送走薛墨非后, 陈妈妈紧绷的神经终于得以放松下来。


    虽然她不知道自己儿子与对方之间究竟有过什么恩怨, 可对方刚才的架势一看就来者不善, 尤其是留下的那句话——我一定会找到我想要的东西。


    他要找什么?


    陈妈妈越想越后怕, 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赶紧打电话给陈暮生。


    后者得知这件事后, 马上放下手里的事情回家。


    阮秋正在玩积木,被他推门而入时气喘吁吁的模样吓了一大跳。


    “你怎么了?”


    他冲过来抓住她的肩膀,“你没事吧?”


    “没有呀。”


    “他有没有认出你?”


    “你是说薛墨非吗?没有,我演得可好呢, 他一点都不知道我是谁。”


    她的表情看起来有点小得意,但陈暮生还是不放心, 想去问问妈妈,一回头对方正好从厨房里出来。


    陈暮生问:“他为什么会来我们家里?”


    陈妈妈想到原因就忍不住自责, “都怪我太粗心,以为他真的是念在同学情上帮我们解围呢, 谁知道后来会那样, 早知道我死也不会让他垫付那二十块钱了。”


    “以后你们要是再碰见他,就当不认识。”


    她不解地问:


    “你跟他之间是不是闹矛盾了?因为项目的事?”


    陈暮生没兴趣告诉她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何况阮秋就在旁边,更加不该说了。


    “他跟我不是一路人, 以后我们迟早要分道扬镳, 现在最要紧的是别让他找到阮秋,否则他肯定会带走她。”


    “他带她去哪儿啊?他也想照顾秋秋?”


    “这个不重要,重要的是阮秋的身体跟普通人不一样, 必须留在我身边,否则很可能出意外。”


    陈暮生在路上已经冒出一个新想法,此刻便说了出来,“你让爸爸快点回来,我们搬家。”


    “搬家?”陈妈妈大惊。


    他点头,“他已经来过一次,谁知道之后会不会再做什么?我不希望他跟阮秋有任何接触,必须尽快离开。”


    “那搬去哪儿啊,回我们家吗?我让你爸趁现在把房子收拾一下?”


    陈暮生道:“那里也不行,户主是爸爸的名字,他随便一查就查到了。我这里有一套郊区的房子,大家先搬过去住下,过两天再做具体安排。”


    陈妈妈更加惊讶了,“你不是只买了这一套房子吗?什么时候又有一套房子了,我跟你爸怎么一点都不知道?”


    那套房子其实是制造阮秋身体,陈暮生暗地里买的,谁也不知道。本打算项目结束就带阮秋搬到那里去,只是后来出现了变故,才一拖再拖。


    他此时没心情解释这些无关紧要的东西,随便找了个借口。


    “是朋友的,他出国了,所以借给我住。我们快点收拾东西,别再耽误时间。”


    见他催得如此着急,陈妈妈只好先放下这些问题,给丈夫打了个电话让他马上回来,然后对阮秋说:


    “秋……妙妙,咱们得搬家了,你想带走什么东西呀?阿姨给你一个箱子,把你想带走的东西都放进去好不好?”


    “搬到我们新买的房子里面吗?”


    她干笑一声,“算是吧。”


    阮秋把电视一关,接过箱子欢呼。


    “太好了,我们要搬家啦。”


    她轻而易举拎着那个足有半人高的大箱子,跑进卧室里,认真地收拾东西。


    要带走什么呢?


    叔叔阿姨给她买的新裙子,都还没有穿过的,带上。


    冬冬的狗粮和她的零食,许多都没有开封,必须带上。


    昨天他们去超市买了一副网球拍,陈暮生说要教她打网球,也要带上。


    阮秋转眼就把箱子塞得满满当当,最后站起来,目光落在那张她无比喜爱的公主床上。


    陈暮生抱着几本书从后面经过,一眼就看穿她的心思。


    “床不许带走。”


    阮秋不高兴,“我力气这么大,可以搬得动它呀。”


    “我们的车装不下。”


    她失望地走到床边,依依不舍地摸着被子。


    陈暮生心一软,不由自主地改了主意:“先放在这里,我们过去以后再找搬家公司来搬。”


    她抬起头,失望变成了喜悦,灿烂地笑着跑向他,一把将他抱了个满怀。


    “太好了!谢谢你!”


    “咳咳……”


    陈暮生差点被她勒断气,好不容易抬起头想说话,她却已经松开手,毫不留恋地去看别的东西了。


    -


    对于杨鹤的见面请求,薛墨非根本没当回事,电话一挂就抛到了脑后。


    回到公司他开始工作,不知不觉忙到晚上十点,还是张锋提醒他。


    “薛总,时间不早了,回家休息吧。”


    他才抬手看了眼表,发现原来已经到了这么晚。


    在阮秋受伤以前,薛墨非恨不得每天都待在家里工作,随时随地看着她,绝对不许她离开自己的视野范围内。


    可是这段日子,他竟有些不想回去,特意找借口加班,因为一回去就会看见木偶一般的她。


    她现在越是听话,越是沉默,他就越会想起以前的她是多么富有生机,多么天真可爱。


    如今这个死气沉沉的阮秋,简直像魔鬼一样折磨着他。


    “薛总?薛总?”


    张锋见他没反应,又叫了两声。


    他叹了口气站起身,冷冷道:


    “下班吧。”


    张锋如获大赦,赶紧为他叫司机备车。


    上车后他闭着眼睛靠在椅背上休息,突然听到一声刺耳的刹车声响,整个人都顺着惯性往前猛地一冲,越过座位撞到方向盘上,差点没撞歪鼻子。


    “你疯了吗?”他回到原位后捂着鼻子吼司机。


    司机委屈道:


    “薛总,前面突然有人冒出来。”


    人?


    他眯起眼睛朝前看去,只见一台摩托车挡住他们的去路。


    夜深人静,路上车不多,于是那辆摩托就显得格外刺眼。


    灯光照亮了车上的人,是个身材颀长的男人,穿皮衣戴头盔,一条长腿踩着地,支撑住足有几百公斤重的机车。


    大约是感受到他的注视,男人摘掉头盔,露出一张英姿勃发的脸,单手拎着头盔,冲他抬了抬下巴。


    薛墨非一眼便认出他——是杨鹤。


    在公司见不着人,竟然跑到路上来堵,简直胆大包天。


    杨鹤停稳车走过来,敲敲他的窗户。


    薛墨非臭着一张脸降下车窗,没好气地问:


    “你找死?”


    杨鹤自嘲道:


    “薛总贵人多忘事,不记得我这个幼儿园同学,以至于我连你们公司大门都进不去,只好舍命一搏,在路上等你了。”


    “等?呵呵,刚才要是我的司机晚刹车一秒,你现在已经躺在车轮底下了。”


    “对于薛总来说,这么危险的一秒不常见。可对于我这种人来说,就是因为抓住了无数个危险的一秒钟才能活到现在,我们的命可没您那么值钱。”


    薛墨非撇了撇嘴,冷声道:


    “找我做什么?”


    杨鹤也不啰嗦,捋了把不比板寸长多少的头发,直截了当地说:


    “我要见她。”


    薛墨非讥嘲地看着他,“你以为你是孩子她妈吗?拥有探视权,想见就见?”


    杨鹤耸耸肩,“我当然没有,但她当年是救了我们所有人的命。去探望一下救命恩人这个要求,我想不算过分吧?”


    薛墨非本来打算拒绝,然而想到阮秋如今的样子,又觉得让他见见说不定会有转机。


    尽管几率微乎其微,可总比什么都不变要好。


    只要能让她恢复,他愿意尝试一切办法。


    “跟上。”


    他说完这句关上了窗户,让司机继续往前开。


    杨鹤戴上头盔跟在后面,保持着几米的距离,与他们一前一后驶入薛宅。


    今天回来得太晚,阮秋已经睡了。


    薛墨非不愿带杨鹤去她的卧室,让佣人将她叫醒带下楼。


    杨鹤与他坐在客厅沙发上,听见楼梯传来脚步声,连忙抬起头。


    女人穿着粉色的长袖睡衣裤,面庞精致美丽,头发蓬松柔软,皮肤雪白光洁,可谓是从头到脚都找不出瑕疵,却让人有种奇怪的感觉。


    就像……像在看一个完美的花瓶,而不是真人。


    “秋秋,过来。”


    薛墨非招招手,阮秋走到他身边,乖巧地坐下。


    “你认识他吗?”他指向杨鹤。


    阮秋看了他一眼,摇头。


    自从她出现后,杨鹤的目光就不曾从她身上移开过,好奇地问:


    “她真的是阮秋?”


    薛墨非嗤道:“不相信我的话,还让我带你来做什么?”


    “不是不相信你,只是……”


    这变化也太大了。


    记忆中那个天真可爱,喜欢亲别人一脸口水,喜欢穿彩色裙子的阮秋,居然变成如此成熟安静的人,让他难以相信她跟记忆中的是同一个人。


    他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开口问她:


    “我是杨鹤,你还记得这个名字吗?”


    阮秋再次摇头。


    他无比失望,抓了抓头发,尝试着说一些以前发生的事,让她想起自己。


    “念书的时候我坐在最后一排,每次跑步老师都会让我跑在最前面,带领大家……”


    薛墨非面无表情地听着他唠叨,而阮秋的反应比他更冷淡,眼睛看着茶几,压根没听。


    杨鹤停下来,抬手在她眼前挥了一下。


    她的眼睛跟着木讷地转动,美虽美,却只让人联想起机器人。


    他收回手问:


    “你确定她是阮秋?”


    薛墨非早就不确定了,然而当着外人的面,他不想承认自己的苦恼,随口说:


    “她不是还有谁是,世界上能找得出第二个仿生人吗?”


    杨鹤抱着胳膊,认真地端详了她一会儿,摇了摇头。


    “我觉得不像。”


    “你有什么证据?”


    “证据自然没有,不过在相貌变化如此之大的前提下,你怎么确认她就是她,而不是别人?或者……”


    他想到了一个测试的办法,对阮秋说:“阮秋,帮我拿张纸巾。”


    对方依言拿给他。


    他走远了一些,没喊名字,直接说道:


    “帮我拿张纸巾。”


    这下阮秋看都没看他,自动忽略了那句话。


    杨鹤心中一片清明,回到沙发旁,把纸巾丢在茶几上。


    “薛墨非,你被人骗了。”


    他是玩极限运动的,也热爱尝试超越人类极限的事,无数次死里逃生,无数次亲眼看见别人走向死亡深渊。


    他知道生命是什么概念,生命像炽热的岩浆,像奔腾的河流,永远都在变化,在动,不会像一潭死水一般死气沉沉。


    眼前这个“人”,只是有着人的外貌,绝不是真人。


    薛墨非不是没有在心底猜测过,可当着面被人戳穿,实在令他下不来台,条件反射地反驳。


    “她沉睡了二十多年,不可能跟以前一样。你没能力救活她就算了,何必自欺欺人?”


    杨鹤笑了笑,“薛总,自欺欺人的人是你才对,面对这样的她,你敢说自己毫无察觉?反正我是不相信。”


    薛墨非恼羞成怒,“你到底想怎样?”


    他拿起手套,倒退着朝外走。


    “我只想见到真正的她,既然这里没有,我就不打搅了,你继续守着你的人偶吧,再见。”


    杨鹤挥挥手,转身走出客厅,不一会儿就传来摩托车声,很快消失在黑夜中。


    薛墨非看着自己身边的女人,她从头到脚每一寸都是他熟悉的,当初他亲手从十几个备选方案中选出这具身体,而如今,她很可能只剩下了身体?


    他想要的是阮秋,留着一副空壳有什么用?


    他始终不肯相信,打电话给张锋。


    “陈暮生助理那边到底谈好了没有?”


    张锋被逼得都要哭了,“薛总,我真的很努力的在谈,可那小子犟得很,说什么都不同意啊……”


    薛墨非眼神一沉,命令道:


    “不管他了,去找别人,找除陈暮生外对仿生人研究最多最透彻的人!不计代价给我接过来!”


    张锋答应,薛墨非挂了电话,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扔,猛地起身盯着身边的女人,眼神极其可怕。


    “你是阮秋吗?”


    “我是。”


    他伸手掐着她的脸,力气大到脸都微微变了形。


    “我再问一次,你到底是不是她?!”


    她没法说话,在他手底下挣扎、呜咽,竭尽全力地往后躲。


    薛墨非眼睛通红,怒火险些烧毁他的理智,好在还没有彻底陷入疯狂,在濒临崩溃时悬崖勒马,慢慢冷静下来。


    他松开手,没再看她,背对着她吩咐佣人。


    “把她带到房间去,这几天不许出来。”


    佣人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得变了脸色,哪里敢反对,乖乖把阮秋带回房间。


    客厅变得异常安静,薛墨非往沙发上一坐,摸出香烟点燃,狠狠吸了几口。


    烟雾在身边萦绕,他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以前阮秋缠着他要出去玩的模样。


    虽然已是记忆,却活灵活现,生动得仿佛就在眼前。


    三天后,张锋从国外接来了一位专家,带到薛宅。


    薛墨非命其检查阮秋的大脑,对方仅用了半个小时就给出答案——她的身体里植入的是智能程序,并且比较简单的智能程序,所有行为都靠程序驱动,根本谈不上灵魂。


    张锋将专家送回酒店,卧室里只剩下薛墨非,以及被关掉程序,闭着眼睛躺在床上的仿生人。


    他一动不动地看着她,耳边反复回荡专家的话,最后发出一声怒吼,踹翻床头柜,扭头就走。


    该死的陈暮生!


    他要让他付出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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