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老爹，你家时筝过完年就二十三了吧哪有姑娘这个年纪还留家里的就算她自己不着急，也得为后面的弟弟妹妹想一想，她再不嫁出去，时辉还要不要说亲了”
时家的堂屋里，戴了红色袖章的妇女主任坐在板凳上，一副为时家儿女操碎心的发愁样。
“虽说时筝她爹娘早些年离了婚，但她外婆家成分有问题，肯定对她有影响的，以前好不容易跟袁家订了门亲事，现在高考恢复，袁青扬惦记着他的大学同学，哪里还顾时筝死活”
时老头坐在八仙桌旁抽着旱烟，没接妇女主任的话。
“袁青扬可说了，他跟小学都没毕业的时筝没共同话题，你家时筝喝农药，也没见他袁家吭一声，摆明是纵着儿子胡来嘛”
喝农药三个字，让时老头眼角微微一颤。
妇女主任见状，话锋又是一转“不过咱们时筝模样生得好，这不，隔壁刘家村的刘永盛要娶媳妇，我瞧来瞧去，也只有咱们时筝合适”
刘永盛，外号刘麻子，是隔壁村的光棍。
也是方圆十里内出了名的懒汉
时老头刚准备开口，躲在厨房门后偷听的时母先被炸了出来。
时母一边拿抹布擦拭双手，一边迫不及待的问“是不是那个姐夫在县里电线厂当主任的刘永盛”
妇女主任一听这话就知道有戏，眉开眼笑“不就是汪主任的妻弟嘛如今他自己也在供销社上班呢”
供销社的工作，那可是一只铁饭碗
时祯躺在那张翻个身就嘎吱响的板床上，听着隔壁传来的交谈，下意识把左手搭在自己隐隐作痛的胃上。
不管是中毒洗胃后的难受，还是四周破损空鼓的墙皮，无不在告诉着她，这两天经历的一切，并非她自己遐想的一场梦。
床尾墙上，还挂着一张1978年的半旧年历表。
现在她不再是一名赴非志愿医生，也不再是江省某公立医院外科的第一把刀，而是一个从小生活在靠海渔村、名叫时筝的乡下姑娘。
时祯前世是被炸死的。
那个她志愿服务工作的国家爆发动乱，为救一个中枪的士兵，她没跟着其他侨民及时撤走，打算离开时却遇上一枚迫击炮
至于这个时筝。
虽然她没继承对方的记忆，却也从时家人口中弄清楚了时筝喝农药的前因后果，与其说为情自杀，不如说是舆论逼死人。
知青未婚夫丢下时筝只身前往省城。
没多久，对方往老家发了电报，说已经和大学恋人破镜重圆，让家里帮他退掉和时筝的婚事。
时筝父母离婚后，父亲时老三不到半年就娶了村里的寡妇，对方还带来两个比时筝年长的女儿。
家里地方小，实在挤不下太多人。
十二岁的时筝被时老三送来了他爹妈这里住。
这一住，就是十来年。
时老头夫妇生了两儿两女，自然也就不止时筝一个孙女。
在这个重男轻女的年代，时母没再让时筝继续念书，只央着十三岁的时筝替她照顾另外两个寄养在时家的外孙。
袁母就是相中时筝的老实勤快，给回乡的儿子定下这门婚事。
袁青扬眼看回城无望，又不想被派遣去北大荒，因着时家是工人出身，也就接受了母亲安排的这个没文化的未婚妻。
但他心里终究不甘，所以一直拖着婚事。
这一拖还真给他拖到恢复高考。
时筝在十八岁那年和袁青扬订婚，如今被男方退亲，成了村里的老姑娘，一夜之间，风言风语无数。
甚至有村里的流氓，偷偷摸到地里来调戏她。
时筝受不住这份羞辱，当场给自己灌了口百草枯，再醒过来，身体里就换了个芯。
隔壁，妇女主任还在说着刘麻子的好。
其中夹杂着时母满意的迎合。
照这样下去，这个媒怕是要成功。
时祯撑着发虚的身体刚坐起来，糊了报纸的玻璃窗上突然出现一道黑影，紧接着，虚掩的窗户被拉开，一顶小小的黑色栽绒帽出现在时祯视线里。
然后，时祯对上了一双贼溜溜的眼珠子。
时家可没这么小的孩子。
至少这两天，她在时家没见过。
那孩子很快绕过窗户，把房门轻轻推开一条缝，蹑手蹑脚地侧身往里挤。
这么一来，时祯倒看清对方的模样。
是个五六岁大的男孩。
除了那顶有些滑稽的栽绒帽，他在毛衣外还穿了一件具有六七十年代特色的迷你版军大衣，那毛茸茸的大领口，还有他两小手插袖口的动作，让时祯联想到了半夜鸡叫里为富不仁的周扒皮
“你笑什么”小孩捕捉到时祯脸上表情的变化。
时祯把被子往身上盖了盖，不答反问“你偷偷摸摸溜进我房间，又打算做什么”
小孩被她一噎，顿时有些语塞。
他兜着双手观察四方，发现屋子里没板凳，干脆半个屁股坐去床边，悄悄扫了眼时筝额角的淤青，哼哼两声“听说你喝农药喝得脑子不灵光了，我特意过来看看你。”
上辈子时祯好歹活了28年，还在儿科待过几个月，应付起这种小屁孩，绰绰有余。
“谁跟你说我现在脑子不灵光的”
“村里都在传，是你奶奶自个儿说的，说现在跟你讲个话，你得好久才反应过来，有时连人都认不全。”
时祯“”
小孩又拿余光瞥了瞥时祯“我今天过来是想告诉你，虽然是我把你从高粱地里拖出来的，如果没有我，你就不止脑袋不灵光，可能连命都没了，不过，你也不用太感谢我。”
时祯留意到孩子一直在偷瞄她额头，忽然问“你拖我出去的时候，是不是磕到我的头了”
“”林大宝。
时祯心说，果然如此。
小萝卜头哼唧着，一边狡辩“又不是我撞的你，是路上那块石头。”
还真是一个狡诈的屁小孩啊
时祯没再追究肇事者，绕开了这个话题“你叫什么也住这个村”
“是啊”小孩跳下床，在屋子里随便溜达了一圈“不过我是暂时住在这里，我爸跟着领导去首都开会了，把我和弟弟放在堂姑家，等他忙完就会来接我们。”
“说了半天，你到底叫什么”
“”
小萝卜头见时祯依然揪着他的名字不放，眼珠转了转，时祯顺势问“不方便说”
“没我叫狗蛋，崔狗蛋。”
时祯扯嘴角。
林大宝瞄了眼床上的时祯，觉得自己糊弄过去了，双小手往身后一背“既然你没事，那我回去啦”
出门后，林大宝一口气不喘就跑回林堂姑家。
林秀娟正在井边洗菜。
抬头瞧见堂侄像颗小炮弹冲进屋，她忙擦着手站起来“怎么火急火燎的，出什么事儿了”
林大宝甩掉自己的鞋子，往床上一爬，开始收拾自己的衣服，等林秀娟跟进来，林大宝已经拖着跟他人差不多大的行李袋往外走。
“你拖个袋子，打算去哪儿”
林秀娟刚说完，丈夫赵良恰巧抱着二宝从外面回来。
换做平时，林大宝早就去抱十八个月大的弟弟，不过今天情况特殊，他实在顾不上拖后腿的林二宝。
林大宝双手拎着袋子，一边扭头跟林秀娟说道“姑，我弟先麻烦你照顾，过两天我再来接他。”
这话，林秀娟听得云里雾里。
“你爸还没回来，你这孩子闹得哪一出”
林大宝不敢说自己把人撞傻了，告诉堂姑等于告诉他爸，如果爸爸知道他把人脑袋撞石头上，还丢在路边管自己跑了，肯定揍他
“我就是想家，想先回去。”
话音未落，一道低沉的男声从大门口方向传来“不等你老子，也不管你弟弟，准备就这么一走了之”
林大宝蓦地转过身。
看清楚来人，他丢下行李袋就冲过去，一边往男人怀里扑，一边欢欣雀跃的大叫“爸爸”
林衍成一把抱起儿子，瞧着林大宝肉呼呼的脸蛋，手上掂了掂分量“又沉了。”
林秀娟在旁边笑瞧着这对父子俩，注意到林衍成眼里的血丝，猜测堂兄在火车上没休息好，于是催促大宝下来“你爸坐了那么久的火车，肯定累得很，你让他先进去睡会儿。”
林大宝噘嘴，揪住爸爸的衣领不撒手。
“这孩子”林秀娟嗔怪。
林衍成抱着虎头虎脑的大儿子，眼底也染上笑意“刚才还想自己离家出走，这会儿倒成粘人精了”
小家伙瓮声道“那是谁一走就大半个月”
“敢情你还埋汰起你老子了”
“我埋汰你，你也没带我和弟弟去首都”
父子俩边说话边往里走。
等林秀娟抱着林二宝进去，林大宝已经乖乖坐在床边，怀里抱着林衍成脱下的大衣。
至于林衍成，穿了件鸡心领的深色毛衣，正站在采暖炉旁，将白衬衫袖口往上翻了翻。
从爸爸的大衣口袋里摸出两颗大白兔奶糖，林大宝跳下炕床，拉起走路还不甚稳的二宝就往外跑。
林秀娟忙叮嘱“小心点，可别摔着”
话落，屋里就剩她和自家堂兄。
“大宝他们住在这里，没少给你和阿良添麻烦。”
听到堂兄这样说，林秀娟接话上去“什么麻烦不麻烦，大宝聪明乖巧，二宝也听话，我照顾他俩，省心的很”
话虽如此，林衍成在桌旁坐下的同时，拿出一小叠粮布票放在桌上。
他大手一推，推给了林秀娟。
林秀娟瞧着这叠粮布票，少说也有十张，这年头，就算有钱也买不到粮票和布票，她哪里敢要“我家又不是揭不开锅，大宝和二宝也是我侄子，来姑姑家做几天客，难道我还收他们饭钱”
“拿着吧。”林衍成在部队十几年，农村什么情况，他不是毫不知情，也没把票收回去“部队在这方面给的补贴不少，我又是一个人，即便算上两个孩子，也用不光这些。”
林秀娟突然道“哥，有句话我说了你别不爱听，年后你就三十了，结婚的事真不能再拖了。”
闻言，林衍成喝水的动作一顿。
想着堂兄的年纪，林秀娟都快愁白头发“虽然大宝和二宝喊你爸爸，但他们终归只是你的侄儿，小洲去世后，大宝他妈生下二宝就回首都改嫁，这个在咱们村也不是秘密，所幸这几年剩下的大姑娘不少，只要你想，找个对象不成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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