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 现代言情 > 素年笔记之故事清甜 > 第7章 海芦草是一种很特别的花
    第一节


    白雪公主的故事其实有另外的版本。她收到皇后的苹果后,没有马上洗洗干净吃掉,也没有听小矮人的话做成肉桂苹果派和酥粒苹果金宝,而是把它做成了苹果酵母,并用它来发面团做吐司面包。苹果酵母化解了苹果里的毒素,白雪公主吃了面包后不但没有中毒,反而变得更加美丽动人。后来,白雪公主和慕名而来的英俊王子在一起,从此过上了幸福快乐的生活。


    虽然这只是个传说,天然酵母对身体的益处却是一点不夸张的。是慢生活救了白雪公主。清甜也要学会慢下来哦,薰依说。就像让发酵的过程慢下来,慢下来,很慢地慢下来。


    先做酵母液。1升密封瓶,高温消毒。苹果洗干净,用干净无油的刀和菜板切成小丁。称300克苹果丁,放进密封瓶。再加380克凉开水,10克左右细砂糖。密封好,晃一晃瓶子,使里面的砂糖分散均匀。记住,所有食材只能装密封瓶的六、七成满。不好再多了,再多到了八九成满的话,食材一发酵,产生的大量气泡会将液体压出瓶外。


    放置室温发酵。从第二天开始,每天开盖换气一次。摇一摇瓶子,使里面的气泡升上来,毕毕剥剥地消失。发酵时间的长短,要看室温的高低。像这样四月末山里的天气,需要6、7天左右。


    妈妈电话如期而致,预料中的暴风骤雨却并没有出现。最大的可能是,她已经把大部分怒火发泄到了爸爸身上。可怜的爸爸!一定又被训得头耷耷哑口无言。每天下班回家,不但要面对妈妈一张黑脸,忍受冷言冷语,“吉祥三宝”的晚餐也被剥夺。还要将劳累整日疲惫不堪的身体扔进客厅的沙发,睡到风暴平息为止!解乏的爱心咖啡?想都别想!


    清甜,这么大的事你怎么可以不事先跟我商量!


    这是向来消息灵通的妈妈最不能容忍的。语气做了尽可能的冷静化处理,但我仍然能感受到其中压抑的怒火,还有很深很深的失望。


    去那么偏远的乡下地方,你一个小姑娘太不安全,太不安全了!谁知道路上会遇到什么,那幢老房子里隐藏着什么危险!现在坏人又那么多,人心叵测啊小姑娘,你做的决定大错特错了!


    就像所有天生的城里人那样,在妈妈眼里,蔬菜从来就是清洗得干干净净包裹着保鲜膜出售的。肉块分装在盒子里分门别类地在冷柜整齐摆放。解剖好的鸡嘴里衔着自己的脚一律背朝上蜷缩着。以为花生长在高高的树上,也不知道好吃的兰花豆原本包裹着青绿色种皮生长在豆荚里。她们没法想象坐在厨房里,和邻居一边家长里短,一边给花生和兰花豆剥去荚壳那是怎样一种乐趣。不知道摘峨眉豆的时候,还应该将它们举起来,对着光亮处查看里面是否住着小虫。不知道茄子的蒂也是可以吃的。


    她们对偏远的乡村无来由地充满恐惧。蚊虫乱飞,黑黑的床帐,脏污的厕所里长满蠕虫……好多好多虫子,各种各样的虫子……妈妈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颤抖。好多年前我去过郊区一次,那里的菜园子看起来绿油油的很讨喜,其实每片叶子上都爬着虫子,好可怕……长大以后做什么也不要做农夫,清甜你一定要记住啊!


    我并不担心妈妈会来找来,不止因为虫子。没有如同天眼一般无孔不入的监控摄像头,没有wifi覆盖接收不到手机移动信号,没有随处可见的标识牌斑马线戴红袖章或身穿笔挺制服的工作人员,她觉得每块石头每一丛灌木后面都隐藏着巨大的危险。似乎那里冷不丁就会窜出一条毒蛇在她腿上猛咬一口——她想象自己口吐白沫地蜷缩成一团……冲出一头赤焰金猊兽或者连奥特曼都害怕的大boss将她一口囫囵吞下……不然,很可能被手执利刃的狰狞歹徒劫财又劫色……


    她一生都不愿走出城市,城市之外都是蛮荒之地。不愿离开那条熟悉的街道,那条街道连接着家和公司。恨不能将自己的宝贝儿女锁进安全屋,又怎会眼看着他们去冒险?


    妈妈正处于中年女性的敏感期——自从夏娃偷吃禁果之后,这种惩罚就成为女人永远逃脱不了的命运。身体的变化给她们带来即将失去青春的恐惧感,这令她们烦躁不安。略微激动又会脸红潮热,大汗淋漓——即使屋外正下着大雪寒风刺骨,她也会马上打开随身携带的掌上迷你小电扇(她更愿一头扎进装满冰水的大浴缸里,或者,来一冰桶!),然而那种就像突然全身着火一样的燥热似乎浸透了骨髓血液,漫延到身体的每一个细胞,一浪一浪地将她湮没……很快潮水退去寒气袭来她又关掉电扇披上厚外套——就这样反反复复,反反复复地折磨。


    遇到这种触及她底线的事情,气恼之下,不仅潮热袭来的频率增高,更会出现间歇性眩晕和通宵失眠的症状。


    赶紧收拾收拾回家!最后这句话几乎说得咬牙切齿。


    对不起,妈妈,对不起!噤声良久之后,我只轻轻吐出了一句话。


    什么?妈妈大感意外——这完全不似清甜的一贯作风。自打她进入青春叛逆期,就一直与妈妈针锋相对,唇枪舌剑。


    我从来没有给您过过生日……甚至连您和爸爸的生日都不记得。那种内疚感是真实而且深刻的。


    我这个成绩优异的名校生是公认的“课堂录音机”,记忆力超群,记得非常多特别的日子,即使毕业好几年仍然能脱口而出一长串:公元前551年9月28日孔子生日;1643年1月4日牛顿生日;1830年12月10日艾米莉·狄金森生日;1819年5月24日维多利亚女王生日;1770年12月16日贝多芬生日;1805年4月2日安徒生生日;1853年3月30日文森特·梵高生日;1925年10月13日撒切尔夫人生日;1955年2月24日乔布斯生日;1963年12月18日布拉德·皮特生日……却偏偏不记得,自己父母的生日!或许这两个日子曾经被我安放在大脑的某个角落,由于未给予充分重视,终于有一天湮没在了堆积如山所谓“有用”的知识当中。


    电话的那头沉默了,急促的呼吸声惭惭平稳,妈妈的怒火就像刚端上桌的君度香橙舒芙蕾,一点点地消退平复。


    可以把日子告诉我吗?我会好好记住,以后每年都为你们庆祝生日!


    良久才听到电话那头的一声叹息。


    酵母液里的气泡变得强劲之后,开始做苹果酵头。


    第一天,找一个透明的塑料容器,用开水烫过消毒,晾干。加入100克酵母液和80克高粉,拌匀至没有面粉颗粒。盖上保鲜膜,膜上用牙签扎几个小孔透气。室温发酵。12小时之后,面糊体积增加1.5倍,然后开始回落。将酵头容器和酵母液密封瓶转移到冷藏室保存。


    第二天,取出酵头和酵母液回温。往容器里加100克酵母液和80克高粉,拌匀后室温发酵。5小时后,面糊体积增加1倍多。然后开始回落。将酵头容器和酵母液密封瓶转移到冷藏室保存。


    第三天,取出酵头和酵母液回温。加入100克酵母液和80克高粉,拌匀后室温发酵。3小时后,面糊体积增加1倍多,然后开始回落。


    每次添加材料而且拌匀之后,就在容器上画下高度线,方便观察面糊的涨幅。


    面糊在第三次回落之后,就可以取出一部分(180克)来做白吐司的中种面团。余下的面糊再继续重复以上操作(每次加100克酵母液和80克高粉,方便记忆)。


    妈妈勉强同意我留在凯莉花园,条件是每天微信报平安,还要有图有真相。尽快回家,她补充道,语气明显缓和了许多。


    如果每一个励志故事里面,都必须安插一个胆小,罗嗦,神经质,总之不那么讨人喜欢的母亲角色,也这好如此了。但无论如何要记得,没有一个母亲不爱自己的女儿,哪怕这个母亲霸道又不讲道理,只要你略微对她示一点弱,表示一点点关心,她就会变得跟刚出炉的软心巧克力蛋糕一样,薄薄的外皮虽然还是脆硬的,只需用勺子轻轻一捅,里面融化的巧克力冒着热气黑金一般汩汩流出……


    第二节


    我为什么要来凯莉花园?哦,故事说起来足有一匹布那么长了!不过,听故事的人要做好心理准备了,因为我那无视逻辑放弃规则天马行空的混乱叙述,会让他们感到一头雾水。这绝对不是我的初衷。自从放弃做一个乖乖女之后,我的语言表达能力就倍受置疑,就好象我一下子变成了彻头彻尾的另外一个人。可我拒绝改正,一意孤行,乐观地相信,忠心的听众总会有足够的耐心,就像在沙滩上捡拾贝壳一样,从我那些乱麻一般的思绪里理出头绪。乱就是她的风格啊,说不定不知不觉中还会喜欢上了呢,这叫快乐中毒!


    那天天快黑了,我还不愿回家,只在小区里僻静一些的小路上,一圈又一圈地踱步。那是我找到第九份工作时租来的房子。离市区有点远,每天要花大量的时间在路上。与赖在父母家相比,我更愿独自居住。这个小区还有一个原因非常吸引我:每条小路都被繁茂的槐树环绕成阴,最南边还有一小片像样的树林。树林中间有一条小河弯延流过,在低洼处积成一个天然小水塘。一颗百年紫藤树根茎密集虬结,竟将小水塘严严实实地环抱起来,就像一只巨大有力的胳膊,怀抱着小婴儿。


    这是我的秘密花园。有了心事,就来到紫藤树下发呆。


    清甜就是这样,表面结一层镇静的壳,私下却无比惧怕人群,喧闹,拥挤,离开绿色植物就觉得无法顺畅呼吸。莫非她就是传说中的森林系女孩?哈甜说。


    此时正是紫藤花开的季节。一串串粉紫嘟嘟的紫藤花从藤蔓垂下,悬挂在水塘的上方,最近的几串离水面不过一尺。古老顽强的藤蔓已经将围绕水塘的几株槐树纠缠在一起,编织成一张天然藤网。垂下的紫藤花在这张藤网上精致地编出3d图案。


    我在水塘边上找到那块熟悉的光滑石台坐下。紫藤树像一个密实的植物罩子将我罩住,这让我觉得很安全。月亮升起的时候,水面泛起金色星光,紫藤花精灵开始飞散在水塘上方。长着紫色透明翅膀像蝴蝶一样飞舞的精灵,紫粉色长发,紫粉色长裙,她们清甜,清甜地唤着我的名字。我跟精灵对话。


    今天好烦。人总是太多,将我挤来挤去。说同样的话,做同样的事,千篇一律。他们每个人都长着许多张不同的脸。四处一片混乱,嘲杂,充满吵闹,尖叫——我快被他们逼疯。我只想关心怎样种好香草和玉米。像你们一样多好,长着翅膀,想飞去哪里就飞去哪里,自由自在无拘无束,不必担心明天的早餐。


    小燃!小燃!小——燃!


    精灵们嘤一声散开,消失在水面荡漾闪烁的光点。我很不情愿地落地,收起翅膀。


    一个满头是汗的小男孩闯进我的领地。


    姐姐,看到我的怪兽没?它叫小燃。有鸟的头部,鱼的身体,鳞片像火一样红。小鹿一样的四条腿,跑得飞快。


    小燃是吧,我见过的,刚跑过来钻进旁边的一丛海芦草里。我指指左边。


    小男孩顺着我手指的方向看了看,说,那是鸢尾花好不好。他挠挠乱蓬蓬的头发。


    花瓣上不带斑点的是鸢尾花,带斑点的就是海芦草。你仔细看看那花瓣,上面全是血色斑点啊。


    借着路灯的光亮,小男孩看清了花瓣上的斑点。


    为什么叫海芦草这么奇怪?


    海芦草是一种很特别的花。开花以后,根茎就开始枯萎,中间发出新芽。新芽吸食老茎的营养精髓慢慢长大,等它长出新叶和蓓蕾,老茎就因养份尽失萎顿至死。所以,花瓣上长出血红色斑斑点点,尽是哭出的眼泪啊。不信你尝尝,酸涩的眼泪的味道。


    我走进花丛,揪下一片花瓣递给他。他受惊般用力闪开。


    还是不要了吧。我要去找小燃了。


    好吧,够了!什么小燃,怪兽,奥特曼!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怪兽!我忍不住发了飙。


    那你呢,不是也在跟精灵对话吗?你的精灵是不是穿着花朵做的裙子,长着透明的翅膀,飞来飞去到处寻找精灵浆果啊!你都多大了,还把自己当三岁小孩吗,幼稚!


    小男孩冲我扮了个大大的鬼脸。看我脸色大变,赶紧转身就跑,一边喊:小燃,小燃——


    竟敢说我幼稚!你——这个臭孩子,长大了准娶个奇丑无比的老婆回家,每晚让你在床下抱着鳄鱼睡觉,还天天虐你,虐你!虐你!


    没等我多教训他几句,小男孩的身影已经奔跑着消失在暮色里。


    唉——男孩!我把花瓣放进嘴里细细咀嚼,一遍又一遍地玩味着那种眼泪般酸涩苦楚的味道。那种味道唤起我与生俱来的,存在前世记忆中的一种痛苦。


    海芦草的那种辛酸,是男孩子最不会懂得,也最不愿去懂得的。


    该回家了。我向紫藤网深处挥挥手,精灵们嘤咛着聚拢过来围绕着我飞舞,清甜——清甜地唤着,阵阵花香令人神清气爽,怡然忘忧。海芦草花丛里探出两颗大鸟的头,火红的冠羽,眼光如炬。是小燃和它的妈妈。它们目送我离开。


    第三节


    每个周五晚上,妈妈都会开车送来一堆食物,把我的小冰箱塞得满满当当,再给我做一顿“丰盛”的晚餐。就是今天晚上。我第十一次不幸失业的晚上。


    深吸一口气,我推开房门。厨房里果然传出那股陪伴了我二十八年,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饭菜香味。


    绝大多数和她同龄的中年女性都热衷于逛服装店,鞋帽店,化装品店,要不就是跳广场舞。可是她不,她总是一头扎进食品超市,用并不比买衣服,化装品少些许的钱,一次性买回大量食材,熟悉的不熟悉的,国产的进口的,有次竟一口气同时买来七种黄油,十一种进口奶酪。有个这样的妈妈通常是幸运的,因为她一定是做菜能手。可惜你又猜错了,我的妈妈只会把买来的食材满满地塞进冰箱,然后,忙碌一翻端上桌的,永远都是三样:清蒸鱼,红烧肉,番茄炒鸡蛋。


    有鱼!有肉!有蛋!妈妈如数家珍。有了这三样菜,营养就全面了,清甜要多吃一些哦!


    九个月大的我刚刚长出四颗门牙,头发理得短短的像个男孩子,脖子上系一条绣着浅黄色小鸭子图案的围嘴兜兜。妈妈把我放进宝宝坐椅,面前的小桌板上摆着清蒸鱼,红烧肉,番茄炒鸡蛋。她把一块鱼肉小心挑除骨刺后塞进我的嘴里,那是我第一次吃到妈妈做的清蒸鱼。我咂吧着小嘴拍起胖乎乎的小手,笑得一脸阳光灿烂。


    过五岁生日那天,妈妈为我做了清蒸鱼,红烧肉,番茄炒鸡蛋。我夹起一大块肉狠狠咬一口,却哎呀一声赶紧吐了出来,捂着嘴直嚷痛。妈妈赶紧跑过来忙慌慌地问,怎么了宝贝!捡起那块肉一看,才发现肉里镶着一颗牙。那是我换下的第一颗牙。


    穿着小学校服胳膊上别着两着杠背着书包饥肠辘辘放学回家的我;大学放寒假了,刚下火车拉着行李风尘仆仆的我;毕业后找到工作,高兴彩烈要通知好消息的我;第一次带男朋友回家,心里扑腾乱跳像藏了只小松鼠的我——她们纷纷推开房门,准会看到妈妈从厨房里捧出热气腾腾的清蒸鱼,红烧肉,番茄炒鸡蛋……


    听外婆说,妈妈还是待嫁少女的时候,就用更换男朋友的方法来代替更新菜谱。直到爸爸出现。我相信妈妈之所以选择嫁给他,就是因为他从来不表示出对吉祥三宝的厌倦——绝对不是装的!后来我了解到,爸爸的理工男美食词典里从来就只收录有番茄,青椒,鸡蛋,五花肉这几个名词。他进超市买菜的机会不多,但每次都会径直向这几样菜扑去,别的看都懒得看一眼。哦——真香啊!“香”字就是这词典里唯一的形容词。清甜妈妈好能干!妈妈更是劲头十足地从厨房端出清蒸鱼,红烧肉,番茄炒鸡蛋……


    我在只比橱柜高出一个头的时候就尝试着自己做菜,并且挖空心思想出各种方法消灭冰箱里积压的面临过期风险的食物。慢慢学会了煮蔬菜奶油浓汤,意大利肉酱面,做培根三明治,酸奶水果沙拉,玛格丽特比萨,黄油曲奇饼干,甚至烤出一个八寸大的奶酪蛋糕。都说女儿是妈妈的翻版,我和妈妈却是硬币的正反两面。她不愿意在做菜上面花太多的心思,我却就做菜当成一件好玩的事情并且乐此不彼。慢慢地,妈妈的经典老三样出现在饭桌上的机会变得少了,取而代之的是我自创的各种菜肴。妈妈继续逛食品超市,往冰箱里填塞食材,我就把这些食材做成美味,吃不完的就送同学,送朋友,或者一路带去公司分给同事。


    不出意外地,今晚还是清蒸鱼,红烧肉,番茄炒鸡蛋。


    妈妈一直不知道我有一个小秘密:虽然可以将《爱丽丝漫游仙境》重复看上一百遍,却像害怕世界未日来临一样害怕重复吃同一种食物三次以上。但我从未在她面前流露出一丝厌烦的神情。每次都乖乖地把她夹给我的菜吃得干干净净,再微笑着盛第二碗米饭。我爱我的妈妈,哪怕她一辈子只会做三样菜。


    我大口大口地吃饭,不时用崇拜的眼神瞟一眼妈妈。妈妈是一家科技公司的会计主管,在我眼里,她是个非常称职的职业女性。她让我认识到,有一种女性天生属于职场。永远穿着整洁的套装,脖子上系着珍珠项链(因为年深日久珍珠已经发黄),即使在厨房忙碌也不例外,唯一的变化,就是套装外面多了条素花围裙,身后系一个标准的蝴蝶结。头发总是往后梳成髻,纹丝不乱。说话总是一板一眼的,脸上的表情少有变化。早上准时出门,晚上按点回家做饭,极少有例外。永远忙碌不停歇,但从不喊一声累。她和总是穿正装夹公文包的爸爸是一类人,认为辛苦工作天经地义,享受完全可以丢弃在一边。他们可以吃最乏味的食物,像牛一样。他们像牛一样,干最重最苦最累的活。哪怕那些活并不是他们喜欢的。也许他们也有自己的一点小梦想,比如环游世界啦,学做美食啦,开个家庭农场啦。但这种浪漫的想法总是闪念即逝,很快他们就会打消疑惑,抖擞起精神,穿上正装走向职场。唯一能让他们倒下的理由只能是疾病,意外,或者衰老,而不会是其它。他们是勇士,是斗士,是我最崇拜又无法效仿的那一类人。


    妈妈身上还有一个闪光点,连爸爸都自叹不如。她总是喜欢制定严格的计划,事先规划好一切,然后一步步地实现。谁都写过个人简历吧,没错,妈妈一生所做的事情,就是往她事先画好的简历框里填满事迹。小学,中学,大学。结婚,生子。初级,中级,高级……她从未换过工作,这让她在职场的道路上走得更加顺风顺水,早早地飞升上仙,早早地飞升上神,早早地得到了她那个领域里的高阶统治勋章。


    我,爸爸,和她的高阶统治勋章一样,也是她的战果之一。不一定是最好的,但必需是她计划之中的。


    我一点也没有继承他们那种一板一眼的严谨作派。有时候我会胡思乱想:我真是他们亲生的孩子吗?我和他们并没有一丁点儿的相似之处,说不定就是捡来的弃儿。


    二十八年前七月的一个清晨,妈妈梳好发髻,戴上珍珠项链,穿上浅蓝色短袖套裙出门上班,走到一家杂货店门口(还没有开门营业)时,发现台阶上放着一个破旧的籐篮,里面传出微弱的啼哭声。妈妈好奇地往里一看,一个刚出生不久的小女婴赫然躺在那里。可怜的小女婴比只小耗子大不了多少,因为饥饿无助恸哭得声音嘶哑,脸蛋红红皱皱活像个脱了水的番茄,头发又稀又黄。


    当时路上少有行人,偶然有人路过,也没有因为女婴的哭声放慢脚步。善良的妈妈忍不住了,弯下腰想去安慰一下可怜的小宝贝,却发现襁褓里塞着一张纸条,打开一看,上面写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小字:求领养!妈妈没有多想,抱起女婴折返回家——那是她一生当中唯一的迟到经历。


    后来妈妈到附近打听,想了解多一些有关我的事情。杂货店的老板告诉她,街对面那家廉价旅馆里曾经入住了几个吉普赛人,其中的一个妇人手里就抱着一个襁褓婴儿。妈妈找到这家旅馆,被告知吉普塞人已经离开,离开的前一晚他们还在打听,是否有人愿意用七张南下的车票,换取一个刚出生不久的女婴。


    这个小女孩就是我,居无定所四处流浪,靠卖艺和占卜算卦谋生的吉普赛人生的孩子。身体里流淌着反叛不羁的血液,到处受到歧视和驱逐。我将没有自己的房子,没有家俱没有电视,没有家人朋友,没有安宁幸福,就像一个漂泊无依的游魂,拥有的只是孤独,和永远止境的痛苦……[:]玫瑰小说网已改网址,玫瑰小说网已改网址,玫瑰小说网已改网址,大家重新收藏新网址,新手机.版网址<a href="http://www.meiguixs.net" target="_blank">www.meiguixs.net</a>大家收藏后就在新网址打开,老网址最近已经老打不开,以后老网址会打不开的,请牢记:.免费最快更新无防盗无防盗.报错章,求书找书,请加qq群:647547956(群号)【魔蝎小说www.moxiexs.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