鲜于笙的那名弟子也走上前来,自报姓名:“我叫乌孤凡,今年十七岁,剑道四境巅峰,脉开一十八,请指教!”
四境巅峰?
苏天凌不禁有些惊讶,他看得出来,眼前此人的四境巅峰,绝不是底子打的稀烂的单千尘可比,此人身上有一种势,一种他说不清道不明,却能清晰感知到的凌厉剑势,今晚,恐怕会是一场恶战。
规定,谁人之剑先脱手,便算输!
鲜于笙看了一眼自己的这名弟子,一直以来都是眼高于顶,目中无人,对剑有着近乎疯狂的执着嗜好,从来不屑搭理一般同龄人,对那些实力比较差的,更是嗤之以鼻,可今日是怎么了,竟然对司马长卿所说的这名少年如此郑重对待,连狠话也不放一句。
他又凝视了苏天凌一眼,也没瞧出这小子有何异样之处,随即就将自己的剑抛给弟子,又解下他后背上的琴,向乌孤凡嘱咐了一句:“可别给为师丢人!”
乌孤凡嘴角一勾,尽是冷冽森寒。
鲜于笙不禁皱了皱眉头,却也没再多说什么,转脸看向司马长卿,抛出一笑:“长卿兄,合奏一曲如何?也算为这俩小子助助兴。”
司马长卿望了一眼他手中的那把古琴,点点头道:“甚好!”
他接过鲜于笙抛来的琴,又见其自己从袖中抽出一支短箫,听到后者询问了一句:“平沙落雁?”
司马长卿点了点头。
苏天凌与乌孤凡已经开始试探交手,虽说是试探,也仅是对苏天凌而言,他性子沉稳,内敛,善于观察,出招也极为谨慎,在没摸清对方的底细之前,他还不准备一上来就出全力,可反观乌孤凡就不同了,招式大开大合,下手极重,发力极狠,招招要害,似欲在最短时间内,就击垮对手。
琴声响起,音色轻泛如水,有如天籁,给人一种清冷入仙之感。现场已彻底安静下来,几乎所有人都渐渐沉浸在琴弦拨冗而成的绝妙乐曲之中。配合鲜于笙的箫声,宛转悠扬,琴音时而透明如珠,丰富多彩,时而铿锵坚实,如击玉磐,旋律中似乎带着某种引领的感觉,使场上众人不得不跟着它的旋律思绪纷飞。
人群中,有一名男子站在随后,也几乎是最高之处的二楼雅间,恰好俯瞰所有,他约莫四十岁左右的年纪,一身打扮似书生,面容棱角分明,手持一把折扇轻摆,嘴角挂着似有似无的笑,身后站着两人,一男一女,男子比他更像书生,女子一身红衣,如果苏天凌此时抬头看,一定可以一眼认出,正是天下堂的两大高手,修罗刀,墨笔砚。
男子看着堤桥上的交战场景,不由戏谑一笑:“今日本是想一观剑雄剑豪巅峰一战,不曾想竟变成两个孩子打闹,实在是无趣。”
身后两人不置可否,与圣门大战在即,却非要来这里观战,他们摸不清这位当家人的脾性心思,也就只好不说话。
他又看了一眼下方,突然察觉到不对劲:“咦?那名少年很是奇怪啊,已经战至此时,竟还未开启武脉,像是,从来就没有一般。”
鱼红莲也随着他的视线看下去,因为双方打得如火如荼,身形腾挪很快,她有些看不清,只是觉得那名少年的身影和面相很熟悉,想了很久,突然眼神一凛:“是他?”
男子回头好奇道:“你认识?”
鱼红莲立即在他耳边耳语了几句,男子了然,不禁又多看了苏天凌几眼,怎么看怎么觉得普通,忍不住摇头道:“这小子就是安然朝思暮想的家伙?看上去也没什么稀奇的嘛,相貌平平,实力也不算极其出众,怎么看他也不是那名柔然少年的对手,安然的眼光,不该如此差啊。”
说到裴安然,男子不禁皱起眉头,问道:“对了,安然的情形怎么样了,卞神医还没有找到吗?”
鱼红莲脸色突然灰暗下来,犹豫了一番方才回道:“很不乐观,前段时间又发病了一次,中京百草堂的莫神医前几天来过,说是已经危在旦夕,时日无多!卞神医还是没有下落,无人知晓其在何处。”
男子突然咬牙切齿,恨恨不已道:“莫药师?还自称什么中京第一神医,连宫里的那些人都没他的医术高,他是怎么有脸说出来的,连安然究竟身患何疾都不能给出一个准确结果,他也配坐百草堂那把交椅?卞鹊子啊卞鹊子,你做这个天下第一神医有何用?找又找不到人,还号称什么‘见死不救’,真是该死!”
鱼红莲嘴角抽了抽,虽然眼前此人平时都和和气气,没有半点架子,可真要发起火来,相当严重,没有几个人比她更了解,见墨笔砚始终不出声,她便出声劝慰道:“总君也不必太过着急,我已经传令天下各堂,只要没有参与圣门一战者,全力找寻卞神医下落,相信很快就有结果的。”
男子便是天下堂总君,文逸群,亦是文氏当家人。
文逸群长叹一声:“天下堂坐上江湖帮派第一把交椅又如何?天下堂遍布天下又能如何?我文逸群风光无限又有何用?连自己的亲外甥女都守护不住,连一个能救她的人都找不到,我真是没用啊。”
鱼红莲再度劝慰道:“总君莫要自责,人力终究有穷时啊!”
文逸群眼神一凛,回头郑重道:“传令各堂,派出所有人手,给我昼夜不停去找,与圣门一战人员,再抽调三分之一,三天时间,给我结果!”
鱼红莲骤然一惊:“总君,如此一来,恐怕与圣门一战,会存在变数啊。”
文逸群冷哼一声,眉宇阴寒:“只他一家,又有何惧?照此办理,不得有误!”
鱼红莲只得应声。
文逸群继续看向楼下,却是怔怔出神:“当年,我没能护住她父母,现在,要让我连这个唯一的外甥女也守护不了吗?不可以,绝对不可以!”
在他们交谈期间,苏天凌与乌孤凡一战已接近尾声,鲜于笙沉浸在自己的箫声与司马长卿的琴声中,没有注意到苏天凌自始至终没有开启武脉,至于场上一众江湖人士,随着二人越打越吃惊,这小子究竟是什么实力,居然到现在还未开启武脉?
乌孤凡虽然对苏天凌没有开启武脉也比较吃惊,可他能感觉得到,打到现在,苏天凌已经拿出全部实力,他刚才自报家门时所说的境界没有水分,可武脉未开是什么鬼?前所未见啊!
苏天凌虽然受伤比乌孤凡要重,可都是些皮外伤,并不打紧,两名高手也不会让二人真正生死相向,可苏天凌是越打下去,渐入佳境,而乌孤凡却是愈发力不从心,虽然他使出的光风十三剑威力与司马长卿相比,十不存一,但已足够让乌孤凡感到难缠,毕竟还未入天机,能学的五分神似已极为不易,况且境界压制,本就无法发挥如此高绝剑法之威力。
乌孤凡已经深深皱起眉头,从小到大,还从没有一个同龄人能让他如此郑重对待,而且自己的胜算,至多不过六分,苏天凌还比他小将近两岁,何等的剑道奇才!
他曾经建立的所有骄傲与自信,已经在这场对战中,被击的几乎支离破碎。
琴箫合奏之乐曲以渐入高潮,决胜的时刻也要到了,苏天凌身上大小被划开十余道伤口,反观乌孤凡要好太多,可后者不敢有丝毫大意,只见苏天凌突然一剑将他逼退,随后剑尖拄地,周围天地灵气几乎以肉眼可见之势向剑身聚拢,他周身已渐起微风,乌孤凡骤然大惊:“你竟然借我伤你之剑,以养剑势?”
苏天凌淡淡一笑:“现在,才是真正的光风十三剑!”
一剑出,尘埃落幕!
乌孤凡剑脱手,落败。
楼上的文逸群看到这个结果,也不由一惊,摇头轻笑道:“没想到,这个少年还真不简单,沉着而冷静,知道仅凭实力无法取胜,便借他人之剑以养自己剑势,安然的眼光,倒还不是那么差,但也仅此而已了。”
他转过身来,对身边二人嘱咐了一句:“记住,如若他找来,想要询问安然的消息,就直接打发走,安然已经够苦的了,决不能再受他影响,这种货色,还配不上我的外甥女。”
说完,就径直向门前走去。
连韵若没有丝毫的惊讶,她不是对苏天凌的实力多么有信心,而是对他这个人,只是相比于鲜于笙和司马长卿就不同了,都没有料到苏天凌可以这么快,这么轻松就赢,乌孤凡有些不甘心,却被鲜于笙冷喝了句:“够了!”
他看向司马长卿,接回自己的琴,淡然出声:“既然结局已见分晓,那我们师徒也就没有留在这里的必要,我会遵守之前的约定,五年内,决不踏足中原一步!”
没想到,他们二人只见还有如此约定,也难怪当初鲜于笙会主动约战司马长卿。
乌孤凡冷冷的向苏天凌道了一句:“再次踏足中原之时,我会亲手一雪今日之耻。”
看着师徒二人离去,苏天凌不由耸了耸肩,得,又得罪了一个人,看来太优秀也不好啊,他腹诽着。
司马长卿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难怪连兄要收你为徒,今日,的确让我刮目相看。”
苏天凌笑了笑,拱手道:“还要多谢前辈传我一剑!”
司马长卿不以为意,说道:“那是你应得的,好了,我也该走了,后会有期。”
楼外众人已开始接连散去,乘兴而来,却不算乘兴而归,苏天凌只是看着司马长卿越走越远,心中有些怅然。
连韵若走到他身边,轻轻说了一句:“我们也走吧,回去处理一下你的伤口。”
正在这时,楼中走出两人,正是修罗刀与墨笔砚,苏天凌一眼便认出了他们,给连韵若打了个手势,便直接追上去,大喊道:“两位等一下!”
看来是与他们认识,连韵若也快步跟了上去。
文逸群不知去了何处,苏天凌快步走到两人对面,直截了当问道:“两位可否告知,裴家那位生病之人是谁?”
鱼红莲看了他一眼,眉头微微一皱,装作不认识,冷冷道:“你是谁?无可奉告!”
苏天凌眼睛一眯:“你的表情已经出卖了你,你不可能不记得我,告诉我,生病的人是不是安然?”
鱼红莲眼神一冷,顿时厉喝一声:“非要我说第二遍吗?无可奉告!”
苏天凌瞬间神情一紧,咬紧牙关道:“看来,果然是安然,她现在病情如何?”
鱼红莲眼神中已有杀气:“让路,不要逼我对你出手。”
苏天凌凛然无惧,不动如山:“你不告诉我,我是不会让开的。”
双方剑拔弩张,连韵若没想到他们互相已熟识到了这种程度,显然这二人与裴家有着扯不断的关系,她本想开口说话,却被两人十分快速的对话打断。
鱼红莲杀气凛然,已经拔出手中刀,脸庞都已经有些狰狞:“那就别怪我手下无情了。”
苏天凌连动都没有动,只是淡淡出声:“如果生病的是安然,如果那么多医者都治不了她的病,说明那根本不是病,而是毒,神医卞鹊子你们找不到的,只有我有可能治好她,你若杀我,是想眼睁睁看着她死吗?”
他最后一句尤其加重了语气,而让鱼红莲听的震惊的是,苏天凌竟然知道这么多,究竟是他打听到的,还是推断出来的,如果是前者还好说,如果是后者,说明他确实懂医术,可虽然这样想,但她仍然不选择相信他,尤其是文逸群留下的最后一句话,加上她时不时看到裴安然在伤心时,睡梦中,静坐时,都会不自觉的叫出这个少年的名字,她就气不打一处来,嘲讽道:“你能治?开什么天大玩笑,你才几岁,再不让开,我可真的不客气了。”
苏天凌强忍住自己心中怒火,耐心说道:“治得好治不好,你带我前去一试便知,现在便直接对我下结论,太武断了吧?”
鱼红莲眼神又是一冷:“哼,你算什么东西,赶紧滚开!”
苏天凌骤然怒喝道:“如果真的因为你们,而耽误安然的病情,你们负的了责吗?”
鱼红莲也怒了,跟着怒吼出声;“那你知不知道,如果不是因为你,小姐她也不会成现在这样,我现在已经是客气了,不要逼我杀你。”
苏天凌心中一震,什么叫是因为他?难道的确如自己之前猜测,那就是真的大事不妙,他不断的深呼吸,来平复压抑不住的胸膛起伏:“好,我不强求,最起码可以让我知道安然现在病情如何,症状又是什么,是否有过频繁发病,你们平常又是怎么照顾他的,开的又是些什么药?”
鱼红莲只是冷哼,握刀的手又紧了两分,随时准备动手!
苏天凌紧闭上眼,咬咬牙,扑通一声就跪倒在地上:“算我求你们了。”
谁也没想到会是这样,苏天凌竟然会直接下跪,尤其震惊的是连韵若,她没想到,那个女孩儿在他心中的位置,已经重到如此程度。
她心头骤然一痛,如剑割刀绞!
鱼红莲撇过头去,同时看向墨笔砚,见他不动不出声,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办才好,她终究是心肠软了,犹豫了许久,方才缓缓说道:“我只告诉你病情及症状,其它的无可奉告。”
苏天凌点点头,最起码他也要先判断裴安然所中何毒,再去想后续如何解决。
看着少年站起身,鱼红莲皱着眉头说道:“小姐自生病之后,食欲不振,浑身无力,气息衰弱,极其嗜睡,发病时全身通红,如烈火焚烧,疼痛似万虫撕咬,生不如死。”
苏天凌越听越心惊,越听越胆寒,直到最后一句话听完,直接面如死灰瘫倒在地,喃喃自语:“焚心炙蛊,焚心炙蛊啊!”
其余三人皆是一惊,此时,一直在暗中观察的文逸群突然闪出身形,难以置信的瞪着苏天凌吼道:“把你刚才的话再说一遍,安然中的是什么毒?”
苏天凌惨笑,又喃喃道:“天下第一奇毒,焚心炙蛊!”
文逸群直接仰头倒地,昏死过去……
白云山顶窗台边,午后时分,裴安然孤自一人望云海,她本嗜睡,却不敢睡,怕再也醒不过来,怕再也见不到那个日思夜想的少年,强撑着身体坐着,手中抱有一杯凉水,似乎是因为总是受太阳照射的缘故,她觉得自己的身子比之前又烫了许多,她转过脸来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发现镜子里的那张脸已经红的像熟透的苹果。
她眉头忍不住一皱,难道病情又要发作了?
“咕咚咕咚”将一杯凉水全部灌进了肚子,裴安然却没发现脸上的赤红有丝毫的改观,反而愈加烫了,她心头忽然生出一抹不祥的预感,想要出声叫人进来,可张了张嘴才发现,自己已经没有办法发出声音。
紧接着,心尖便莫名的传来一丝悸痛,而且转眼之间这股痛感便袭遍全身,她忍不住慌乱起来,想要用手撑着椅子站起身,却发现自己此刻已经没有丝毫力气,那股痛感愈来愈明显,心头像是有烈火焚烧一般,身上皮肤也愈来愈红,双臂之上青筋渐渐凸起,血管也逐渐肿胀起来,又待片刻之后,全身便如万虫撕咬一般,奇痒难忍,剧痛难当。
从一开始病情发作到现在,时间仅仅过去不到半炷香,可裴安然却感觉自己像是度过了百千年那般漫长,她原本还想尽力压制身体内的那股躁动,可到现在,她全身已经彻底没了一丝力气,一口鲜血喷出,身体直挺挺倒在了地上。
昏倒之前,她只是竭尽全力嘶哑喊出一句极微弱的声音:“凌哥哥……”
听到房间里传出的异动,院子里的女子一个魅影便窜进了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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