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完年,学堂里大家都换上了新衣服,尹姨娘给卫攸做了两身新衣服,因为祖父新丧,颜色素淡些,反倒显得他唇红齿白,笑起来令林衍胆寒。


    新学年,卫攸的先生也换了,这位博士姓李,年近五十,也是进士出身,不过不善于官场经营,一心研究学问,便在太学教书,如今也已经是六品官了。


    大家问过教授的好,这位李教授往下一扫,就看到几乎每个学生桌上除了毛笔还都摆着那么一支两支铅笔,好随时记录老师所讲的内容,有人还有线装的小薄册子。李教授走到卫攸面前,拿起他桌上的笔。


    “这铅笔虽好用,却也容易脏污纸张,写出的字也不如狼毫笔的沉稳。大家课上记录笔记用用便可,还是要好生练字,将来考试,可不能用这东西。”李教授说完,将笔放了回去,卫攸眼角抽抽,怎么突然就跑到这儿来了呢。


    李教授说的也不错,铅笔嘛,写完一蹭就黑乎乎的。如今没有橡皮用,写多了字也浪费纸张。不过使用者总是有一些小技巧,比如说林衍就随身带着一块小面团,还有人拿着吃剩下的馒头来擦铅笔印迹,也有些用。


    李教授继续讲课,卫攸继续听课。


    他讲着课,就听到下面学生们刷刷刷地记笔记。等他讲了一会儿,抬头一看卫攸,就看到卫攸根本没拿笔,正看着他。


    “卫攸,我刚才在讲什么,你复述一遍。”李教授还以为卫攸在出神,便叫他起来。


    “方才先生讲的是……”卫攸将李教授刚才讲的那部分都说了一遍,李教授怀疑地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旁边的林衍,刚才他们应该没有交流,那就是卫攸自己答上的,他也不好为难他,让他坐了。


    李教授怎么知道卫攸向来都是课上录音的,按照卫攸的习惯,上课就是听课,要将老师讲的东西听进去。如果一味记笔记,可能听不进去,反而耽误学习。但他这般和老师大眼瞪小眼的,也确实容易被误会。


    “好生听讲,不要分神做别的。”李教授清清嗓子,继续讲起先贤的道理。卫攸听着,将老师的说法与他之前所知道的互相融合,也生出了一点新鲜的想法。想到此处,他也拿起笔来,在本子上记录起来。


    如今有不少人都用上了线装的小册子,他再把自己让人做的大笔记本拿出来就丝毫不惹人怀疑。


    李教授讲一会儿,便会看卫攸一眼。他与冯教授是好友,听他吐槽过几句,而且他还是和卫尚书同年考上的进士,因此对他的儿子多关注了些。


    他见卫攸后来都是一脸若有所思,又低头记着什么,便没有再点名他来提问。他也觉得十分疑惑,本来是个混了两年多的纨绔,怎么这会儿突然就洗心革面了呢?到底是不是真的学好了,还要细心观察,反正他还要教卫攸两年呢。


    等到下课,别的同学都忙不迭地跑了,就剩下卫攸拿着本子过来找李教授询问问题。


    “先生,对于此点,您说圣人的想法是这样的,可我有些不同的看法。”卫攸单刀直入,同李教授说出了他的不同理解。李教授本来还理直气壮,想说某某大家便是如此理解。


    但卫攸是谁啊,他问的这点乃是后世的学者提出来的,于是他与李教授辩论一番,弄得李教授晚上回家的时候还魂不守舍。


    看起来卫攸真是对的?


    卫攸问倒了李教授,没有让他给自己一个下马威,反而直接给了新老师一个下马威,回到宿舍,林衍正在出神。


    “吃不吃鹅蛋?家里送来的。”林衍父母不在长安城,外地的官总是比京城的官低上一等,他之所以在太学不受待见也有这么一个原因。不过外地也有外地的好处,比如说能够时常带些土特产过来。


    “嗯。”卫攸点点头,林衍便去拿鹅蛋,顺便还拿了两根鹅毛来。


    “怎么还有鹅毛?”卫攸见到他手上的两条翎羽,随口问道,这鹅蛋他准备明早再吃,鹅毛倒是很有趣。


    “礼轻情意重,千里送鹅毛啊。”林衍说道,这是夹带在家信里的。信中父亲和他说了许多话,尤其是希望他不要被京中繁华迷了眼。


    想到之前自己和卫攸一起不学无术,林衍不由觉得十分心痛,这会儿看到这鹅毛,倒像是听到父亲在耳边对他讲着道理。


    卫攸不知道他心中百转千回,他看到这鹅毛,手里握着铅笔,突然想到了另一样东西。


    他这边想起什么暂不叙谈,先看陆元澈这边。


    过了年,陆元澈的读书生涯也应该开始了。这些时间,他都一直孤身出门,虽说每天也回来和父兄吃晚饭,但到底是让陆相觉得不爽。


    关于和公主的婚事,本来也未曾定下,都是陆相自己的想法。陆相当时冲动打断了陆元澈一只腿,这段时间对他都温和许多。


    然而当他又见到陆元澈,看到他肖似生母的脸,便犹如见到前妻,不由得胸中憋闷。


    “你年纪也不小了,再上国子学,就像赵相那孙儿一样惹人笑话。”陆相转过视线,让自己不去看陆元澈,“我会为你请先生来家中教导。


    “你别以为有人给你撑腰,你就能到处乱跑了!”


    陆相大发雷霆,陆元澈某明奇妙地看了他一眼,正好和陆相对上视线。陆相看到陆元澈这般表情,心中的火气更盛。


    “你还把不把我这个爹放在眼里!”


    “母亲自小教导儿子孝顺长辈,我自然是尊敬父亲的。”陆元澈的话其实不带着任何情绪,可是内容里却尽是嘲讽。陆元澈当然不可能听陆相的话,乖乖,听他的天天闷在家里难道每次都要等卫攸翻墙?


    他十分淡定地看着陆相,陆相喘着粗气,抓起手边的杯子就想冲陆元澈扔过去。


    他刚刚抬起手,就被刚才一直没做声的大儿子挡了回去。


    “父亲何必这样?”陆鸿轻声说道,自从陆元澈回来,陆府似乎就此变了。陆相本来对着他都摆出一副沉稳少言的样子,只有遇到陆元澈的时候,才会大动肝火。


    “国子学便不必去了,我自会去为弟弟寻得一位好老师。”陆鸿并没有偏向陆相,反而看起来对于弟弟更加回护。


    陆元澈点头,事已至此,他没必要再做纠缠,其实不去上学更好,省得只有休沐日才能与卫攸相见。


    “儿子心知父亲是想要补偿弟弟,但他毕竟已经是个大人了,又何必将他硬留在府中?”


    “呵呵。”陆相想要说什么,却不知道要说什么才好,因此即便陆鸿放开手,他手里的杯子也没能扔出去。


    他能怎么办?陆元澈在辽东被母亲舅舅惯得无法无天,回到京城里也带着他在辽东的那副做派。他不过是想要好好管束自己的儿子,自然不是因为他太像母亲才发这等无名火。


    而他对陆鸿更是生不起气来,本来好好的一顿饭,就此毁了。


    散场时,陆元澈还说了一句话。


    “我记得母亲每月都会给兄长写信带到长安来,却不知兄长接到了几封?”


    说罢,他扬长而去,留下陆相和陆鸿面面相觑。


    陆鸿心中转了好几转,最终克制住自己的情绪。


    “父亲,儿子先去读书了。”


    “去吧。”陆相无力地坐下来,只看背影,仿佛苍老了十分。


    没过几日,陆鸿便请了一位明经及第的读书人来给陆元澈上课,他还没得到官职赴任,只好给人讲讲课,换些花用。陆鸿对于给陆元澈找什么样的老师已经有了打算,但名师不是一下就能来的,这段时间也要读书。


    他在一边听了这老师给陆元澈讲解经义,确定他的才学尚可,才放下心来。等下课后,那老师离去,陆鸿还留在这里。


    “大哥怎么了?”陆元澈看着陆鸿,笑问道。


    “没……没什么。”陆鸿眼神闪躲,一看就是有事。


    陆元澈几乎猜出他想要做什么,但就是不点出来。


    “若是没什么事,我先写会儿字。”陆元澈铺开一张纸,准备写字。旁边的陆鸿见弟弟这样,咬咬牙,还是没能将自己的问题提出来,转身便要离开。


    “我这里有一副母亲的画像,大哥要么?”


    陆鸿来自然不是为了母亲的画像,但听陆元澈这样说,他也就点点头。陆元澈去取了母亲的画像,放到陆鸿手中。陆鸿心里的问题彻底憋了回去,他转身就走,只留下陆元澈看着他的背影。


    经过此次的闹腾,陆元澈和陆鸿之间的交流变多了些,陆相也干脆对陆元澈放任自流。要不是陆元澈发现陆相派人跟踪他,还以为他真对自己死心了呢。


    陆相以前也让人跟踪过他,但陆元澈精通侦查和反侦察,每次都能将人彻底甩开,这次自然也不例外。


    他甩掉了小尾巴,到达庄园,就听管家说,卫攸正在看……大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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