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霍一的头脑中,从来都不知道,城主府竟然有这么大,从前堂出发,经过曲折蜿蜒的长廊,那是住宅的院落区域,接着沿着铺着鹅卵石的小路,那是城主府中的练功场,顺着湖边的青石板路,依次经过了厨房、庭院、书房等等,最后路过那颗长青的松柏,朱红的大门已经近在眼前了。
城主府门前的两尊石狮,不知陪伴了霍家多少年,经历过多少风霜雪雨,霍一依稀还记得,当年他和小妹霍芊芊心血来潮在石狮上乱涂乱画,为此还挨了一顿不痛不痒的打骂,他还记得当时霍杰还在一旁幸灾乐祸,直到事情过后霍一才得知原来通风报信打小报告的人正是霍杰,至于大哥霍林,霍一还记他当时正在极力的为他们求情和开脱。
出了城主府,霍一的心绪也慢慢的再次飘了出去,十青城街道繁多,最近的一条街道治安和环境也是最好的,霍一记得街头的一家是做饰品生意的,他从十境山试炼场出来后还特地抽了个时间到这里,将流星狐的那滴眼泪做成了一个挂饰,现在还安静的挂在他的脖子上。
至于街尾那里则是一家小食铺子,门口经常飘香阵阵,引人垂涎欲滴,霍一和霍芊芊有时候也会偶尔偷摸着跑出来买了一两回,过过嘴瘾,当然每次也会惦记着给霍崇明等人带上一份,只是后来这家铺子的老板年纪大了,将铺子交给了他的子女打理,虽然还是原来的小食配方,但是却没有了原来的那种熟悉味道。
过了很久,终于来到了中心广场,祭城大会搭建的巨大高台还没有拆除,只是人去楼空,变的无比的荒凉,但是这里对于霍家却是极为有意义的,可以不夸张的说这里是霍家在十青城站住脚跟的地方,当年正是在这里霍家赢下了擂台战,才使的霍家可以入主十青城中,并在此得以安居乐业的生活。
霍一的心绪终于回到了身上,从城主府出发,经过十青城中主要的干道,慢慢的来到了出城的最后一条街道上,这条路也就二里长。
不错,这正是城主霍崇明的出殡仪式,八个壮汉抬着棺木走在中间,棺木前霍杰抱着霍崇明的灵位,霍一、霍芊芊、霍心妍等人跟在一旁,再前面则是阴阳先生以及敲锣打鼓的乐队,棺木之后跟着的则是一些手中拿着白花的霍家众人,以及一些自发而来的城中百姓。
从头到尾,由前自后,大概有着数百人之多,他们没有穿着素缟,只是在衣袖上扎了一条黑纱布,从空中俯瞰而下,长长的队伍像是游龙一般,最后来到了出城的路上。
毫无疑问,这是十青城中规格最高,最具仗势的葬礼。
最后的二里路,仿佛全城的百姓都聚集在了这里,宽敞的街道被围得水泄不通,幸好霍刚提前做了准备工作,派出了众多负责维护秩序的士兵,现场才不至于混乱不堪。
当霍崇明逝世的消息真的被城主府证实且公布出来的时候,所有人都是难以置信的,可是如今事实摆在眼前,却由不得他们不信,任谁能想到,城主霍崇明竟然在剿灭下林帮的过程中被无端端的害了命,所幸最后下林帮被连根铲除,要不然等待他们依旧还是水深火热的生活。
所以此时现场的百姓均是带着对霍崇明真心的敬意和发自内心的感谢来的,更是准备在这里,悲送霍崇明一程,人群中不乏一些眼眶湿润的人在,没有丝毫矫揉造作,想来他们也是真正受到过霍家或是霍崇明的帮助吧,此时他们悲痛万分,前几日还历历在目的身影,一下子彻底的不在了,如此沉痛的噩耗也是他们一时所接受不了的吧。
这二里路,所有人都走的极为缓慢,亦在怀念霍崇明为十青城付出的一切。
此时那些长时盘踞在城门墙根下的乞丐也不见
了踪影,或许是知道今天讨不到收获,换了个地,躲清静去了;又或许是与大家一样,加入到了送行的大军之中。
十青城城门洞开,一行人终于是出了城,向着城外十境山边上的一处百花林中而去,百花林一到春天便是鸟语花香,而埋葬在这里的人皆是十青城中身份尊贵或是名声显赫之辈,等到霍一一众来到这里,霍刚早已在这等候多时,站在他身边的还有南阁老等城中名望之人。
接下来,阴阳先生高喊一声:“坐堂!”这所谓‘坐堂’,就是将棺木放到挖好的坑中,堂谐音‘塘’,塘即‘坑’。
听闻此言,周围顿时鼓乐大作,抬着棺木之人在这股气氛中将棺木轻轻的放入挖好的坑穴中,待棺木落地后,一声大锣,乐止。
阴阳先生微眯双眼,口中念诵经文,对着棺木环绕一周后,并指竖于眉间,紧接着倏地快速指向天际,然后对着棺木喊道:“天地相合,您吉祥普照!”
法事做完,最后一项便是覆土了,霍刚将霍杰和霍一引至坑穴前,霍杰和霍一跪倒在地,各自颤巍巍的捧起一捧土,朝着坑内缓缓的放了下去。
一捧土,埋今生的不灭情……
一捧土,续来世的再相聚……
一捧土,愿永远的两父子……
两人对着坑中的棺木重重的磕了三个响头后,霍刚上前将两人搀扶到了一旁,挖坑的人上前,慢慢的覆盖上后续的泥土,这个过程中,霍芊芊和霍心妍等府中女子更是哭的呼天抢地,声嘶力竭,幸好还有着其他女眷搀扶着她们,不然恐怕她们早就体力不支的晕厥了。
霍一和霍杰不忍去看,眼中也是泪水盈眶,只差最后一道闸门便会一泄如注,但是被他们硬生生的止住了。
霍崇明的墓地选择在了他过世妻子的旁边,等待覆土完毕后,霍刚便安排人在坟前竖了一块石碑,墓碑上刻着‘慈父霍崇明之墓’几个大字,左下方则是竖向刻着,‘子霍林、霍杰、霍一,女霍芊芊’几个字。
等到一切完成之后,在场的人全部默不作声,皆在心底默默哀悼,而霍杰、霍一、霍芊芊、霍心妍等及一众霍家之人则是全部跪倒在霍崇明的墓前,做着最后的告别。
半晌之后,霍一抬头望着这片山林之外的大山,冥冥之中,那里也传来歇斯底里的不舍。
……
是一种什么样的声音还萦绕在耳边,仿佛依稀还是昨日。
“父亲,我想出去闯一闯。”一个稚气又不失肯定的声音说着。
“不错,年轻人就该有这种想法。”
“真的吗?”
“当然是在真的,我怎么会骗你,不过你要先答应我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您说?”
“等你先成为十青城少年一辈中的第一再说吧。”
“十青城第一吗?好的,我一定会做到的。”
“到时候我会让我的名字轰动整个青龙帝国的。”
“那好,为父我等着那一天~那一天~”
声音渐行渐远,最后消散于无形之中。
城池的样子已经慢慢现出了轮廓,远远的望去比一块积木还要渺小,是啊,从这里下了山,再过不远就是他魂牵梦萦的家乡了,就有他心心念念的家人了。
抬脚,他想走出下一步,这一步,他应该是兴奋的,他应该是高兴的,他应该是渴望的,可是,他却犹豫了,他却退缩了,他却害怕了。
来路上,他披荆斩棘,双脚都磨出了血迹,路上留下了一个个血脚印,衣衫褴褛,虽然肚子‘咕咕’的在叫,但是他却连一只兔子山鸡都撵不到,只能将将的捡几个掉在
地上的烂果子裹腹。
是的,他已经是个废人了,强者的梦已经破碎了,那么他回到十青城中又能做什么呢?又该如何去面对他们呢?又该如何将这一切的来龙去脉说的明白呢?又有何资格去霍崇明的坟前忏悔呢?
是的,一切都回不到过去了。
他在想着或许当他遇见那人的那一刻,他就已经迷失了自我,失去了自我,最后彻底丢弃了自我。
而如今不去打扰他们才是对他,对他们最好的救赎吧。
他双腿跪在地上,对着远方城池的轮廓重重的磕了几个头,直到额头上的鲜血迸出,混着山泥、石子和树叶,他都浑然不觉,浑然不痛。
他的心中歇斯底里,父亲,小弟,小妹,姑姑,我对不住你们,你们忘了我吧,忘了我吧,就当我已经死了,已经死了。
……
十青城城主府,霍崇明昔日的书房中,霍杰、霍一、霍刚、霍心妍、霍芊芊五人在场。
“二少爷,如今城主已经入土为安,接下去你要振作起来,接过城主手里的这杆大旗,继续将霍家好好的发展下去。”霍刚对着霍杰说道,如今霍杰也算是霍家真正的掌舵人了。
“霍叔,你放心,我会振作起来的,很多事还要霍叔您多帮帮我才是呢。”霍杰平静的说道,虽然他也曾想过到外面的世界去看一看,也曾憧憬过一刀一人一马的豪情万丈,但是现在都被现实给拘束住了,是的,霍家,还要倚靠着他来支撑。
“二少爷,你言重了,我霍刚一定会尽心尽力的。”
霍杰点了点头,然后对着霍一说道:“小一,你准备什么时候前往道元宗?”
“二哥,毕竟义父刚刚过世,大哥又不在,我想等到一切都安定下来之后再去,我也想为你分担一些。”霍一诚恳的说道,仇无伤已经跟他告过别了,此去道元宗山高水长,还是先将十青城的事宜妥善安排之后再走不迟。
“霍一哥哥,你也要走吗?”霍芊芊轻轻的问道,红肿的眼睛闪烁着不舍之情,如今霍崇明不在了,霍林也不知下落,霍心妍又一直在为容貌的事情难以释怀,而接下去霍杰肯定会为了城中的事务忙碌不堪,如果霍一再离开的话,那么她一个人将会更加的孤单。
霍一知道这对于霍芊芊是残酷的,但是他却没有更好的办法。
“是啊,小妹,你霍一哥哥这回出去是为了变的更加厉害,到时候才能保护我们霍家,保护你,保护姑姑,也保护我。”霍杰知道,别看霍芊芊虽然年纪小,但是她遭受到的苦楚一点都不会比他们的少,如今一个个关爱她的人接踵离去,她怎么可能无动于衷,遂他只能和蔼的说道,“这段日子,你就陪着姑姑好不好?二哥空下来也会来陪你玩的。”
霍芊芊眨了眨灵动的眼睛,点了点头,紧紧的握住了霍心妍的手。
“姑姑,你放心,世界之大,肯定会有治愈伤痕的灵药,我一定会给你带回来的。”如今的霍家有着一个个的伤疤,霍一只能一个个的来将之填补。
霍心妍朝着霍一点了点头,露在外面的两只眼睛闪过一丝希望,但稍纵即逝,随后便带着霍芊芊离开了。
……
“姑姑,你说人生总是那么痛苦吗?还是只有小时候是这样?”一张小脸上扑闪着两只明亮的眼睛。
过了很久,厚重的黑面纱之中传出一声。
“总是如此!”文字本无罪,唯有人体会。
小手上不禁的冰冷了几分。
只是很快的,小手被大手紧紧的握住,大手上的温暖一点一滴的传递给了小手。
“不止有痛苦,更有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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