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瑟诺莱斯的审判庭建在光明神殿一侧，神殿那边信徒人来人往，审判庭这边却极为冷清，那些人好像一步也不敢往这边多走，生怕和宗教审判庭扯上什么关系。
人肉百科米修还在低声和阿烨解释。
“哪怕在瑟诺莱斯，被指认为异教徒也是很可怕的一件事。”米修说，“宗教审判庭有自己的审判系统，历史上，他们处死过很多出名的黑魔法师——”
黑魔法师这东西，阿烨只知道一个。
“那个什么神之子斯什么的？”阿烨问，“他被抓住了吗？”
“抓住过。”米修一向很诚实，“后来跑了。”
阿烨：“……”
“那时的圣子布下诱饵，之后又抓住了他。”米修说，“还是跑了。”
阿烨：“……”
对光明神殿和宗教审判庭来说这么丢脸的事，就不要反复强调了啊！
他们闲聊时，萨兰公爵已骑马到了此处，今日他换了骑装，披着黑底金边的披风，英姿飒爽，一路吸引了不少贵族小姐的目光。
阿烨忍不住便想，就算是私生子，他也还是有王国继承权的大贵族，若是嫁给了他，那便很有可能是未来的王后。
他相信大多数爱慕虚荣的瑟诺莱斯贵族，都不会轻易放弃这个机会。
“很抱歉，让你们久等了。”萨兰下了马，开口便与他们道歉，“陛下要面见乌顿的使臣，我不得不陪着他。”
阿烨看向米修。
米修小声给他解释：“乌顿是个很小很小的国家。”
他做了个手势，以表示那个国家究竟有多袖珍。
萨兰微微笑着：“阿烨阁下好像对地理与时政都不关心。”
阿烨只好尴尬地对他笑：“我……我是隐居的法师嘛！”
萨兰笑意更深：“原来如此。”
阿烨万分心虚，几乎不敢再多说话。
他总觉得萨兰已看出了些什么，不过异世界来的召唤者这种事，他应该不会那么容易就猜得到吧。
……
萨兰带他们进了审判庭。
他早给审判庭送去了消息，一名年轻书记官在审判庭内等着他们，书记官带他们进了内廷，到了封存前几个纪元旧文件的档案馆外，才停了脚步，请他们在此等候，转身带了其余几个人，匆匆进去找寻他们想要的法阵图纸。
阿烨忍不住好奇从门外张望着往里看。
他们口中的档案馆，与他昨天在法师学院看见的图书馆差别并不算大，一样是高耸的书架和装订成册数不尽的文书资料，他看着都觉头疼，而刚才带他来到这个地方的书记官颇为敷衍地在书架间转来转去。
这个工作态度，太糟糕了。
旧档案室里很安静，阿烨竖起耳朵，甚至能隐隐约约地听到他们在说话，他很好奇，搜肠刮肚地去想自己是不是在游戏里见过什么偷听别人对话的魔法，他果然想起了一个，米修和萨兰都不曾注意到他，他忍不住悄悄地试了一试。
那名书记官和其他人说话的声音一下就出现在了他耳边。
“……不就是一条杂种的野狗。”那书记官极为不满，嘀嘀咕咕地说，“要是王储殿下活着回来了，还有这条野狗什么事……”
阿烨愣了愣，不由转过头，看了一眼萨兰。
萨兰公爵的脸上习惯性带着微笑，彬彬有礼地端着贵族的做派，他应该没有听见那些话，可这些话……他这些年想必已经听过太多了。
他觉得滋味古怪，又想书记官口中所提及的那位“王储殿下”，他听米修说过，因为几位王子意外去世，国王才将萨兰接到了自己的身边，以免再出意外，他开始觉得萨兰公爵有些可怜，然后忍不住就在心中背起了富强民主文明和谐自由平等公正法治。
看看这些封建余孽搞的什么玩意！
太不像话了！
……
没过多久，那名书记官回来了。
他并没有找到他们想要的法阵的设计图纸，只是假意和他们道歉，说尽管他们已将馆内的文件翻了个遍，却始终也不曾找到他们想要的那份图纸。
放屁。
阿烨偷听了他们的谈话，这些人根本就没认真去找过那张设计图纸，他们觉得发生在弗莱的事与他们毫无关系，弗莱的法师学院没了，瑟诺莱斯的法师学院正好能成为大陆第一，更何况带阿烨与米修来的还是他们口中的“杂种野狗”，这书记官不过是在档案馆里随便转了几圈，能找到图纸才有些奇怪。
萨兰却很平静，他听书记官汇报完毕，点了点头，很是诚恳地问他们能不能再去存放普通资料的档案馆内再找一找。
他们要找的只是图纸，而不是黑魔法师的私人资料，图纸或许并不是放在审判庭的封禁区的。
翻找文书显然是很繁重的工作，而他们已为了这张图纸浪费了许多时间，书记官抬头看了萨兰公爵一眼，竟忍不住翻了个白眼，用他们三人都能听见却极小的声音骂道：“杂种。”
阿烨很尴尬。
他悄悄抬起头，萨兰脸上的笑容没有半点变化，他看起来甚至像是没有听见书记官方才说的那句话一般，只是待书记官转身离去后，才轻轻叹了一口气。
“他们永远只看得到眼前的威胁。”萨兰公爵看向阿烨，“您会使用复制魔法吗？”
阿烨一愣：“应该……会吧？”
“如果您不会的话，我们或许就要想其他办法了。”萨兰如此说着，一面朝阿烨伸出手，“可惜我被陛下勒令出席乌顿使者的迎接晚宴，否则今晚我一定会陪你们一块去的。”
他手中是一串钥匙——刚刚还挂在书记官腰上的钥匙。
阿烨目瞪口呆：“这是……”
萨兰对他微微笑了笑：“是希望。”
阿烨：“……”
阿烨回过头看向米修，米修的吃惊显然一点也不比他要少，萨兰公爵从书记官那儿偷走了这串钥匙？瑟诺莱斯国王的未来继承人竟然会偷钥匙？！
他们满脸震惊，萨兰却并未过多解释，他将钥匙放在了阿烨手中，让阿烨尽快施展复制魔法，一面低声故作轻巧地说：“一个不到十岁的‘杂种野狗’，想在瑟诺莱斯生活下去，总得有些‘特殊手段’。”
阿烨说不出话。
他迅速复制了钥匙串，随后公爵便将钥匙放在了档案室门口的花台上——若非亲眼所见，绝不会有人怀疑钥匙是被他偷走的，他们显然只会认为自己是不小心将钥匙放在了某个地方。
不久后，书记官回来了。
他果真说他们什么也不曾找到，公爵面露失望，怯懦温吞地与书记官道谢，再三支吾道歉占用了他这么多的时间，而后和米修阿烨二人一同离开了审判庭。
刚刚发现萨兰公爵是戏精本精的米修全程一脸愕然，完全说不出话。
他们上了马车。
公爵与他们同乘，一块返回王宫。
阿烨看着手中的钥匙，心情有些复杂，他对萨兰心生同情，他想起萨兰坦然面对杂种野狗这个称呼时毫不愠怒的微笑，又想起他几次对于自己过去的形容。
他忍不住抬起头，小声问：“你不生气吗？”
萨兰讶然看着他。
阿烨补充道：“刚刚他们那样说你……”
米修扯了扯他的胳膊，让他别再说下去。
萨兰笑了。
“阿烨阁下，您果真和那些贵族不一样。”萨兰饶有兴味地开口，“如果是他们，他们就会装作什么都没有听见——”他看了看米修，露出些意味深长的笑容来，“然后把这件事当成一个绝佳谈资，至多在明天下午，这件事就会传遍整个皇都。”
阿烨：“我……”
他是不是又露出马脚了。
“可他们没有说错。”公爵低声说，“我的确是一名私生子。”
阿烨：“……”
阿烨很想安慰他。
可他言词匮乏，不知怎么才能说出安慰的话，米修扯着他的胳膊，用的劲更大了一些，似乎是要他闭上嘴。
他当然明白米修的意思，瑟诺莱斯的局势太过复杂，萨兰显然也绝非善类，他们只是来这儿取图纸的，实在没有必要牵扯到瑟诺莱斯的贵族斗争中去。
萨兰却在自顾自地往下说。
“他们称您为救世主，这是他们为您规划好的，您要走的路。”他说道，“您会顺着这条路走下去吗？”
阿烨低下头，沉默不语。
萨兰推开了车窗。
一条奇异的分界线，正好将珠宝点缀金饰雕琢的华美窗框内的景色平均地分为两部分。
那是一条很长的铁围栏，正修在光明神殿边上，将街道一分为二，他们这一侧仍是平整华丽的街道，而铁围栏的另一侧，像是另一个世界。
那一侧的街道狭窄破败，不像是瑟诺莱斯会出现的景色，有几名衣着褴褛的孩子抱着重物蹒跚在街道上走着，阿烨回过头，正见光明神殿外衣着华丽的修女在同一位美丽的贵族少女交谈，那是如何绝美的画面，阿烨却呆怔怔地，说不出一句话。
他们好像看不到围栏另一头的人。
光明神殿的钟声响了。
马车渐渐停下，他看见白鸽展翅飞过高空，贵族少女与修女低头在钟声中祈祷，而那些衣着破败的孩子也同她们一般，脏兮兮的小手握成半拳，认认真真地放在胸口，在心脏对应的位子，闭上眼，认真地小声祈祷着。
瑟诺莱斯没有穷人。
瑟诺莱斯只有不受欢迎的人。
“神不能救世人。”
萨兰双手交叠坐在他的面前，与其他人不同，他并未祈祷，他只是看着窗外，注视着那条奇异的，本不该存在的由铁围栏构成的分界线，惯常挂在脸上的微笑消失不见，仅在他的眼眸中，带着一丝熠熠的，瑟诺莱斯不曾有的朝气。
“您看到了吗。”他沉下声，一个字一个字地说说，“那是我要走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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