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风吹打着医院的窗户，被突如其来的状况击打的猝不及防的夏家人，集中在医院的长廊上，或蹲或站。
大哥去跟医生签写死亡确认书。
三哥靠着墙壁没动弹，死盯着地上的瓷砖，眼睛通红。
五弟搂着王喜妹，王喜妹还是依旧神情呆滞。
二哥去医院外面抽烟，黑夜中烟蒂一明一灭，把他的脸隐藏在黑夜，和浓烟之后。
楚天凌记得夏暖是今天的飞机返航的，所以他等大哥二哥都到了，就急忙把王喜妹拜托给他们，去接夏暖。
哥哥们没有说什么多余的话，只是叮嘱楚天凌，“暖暖还小，你说话别吓着她，让她来看爸最后一面。”
楚天凌心里动容，不管夏暖长到多大，甚至做了妈妈，她的兄弟们还是一样觉得她是孩子，这样疼爱她。
楚天凌还是在b大的校门口接夏暖，就是当时送夏暖走的地方。
这时天已经蒙蒙亮了，为了让大家尽快回国倒时差，也能赶紧休息休息，司机师傅开得很快。
不到一个小时，就把大家送到了目的地。
夏暖没想到楚天凌会这么准时等在这里，毕竟她只是说了回国的日期，没说是几点啊。
她来不及想这些，就想赶紧扑进他的怀里好好的抱抱他。就是大庭广众的，她不太好意思。
没见到他抱包子，不过一想也是，包子这么早，一定还在睡觉呢。
天色朦胧，夏暖离得远看不清楚楚天凌的脸，等她带着一脸喜色，走近了她才看见。
楚天凌的胡茬杂草一样的长在下巴颏和嘴上，双眼也是红肿的，面色也差的吓人。
夏暖还以他是带包子受不了了，才这么一副崩溃的面容。
“天凌哥，这是怎么了？你脸色怎么这么差？”夏暖想去摸摸楚天凌的脸，被楚天凌抓住双手。
“暖暖……”楚天凌的手劲大的吓人，夏暖觉得自己的手腕都快要折断了。
然后他从楚天凌嘴里，听到了她这一辈子听到最恐怖的话。
“爹没了，昨天晚上。”
夏暖的心跳好像一下子就找不着了，她有些恍惚的想，我的心还在跳吗，还是我已经死了。
“怎，怎么可能呢？”夏暖听见自己的嘴巴在说话，颤颤抖抖，不成语句。
夏暖只是呆住了，眼泪好像在流，又好像没有。
楚天凌来不及和夏暖多解释，先把她扶进了车里。
在去医院的路上，夏暖沉默不语，她既没有问她爹的死因，也没有任何反常的举动，除了一直在流泪的双眼，楚天凌甚至怀疑夏暖已经接受了这个事实。
凌晨的医院开始有些熙熙攘攘的声音，夏暖被楚天凌扶着跑进医院。
脚是软的，手是抖的。
夏暖看见自己的哥哥和弟弟看向自己，面容悲戚。
夏暖看见大嫂甚至哭的不忍心看夏暖，索性撇过头去。
夏暖一步步走着，走向王喜妹的身边。
王喜妹才看见身边多了个人，是夏暖，“暖暖啊”，一晚上没开口的王喜妹声音沙哑。
“你爹没啦。”王喜妹只说出这一句话，就再也开不了口，她一晚上没有流出来的眼泪，淌了出来。
夏暖跪坐在地上，任由王喜妹抱着她声嘶力竭的哭喊。
“不要哭了，娘。”夏暖想开口安慰王喜妹，可是好奇怪啊，哥哥们都能开口说话，夏暖心里想着，我哑了吗？
夏暖看着哥哥们一起流眼泪，男儿有泪不轻弹。楚天凌想把夏暖扶起来，可是他也拉不动，手上的力气好像被抽走了一样。
医院总是生命中迎来送往最多的地方，欣喜的迎来许多新生命，也承载着许多悲伤的故事，今天，是夏暖家的。
医生给家属确定了死亡确认书之后，家属就要把尸体存放在殡仪馆里，再联系吊唁，丧葬等一些事务。
夏暖忙前忙后的准备这些事情，她联系需要参加葬礼的亲朋好友，她去选父亲骨灰埋葬的墓地，她甚至还抽出时间回家，去看她的儿子。
包子好几天没见到妈妈了，在托儿所看见妈妈来接自己，高兴的跑进妈妈的怀里。
夏暖慈爱的摸摸儿子的头。还是在晚上把包子哄睡之后托付到晓洁家。
董师长一家知道了葬礼的事情，表示一定会出席，让夏暖也要节哀顺变。
夏暖觉得自己甚至不需要人安慰，只是大家发现，夏暖总是避开父亲的遗体，或者说，凡是关于父亲遗体的事情夏暖就不再插手。
无论是殡仪馆里尸体的存放，还是火化，夏暖都若无其事地走开，把这些交给大哥或者楚天凌。
王喜妹担心夏暖这样憋出病来，几次想要给夏暖做些好吃的补补身体，都被夏暖以这一天太累了，没有胃口给拒绝了。
一切都在大家，沉默，哀伤的氛围里进行着。
这几天大家来瞻仰遗体，夏暖就站得远远的给来宾鞠躬，陪着下跪烧纸钱。
朋友们来安慰她，她甚至浅笑着点头。
楚天凌知道夏暖的状态不对，只是招呼着来的亲属，给夏暖隔离出一点个人空间。
夏天的气温很高，遗体不能存放太长时间。
所以第三天清晨，冰棺里的遗体就要送到火葬场火化了。夏暖跟着家人坐在车里，这些天的忙碌，让大家都十分疲惫。
连续几天的守夜和祭拜，让大家都有些吃不消。
夏暖甚至不怎么吃东西，都是要劝了又劝，才稍微喝些稀粥。才回来四天的她，已经瘦的两颊凹陷了。
楚天凌心疼地看着夏暖，牵着她的手紧了紧。
夏暖好像并没有什么知觉。
到了火葬场大家都等在外面，遗体要被推进一个很大的熔炉里进行火化。
那时候给遗体化妆的殓容师还不像现在一样技术发达，只是化完了推出来给家属看最后一眼。
夏暖从人群的最远处，慢慢的，慢慢的走过去。
她看见自己的父亲，前几天还有说有笑的父亲，此时就静悄悄的躺在那里，那样安详，那样宁静。
夏忠国是突发脑溢血死亡，所以死后和生前的体型还有外貌都没什么太大变化。
夏暖甚至抬手准备摸一下，被大哥牵了一下，她有些茫然的看看大哥，遗体就被推进去准备火化了。
夏暖看着她的父亲被推走了，心里突然像是被针扎漏气的气球一样，突然一下就憋了。
“爹……”夏暖声嘶力竭的哭喊着。
她突然意识到，她从此以后，在这个世界上的任何角落，都不可能在看见自己的父亲了。
这个人没有了，再也见不到了。
那个她学走路时摔倒了抱着她哄了又哄的父亲。
那个饥荒的时候还要给她煮白鸡蛋的父亲。
那个她离家求学，出门之前偷偷往她书包里塞零花钱的父亲。
夏暖甚至还记得那些钱的面额，一毛的，两毛的。
夏忠国总是和蔼的对着夏暖笑着，“暖暖啊，这是爹攒的一点毛钱，你带着，上县城里，好自己买些好吃的。”
夏暖觉得有些恍惚，为他的儿女操劳了大半辈子的父亲，怎么能就这么说没就没了呢？
他甚至在昏迷的前几分钟，还想抱抱自己的外孙子。
这是成长必须付出的代价吗？如果是的话，那也太沉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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