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永和宫出来,李夫人径直去了东宫,一脸怨气道:“人死如灯灭,无论这盏灯生前照过多少人,被人放在眼里的永远是正辉煌燃烧的。”


    李悦屏不以为意道:“没有哪盏灯能长久不灭,母亲就别在新年头一天不高兴了,省得触霉头。”


    李夫人一愣,转瞬换了神色,小声说道:“整个后宫都是娴贵妃的眼线,昨夜之事你确保没被她发觉?”


    李悦屏讥诮道:“便是发觉了,她昨夜不吭声,往后蛛丝马迹消失殆尽再吭声,叫皇上如何看她?不过她现在只怕比我们还恐慌,她治下不严,皇上追究起来摘了她贵妃帽子也说不定,逼急了兔子还咬人,眼下不但不能动她,还要保她。”


    李夫人又道:“慧妃昨夜发作得也太是时候,倒是可惜。”


    李悦屏皱眉,“若是慧妃早有察觉,定会和木家染心通气,我们这一系列计谋都将扑空,可能还会落得人赃俱获的下场。假如这女人肯冒着失去皇嗣的风险来筹备一些我们预料不及的连环计,那真是太可怕了。”


    李夫人四下看了看,凑到李悦屏耳朵旁说道:“太医院给你祖父透了一丝风,皇上身体远不如从前,坏在根上,如今时日短,还不大看得出来。慧妃虽是清白之身入宫,但尝了那滋味,总会比对出优劣,她不会不懂得这孩子的珍贵性,应是不敢的。”


    议论皇帝与后妃床第之事,李夫人说得顺畅,李悦屏听得百般不适,随之换了话题,“木家人也不知从何时起抱得这样紧,分不开他们,祖父可有准备别的对策?”


    李夫人冷笑连连,“他们是不见黄河心不死,便让他们松快一段时日,届时难免要委屈你一些。”


    母女二人对视一眼,李悦屏了然于心,扯扯红唇道:“赏她一口饭吃,算不上委屈。”


    李夫人赞赏地望着李悦屏,“你祖父夸你近来越发得宜,母亲本还半信半疑,不想确是真的,真应了那句古话,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


    步入绝境,谁不摒弃一切杂念寻找生机?


    李悦屏觉得手里的翠玉手炉变温了,正想唤宫人拿个暖的来,廊下传来小太监尖细的声音,“太子妃,慧妃娘娘的安胎药煎好了。”


    李悦屏起身道:“我要去侍奉汤药,就不送母亲出宫了。”


    李夫人不情不愿起身,嘟嚷道:“你正经婆母都没有受过你伺候,她年纪轻轻的,也不怕损了福寿!”


    来到翠薇宫,李悦屏待宫女用银针测过汤药后接到手上,搅动几下,亲自尝过温度才送到轻慧嘴边。


    轻慧饮了一口便皱眉推开李悦屏的手,“本宫饮不下,先放着吧。”


    李悦屏耐着性子劝,“为了龙胎,也为了娘娘自个身子着想,就先委屈一下?”


    如此轻慧再饮了两口,不过三息却一股脑儿全吐了,待宫人伺候漱口,靠在金丝软枕上气息奄奄,“这苦汁怎么变了气味?可是太医换了方子?”


    李悦屏像是被雷击中,半点动弹不得,从汤药冒出的白烟似变成了一只只鬼手,拖着她下地狱。


    床前的宫女瞧了一眼李悦屏,取过药碗闻了一下道:“太医并没有改动方子,而汤药的气味确实与娘娘饮过的不同……”


    李悦屏白着一张脸打断宫女的话,“太医就候在偏殿,你快去请他过来给娘娘诊治,”又指另一个宫女,“你速去把这事去告知娴贵妃,请她拿主意要不要立刻派人去太庙告知皇上,再让翠薇宫的管事清点人员,不能放任何人进出。”


    娴贵妃到时,年轻太医正拿着变黑的银针细瞧,他出诊少,还没学会看形势变通,直言道:“汤药里有毒。”


    娴贵妃闻声下意识去瞧轻慧,只见她双目含泪又惊又惧,好似在场每一个人都是害她的凶手;再见李悦屏一脸惊慌,身子还在发抖。到底是谁在陷害谁,她一时也看不透,“慧妃腹中龙胎可受到波及?可有大碍?”


    太医道:“幸在慧妃娘娘饮下的汤药全部吐了,龙胎尚且平安。”


    娴贵妃双手合十道一句“菩萨保佑”,然后声色俱厉道:“新年不宜见血,那就贴加官,宁可错杀一千,也不能放过一个谋害皇嗣之人!”


    有人蹬腿,却没人招供,娴贵妃担忧皇上回宫还没结果,眼睛不由得放在轻慧几个近身的宫女身上。


    宫女慌乱之下指着李悦屏,“太子妃也经手了主子的汤药,贵妃要查也请一视同仁,不能因为太子妃身份贵重就撤销嫌疑。”


    事情发展到这里,李悦屏算是确定了这是慧妃设下的计,反正东宫也会搜出下毒之物,索性她就把话说大方些,“这个宫女说得在理,我亦是有嫌疑,还请贵妃派人去东宫搜查一番,万不要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轻慧却在此时道:“贵妃万不要听这宫女胡诌,太子妃孝心可表,万不可能做出这等坏事。但若是不查,而这些奴才又不招供,难免会加深太子妃的嫌疑,如此还请娴贵妃派人查证一下太子妃身上有无异样物件。”


    谁会蠢到把毒.药随身携带?娴贵妃觉得轻慧被药治坏了脑子,不过她乐得如此就是,“为了洗清太子妃的嫌疑,还请太子妃委屈一下。”


    李悦屏预感不详,但犹疑只会显得心虚,便提着心随着几个宫女去了四季屏风后。


    太子妃的嚣张跋扈,宫女早有耳闻,也不敢搜得太仔细,只认真看了看视线可及之处,却发觉太子妃白皙手背透着一层光,似扑了一层珍珠粉,细闻味道与下了毒的汤药很像。


    宫女也不顾得太多,悄然走到娴贵妃身后禀告。


    娴贵妃再次看了一眼轻慧,又把太医唤进来,“请太医好好瞧瞧太子妃手背。”


    李悦屏不合时宜地笑了,“娘娘还真是足智多谋。”


    这声赞美也不知给谁的,不过给谁都很合适。一个下套陷害,一个顺势而为,各有所谋,各有所得。


    轻慧闭着眼似乎睡熟了,一只素白的手搭在嫩青色背面上,指尖干干净净。


    太医言语有些激动,似吓的,也似发现新事物时的激动,“太子妃手背上的药粉确与汤药里的毒一致。”


    李悦屏看着娴贵妃似笑非笑,不置一词。


    娴贵妃心生薄怒,这种感觉就像是贼喊捉贼,她冷了脸,“汤药端到慧妃床前还被银针测过,并无问题,反倒是被太子妃一经手就变了样,且太子妃手上也沾有毒,太子妃可还有话要辩解?”


    李悦屏无所畏惧地笑笑,答非所问:“我的所有反应被算到,娴贵妃可有同感?今日你成了她手中刀斩杀了我,他日可是准备献上项上人头供她取血作乐?”顿了顿,继续道:“也对,如今我才是心腹大患,可娴贵妃有没有想过,我若是在皇上及太子祭祖回宫前自裁,您说皇上会不会觉得我是被逼死的?而你是幕后黑手?”


    娴贵妃不由得咽咽口水,故作镇定道:“太子妃莫要说些莫名其妙的话,你是皇上挑选的儿媳,你的去留自有皇上来定夺。”


    李悦屏走到娴贵妃身侧,以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道:“如今整个皇宫只有贵妃最大,而床上那个一无朝堂依仗,二无子嗣报仇,死了也就像秋去冬来一样寻常,没人会觉得奇怪,也不会有隐患诞生。我知道贵妃心不大,也时常教导魏王要对太子恭敬,我也可以给贵妃承诺,往后魏王只要不做出谋反之事,一生荣华无忧,而您会成为天下最尊贵的女人。”


    这诱饵下得够实够重,娴贵妃这等克己之人也不免为之动摇。


    见她还在纠结,李悦屏再给她一颗定心丸,“慧妃再得宠也不及宸妃一根头发,贵妃想想宸妃之事的结果,是不是觉得慧妃也不过尔尔?”


    说起宸妃,娴贵妃就想起李家的可怕之处,那时正值秋猎,宸妃有孕留在宫里待产,皇上不放心,还留下了大批侍卫,不想还是被李家得手。


    娴贵妃正打算开口,床上瞌睡的轻慧睁开眼,缓缓一笑恍若绿回大地,“来人,替本宫请余侍卫过来一趟,本宫有话要和他说。”


    李悦屏简直想鼓掌,她也如是做了,坐在床边道:“让我猜猜,昨夜你早就派人注意各方动向,木澄心的外出自然也逃不过你们的眼睛,你们将计就计,让木家受到质疑,因木二爷的存在,不难预料皇上从轻处理。今日才是你们的反击,皇上和太子不在宫里,木家人在宫外,再一次中毒,瞬间抵消了木家人的嫌疑,让我自食其果,你还能全身而退。”


    不容轻慧拒绝拽着她的手,继续说道:“你再聪明也无法从太医院弄到毒,且听那小太医的话里意思,好似这毒是他平生所未见,这就表明毒是木家染心给你预备的,再由余北溟带给你。若没有这俩人,慧妃娘娘,你可还能成事?你不觉得,在木家染心眼里,你就如同可以随意揉捏的娴贵妃一般的存在?”


    轻慧抽回手,冷声道:“木家染心再难拿捏,也好过你随便就要取人性命。”


    李悦屏眼睛阴霾密布,她站在高位不是为了听别人说她不如木家染心的,“娘娘这一胎多有磨难,但愿娘娘能平安诞下麟儿。”


    轻慧闭上眼睛,不愿再交谈。


    片刻以后,余北溟到了,皇上及太子也到了。


    娴贵妃跪在皇帝跟前道:“臣妾无能,又让慧妃妹妹受难,好在这一会抓了个现行,不然臣妾也无颜见皇上。”说着把之前种种事情一一告知,隐去了她和李悦屏谈话这一桩。


    太子昨夜就怀疑事情是李悦屏做的,当下深信不疑,但还是要出言否定的,毕竟太子妃有罪,他也脱不了干系,跪下道:“父皇,此事定有误会,太子妃若是要谋害慧妃娘娘,又何必亲自过来侍奉汤药?”


    李悦屏一直在暗中打量余北溟,虽然之前对轻慧言之凿凿,心底还是期望他与此事无关,可他就像一个木头人,任她看到死,也长不出血肉来。她收回视线,把想好的应对之词道出,“父皇,儿媳当时侍奉慧妃娘娘汤药时,有宫女就伺候在一旁,如此近距离,她不可能看不到儿媳在下毒,就算她没看见,慧妃娘娘也会看见。”


    主仆都没看见,洗清嫌疑无误;若是看见了不说,这是怀着什么心思?


    轻慧把话说得模糊不清,“臣妾担忧腹中孩儿,不曾分心给太子妃……”


    余下便要提宫女来问话了,但皇帝却只看向余北溟,“朕今日留你在宫里查探昨夜之事,你可有眉目了?”


    余北溟道:“被抓的奴才自有慎刑司盘问,微臣今日重点观察宫中的可疑之处,有宫女与李夫人私下说过话,微臣本不觉得有什么,在慧妃娘娘之事出现后,微臣提了那宫女审问,她说李夫人向她打听慧妃娘娘的身体状况,还对慧妃娘娘的转危为安表现不满,随后李夫人便去了东宫。”


    太子冷笑,“这就是表弟的眉目?即便是李夫人表情不敬,便能证明她有谋害皇嗣之心?再者这事与昨夜之事又有何牵连?”


    余北溟从容道:“一样的下毒谋害皇嗣,太子殿下怎么会认为这是两起事件?微臣没有证据证明李夫人有罪,但微臣方才审问了近身伺候太子妃的宫女,她们都说不曾触碰过太子妃的手背,敢问太子妃您这又作何解释?”


    被他这么处心积虑想弄死,李悦屏莫名的有些想笑,她毫不避讳地看着余北溟,“我无话可说。”


    太子急了,还要再说,皇帝一抬手就锁住了他的声腔,沉沉打量一眼视死如归的李悦屏,“太子妃先在东宫闭门思过,待大理寺卿查明真相,再解足。”


    宫人随后去李府传旨。


    李元恺沉着脸道:“让我查自己的女儿?皇上是要让我自断手臂吗?”


    李稳道:“自断手臂是小,只怕皇上要的是我们一家给他儿子赔罪。”


    李元恺道:“皇上不可能不知道自己身体状况,他既然想要在余下的日子把我们家连根拔起,父亲又何须顾虑太多?不如……”


    李稳随手就把茶杯往李元恺身上砸去,“当年的皇上登基时日尚短,权利尚未收归手心,吃了奇耻大辱也只能像哑巴吃黄连一样有苦难言。今日的皇帝,你的手还未碰到他宠妃的肚皮,你已经被逼得自断手臂,你还没看清楚天子之怒?”


    李元恺抹了一脸茶水,讪讪道:“悦屏这块太子妃的大旗树在东宫不能倒,不然下头的人观望局势一走动,我们家也就离倒台不远了。断的这只手臂也就只能是老丈人宋家,不过看在悦屏的份上,他们还是肯维持表面和睦的。”


    被圣旨惊了魂的李夫人不知怎的就走到父子谈话屋外偷听,闻声推门走进,一手插腰,一手指着李云恺的鼻子,中气十足道:“你敢休妻,我就敢到皇上面前把你这些年做的好事一一道来。”


    李元恺眼睛微眯,“我做的好事,你娘家没少参与,你说你爹一个户部尚书,掌管国家财库,其本身家底单薄,却过着福得流油的日子,若不是有我们李家挡在前头,你爹这个贪官早就皇上砍头了,你还有脸去告御状?”


    李夫人手指发颤,支撑不住垂下手臂,脑袋依旧仰着的,“婆母都能活,我什么都没做,你们就叫我去死,我还有什么好忌讳的?”


    李稳道:“这事无论如何也要给皇上一个交代,只能委屈你先回宋家,待悦屏登上后位,届时我们李家再风风光光抬你回来。”


    对于公公,李夫人是一百个信服,当下也不再为自己疑虑,“这件事嫌疑人是悦屏,皇上会放过她?”


    李稳讥讽失笑,“没有皇上授意,余北溟会说出那些话?儿媳谋害自己的妾室,这事放在寻常百姓家也是丑事一桩,皇上能让丑闻盖在他头上?”


    李元恺接口道:“余北溟这小子还真是精明,往后悦屏就得夹起尾巴做人,再不能去针对木家染心,也不枉他从中谋划一场。”


    李夫人随口就道:“好在他不是皇子,不然太子的位置也坐不了这么稳。”


    这一说,李元恺又想起心头大患,打发李夫人出去,小声说道:“那个天生到现在也不知是死是活,爹您说是不是皇上把他藏起来了?待收拾了我们家,再扶持他上位?”


    李稳仔细思索片刻,复摇头道:“天生戾气太重,也没有城府,治国之道更是一窍不通,根本不适合做帝王,皇上再不满意太子,也要为天下苍生考虑一下。”


    天生若是有城府,就应该借由德安长公主去皇上面前认亲,然后做尽乖巧讨喜之事,让皇上越发厌恶太子,从而达到最大的报仇力度。这一刻,李元恺隐隐有些庆幸。


    转眼到了元宵夜,许是坏事不断,皇帝让娴贵妃准备成千上万的花灯,并邀请朝臣及其家眷进宫赏灯,借此冲冲霉运。


    将养半个月的轻慧面色鲜妍似桃花,不过她对自己很不满意,“都说怀男丑、怀女美,本宫天天数顿饭食也不见丑,难道真要生个公主?”


    染心觉得依照轻慧这性子,即便是生下公主也不会认输的,不过那时谁占优劣又可以重新分配一下,心里如此想,嘴上全然不同,“这些老话就像是信佛一样,信则有,不信则无,且方才娘娘也说太医说您脉像稳健,娘娘何必自寻烦恼?”


    轻慧深深一叹,转眼神神秘秘说道:“那个神医能研制出蒙骗院正的药,是不是也能研制出转换胎儿性别的药?”


    除夕夜余北溟派人给染心送去一颗药,并告知李家预备的动作,但大年初一送药给轻慧,她是不知情的,此时回想整个事件,也不知说什么好,只道:“且不说神医能不能研制出这种药,就说现在就有这种药,娘娘敢吃?”


    轻慧一甩香袖,“屋里闷得慌,出去瞧灯去。”


    宫里处处挂着彩灯,进宫赏灯之人心有戚戚,都不敢远离大部队,染心没这些顾忌,一个人走到偏僻角落独自欣赏。


    风一吹,花灯左右摇摆,再一吹,灯上的俊俏公子悄然现身。


    余北溟微微一笑,眼里装着万千灯火,能让他笑的只是有她,“九妹妹,等会你别说话,只点头行吗?”


    染心狐疑地点点头,只是当她知道他要做的是什么时,很想把点头的自己掐死。


    片刻以后背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眼前人深情款款道:“九妹妹,我预备求皇上为你我赐婚,你可愿意?”


    尽管知道这是他的计谋,她依旧脸蛋爆红,狠狠瞪他一眼,却惹得他笑容更盛。


    余北溟余光目睹太子气呼呼离去,人却往前一步,“不说话是默认了。”


    他靠得这样近,她都能闻见他身上清冽的味道,染心本能退后一步,缓了缓急促的呼吸,垂眸道:“人走了?”


    余北溟笑着叹气,“南方地区这段时日一直在下雨,雨天一直会持续到二月初,月底的时候会出现洪灾,我想去治水,一则尽量减轻百姓损失,二则激怒太子,促使他犯下不可挽回的大错。九妹妹,你若是觉得他堪当太子,我便什么都不做。”


    染心不懂太子做得合不合格,她只知道被他纠缠烦心,被李家当棋子的滋味很不好,转思余北溟说些是想试探她对太子还存着几分情,便说着气话,“太子做了这么多年太子,他若是不堪大任,皇上又怎会不另立?”


    余北溟笑,“九妹妹,你在说反话时,眼睛总会往左边看。”


    染心恼羞成怒,因一时想不出一针见血回怼他之词,反把自己气走了。


    走到半道才想起,她好像忘了去追究他借自己名义行事之事了。


    作者有话要说:  余北溟:我都没说求赐婚是假话,真好骗。


    染心:我点头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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