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步步走近,影子吞噬了她的影子,略显疲惫的声音轻而易举将她掌控住,“九妹妹,我回来了。”


    染心低着头,想把自己红红白白鬼一样的妆容藏住,又担心一早就被他瞧了去,心中焦躁不安,一时忘记回答。


    德安长公主未出阁前就喜欢看话本子,没事时还喜欢演上一段,此刻戏瘾发作,捂着心口佯装悲戚道:“都说养儿防老,我还只是半老,我儿眼中就已经没有我,可以预见以后卧病在床、神智不清时,晚景是何等的凄凉……”


    上一世婆媳争宠的教训还记忆犹新,染心闻声心头一紧,退到德安长公主右侧,下意识就背负起余北溟的安抚之责,“都是我的错,方才我走得急了些,不小心遮挡了长公主的身姿,故而余表哥未能第一眼看到长公主。还请长公主恕罪。”


    小姑娘真好骗,德安长公主与自家傻儿子眼神交流。


    余北溟虚咳一声,按下心头雀跃,故作平静道:“请母亲安,是我粗心大意,不关九妹妹的事。待我向皇上交完差,就回家向母亲请罪。”


    德安长公主眸光微闪,试探道:“你不是与吏部尚书一道去治水?怎么他没与你一道进宫交差?”


    染心亦张起耳朵听,“韩尚书在路上感染风寒,病情较重,倒不好面见皇上。”


    德安长公主又道:“风寒不可轻视,保不准就会带走人命。你头一回奉旨办差,多亏了有韩尚书从旁照顾,等会记得替韩尚书向皇上求个太医治病。”


    余北溟颔首,“儿子记下了。”


    见余北溟还杵着不动,眼睛还不断往染心身上跑,德安长公主忍不住翻个白眼,没好气道:“进宫交差也不积极,怠慢了皇上,等会挨板子也是你活该!”


    余北溟苦笑,圣旨一下,还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再见面,又想着届时身份变了,她也不好刻意保持生疏,越想越觉得美,略说了几句话,如踩云朵飘忽忽离去。


    进到养心殿,他换上严肃的面容,气场一下子沉下来,单看模样就很容易让人信服,“微臣幸不辱命,南方水患已除,百姓生息也已恢复如常。”


    这些奏折上早就写清楚,皇帝随意点点头,问:“韩文彦真病了?”


    余北溟道:“韩尚书面有病容,但微臣觉得他病因是急火攻心所致。”说完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呈上,“这是太子写给韩尚书的书信,因韩尚书去参加当地官员的宴席而阴差阳错到了微臣手中,微臣以为太子有重要政事要交代,因此没经韩尚书同意就拆开了书信。微臣能平安回京,也全靠这封信。”余下便不再说了。


    魏真瞧了一眼皇帝,躬着背接过信呈给皇帝。


    皇帝一目十行,忽而冷笑一声,“开闸防洪之事就此打住,一切以百姓安危为主,回京路上坠马、感染瘟疫皆可行……”


    魏真憋着气,待拍桌子声过了,方才敢呼吸,又听见皇帝讥诮道:“知道以百姓为重,太子还算没有完全泯灭良知。”


    余北溟道:“太子迷途知返,可韩尚书得知微臣私自拆开信件而怒不可遏,曾有过孤注一掷的疯狂举措,幸好被微臣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给劝阻下,才没酿成大错。微臣以为,韩尚书无颜面见皇上,才急出一身病来。”


    皇帝道:“派个太医去给韩文彦诊病,明日若是还不见起色,就抬着他进宫见朕。”


    魏真道:“是,奴才这就去太医院。”


    然到了第二日,太医白着一张脸道:“皇上,韩尚书于昨夜自缢了。”


    皇帝皱眉,“真是自缢?”


    太医知道皇帝在问什么,也尽量把事情说露骨些,“微臣昨日奉旨去给韩尚书诊病,微臣发现他病情并不重,眼中也无求死之意,故而今早听到他自缢的消息,微臣第一反应是有人下毒谋杀,可微臣仔仔细细检查过韩尚书的尸身,并无一丝一毫的中毒迹象。而从他尸身残留瘀痕来看,也没有被人挟持过的痕迹。”


    皇帝失笑,眼中却没有一点笑意。若是他治韩文彦死罪,韩文彦只怕会跳起三丈高也不愿受刑,世上尽有比他还厉害的人,这事想想就让人生气,皇帝眯起眼,“让太子替朕去韩家吊唁。”


    魏真跑去东宫传达圣意,太子笑着应下,转身沉着一张脸去找李悦屏,“这是你爹做的?”


    许久不来,一来就是兴师问罪的做派,李悦屏也懒得逢场作戏,略带鄙夷道:“我家为太子殿下扫清尾巴,难道太子殿下就没有如释重负?韩文彦不死,太子殿下做过的事就会暴露在朝堂之上,如此无德无品,被弹劾被废是迟早的事。韩文彦一死,死无对证,太子的书信可以推脱为被人模仿,许是还能冤陷到余北溟身上,太子殿下处处得益还不高兴?”


    太子怒道:“死在回京路上也就罢了,回京自缢,这事一听就让人觉得不寻常。如今父皇派我去韩家吊唁,这不是摆明在说,韩文彦为我而死!”


    李悦屏嘲讽一笑,“太子殿下想试试自己掌权的滋味,又掌控不住局面,不从自身找原因,却怪我家不及时处理,这是何道理?”


    太子自知站不住理,但也不愿在一个女子面前承认失败,“孤做的事自有打算,你们家不知会孤一声就擅自行动,可是觉得孤就应该被牵着鼻子走?”说完拂袖而去。


    李悦屏让人把太子反应告知娘家。


    李稳听了深深叹气,“我就知道不能太早让悦屏嫁给太子,两个都是以自我为中心的人,在我们家处在弱势的情况下,只会把太子越逼越远。如今倒好,还怨上了。”


    久不见回应,他侧头见李元恺目光呆滞,便把手中茶盏重重放在红木高几上。


    李元恺惊醒,不自在地干笑两声。


    李稳问:“昨日韩文彦说了什么让你沉思到今日?”


    李元恺挠挠头,便把昨日与韩文彦见面的情况娓娓道来。


    韩家后门专设一条通道,专供需要掩人耳目之人出入,故而李元恺的到来,除去韩文彦与其心腹,并无其他人知晓。


    韩文彦先是一脸茫然失措,然后自嘲一笑,说道:“我的罪不致死,但也会面临免职抄家的处境,若是只是成为弃子也就罢了,坏就坏在我在替太子办事,为了不让太子紫金龙冠落了世俗喧嚣,也只能用我的血去血洗。”


    李元恺抱着手不置一词,表情淡漠得如同刑场上的刽子手,只待午时三刻一到,手起刀落,再不用听死刑犯繁琐絮叨。


    被视作死刑犯,韩文彦自然抓住最后时机宣泄一下心中的愤怒,“钱权法,天底下三样最重要的东西都被你们李家捏在手心,皇上不动你们动谁?我一死,官吏升迁调动权利便会被皇上收回,有钱有法,你们李家依旧会过得逍遥自在,但在朝堂之上,就会像失了一条腿的人,再怎么也追赶不上常人的脚步。”


    望着李元恺笑得意味深长,“李大人,往后只剩下一条腿,您慢些走,摔倒了没人扶也是很凄惨的。”


    李元恺怒极反笑,“你既然如此通透,又为何甘愿为我家做看门犬这么多年?”


    韩文彦释然长叹,“活着时贪念太重,为了让大多数人向我低头,我只向一人低头又有什么大不了的?如今数着时间离世,方才发现碌碌一生,到头来什么都带不走。”


    李元恺冷哼,“人死可不只两眼一闭这么简单,还得为活着的父母妻儿着想,人死虽然对他们照顾不到,但可以给他们安排一条平坦大道不是?”


    韩文彦笑,“余北溟截了太子给我的书信,还故意露了端倪等我上钩,待我想孤注一掷开闸放洪时,他又来劝说我,夸我政绩突出,定会被后人评为一代贤臣,万不要因一时之气背负千古骂名。可让我放弃邪念的并不是因为这个,我那时就在想,家中几百口人命,我不能弃他们不顾,所以李大人请放宽心,我既然心甘情愿赴死,就不会再在世间留下引起动荡的笔墨。”


    此行目的达成,李元恺正想起身离去,又听见韩文彦道:“余北溟定会在皇上面前重点描绘我的罪,而对我仅存的善念轻描淡写,皇上许是只会记得我只是你们李家的走狗,朝中同僚则会认为我死不足惜,可这又怎样?尽管我一生贪婪成性,在最后关头能守住底线,我对自己有了交代,死也瞑目了。”


    韩文彦最后的笑,成了李元恺套在脑袋上的紧箍咒,活着到底有没有满足的那一天?


    李稳说一不二惯了,早养成不被外界声音干扰的习性,“韩文彦的事情过了就不要再想,眼下最重要的是皇上,他若是对这事追查下去,再动动另立贤者为储的心思,难保朝臣不会被他带动弹劾太子让位。”


    李元恺道:“我们不能阻止皇上行动,也不能让余北溟闭嘴,那么爹是想让朝臣们闭嘴?”


    李稳破天荒地给了李元恺一个赞赏眼神,“又不是刚出炉的进士,朝中这帮老东西谁的手上是干净的?便是只沾染一两滴油腥,谁又敢显露?”说起进士,李稳面露不悦,“木家这半年来倒是赶上了东风,一路畅通无阻送木安澜出头,过不了几日木染心也会乘上德安长公主这艘大船,加之有辅国大将军在边疆镇着,木家这颗新星耀眼得很。”


    天上的星星再刺眼,还能把它打下来不成?这话李元恺不敢说出口,只道:“人有走运时,亦有背运之日,爹先消消气,待木家时运不好,再收拾他们不迟。”


    李稳怒目圆睁,“等?等我入土,往后清明你去祭拜我时,再告知我?”话虽如此,心中也知道这只是无奈之举,皱着眉头道:“其他的事都先放下,先把眼下这个难关过了再说。”


    翌日上朝,朝臣们似把嘴舌忘在家里,一个比一个沉默。


    仅有几个带嘴上朝的,当属贾天纵口齿最伶俐,“昨日太子去韩家吊唁,微臣也在现场,亲眼目睹韩尚书的小妾当场哭着控诉韩尚书死得冤,罪魁祸首是太子殿下,微臣还想再了解多一些,韩家人却以神智不清为由捆了那妾室离开。韩尚书本就死得蹊跷,如今又有妾室不顾安危指控,微臣恳求皇上下旨彻查。”


    晨风带着春日花香刮进金銮殿,也带来了朝臣们的口舌,“仅凭一个疯疯癫癫的妾室,贾御史就敢意指太子殿下行不正,那么他日我见贾御史从花柳巷经过,是不是就可以弹劾贾御史嫖.娼?”


    “就是,韩尚书的正室夫人都没有说话,何时轮到她一个小妾来出面?未必她比正房夫人还知晓得多?只怕背后另有高人指使。”


    “贾御史质疑的不仅仅是太子殿下,还在质疑皇上的眼神,其心可诛!”


    “韩尚书生前没得贾御史一句好话,还经常被贾御史弹劾,如今人死了,竟得贾御史仗义直言,也不知这袒护的是韩尚书本身,还是贾御史在为自己攒一身高尚名头,好来日顺利高升。”


    被朝臣围攻,贾天纵思路半点不受阻碍,反击之词张口就来,“韩尚书的小妾眼神清明,绝无疯癫之气,诸位若是不信,派大夫前往诊断便可知真伪,不过若是某些人心虚,只怕那小妾已经到黄泉之下去陪伴韩御史,美其名曰殉情。”


    “诸位在正房夫人面前面孔是不是与娇滴滴小妾面前一样,就不用我再说了吧?韩尚书有病在身,小妾温柔小意伺候着,得他几句真心话又有何难?”


    “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太子殿下是国之储君,言行举止理应受得住批判,若是一点质疑声都不能有,皇权可还能给百姓信服力?”


    “说一个人不好,就要一辈子说他不好?韩尚书生前有许多言行举止不当的地方,弹劾他是我做御史的职责所在,他的死存有蹊跷,为他求旨亦是我的职责所在,绝不携带半点私心。反观各位,平日里与韩尚书来往密切,如今没一个肯替他说话,还不许我为他说话,这又存的什么心思?”


    太子掀袍跪下,“父皇,儿臣请旨彻查韩尚书死亡原因。”储君可以有瑕疵,但知道什么时候说什么话、做什么事,才最得臣民爱戴之心,这是太子心中焦灼不安却放话的原因。


    果然太子一表态,斥责贾天纵用心险恶的声音更多了。


    皇帝道:“准旨。在事情未查明之前,太子先在东宫反省自身。”


    这话掷地有声,砸得太子头晕目眩。他知道局面很坏,却不知道坏到这种境地,只能咬牙道:“儿臣遵旨。”


    接着皇帝又抛出一个闷雷,“关于谁来担任新的吏部尚书,诸位爱卿可上奏举荐。”


    这一下分走朝臣大半注意力,谁都有着自己的小心思,至于空出位置之人,倒是鲜少人去上心。


    刑部领旨去韩家查案,救出浑身是血、奄奄一息的韩文彦小妾,韩家人表示对此毫不知情,小妾落下晶莹的泪划过面上血迹,聚在尖细下颚汇成一大滴血泪,不吱一声比愤怒控诉还来得有力量。


    接着查案人员在韩文彦书房发现他与太子的通信,当下进宫回禀皇上。


    李元恺急得团团转,“好端端的,怎么就蹦出个小妾来?韩文彦不会留这一手,这个小妾难道是得了皇上的密信办事?”


    李稳从袖子里抽出一张信纸甩给他。


    李元恺呆滞半响,扶着椅背坐下,不可思议说道:“木家竟然在韩文彦身边安插了人,难怪能躲过我们这么多算计。不过木家又是如何得知韩文彦与太子共谋之事的?”


    李稳目有厉色,“余北溟与木安澜交好已久,互相通气又不稀奇。木国公这人看起来人畜无害,没想到还是个狠角色,这一钩子直接把太子勾出水面,想救都没办法救了。”


    李元恺又是一惊,“爹是说太子保不住了?可没有太子,我们又以什么安身立命?”


    李稳道:“千算万算,竟没算到老子要对付儿子。皇上铁了心要收拾咱们家,不废太子,不能动摇我们的根本,”说着讥讽一笑,“可他不想想,就那么几个不成器的皇子,换谁又有什么区别?他立谁,我们就辅佐谁,看谁熬得过谁。”


    李元恺眼神一亮,“有了对比,皇上才知道到底谁才是储君的最佳人选,只怕最后还是要复立太子。”


    李稳端起参茶细饮,稍瞬又道:“贾天纵这块硬骨头啃不下,就只能弃了。听闻他与他夫人感情并不和睦,心中存着的是自小伺候他却在去年香消玉损的丫鬟,现下就可以去搜罗与那丫鬟长相相似的女子,待这事风头过了,就让他真成了假的天纵之才。”


    李元恺应下,接着又听他爹道:“派个人给韩家知会一声,就说为了洗清谋杀嫌疑,也为了给小妾一个好的归宿,让她回她世上仅存的远亲家。”


    一个委身于人的女子甘愿冒生命危险听另一个男人差遣,这沉甸甸的情足够木家人吃到吐,李元恺拍着大腿,惬意得想哼小曲儿。


    作者有话要说:  太子:就这样领盒饭,真不甘心。


    余北溟:放心吧,以后你的盒饭我会替你吃了,绝不浪费。


    染心:我是外貌控。


    余北溟:放心吧,以后多了一场运动,绝不长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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