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三日后,红莺娇跟着前来接她的哈桑回去了魔教养伤。


    柳月婵也不急着回凌云宗,而是在灵庸城小住了半个月,日日听着暮鼓晨钟,一边算着时间,一边着手炼化冰心莲一事,直到一只传音符从窗外飘来……


    柳月婵听着符咒里传来的声音,轻轻叹了口气。


    随即,起身收拾东西,回凌云宗。


    此时的凌云宗练武场内银光闪动,两把银色光芒流窜的飞剑正在空中激烈的碰撞着,而两位以神识驾驭飞剑的修者却各自端坐一侧,并没有兵刃相接的火气。


    练武场上首端坐的,正是柳月婵的师父,凌云宗宗主柳震。


    而位于他下首的,乃是这次前来拜访的太泽新客,徐秉生。


    僵持了许久,飞剑在空中划过的痕迹愈发叫人眼花缭乱,徐秉生双目炯炯有神,将手中茶杯轻轻放下,杯子落在桌面发出短促清脆的声响,柳震与他对视一眼,不约而同撤去了飞剑,空气中掠过一层肉眼可见的波纹。


    徐秉生捻着胡须笑道:“柳宗主的道法精妙绝伦,更盛往昔,实在令人钦佩。太泽居北,与贵宗相隔甚远,有道是聚散苦匆匆,太泽与贵宗本不该如此疏远才是。”


    柳震自见到徐秉生,面上颇是肃冷,闻言只道:“凌云宗自开宗立派起,便独来独往惯了,徐长老千里迢迢而来,既是为了我门下弟子,有什么话,大可直言。”


    “想必冲虚长老与李长老已告知柳宗主,小老儿此行所为。”徐秉生的语气十分客气。


    “未曾想,门下萧战天,竟乃太泽皇室后裔,我也是刚刚知晓此事。此子本是我门下弟子外出历练捡回来的孤儿,没有幼时记忆,他若愿意认祖归宗返回太泽,也是好事一桩。”柳震面无表情道。


    “原也有此想法。”徐秉生的目光对住柳震身后一男一女两个弟子,“只是那孩子一心想留在凌云宗修行,拜师修道又岂有半途而废的道理,也不好勉强于他。”


    “听闻柳宗主数年前,新收了一名弟子,资质出众,可习揉花碎玉诀,小老儿着实惊叹不已,想先祖运以揉花碎玉诀的绝代风姿,何等惊才绝艳,然时过境迁……叹!叹!叹!”徐秉生装模作样三声长叹,又定睛看向柳震身后的女弟子柳青旋,“不知那位女弟子可在此处,是柳宗主身后哪一位?”


    柳震心中不悦,便偏头看了一眼柳如仪,柳如仪便上前一步道:“徐长老,我师妹外出历练,尚未归来。”


    “哦?”徐秉生收回目光,“可惜可惜……对了,我见过你,数年前的仙门大典,凌云宗夺魁之人,便是你吧?柳宗主门下当真人才济济。”


    柳如仪温和道:“前辈过奖了。”


    柳青旋本不该在此,但她从齐晴处得了几分口信,知道这太泽之人似乎想打小师妹的主意,便有心替柳月婵听一听,这才在师父叫大师兄前往练武场作陪时跟了来。


    “不过不在也无妨。”徐秉生苍老沙哑的声音似乎别有所指,“实不相瞒,小老儿此次前来,是受帝君所托,携以珍珑册愿与凌云宗再结缘盟。”


    珍珑册是何物?


    柳如仪与柳青旋对视一眼,皆是不解。


    但明显柳震是知道的,闻言眼中竟有几分惊讶,正要开口又想到什么,对站在身后的柳青旋道:“青旋,你先退下吧。”


    柳青旋知道在这宗门之中,大师兄显然已被定为下一任宗主人选,若连她也要避开,定然是什么只有宗主才能知道的消息。


    只是这太泽长老那句“不在也无妨”听着刺耳,也不知道是个什么消息关系到小师妹身上,柳青旋便开口道:“师父,师妹外出已久,我给她传个讯吧。”


    柳震微微点头,转身示意徐秉生跟上,两人转向宗主堂去。


    而在柳青旋传讯之前,已有柳月婵安排的人将神药谷发生的事情传讯给了柳月婵,柳月婵很清楚徐秉生既已出现,发生在三百年前的这桩有关太泽与凌云宗的联姻,便会由太泽提出,这才出发回凌云宗。


    回凌云宗的路上,哪怕这段时间柳月婵下意识不想回忆曾经的一切,三百年前的回忆也渐渐在脑海浮现。


    柳月婵还还记三百年前听太泽来人,说到萧战天身份时的惊讶。


    惊讶过后,就是高兴。


    她替萧战天感到高兴。那时李长老经常给萧战天尝试各种修复灵象的法子,可惜用处都不大,仅仅让萧战天的经脉更宽了些。萧战天虽然勤奋,悟性也高,但是因为灵象受损,修为进益缓慢。


    太泽物丰人杰,曾经的皇帝太泽凭借出众的灵根拜入奎山道祖门下,也是道祖之后传承保存最好的一脉,柳月婵想萧战天有那样一层的身份,哪怕父母已故去,寻找修复灵象的路子也多了许多。


    她是高兴萧战天能去太泽的,但萧战天不愿意。


    至于原因……


    当年,所有人都知道,萧战天虽然舍不得从小长大的宗门,但更多的,大抵是因为喜欢她。


    不舍得离开她。


    三百年前,她与萧战天关系很好,幼时井边伸出的手,见到萧战天被欺负时也常帮忙,而萧战天也不惧任何流言,哪怕被嘲讽献殷勤痴心妄想,可还是会执着给送她礼物,向她请教学习。


    通行令牌限制了内外门界限,因身负宗门厚望,同龄弟子也禁止与她多话,萧战天这样主动亲近不惧流言的师弟,便成了独一份。


    而当时还是外门弟子的萧战天,虽然灵象有缺,却不气馁,没有外门一些弟子的油滑气,十分好学,比起旁人搭话的废话,萧战天除了一开始会说两句废话,后面观她神色,便不再说那些,而是时常借着来找她,询问一些修行上的迷惑不解之处。


    这其中,最让柳月婵感到欣赏的是萧战天不过用了短短两年,就将御书台他能借看的书籍看了个遍。


    虽然萧战天看的囫囵,但也因为他拿着这些不解疑问的详细笔记,时常向柳月婵讨教,这才让两人的关系大大拉近。


    凌云宗的教习道法以“严而有度”著称,而从古至今,在学习上,必然会有懈怠懒惰之人,因师父柳震极其厌恶贪图享乐之辈,柳月婵自小也对这类懒惰之人十分厌恶,那些向自己说废话的人,她素来不怎么搭腔,唯有向她寻疑解答之人会耐心回答,时刻提醒并牢记师父所说的动心忍性,在恶劣环境中磨砺自身的道理。


    萧战天幼年的所作所为,也正应了柳月婵喜欢的地方。


    那时候的她,才十几岁,并没有对情爱有什么深刻的印象,只是觉得被人喜欢能帮助弱小的感觉很不错。萧战天也知道她一开始只将他视为师弟,虽然喜欢她,时常送礼,但她拒绝了也不强求,只憨憨一笑,随着年龄增长,分寸拿捏的越来越好,实在令人难以讨厌。


    真正开始让她考虑跟萧战天关系的源头,便是由太泽提出的婚约一事。


    这场婚约并不般配。


    或者说,在三百年前,萧战天刚被发现是太泽皇室后裔时,绝算不上般配。


    一个是灵象不知道何时能修复的低修内门弟子,一个是宗门师长笃定这一代破道飞升第一人的宗主关门弟子。


    若是定下婚约,仅以寿命而言,一个迟迟无法修复灵象突破境界寿命早尽的男弟子,与一个当时看着就前途光明不会止步元婴寿元无尽的女弟子,怎么也不适合早早定下婚约。


    太泽与凌云宗相隔甚远,素不来往,也没有什么值得用一个身负厚望的亲传弟子来换取联合的必要。


    一直到萧战天修复灵象,继承太泽帝君,凌云宗灭门之后,剩下的凌云宗门人与太泽才统一口径,催促她与萧战天完婚,成就这一段“珠联璧合”的好姻缘。


    不光红莺娇期盼她与萧战天退婚,三百年前,也有不少人同样认为,她和萧战天的婚约迟早会退掉,对宗主会同意这场婚事也十分不解。


    在定婚的消息传出去不久,本就对她死缠烂打,和萧战天极不对付的徐羽甚至对萧战天下了战书。


    结果出乎所有人意料,徐羽输了,并在不久之后,于一次宗门秘境之中,被妖兽吞噬毙命。


    往事惊如梦,回忆只堪哀。


    在返回凌云宗的路上,距离凌云宗越近,柳月婵一边炼化冰心莲,一边回忆当年发生的种种,这样细细回忆,想着十几岁时,自己的笃定,不禁让柳月婵苦笑着摇了摇头。


    这桩婚事本不该成的。


    还是成了。


    红莺娇时常旁敲侧击打听她跟萧战天的婚约,不是她不能说,而是柳月婵不知该如何说起。


    她很少后悔什么事,但这桩婚事,柳月婵确实后悔。


    幼时她曾读民间文章,读过一个“夜郎自大”的故事:从未离开国家的夜郎国国君不知天高地厚,自认为夜郎国国内的山最高,河水最长,便笃定夜郎国是这世上最大的国家。


    在她未明白何为“情”时,便误打误撞,自以为是定下有情道,在师长尚且犹豫不定,徐秉生言辞相激时,失了冷静,为报宗门教养之恩,当着众人面应下婚事,放言以有情入道,愿与萧战天结为道侣。


    那样年轻气盛的自己,叫柳月婵每回忆几分,都感到几分窘迫。


    年轻时虽很快察觉不妥,但事已至此,试试无妨,她抱着认真去爱一个人的心态,便学着去爱“萧战天”了,只是……


    她以为“拿起”容易,只是因为她觉得“放下”也容易。


    而有情一道,正是因为“拿起”不易,“放下”也不易,这才让无数人宁可择无情道也不想经历。


    这么多年过去,她也终于明白,不是什么感情都能通过学习得到,世人总有偏见,偏爱,不是因为人生来狭隘,而是感情,本身就是这世间最复杂,最难以勉强的奇妙感觉。


    想到这里,柳月婵遥望西南方,神色忽有一丝恍惚。


    第82章


    凌云峰山腰出现了柳月婵缓缓前行的身影。


    今日雪大,山间没几个人影。这个时辰正是上课的时候,新入门的弟子要读《百家字》一类的基础知识扫盲,有修为的弟子在凌风阁接受基本道法教学,大部分内门弟子即便有懒惰的心思,凌云宗来客期间,既然不能去练武场,那怎么也得围着远山堂的诸位长老们请教道法,凸显一下凌云宗的良好风气,顺便等自家师父和宗主路过时,留个好印象。


    外门弟子勤奋不勤奋,就全靠自觉了。


    何况资质低的外门弟子,这个时辰就是想全副心神投入学习也没办法,要做杂事。


    柳月婵踩着碎雪在山道走过时,伴着“啊呀”一声,远远从天空落下一个扫雪铲,待柳月婵扬手催风将铲子接住稳稳落地,便听见一个稚气的声音。


    “对不住,师姐,没有砸到你吧……我不是故意的。”


    柳月婵抬眸看到远处飞快跑来一个七八岁的女弟子,穿着外门服饰,惴惴不安的看着她,跑到近前,慢慢涨红了脸,指着她脚边的雪铲。


    “师姐,这个雪铲是我的。”


    柳月婵看她生的有几分熟悉,只是面前的女孩一直低着头十分腼腆不敢看人的样子,一时也想不起她名姓,便弯腰将雪铲拿起。


    她没有将雪铲递还给面前的女孩,而是打量面前的女孩一番,问道:“在扫崖边的雪?”


    “嗯嗯。”唐糖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柳月婵,见她穿的不是内门弟子的衣服,但腰间悬挂了内门弟子令牌,便知道这是修为达到筑基期可以出宗门的师姐,此时定然刚返回宗门,冷着脸,看上去很不好接近的样子,心中更是惴惴。


    她不安的同时,又忍不住在内心惊叹面前师姐的美貌,解释了一句,“雪铲重,我没有拿住这才掉了……”


    “崖边的雪不好扫。 ”柳月婵握住雪铲,心想主峰附近的杂事不该分给年纪这么小的弟子,必是有外门管事分配不均。想到这里,她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向前走了几步,“你带我去你扫雪的地方,我教你个扫雪的诀窍。”


    “啊?”唐糖瞪大了眼睛。


    柳月婵已经率先向前走去,唐糖懵懂着小跑追了过去。


    其实不用唐糖指地方,柳月婵抬头看看地形,已猜到这个小师妹的具体扫雪范围。


    凌云山听上去像是一座孤山,实际除了宗门坐落的主峰外,另有高山对峙绵延千里,峭壁奇峰陡立,那么多的宗门弟子,也并不都在主峰生活,内外门分界的奇峰也各有结界和看管的人。


    凌云宗附近常年飘雪,此处没有修士出没前,便是有名的环境恶劣之地,很符合凌云宗修行上磨砺自身的需求,因此扫雪一类的杂事,是不允许弟子们用术法解决的。


    柳月婵也扫过雪,只是内外门扫雪的方式和目的有很大差异。


    “过来。”柳月婵招招手,“你这样握住木柄。”


    唐糖走到柳月婵面前,接过师姐递来的雪铲,小小的脑袋大大的疑惑,不由自主随着柳月婵调整自己的动作,弯腰的弧度,手部的发力部位,又缩着脖子,好奇看着面前的师姐蹲下检查她鞋子上的防滑木刺。


    “你怎么没戴帽子?”柳月婵问,“每个外门弟子出来扫雪都会发一个。”


    “捂着头好重。”唐糖小声说着,“穿少了会很冷,穿多了,雪铲都要举不动了……”


    “下次要记得戴。”


    柳月婵垂眸,纷纷扬扬的雪落在她的头发上,她检查了四周的扫雪痕迹,摸了摸面前女孩手上冻伤的红痕,一道小小的阵法如同六棱的雪花从唐糖掌心旋转开,一阵灵气涌动,唐糖手上的冻伤就恢复了。


    唐糖“哇”的张开嘴呼出一口热呼呼的白气,道:“谢谢师姐。”


    “扫雪的同时,要记得引气。”柳月婵指着女孩的掌心,“用灵气灌注到掌心和双腿之中,这样你的手和双腿会发热,也不会被冻伤。”


    “可是,师兄师姐说不能用术法……”唐糖小声道。


    “只有引气入体成功后的弟子,才会被分配扫雪的任务。”柳月婵提点了她一句,“负责教你扫雪的弟子提过扫雪时不能使用术法和符咒,是因为残留在雪地上的灵气痕迹,很容易被发现……但你,还没有学过术法吧?”


    “是啊!我还没有学术法呢。”唐糖吃力地握住铲柄,偷偷打量柳月婵身上单薄的衣衫,羡慕的想自己何时才能跟师兄师姐一样不惧寒冷。


    “明明没学,为什么还要多提一句呢?”柳月婵轻轻歪了歪头,那与她清冷声音不同的上扬语调,几乎瞬间就让唐糖明白过来。


    “啊!原来灵气不能用来施展法术,但可以自己用!”唐糖小小惊呼了一声,看着柳月婵带笑的双眸,忽然觉得面前的师姐也不是那么让人不敢亲近了。


    “握不住铲柄,是手麻了吗?”柳月婵问道。


    “不光麻麻的,还疼!”唐糖一被关心,声音就变的又委屈又绵软,“不过后来又不疼了,手僵了,握不住柄。”


    “你有两根手指冻得发紫,所以握不住。”柳月婵伸出手,摸了摸唐糖细软的头发,忽然发现自己已经长高了许多,面前的师妹堪堪及她腰部高。


    想她和红莺娇重生那年,也差不多这么高。


    稚嫩的模样不过十几年,修者岁月匆匆,之后的百千年,在很多人眼中,只能做个大人。


    “若是在山下,手指被冻紫发黑,就烂了,只能将指头割掉。你还小,以后手麻了,不要再继续扫雪,手指冻紫就去找负责教导你的弟子疗伤。”柳月婵回忆着自己幼年扫雪的情形,“平日里,扫雪的每个动作,都要在经脉中运转灵气,长此以往,对修行很有助益,扫雪也会轻便许多。”


    “手指头割掉!“唐糖吓了一跳,赶忙双手合拢往里头吹了口热气用力搓搓,”谢谢师姐,我知道啦!”


    悬边雪如尘,唐糖就在柳月婵的帮助下,一点点纠正动作尝试一边扫雪一边引气。山峰云似盖,冷风吹过,雪好像怎么也扫不完。


    “师姐,内门弟子也要扫雪吗?”


    “自然。”


    “好多的雪,每天都要扫,好累。”唐糖忽然叹了口气,将雪铲扔掉,也许是觉得面前的师姐好说话,她干脆在柳月婵面前蹲下,正大光明偷懒起来,“师姐,我家乡从来不会下这么多雪,为什么我们宗不搬去温暖的地方呢?”


    好累。


    为什么不搬去温暖的地方?


    柳月婵一愣,想着幼年自己在心中默默烦恼的事情,被面前的小弟子理所应当地说出来,忍不住点了点。


    “温暖的地方,确实舒适。”


    “对吧对吧!”


    “你这样蹲着,是累了吗?”


    “是在偷懒啦!”


    “师姐你别生气,我也不是经常偷懒的……”唐糖见柳月婵摇了摇头又笑,连忙将扔下的雪铲又抓回手中。


    “不是责怪你。”柳月婵神色温柔,“师姐是觉得,你这样,很可爱。”


    若是柳月婵十岁时,看到资质好的弟子偷懒,免不得说些鼓励,劝其勤勉的话。


    那时候她还那么小,脾气又倔,被太泽带回宗门,有了家人,便总想要报恩,不能让师门长辈失望,所以再苦再累,也告诉自己一定要坚持,要努力。手冻伤了,自己疗伤然后继续,看书累了,念咒让自己更清醒。


    甚至有一段时间将勤奋视为一种优秀的品质,眼睛里容不得沙子,愤怒那些与师父教习理念相悖的弟子,怒其不争。


    等大一些,除了修行外,大师兄开始教她诗词,青旋师姐教她从乐器中寻找乐趣,她感受到师兄师姐严以律己,宽以待人的态度,眼见学识增长的同时,心胸也开阔许多。


    只是在她二十岁时,看到自己提点过的小弟子偷懒,虽面无异色,但心中也会有几分遗憾。


    这样的想法,一直到遇到红莺娇后,才慢慢改变。


    她跟红莺娇成年后第一架,打了个不分胜负。


    那时,她还没想起面前的红衣少女是幼年在书架吵架的小女孩,也不知道红莺娇就是红姑的女儿。


    可那一架打完。


    她记住了红莺娇。


    若是红莺娇在之后的日子,与她没有那么多纠缠,她也不会发现红莺娇那时是个多么懒散爱玩的人,与她全然相反。


    她修行,自然是为了长生。


    破界飞升,也是世间大部分修者的修行目标。


    可红莺娇完全似乎全然没有那个想法,每每她闭关,红莺娇都会一脸讽刺,聒噪不休。


    “破界飞升,这么多年了,你听过几个成了的?就你这么相信,是是,你能!你最能!萧战天约你探个秘境还不干,那我跟他两个去了啊,就我们两个哦!哼,闭关闭关,又闭关……”


    “什么大道长生,你师父也想啊,他成功了吗?”


    “大好的时光,都被你用来闭关了。还让我也闭关,我魔教的事儿要你管!”


    萧战天有跟她一起闭关的想法,红莺娇更是能跳起来反对,“你拉他闭关干什么!他灵象都没修复,寿命就那么点,这世上有几个人能成啊,全都用来闭苦关了,回头两腿一蹬,死前眼睛一闭,想回忆点什么,哈哈哈,一个破蒲团,苦寒窑洞,没吃够没喝够没玩够的……”


    ——柳月婵,你真的那么喜欢修行啊?


    ——嗯。


    ——赫兰圣女掌鞭,你是她的徒弟,因何选槊?


    ——唉!也是,喜欢的事情做着带劲。


    吵吵闹闹很久,柳月婵都记不清红莺娇何时不再面带讽刺。也不记得自己再看到偶尔偷懒的人,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心中不再生出遗憾。


    只记得她后来闭关时,红莺娇时常追到她开启闭关的阵法前,站在石洞外,神情复杂地望着她,问一句,”柳月婵,这次又闭关多久啊?”


    柳月婵对这个问题,素来是不答的。


    灵气细微的变化,力量的涌现,阵法的奇妙,修行也许对别人而言有几分枯燥,对柳月婵而言,却十分有趣,所以闭关也总是随心所欲,就连她自己也不知道每次闭关会闭多久。


    可惜最开始修行的时候,太强迫自己,也就失去了很多乐趣。


    如果像面前的小师妹一样,像红莺娇当年……坦率的抱怨、偷偷懒,也许幼年时的苦修会更愉快。


    很多小弟子,因为有灵根有灵象,什么都不懂的时候就被带入宗门,但修行未必给她们带来内心的充盈和快乐,偶尔偷偷懒,也不会让她们的修为一泻千里。


    宗门内有不专注修为境界,精通旁门的长老,明知境界不到寿命有限,可还是愿意将精力留给更偏爱的事情。也有资质极佳的弟子长大后宁可下山做个木匠,毁去灵根都不愿继续修行,幼年她听着师父叹息,便也觉得那位师弟自毁前程,十分遗憾。


    然而红莺娇当年所说所为,又提供了柳月婵新的,对于道的感悟。


    修行一途本就坎坷,破解飞升更是渺茫,她觉得修行好,是因为她喜欢。


    旁的人不喜欢,不肯为之付出一切,既然对方都不后悔,十分快乐,她又遗憾什么呢。


    师父叹息,是因为师父背负宗门传承之责,而她,那时,不过与那弟子同门而已。


    她总是给修行添加许多压力,所以回忆幼年的修行,就只剩下莫名的紧迫感。


    苦修,就真的变苦。


    不及后来闭关愉悦。


    唐糖被夸十分开心,清脆的笑声在山间仿佛有回声。


    柳月婵也随之一笑,一阵冷风刮过,她的身影虚虚晃动,下一秒,出现在了三百米之外。


    唐糖一惊,身后也传来了踩雪的脚步声。


    “唐糖,我来跟你换地方!真是的,彭师兄怎么能让你一个人来主峰崖边扫雪。”一个年轻的女弟子的手拍上小师妹的肩膀。


    山间的喁喁私语随着落雪消散在天地之间,唯有不远处的迎客松优雅地挂在崖边,须蔓如臂托举太泽二字,字形如墨流淌。


    第83章


    柳月婵回宗门这日,已是徐秉生来凌云宗的第三日。


    因青旋师姐提前传讯给她,柳月婵回自己的院子后,先告知了柳青旋她回来的消息,接着便沐浴更衣,打算稍后去见师父。


    泡在浴桶中,柳月婵细细查看自己安排探查的几个内门弟子传来的消息。


    徐秉生来凌云宗的三日里,每天都会去萧战天身边,几个内门弟子虽有心知道两人说了什么,但徐秉生的修为深不可测,又带了太泽独有的屏蔽探查的灵器,为避免徐秉生注意到她,柳月婵并没有让自己的人太过接近。


    这些年,她虽然极力避免与萧战天见面交谈,但对于萧战天身边发生的一切,几乎是了如指掌。


    也没有什么奇怪的。


    依旧是记忆中一样,幼年的萧战天所行所为没有什么异常之处。


    只是如欢师兄对萧战天的态度,颇为微妙,明明两人关系十分深厚,对于萧战天先前被外门的人欺负,却没有出头说过什么。


    这一点,柳月婵三百年前还没觉得有什么异常。


    这两年,却越发感到矛盾。


    因着如仪师兄的缘故,她对柳如欢师兄破有好感,可这几年探查宗主的人事,却发现如欢师兄并不像记忆中那样懦弱老实,相反借着大师兄的身份,与几个资质不好的内门弟子下秘境时,总是有不少小摩擦。


    这其中最明显的,就是秘境宝物归属说法不一的情况。


    然而双方各执一词,都有证据,竟也难断,往往最后看在柳如仪大师兄的面子上,管事的师兄姐也未细究,只各退一步含混了过去。


    她跟大师兄提过两次,后来这样的情况就没有再发生过。


    但今年似乎又有些苗头。


    水至清则无鱼,修真界各有机缘,为了身家安全隐瞒的事情再寻常不过,只是同门结伴下秘境,哪怕默认各凭本事,到底同宗相见的时候多,大多按实力分配减少矛盾求个互惠互利,即便有爱占小便宜的,也没有因此跟同门生出嫌隙的想法。


    因着柳如欢早年所为,大师兄在部分内门弟子心中的印象也不算很好。


    当年师父一次性赐下两兄弟“柳”姓,本就惹了不少同门嫉羡,大师兄资质过人,多年苦修,后来又常常在外执行师门任务,专注修行,早期与宗门弟子的联系并不深。不了解便容易生出误解,旁人对如欢师兄行事的不满,受到指责最多的,往往不是柳如欢这个低修弟子,而是他背后的那个,身为宗主弟子,甚至很可能是下一代凌云宗掌门的兄长。


    一直到大师兄领她回宗门,又在数年前的仙门大典夺魁,稳固修为的同时,师父又着重培养让他处理宗门事物,这才让部分不满两兄弟的同宗弟子,直接接触到大师兄,推翻了对大师兄先入为主的不好印象。


    想到此,柳月婵不禁皱眉。


    她其实不喜欢处理宗门事物,方方面面烦心劳神,修者实力决定了宗门话语权的多少,但实力再高,若常年闭关不经营宗门内部事宜,宗门之内也必然会滋生各种问题。


    但既然受宗门供养,作为下一任宗主的人选,大师兄哪怕再醉心修行,也要分一些精力来处理这些。


    凌云宗未被灭门前,柳震作为宗主,其实将资源分配的极为合理,柳如仪接任宗门大任,柳青旋从旁协助,若柳如仪出了什么意外,便该是柳青旋接任,而柳月婵,自始至终,背负破解飞升的厚望专心修行。


    然而前世宗门覆灭后,这些责任,就全落在了柳月婵身上。


    她接的突然,从前一心修行,没思索过这些,处理起来便吃了不少亏,对于同门,又不能各个施展搜魂之类的秘术,若底下有隐瞒撒谎,往往也是焦头烂额。


    也就是那时候,玉函一直在旁帮她,太泽又提供了很多重建宗门的助益,这才让让凌云宗分散各地管理的灵山矿脉不至于被其余宗门和蠢蠢欲动的散修占据瓜分,也正因为如此,这桩婚约牵扯下的利益也越来越多。


    三百年前,柳月婵以为自己学着爱,就能爱,也笃定自己爱上了萧战天。


    后来明白感情之事难以勉强。


    对于她和萧战天的婚事,她内心时常拒绝,每每被催促,也忍不住想提解开婚约,可每次提及解除婚约,萧战天又始终不愿意。


    若仅仅是萧战天不同意,作为被凌云宗抚养长大,受凌云宗同门恩惠无数的萧战天,柳月婵不欠他什么,大可不管他的意见痛快断开。


    可萧战天那时已是太泽帝君,太泽长老们又一力促成这桩婚事,凌云宗受太泽的庇佑,背负凌云宗残存的弟子的期望,这婚事,不仅仅是她跟萧战天两个人的婚事,


    而是凌云宗和太泽之间,恩情难还。


    当年,柳月婵根本不知道该怎么提出断开婚约,就是想以利益作为偿还交换,始终无法突破金丹的她,又有什么底牌去谈此事呢。


    何况这桩婚事,哪怕是徐秉生相激在先,到底她应下了。


    难道她要像萧战天一样,做背信毁诺之人吗?


    萧战天曾对她说此生唯她一人,言之凿凿,最后也是他,始终无法在她和红莺娇之间做出抉择,她柳月婵也不是甘愿被人选择的人。


    这么多年来,也有不少男修士对她表达好感,只是因为婚约和当年那决然选下的有情道,她既然选择和萧战天定下婚约,就没有再考虑过别人。


    萧战天曾以为她是因为红莺娇,那段时间才对他渐渐疏远,她也曾以为是这样,后来又知道不是。在意识到萧战天做不到如她一般时,已叫她十分失望,生出疏远之心。


    她和萧战天的婚约,就算没有红莺娇,她也不愿意。没有遵守当年定下婚约时的誓言之人,是萧战天,没有红莺娇,也许某一天,也会有绿莺娇。


    外出做师门任务,之后一直跟在红莺娇身边的,是萧战天。


    在红莺娇还没明确知道喜欢他时,追去魔教坦诚心意的,是萧战天。


    在她早年唯一一次,几乎要应下萧战天的婚约时,红莺娇不同意,马上就拖延了婚期的,还是萧战天。


    三人之间,萧战天和红莺娇,红莺娇和她,她和萧战天,说不好是谁纠缠谁才导致了这么多年的恩怨情仇。


    但她最不满意的,至始至终,是萧战天。


    当年柳月婵心中那股奇怪,几乎让她感到蹊跷的柔情,那种对萧战天的容忍,重生后依旧叫她百思不得其解。


    也正因为重生了,特意与萧战天避开,更是发现当年的情绪十分诡异,只是查阅书籍和前辈的修行玉诀,也无法找到一个好的解释。


    三百年,说短不短,但在修士的寿命中,也说不上长。


    柳月婵抬起手,用帕子擦了擦脸,静静想了一会儿,这才起身更衣,佩戴好通行令牌,向宗主堂去。


    雪不知何时已停了。


    宗主堂内,飘着一股沁人心脾的香气。


    这不是柳震的喜好,而是他的夫人云娆平日里爱熏的香。


    柳震收到柳月婵回宗的消息,看着手中太泽递来的帖子,神色有几分凝重。


    徐秉生嘴上说太泽与凌云宗相隔甚远,但水运极为便利,若有心交往,早几百年就该上门,多年来互不搭理实是有意避开。


    这件事没几个人知道,只琼崖谷是个例外。


    而当今道门最富名望的几个宗门,真正和凌云宗算得上相隔甚远的,也正是琼崖谷。


    琼崖谷地处东南,夹在魔教与紫薇幻境之间,属当世有名的峡谷区域。


    因着罗川灵脉在此孕育,四周河流众多并围绕琼崖谷山门所在形成了一个奇特的高山谷底大拐弯,气候也因此改变,中心常年雨水丰沛,植被浓密,但其与魔教分隔地带,又极其炎热,几乎寸草不生,与紫薇幻境的交界处,则十分凉爽宜人,常有异蝶纷飞。


    雨水打在青石路板上。


    几个守在山壁空地的琼崖弟子,远远望见天边出现了前段日子前往神药谷采药的弟子们,知其回归,连忙将手中铜钉打入空地上的阵桩,打开了护宗结界。


    降落清点完人数后,吩咐几句小弟子们,一名琼崖谷的长老解开腰悬的令牌扔给一旁的侍者,大跨步向着鹿雅道君的居所走去。


    琼崖谷主的道名雅致,安歇的地方却没那么文雅。


    这名长老前往的,正是谷中最为雄伟的建筑。


    “谷主,那灵盘金光闪耀,分明是……”


    “后来,徐秉生面色涨红竟当众大喊,命不绝他太泽!”


    “……昨日收到消息,徐秉生返回太泽不久,便立刻出发前往凌云宗,想来此时,已经到了。”


    比起长老语气中传达出得惊怒与不安,鹿雅道君的声音显得格外平缓镇定。


    “太泽竟还有灵血遗落在外?”鹿雅道君反问了一句,也不待底下人回答,便神色古怪地笑了。


    “绝无可能。”


    第84章


    “柳师姐回来了。”


    “师姐什么时候回来的……”


    柳月婵去宗主堂的路上,同门弟子也多了起来,见着她一惊连忙打招呼。


    “柳师妹,去见宗主吗?”


    柳月婵轻轻颔首。


    “小师妹!”


    齐晴站在宗主堂门口,见着柳月婵招了招手,待她走近一把拉住她往里走,隔开了门外好奇的目光,轻声道:“适才那太泽的长老徐秉生,听说你回来了,便跑来找师父,这会儿正在里头坐着呢。”


    “看来他很想见我。”柳月婵笑道,“我也想见见他。”


    齐晴奇道:“你师姐,把太泽这次来凌云宗的目的,都跟你说了么?”


    柳月婵道:“说了。”


    齐晴本以为小师妹知道太泽悄悄来提亲,即便不悦,也会有几分羞涩,毕竟这个年纪的少年男女提到这些,多少有几分憧憬,小师妹少年老成,她十分好奇小师妹会露出什么表情这才特意等着瞧一眼。


    此时见小师妹面上淡淡的,不由大失所望!


    她与青旋打的赌,又输了。


    也罢,输就输了吧。


    “你去吧,我也跟不进去。”齐晴笑着摇摇头,上前一步,替柳月婵推开了殿门,头上扎着的马尾甩出一个漂亮的弧度,“你多小心。“”青旋叫我告诉你一声,晚些去她那一趟,她新寻了曲谱想弹给你听听。”


    柳月婵见齐晴转身,不急着进门,忽然道:“齐师姐这会儿去后山?”


    “你怎么知道?”齐晴一愣。


    “过来时,我见后山梅花开得正好。”


    “你也瞧见啦,我是想去后山折几枝梅花给你师姐带过去呢。”


    “你要么,我给你也带几枝,回头找个梅瓶装上。”


    “多谢师姐,我不用。”


    “那我走了。”


    “好。”柳月婵答道。


    待齐晴转身走了,柳月婵推开门,又回头看了眼那远去的黄衫背影。


    当年凌云宗灭门,青旋师姐葬身火海之中尸骨无存,神识魂魄尽消,凌云宗还活着的弟子,只有当时外出任务的内门弟子和部分常年在各地驻扎的外门弟子。


    齐师姐恰好就在那段时间领了师门任务外出游历,待赶回凌云宗,已晚了她两日。


    她在石碑前长跪不起,回神时,齐师姐早已满头白发,那曾经在后背甩动的,长长马尾辫已被割去,青丝如雪,散落在后山焦黑的土地里。


    待她登上凌云宗宗主之位不久,齐师姐便消失了踪影。


    当年收拾凌云宗残局已耗费诸多心神,她活着,一为重建凌云宗,二为报仇。


    齐师姐与她不同,心中早已被仇恨填满,自然忍耐不得,见呆在凌云宗一无所获,便早早离开四处寻觅线索。


    只是在她跟随红莺娇跳下魉都之门时,也与齐师姐断联有八十年了。


    齐师姐的命牌,在八十年前,便已碎裂。


    最后一次托人给她带来的线索,唯有一方残损的木盒跟一纸花笺。


    那残损的木盒明显只有一半,虽斑驳不堪,仍可看出完好时的精致纹路,楠木制造,前后雕刻了许多奇异的纹路,然而既无妖气也无灵气残存,若不是其纹路奇异,怎么看都是个普通的盒子,即便落在路边,依着那残损的程度,只怕也没人愿意捡起来。


    至于那花笺……


    柳月婵迈过门槛向内走去。


    宗主堂,四方而高。


    堂内正中悬柳震亲笔所书“无为有心”四个大字,其中灵气流转,元婴期以下的修士多看几眼,心神便会不由自主被吸入,沉浸于那四个大字中。


    柳月婵踏入堂内,先向柳震行礼道:“师父,我回来了。”


    柳震淡淡颔首,道:“这位是太泽的徐长老。”


    柳月婵与之见礼,目光落在徐秉生眼角那随着双眼眯起堆积成缝的鱼尾纹上。


    “都坐下吧。”柳震发话道。


    几个侍仆献上茶点,本该宾主就坐,但柳月婵却忽然上前两步,坐到柳震下首处,自古客来左为尊,柳月婵虽坐于右侧,但她修为不过筑基,与太泽长老徐秉生平行而居,此举还是有几分失礼。


    柳震眼中露出几分惊讶。


    既是修者,也没有一定要遵循凡间礼仪的要求,但修为高低一目了然,多少也有几分忌讳,柳震心知自己这个小徒弟,平日里尊师重道十分讲究,未曾想今日忽有这样的举动。


    柳月婵入座后,神色坦然,似乎没有发现有什么不对。


    徐秉生更是面无异样,一脸乐呵,不住打量着面前的柳月婵点头,称赞道:“柳宗主的弟子,各个灵秀,实在叫人羡慕啊!”


    “月婵。”柳震不耐烦听徐秉生废话,直接唤了一声小徒弟。


    “是,师父。”柳月婵应声。


    “太泽欲与我宗结盟,为师已拒绝了,只是太泽长老远道而来,还有几句话想当面对你说,你便略听一听吧。”


    徐秉生被拒绝了这么多天,还死皮赖脸坐在这里,自然不会被柳震的冷漠逼退,当即哈哈一笑,和气开口道:“柳宗主顾虑重重,是小老儿考虑不周,只是小老儿远道而来,受帝君所托,不得不舔脸就坐,还想问一问小柳道友,凌云宗自古分有情无情二道,小柳道友天资卓然,既持揉花碎玉诀,那道心所向,是入世,还是出世之道?”


    柳月婵看了一眼柳震。


    柳震道:“但说无妨。”


    柳月婵便道:“还未想好。”


    徐秉生眉飞色舞道:“揉花碎玉诀是何等精妙高深的道法,修习条件也十分严苛,小柳道友既有此天分,不说入化神,破界飞升也大有可为,若习出世之道未免可惜,听闻凌云宗道法素来以动心忍性为要,讲究开汇明悟,以求天地道法自然……”


    “我道心所向,与太泽何干?”柳月婵冷声道。


    上辈子柳月婵年纪小,也没那么早出宗,阅历见识有限,想着太泽是客,自然认认真真听徐秉生灌了一耳朵废话,不知不觉就被带了节奏,这辈子柳月婵自然不会被牵着鼻子走。


    徐秉生暗暗思忖,柳震这个小徒弟,倒是跟他一样的冷硬脾气。


    心里这样想,徐秉生也不表露什么,只是笑眯眯看了一眼柳震,在柳震不悦的目光中,恭敬的拱了拱手。


    想着这几日太泽所为,柳震不由在心中叹了口气,只得开头道:“月婵,太泽意欲与我宗提亲,你可知内门有一弟子,名叫萧战天?”


    “未曾听过。”柳月婵淡淡道。


    徐秉生露出几丝迷惑,试探着询问道:“他身高约八尺,面目英朗,时常给你送花,同门之间也有所传言,你可有印象?”


    柳月婵装傻道:“好像是有这么个师弟,不思修行,时常纠缠,只我没空见他,也不曾说过几句话。”


    柳震对萧战天也没什么印象,只是听徐秉生唠叨了几日,对那个帮同门挡伤的弟子存了几分好感,但一听柳月婵说那人“不思修行、时常纠缠”,柳震素来厌恶懒惰之人,立时眉头一皱,对于太泽提出的这桩婚事,更加抵触。


    徐秉生听了柳月婵的话,内心大叹!


    柳月婵姿容绝美,便是他这个岁数,都不禁一怔,也难怪萧战天痴迷,只是没想到这位女弟子对萧战天的观感这般不好,这倒是让他接下来的话,不知该如何开口才是。


    但太泽灵血一事,慎之又慎,难得有能习揉花碎玉诀,且资质如此好的弟子,便是千难万难,为了太泽,他徐秉生,也非要促成这桩婚事不可!


    “实不相瞒,门下萧战天,乃我太泽皇室后裔,这些年流落在外,帝君深感痛惜,他父母皆已过世,又在凌云宗长大,帝君知他不愿背弃师门也不愿勉强他回太泽,而贵宗于我太泽有恩,既有此缘,便让小老儿携珍珑册为聘,愿与贵宗结盟,定下婚约,喜上加喜!”


    柳震料想太泽不会轻易放弃联姻一事,只是适才他才回绝了徐秉生,徐秉生当着自己小徒弟的面又提及,未曾想徐秉生的心思竟如此坚决,话里话外的纠缠之意着实令人不悦,便站起身来,走到了柳月婵背后,道:“徐长老,结盟一事,休要再提!”


    徐秉生见状也站起身来,看向柳震道叹息道:“柳宗主,何必这般疏远,太泽与凌云宗本就……同为道家名门,若能结下婚约,岂非美事一桩。”


    柳震提醒他道:“徐长老,念在旧情,我允你当面与小徒一叙,只是修者定婚约,不比凡间,我徒儿道心未定,只怕与太泽无缘!”


    “小柳道友年纪虽轻,却也是花信之年,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柳宗主何必拒人千里之外呢?帝君重托,小老儿自当尽力,无论如何也得问问当事之人的意见,还望柳宗主海涵。”徐秉生面露歉意拱拱手。


    “原来萧师弟,是想娶我?”柳月婵恰到好处地露出几分惊讶。


    徐秉生点头。


    他看着柳月婵那年轻略带青涩的面庞,还有上首柳震面无表情的一张脸,竟觉得这一老一少,竟都是一副冷淡莫名的神情,若是旁的小弟子,如此妙龄,听到这样的事,不喜自然露出愤愤之色,若有意,也会有几分羞态。


    偏偏这柳月婵,年纪轻轻,神态竟和他师父这般相似,冷的能刮下一层冰霜,叫人看不清是个什么想法。


    “没错。战天那孩子赤诚一片,小老儿知此事勉强,但还是希望小柳道友,能好好思虑一番,若小柳道友应允,凌云宗与太泽更进一步,我太泽上下必倾囊相助,何愁突破化神?”


    “听闻太泽为抵御妖族,使皇家血脉近乎断绝,却不想为了一个刚找回的弟子如此费心。”


    徐秉生见柳月婵双目隐有几分好奇,便解释道:“实不相瞒,战天那孩子身世可怜,帝君细细查阅宗谱,这才知道他竟是当年被妖族掠走的衡武君一脉,好不容易找到他,帝君和我,都希望他能与心爱之人共度余生,小老儿这才斗胆一问。”


    可怜么……


    当年她与萧战天明面上的关系不错,徐秉生动之以情晓之以利,又言语相激这才叫她应下,后来想想其中蹊跷众多,这次正好试探一番,这桩婚事,徐秉生为何就非她不可。


    柳月婵在徐秉生探究的目光,并未一口回绝此事,只是低头沉思了一会儿。


    “徐长老,我对萧师弟实在没什么印象,不知他是何境界?”柳月婵问道。


    “虽是炼气期,但小老儿细细探查过战天的经脉灵根,若非灵象有损,资质绝不在贵宗亲传弟子以下。”徐秉生见柳月婵并未一口回绝,心思电转,连忙信誓旦旦画大饼,“灵象有损,也不是什么大事,我太泽多有良医,配以奇珍异宝,想来一两年便可修复,我太泽有一秘药,更可帮助修行进益,小柳道友大可放心。”


    萧战天灵象有损凌云宗自然门清,徐秉生也犯不着在此时隐瞒,这一席话说的斩钉截铁。


    第85章


    柳月婵知道此时此刻,徐秉生是真的相信,以太泽的实力能够在几年内修复萧战天的灵象,只可惜……


    柳月婵目光悠远地透过徐秉生,落在了他身后正散发袅袅白气的香炉,忽然道:“世事难料,徐长老说这些,未免太早了。”


    “何不等萧师弟修复灵象后,再议此事呢?”


    “那小柳道友是应允了?”徐秉生一喜,今日得了这句话话,之后如何,便大有可为!


    “何谈应允,萧师弟修为这般低与我并不相配!”柳月婵扬眉,露出几分对自身实力的傲气,“只是小女幼时曾居太泽保婴堂,感太泽眷民之德,今日听萧师弟便是太泽后裔,心中颇为感慨!若萧师弟真有修复灵象之日……”


    柳月婵顿了顿,转头看向柳震,知道师父今日对她必有诸多不解,便上前一步,一双明眸剪秋水,望向柳震,“师父,您曾教导弟子通明自然之法,弟子从前未曾细细想过,弟子筑基之后,通灵彻视,却不曾明晰道心,今日太泽提亲,忽有几分对世情的感悟。”


    “萧师弟既不返回太泽,想要留在凌云宗修行。待他修复灵象,没有寿命之忧,我若与他有缘,朝夕相对,自当生出情谊。若是无缘,又何须太泽提亲,勉强为之?”


    “只他一日不曾修复灵象,筑基无望,何谈元婴化神?”


    “我千岁之时,他已化为白骨,即便定下婚约,又有何意义?”


    柳月婵两问,徐秉生终于惊觉,他为何从刚刚起,便感到一种奇异的不悦。


    面前的少女虽比他修为辈分低,然而无论他降低身份好言相说,还是话语中想要以利相激,少女皆受之泰然。


    而他想说之事,刚来了个头,每每重要关头便被柳月婵意料之外的答复带偏,叫人心头郁闷。


    徐秉生这一生,极少在小辈当中有这样的感觉,倒像是自己心中所想,被面前的少女看透了一般。


    果然是他,太急了么?


    倒是小觑了面前的小丫头。


    柳震倒不觉得以太泽的能力不能将萧战天的灵象修复,只是他本就不想自己的关门弟子与太泽扯上关系,凌云宗与太泽那几桩旧事,是他不得不让徐秉生留下啰嗦的原因,但也仅此而已。


    月婵小小年纪,考虑得倒是十分周全,柳震不由点头。


    徐秉生知道萧战天的灵血后有多么激动,这几日的冷板凳也如兜头一盆冷水,泼得他冷静下来,纵有千言万语想说,也不得不耐住心中焦急。


    他知道自己赖在这里已叫柳震有几分怀疑,这桩婚事不相匹配那是肯定的!只是两方话没说透,到底有珍珑册做个回旋的余地。


    此时柳月婵自己说破了,徐秉生虽未如愿,却也得了几分希望,不至于节外生枝,双方也算满意。


    联姻一事说到这里,只能搁置,等萧战天恢复灵象再议。


    客气了几句,徐秉生离开。


    徐秉生一走,柳震私底下问柳月婵对萧战天的观感。


    柳月婵道:“其实弟子道心所向,的确有入世之念,可感情上,也没有什么上佳的人选,若萧师弟能恢复灵象,试试也无妨。”


    这是她三百年前的想法,


    “我对他,没什么印象,也没有什么想法,只是感念太泽,想着他既然喜欢我,给他个机会便是……弟子姿容尚可,萧师弟慕艾并非异事,但少年心性未定,再过几年,别有所爱,也未可知。”


    柳月婵这话颇有几分沧桑,不像个情窦未开的少女,于情之一字上,竟一副看淡,释怀的态度。


    云娆正好走进堂内,闻言一惊,与柳震面面相觑。


    “师娘!”柳月婵见云娆来了,露出几分笑意,走过去挽住她的胳膊,“师娘今日在堂内薰得什么香?真是好闻。”


    “回头我把丹方给你一份。”云娆拍拍柳月婵的手。


    “对啦,师娘,弟子才疏学浅,听闻太泽有一方神印,名为珍珑御印,却没听过珍珑册,太泽以珍珑册为聘,那珍珑册是何物?”柳月婵故意问道,她若是问师父,必然得不到什么回答,但问问师娘多少还能看出点什么。


    云娆眉心中多了几分忧愁,勉强笑道:“也不是什么宝贝……我与你师父有事要说,你先回去吧。”


    柳月婵应下离开,


    之后便去了柳青旋处听琴。


    回屋时,天色已暗,正是她平日里修行的时。


    柳月婵叹了口气,想师父的伤势。


    她不会应下太泽的婚约,珍珑册却无论如何,也要弄到手。


    推开门,风声吹的小院竹叶唰唰作响,柳月婵怀中被柳青旋塞了个新的梅瓶,色为暗青,竹叶的暗影落在梅瓶处,随着柳月婵的行走,不断变化,瞧着十分漂亮。


    放下梅瓶,柳月婵走到屏风处更衣。


    刚脱了外衫,她解领口的手一顿,右手并拢一记灵诀打向了床榻处,只见那空荡荡的床榻上“啵”地一声,现出个鹅蛋大小,圆滚滚的面团小人。


    小人吃了这记灵诀,便不受控制飞向了柳月婵手中。


    然后,被柳月婵一把捏紧!


    捏得整个圆胖的脸蛋鼓了起来,那露出的两排白晃晃的牙齿更加刺眼。


    “什么东西?”柳月婵面无表情,“还是个活的。”


    “疼疼疼!”只见那小人两排白牙扭曲着裂开,在柳月婵手中不停挣扎,像个被捏瘪了的白面胀包子,口吐人言,“松开松开!是我啊,是我!”


    “啊呀,原来是你。”柳月婵手劲不松,“对不住,红莺娇,捏疼了你吗?”


    “不疼能叫你松吗,哎哟哎哟~你咋还用力!”熟悉的声音从小人里传来。


    “你怎么溜进来的?”


    “你先松开嘛!”


    “快说!”


    “我伤口还没好呢,啊啊,头开始疼了!”


    柳月婵拢了拢领口,将小人扔回床上。


    面团似的小人在软绵绵的被子上打了个滚,类似鼻子的地方贴在被面轻轻嗅了一下,什么都闻不到,只好从面团里伸出四个白白的小角将整个小人撑起来。


    “说什么我想来就来,连个通行的令牌都不给我准备!”红莺娇愤愤不平,“太小气了!”


    “我不是让你用传音符联系?”柳月婵背对着小人坐到妆台拆头发。


    “那多麻烦啊,何况太泽里又不光你师门的人,徐秉生也在呢,那老东西灵敏得很,魔教符纸人那些小玩意,他有个法器,一下子就探出来了。”


    “你又在练分/身?”


    “早开始练了,只是修为还浅,若是大些,就动不得,更走不了多远,只好分个小的出来。”


    红莺娇小声在心里说:她在凌云宗登峰当红小爷那次,就用分/身在房里装睡跑出去见过一次萧战天呢!


    柳月婵拆好头发,忽然想到什么。手一挥,打开衣柜,将自己这次从灵庸城回来的包袱展开,翻找了一番,拿出之前给红莺娇涂过药的白瓷瓶,用手指摩挲了一下,便发现了瓷瓶底部小小的红色魔纹。


    面团小人见状咧嘴一笑,“嘿嘿,我就是用魔纹搭了个桥,你拿着魔教的东西,我也方便找你嘛,你知道的,我也是习惯了,忍不住摁了个纹,没想到这次你居然没发现,这不能怪我……”


    柳月婵心想,她这次回宗竟忘记检查随身常用的物品。


    为什么?


    难道她心里已经觉着,跟红莺娇的关系大大缓和,无需再防备什么了?


    蹙眉。


    指腹用力,磨掉那红色的魔纹。


    柳月婵走到床边,将红莺娇的面团小人儿赶了赶,道:“伤没好,就急着过来?”


    “徐秉生怎么来了,萧战天的身世暴露了?你见过徐老头了吗,这刚见面,应当没、没定什么婚约吧?”红莺娇紧张道。她也不想这么早来啊,但柳月婵不肯说清楚跟萧战天订婚的日期,她上辈子又没关注过,只知道很早就悄悄定下了,只是在柳月婵选定有情道后再公诸于世而已。


    红莺娇让魔教的探子一直注意着凌云宗的动静,知道徐秉生那个老狐狸来了,虽然不觉得这么快就会敲定婚约,但总有些不安,这才急忙赶来!


    “……我就知道你要问这个。”柳月闲闲地睨了面团小人一眼,“你这分/身怎么这么丑。”


    “不丑好吧!我自己捏得!”红莺娇不开心,“我问你婚约呢,又打岔。”


    柳月婵不作理睬,两手掐诀,行最基础的修行静坐之功。


    “你别入定啊!柳月婵!”


    “柳月婵!”


    “柳~月~婵~~”


    “啧。你不说我自己去看!”面团小人从床上漂浮起来,渐渐化为一团红色火焰,正要飘出柳月婵的房门,忽然一道阵法被铺开,唰唰两下困住了红莺娇的火焰。


    魔教分/身之术,本就只有正身十分之一二的修为能力,因附着魂魄神识这才能有所行动,刚开始练时,限制极多,与正身还不得相隔过远。


    柳月婵阵法一开,红红的火焰在原地上下跳了跳,气的落回了床上,直接将柳月婵的头发点燃了一缕,这才恢复成面团模样。


    柳月婵淡定地伸出手将头发上的火焰熄灭,揪着那柔软的面团拉开,冷笑道:“急什么?还没呢,你赶得上吃喜酒。”


    “嘶~松松松!”


    柳月婵没好气松手,白软的瘪面团便有弹性地恢复成了一个圆。


    “没你说一声嘛,藏着掖着的!”红莺娇嘀咕了一句。


    “你快回去吧。”柳月婵赶她,“正身谁在给你护法?”


    “我不走!还能是谁,哈桑啊。”红莺娇欢脱地跳跃在柳月婵屋内摆设上,看了一圈,还是觉得柳月婵的床最软,于是决定在床上睡。


    “你不走?”柳月婵瞪圆了眼睛,“你想在我这儿呆一晚上?”


    “不行吗?上次不是给了你很多灵石,你把聚灵阵开着,我们一起用!”红莺娇理直气壮,“不然我回去,还得另外开一个,多浪费,真是不赚灵石不知灵石多贵,大手大脚!”


    柳月婵听得脑门直冒青筋,问道:“你以前不是说分/身无法独自修炼?”


    “那时候我两啥关系啊,骗你的!”红莺娇大声道。


    柳月婵无奈,“你还真是理直气壮……”


    “那不是情况变了吗!我上次也说过不骗你了!”


    “……好吧。”


    柳月婵不知道自己放轻了语气,“过来。”


    她想红莺娇说的也有几分道理,便将聚灵阵铺开,两人一同呆在床上修行。


    只是等柳月婵运转几个大周天睁开眼,低头看着一动不动的面团戳了一下后,这才发现红莺娇压根没修炼,而是在她床上睡着了!


    浪费?


    大手大脚?


    伸手盖住。


    捏紧。


    “啊呀!疼疼疼疼疼——”


    听着红莺娇夸张的痛呼,柳月婵心中总算畅快了。


    “其实,徐长老昨天确实提了一嘴,联姻的事儿……”


    “什么!?”红莺娇不疼了,连忙化为成一个长片从柳月婵指缝滑下,落在她腿上成了个愤怒的红面团,“那你答应了。”


    “我还得想想。”


    她没答应,只提了个先决条件。


    红莺娇要是不想她跟萧战天成亲,就绝不能去偷鼎修复萧战天的灵象。


    否则这事儿,姓徐的老狐狸,可就有得说了。


    第86章


    “想想……想想好啊!”红莺娇为柳月婵这句话高兴得差点跳起来,但见柳月婵平淡的神色,心里又有几分狐疑,“等等,你该不会诈我吧?”


    “我诈你?” 柳月婵本红莺娇要问问她徐秉生和她说了什么,没料到红莺娇压根不信,自从红莺娇为着太泽婚约闹腾要来凌云宗,她心中便莫名烦闷,此时更是带着几分嘲讽地说,“信不信随你。”


    “姓徐的一来就向你们凌云宗提联姻,这么早,太着急了!他以为他们太泽是什么香饽饽不成?”红莺娇虽与徐秉生打交道不多,但徐秉生素来忙活着催促柳月婵跟萧战天完婚,与她两看两相厌,可谓是红莺娇一颗眼中钉,肉中刺,怎么会不了解。


    “这会儿萧战天还没突破筑基,灵象也没修复,他才炼气期耶,徐老头怎么敢啊?”红莺娇早年就觉得这桩婚事有些怪,“你师父没骂他?”


    见柳月婵不高兴,红莺娇也不要她搭话,自顾自继续往下说:“这要是我师父,就算萧战天……啊,萧郎~”


    红莺娇故意捏着嗓子大声喊了一句萧郎,恶心一下柳月婵。


    免得柳月婵因为她之前说的话,太早应下婚事。


    反正她心中暂时还放不下,她不放下,柳月婵也别太早和萧战天成亲的好,想做什么让大家都满意很难,但是让大家都不满意就简单多了。


    红莺娇重生后虽老实许多,叛逆的性子也时不时要冒个头。


    “就算萧郎是太泽皇室后裔,一个炼气期的修士想向我提亲,我师父早一鞭子抽他了!”红莺娇眨巴着眼睛,暗暗觑柳月婵的神情,“除非我苦苦哀求我师父,一定要嫁给他!”


    姓徐的臭老头就是欠抽!


    不过这婚约,怎么想都应该是柳月婵先提出来,不然当初怎么这么早就定了!


    “柳月婵我跟你说,你不能这样!”红莺娇自认为苦口婆心,“为什么萧战天这么多年一直定不下心跟你在一块,反反复复,说句不好听的,论容貌论性情,他自然是心里更喜欢我一些,你知道为什么嘛,因为我对他,可不像你对他那么好!”


    红莺娇带着几分酸意嘀咕:“你看你,对别人冷冰冰的,就对他温温柔柔地笑。那他能不清楚,你把他放心上吗?”


    “你上次还说要欲擒故纵,我还当你长进了!可不能太泽一来人,就哭着喊着要跟他成亲,你自降身份讨不到好,他虽然人不错,但在感情上,确实那个优柔什么断……”


    柳月婵沉着脸听红莺娇叨叨说了半响,终于忍不住冷冷接话道:“优柔寡断!”


    “对!”红莺娇大声应下。


    “你也晓得嘛~”红莺娇跑到柳月婵身侧,想着这段时间与柳月婵也算关系大大缓和了,迟疑了一秒,接着用肩膀轻轻搡了一下她,“要我说,就算太泽提了,你也不能太早答应!我都说我不掺和你们了,你急什么……不如这样,我教教你!”


    “哦?”


    柳月婵被红莺娇这番话,气的胸口发颤,想反驳的话太多,竟不知先驳哪一句,一时难以诉诸于口,只先在心底冷笑三声,扭头问道:“那你有何高见?”


    “就是、就是……”红莺娇干笑了下,见柳月婵扭头瞪她,目如寒星,唇畔噙着一丝带着冷意的笑,心中一惊。


    “我就是想撮合撮合你们!”红莺娇脱口而出。


    “当真?”


    “自然是……是真。”


    红莺娇应得快,可这句话有几分真几分假,就连她也无法否认内心的迷茫。


    其实柳月婵并不在乎红莺娇怎么猜太泽与凌云宗的这段过往,她和红莺娇也绝不是互相信任的关系,对于当年红莺娇偷鼎一事她同样有诸多猜想,也很清楚,红莺娇不会将那件事完完整整的告诉她。


    也许在秘境中她们二人能托以后背,不至于为了争风吃醋闹个你死我活,在推杯换盏生死与共的时候,也有几分情义。


    但这么多年来,她们只是情敌。


    沾了一个敌字。


    哪里有多少推心置腹的时刻。


    在三人初同行时,她不是没想过与萧战天分开,可她与萧战天这么多年下来,还是不曾分离,而红莺娇也不是生过萧战天的气愤愤离开,然而过不了多久,又会回来。


    在萧战天身上,她和红莺娇,都有过太多“破例”。


    她不相信红莺娇真的会放弃萧战天。


    红莺娇也不会相信她已不想再与萧战天一起。


    当年对萧战天种种容忍和柔情,让柳月婵直到重生后都心有余悸,不禁减少与萧战天的见面交谈,哪怕在心理年龄的差距下,并不觉得萧战天同从前一般富有魅力,可她仍然担心,会有一日身不由己,重蹈覆辙。


    “情”之一字,当真如此神摇意夺?


    想到这里,柳月婵认真看向红莺娇,道:“你说过你不会再骗我,那我就信你。至于你说撮合我跟萧战天,大可不必,我与他之间,我心中有数。”


    “你若有心,我只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红莺娇一愣。


    “我要你答应我,绝不会再偷鼎,帮萧战天修复灵象!”


    “我说了多少次了,我真的不会再偷鼎!”红莺娇急了,“你怎么就不信呢!”


    “我还是那句话,我信你不会偷鼎,可我不信你会对萧战天的灵象袖手旁观!这次徐秉生向凌云宗提起联姻一事,我向他提了个条件,只有等萧战天恢复灵象,我才会应下婚约一事。”


    “他竟真的提了……”红莺娇火冒三丈。


    “我知道你不想我跟萧战天这么快成亲,你别急着否认……我只告诉你,这一世,在查出凌云宗灭门缘由之前,我没那个闲心想儿女情长之事,只想好好修行。”


    红莺娇先是急,听了柳月婵说不想这么快成亲,仅这句话就叫她心口一松,心里有心狡辩却有几分心虚,也就不再说什么撮合的话,只点头附和,“好好修行……挺好。”


    “萧战天想修复灵象,就算没有乾坤鼎,太泽自会帮他想别的办法!”


    “哪儿还有别的办法,要是有,早就……”红莺娇挤出一句话。


    “难道你就没有发现,这么多年来,他想做到的事情,没有不成的?”柳月婵反问她。


    红莺娇沉默了半响,自嘲苦笑。


    “……也是。”


    “就算太泽没有办法,我会想办法,但你决不能插手,更不能偷鼎。”


    “……好!我答应你。”


    红莺娇不明白自己明明都答应了,柳月婵为什么还一副凝重的表情,她乌发披腰,眉微蹙,问她:“当年,你说偷鼎帮他,是为了叫他欠你恩情,不许他跟我成亲。”


    “我总觉得此事,另有隐情……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是什么时候重生的?”


    “你将当年的事情完完整整,不掺一句假话地告诉我,我就告诉你我因何重生。”


    红莺娇一生中从未像今日这样心潮澎湃,她想知道柳月婵何时重生,因何重生,想知道的不得了,可柳月婵主动一提,临了,她心里又慌乱地厉害。


    偷鼎一事,是她此生最痛悔的事。


    羞耻,愧疚,几乎打碎了她的骄傲,每每回忆痛心彻扉,恨不得插自己几刀。这件事她不敢跟红姑、不敢跟师父提,到今日,也没有勇气向柳月婵提。


    这样的相互试探,两人心知肚明。


    只是谁也没办法先向前一步。


    红莺娇只答应了柳月婵不骗她,可不骗她,也不代表会什么都告诉她。


    不想说的,红莺娇不会说。


    柳月婵一瞬不瞬地看着红莺娇,红莺娇退缩了,目光垂下,显出一副兴致缺缺的模样,静默了一会儿,道:“上次要跟你交换,你不说。这次你想跟我换,我已经没兴趣知道了……”


    屋外的雪飘不进小院,便被护着院子的阵法挡住,竹叶依旧被寒风吹得“唰唰”作响。院子外的树木就没那么舒坦了,厚厚的积雪堆在叶片上,叶片不堪重负,时不时便要往下砸,听得人心底闷闷。


    “今日你不说,此事我再不会提。”


    “不提就不提,我也没想再问你。”


    “……”


    “……”


    “你……”


    “我想起魔教还有点事儿,我先回去了。”


    红莺娇恨不得脚底抹油,匆匆撂下这一句话,便化为一团火焰,从打开的窗户飞了出去,很快便消失了踪影。


    另一边。


    徐秉生的到来,除了部分宗门悄悄关注以外,还有个人,也慌了神。


    柳如欢自从收到消息,知道萧战天被太泽认下,便在秘境出来,急急忙忙找了个安全的地方呆了几日,直到从兄长处,发现太泽似乎没察觉什么异常,这才往凌云宗赶。


    等回了太泽,又不敢轻举妄动,更不要说去萧战天问问。


    他在自己屋子里徘徊良久,摸了摸脸上的丑陋胎记,又冷不丁拉开衣服,背手摸向后背那几乎肉眼难见的疤痕,眼中晦暗不定。


    柳月欢虽然不清楚,为什么太泽会将萧战天认成太泽皇室后裔,但是他心中隐隐察觉不对,知道萧战天的身份大有疑处。


    感受着经脉里庞大的灵气流转,还这些年来的修为进益,柳月欢实在害怕太泽查出什么,一时怨毒得脸红筋暴,连连在心中骂了萧战天好几句。


    若非萧战天一死他也要遭殃,他早就把那小子清扫干净!


    虽说曲溪镇他已打点处理过,当年救了他的老妇人,也被他抹了脖子,可太泽既然将萧战天认作皇室后裔,会不会往曲溪镇查他的父母?


    柳如欢不知道徐秉生只是编了个萧战天衡武君后人的身世,对萧战天的真实身份另有猜测,与如今的太泽帝君巴不得知道人越少越好,根本不会去细查一个小小曲溪镇。


    比起太泽,那些因为太泽近日里的动静而被惊动,逐渐追溯到曲溪镇,汹涌而至的大片暗影,才是不久以后,会给凌云宗带来灭顶之灾的存在。


    “砰砰”两声。


    “如欢,是我,大哥。”门外传来柳如仪清朗的男声。


    柳如欢悚然一惊,连忙穿好衣服,前去开门。


    他低下头,让两鬓略显厚重油腻的刘海遮挡面颊,整个人显得十分颓唐沮丧,“大哥,你来了……”


    柳如仪见他衣衫不整,大手拍了拍他略佝偻的背,以作提醒。


    柳如欢局促地正了正衣冠。


    “好久没见着你。我新得了瓶延年益寿的灵药,想着拿来给你。”柳如仪笑容温和,从白色的广袖下掏出一瓶丹药。


    “大哥,我不用……”


    “拿着。近日修行上可有什么难处,只管和我说。”


    柳如欢接过丹瓶,忽然一把握紧,缓缓道:“大哥,你给我的这些,我是还不清了。”


    第87章


    柳如欢笑道:“自家兄弟,说什么还清不还清。你不要担心,好好修行便是,你好不容易到筑基大圆满的境界,只要能突破金丹,便有千年寿命,我也就放心了。我前日打听到西边有一处灵药,可以让灵根的品阶更进一步,待宗门事物忙完,我便出去寻一寻,”


    这些也是说惯了的话。


    柳如欢没有再客套什么,在他心中,兄长对他好其实是应当的。


    柳如仪这次来还带了两条肥鱼,一只兔子,熟门熟路往柳如欢小院的灶上去,三两下便生起了火,凌云宗不让带小厮一类,他从小照顾弟弟惯了,菜烧的不错,幼年常常带了东西,做给弟弟吃。


    然而到了今日,因为修行的差距,为兄者面目年轻俊美,为弟者却已是一副中年失意男子的形象。


    柳如仪忙活,柳如欢拢着手坐在软凳上,跟兄长搭话。


    “大哥,我听说太泽来了人,将萧师弟认回去了,不知道萧师弟什么时候回太泽?”柳如欢问,“我捡他一场,十分不舍,走前还要给他摆上一桌才是。”


    “他不回太泽。那孩子念着师门恩情,想要留下修行。”柳如仪并未透露太多,只是想着徐长老那琢磨联姻的执着,暗暗叹了口气。


    “原来他不回太泽,太泽那边肯吗?”


    “小事而已,自然愿意。”


    吃完饭,柳如仪去修行前照旧嘱咐柳如欢要经常去远山堂听学,柳如欢可有可无的点了下头,道:“大哥,我跟你不同,我资质不好,去不去都一样。”


    “勤能补……”


    “补不了。”柳如欢不耐烦了,恼怒的声音带了几分尖利,几乎是猛然打断了柳如仪接下来想说的话。


    对同门或许有几分耐心,但对于自己的亲兄长,柳如欢恼了恼了,毫不客气关上了门。


    柳如仪笑容顿敛,怅然在原地。


    良久,柳如欢的小院门前已没了柳如仪的身影。


    大雪几乎将凌云峰上人来人往的脚印,乃至于细碎的踪迹全然掩埋。


    “你问我如欢哥?”


    萧战天搓搓冻僵的手,看向徐秉生,老实回答道:“他人很好,就是他捡到我,将我回宗门的。”


    “徐长老,无论你怎么问,我是真的不记得小时候的事情了,从我记事起,我就在凌云宗跟着师兄们修行。”萧战天一边说,一边给药田松土。


    修真者用得上的灵药,生长周期与民间农作物还是有极大差别。


    还好对于修者而言,无论是温度还是天气,都可以用灵力改变,对于自己居然是太泽后裔这件事,萧战天没有什么真实的想法。


    他还不清楚,这个身份会给他带来什么。


    至少目前而言,身边灵药圃的师兄弟,除了惊讶片刻,对他一如往昔。


    唯一让他感到不舒服的,是面前的老者,徐秉生。


    他忌惮此人,只盼着这个太泽来的徐长老能尽快离开凌云宗。


    然而,很明显,今日的徐秉生是有备而来。


    “我向凌云宗提了一桩亲事,你不是看上那个姓柳的女修舍不得离开凌云宗么,帝君干脆让我替你提了个亲。”徐秉生盯着他道,眼角细密的鱼尾纹堆积起来,显得那张如同树皮的老脸,有几分奸诈。


    萧战天愕然,惊道:“什么!”


    “只是柳宗主没同意。”徐秉生笑呵呵道,“但那姓柳的女修,似乎也不是全然不愿意,她说要等你修复灵象后再议。”


    萧战天喉头微动,张口结舌。


    “你!我!”


    “傻小子。”徐秉生哈哈大笑,“要想抱得美人归,你可得好好加把劲!”


    加把劲吗?


    萧战天看看天,云层不断往下飘雪,耳根一阵发热。


    “嘎吱——”


    一座距离凌云宗很远的南方小镇也正在下雪,枯枝烂叶陷在泥水里,冰又未能全部冻住,便显得泥泞湿滑,靴子踩在雪地上嘎吱作响。


    吴石头背着背篓,在通往镇上唯一的小路上走,一路走来,寒风冻得他不住搓手哈气。


    他不喜欢这种天气出门,然而为了生计不得不为之,早上就从村子里出发,快黄昏时才隐隐约约瞧见镇上的炊烟。


    想着马上就要到了,吴石头不由精神一振,然而刚穿过一片松林,却见前方松树下似乎有个白色的影子一晃而过,等他眨眨眼,却发现前方忽然出现了一个女人。


    这让他的内心陡然生出一股寒意。


    无论谁在冰天雪地里,看见一个光着脚背对着自己长发飘飘的女人,第一想法都不会是好奇,哪怕知道这世上有能飞天遁地的仙人,作为一个偏僻小村落的壮年男子,他还是不免为着眼前突如其来的一副,感到心神俱颤!


    是鬼吗?


    吴石头在心里念叨着,又抬头看看天色。


    虽已近黄昏,但太阳还高高挂着呢,没事,不是鬼!


    他默默安慰自己,轻手轻脚往前走了一步,想绕开这个女人往旁边走,然而就是这么轻的脚步声,踩在雪地上,也猛然发出了十分清晰的响声。


    “嘎吱——”


    糟糕!


    吴石头的心脏剧烈跳动着,他偏过头,胆战心惊地看向那个女人的方向,也正好与那个女人转头看他的视线对上了。


    那是一个很美的女人。


    吴石头不知道该用什么词汇去形容女人的美丽,他没读过书,也不识字。


    但仅仅是件只女人回头,他脑海第一个浮现的,就是“美”字。


    他从没见过这么美的人!


    吴石头呆呆站在原地,丢了魂似的死盯着看。


    “你去哪儿?”


    恍恍惚惚的,吴石头听见有人问他话,那话语仿佛在天边,又仿佛近在耳畔,听得他头晕目眩,整个人昏昏然,嘴巴一张便道:“曲溪镇。”


    “前头便是吗?”


    “嗯!”


    吴石头僵硬地点点头。


    他能察觉到面前的女人又问了他几句话,然而他听不清楚了,那没有听清楚的后半句话,仿佛从他耳边溜走,他只记得自己看到一双眼睛。


    那是一双和落日一般美丽的眼睛,轮廓极美,淡淡的琥珀色,如血的朱红与落日的余晖都藏在那双眼睛里。


    而那双眼,眼尾向上翘起,眼头低而钩圆。


    妩媚的勾魂摄魄。


    他想这双眼睛真是奇异,像猫,又像……像什么?


    他忘了。


    吴石头双眼僵直,几乎要从眼眶滚出来,瞪出了一种扭曲凸出的白。


    他上前一步,忍不住想要摸一摸不远处女子的眼睛,但很快他便惊讶地发现,视线忽然颠倒了,自己的手跑到了眼睛上方,而脚后跟却近在咫尺。


    有什么东西落到了地上,滚动了几圈,在颠簸中,吴石头恍然,原来……


    他的头掉了。


    雪地里,泥土里,涌出很多肉粉色的“线条”,那些冰凉的线团很快就将地上的血液蚕食干净,然后疯狂的挤在一起,如同结茧一般,将那冰冷的,僵硬的头颅牢牢包裹住,接着疯狂蠕动起来,很快膨胀成圆球的茧就渐渐缩小,直到消失殆尽。


    地面最后一丝血迹也被吮吸干净,女人却没有什么反应,她看向不远处的小镇,举起手,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


    一大片的暗影凝结在她身后,并不断扩大,几乎要从女人脚底的影子挤出去。


    然而仅仅挤出去一个小小的脚,便被落日的光烫得飞快缩回进影子当中。


    快过年了。


    曲溪镇虽然小,这个月也渐渐热闹了起来。


    过年可是要做很多准备的,往年还有祭祀,自从修者渐渐多了以后,就变成了拜仙君,曲溪镇是赤水分支下游的偏僻小镇,没有个固定宗门看管,但因为此地贫瘠,也没什么可图的,尚算安稳。


    蒸馒头的,在街上请人写春联的人不少,过几天还要扫土,镇上的人愿意等村里的人过来,卖些家养的鸡鸭,还有山里的野货。


    只是今天有些不同。


    刚入夜,小镇忽然来了十几个小孩,这些孩子们面黄肌瘦,身上也穿的十分破烂,在这样寒冷的冬天,麻木的脸让人心生怜悯。


    被街里街坊叫一声“秋嫂子”的妇人是个热心肠,见状关切跑过去询问。


    “这都是那个村子里跑出来的孩子……”


    “这是出了什么事?”


    “喂,小孩!你们从哪里来的?”


    秋嫂子有个儿子,养的十分好,圆润的很,她们家开铺子,刚从一个过路的修士手里得了个稀罕的年画宝贝,红红的画上有颗大桃,瞧着栩栩如生,被他抓在手里看了半天。


    见自己娘往那几个小孩处走,他也跟了上去。


    几个在曲溪镇短暂停留的低修修士发现了不对,然而还不等他们离开,仅仅在看向那些孩子们的瞬间,脚底如同针扎般微微一通,一条条肉粉色的“线”就争先恐后地蠕动着,从他们脚底心钻了进去。


    于是修士们又坐下,在店家热情的招待中,坐回了原位。


    曲溪镇是一个没有丰饶的物产,也没有奇异的山水的小镇,这里的人热情好客,见识却十分有限,一点动静都能传的街头巷尾都知晓。


    然而这一夜的曲溪镇,却十分安静。


    黄昏后也没有烧火做饭的炊烟,为新年准备的红灯笼在屋檐上挂着,被风推着不停打转……


    第二天醒来时,镇子边缘不少农户惊讶,怎么今天踩在地上,感觉像在飘,脚底格外软竟没有一块冻僵硬的泥地,反复都被翻过似的,格外松软,被化了的雪水一泡,一脚下去,带出来一连串的泥点子。


    更有那细心的农户,在雪水和泥巴的混合中,扛着锄头撅了块土,将那土壤拿在手中细看,棕黑色的土壤掺杂了许多腐烂的碎屑,还有农人熟悉的蚯蚓粪便。


    “真是个怪事,这么冷的天,怎么有这么多蚯蚓……”


    昨天夜里的动静,仿佛所有人都忘却了,也没有议论的欲望,仅仅在某个瞬间,看着邻居家多出的几个孩子,带着些迷茫得问:“秋嫂子,你家的娃娃怎么这么多了……”


    “这是我大娃,二娃,三娃,你冻昏头不认识啦?”秋嫂子的大嗓门依旧响亮。


    “噢噢,对对对。”问话的人挠挠头,“瞧我这记性!”


    也就是将这么偏僻小镇翻了个底朝天后,终于,一双苍白手破开泥土,抓住找到的部分残损碎屑,殷勤地带回了巢穴之中。


    希望到绝望仿佛只有一瞬间。


    匍匐在火堆旁的白色狐狸捧着那碎屑,呜呜咽咽的哭着。


    温热的脑袋挨着那冰冷的碎屑,感受着上面几乎已经全然消失的气息,白色狐狸的泪水一串串落下,随着狐狸的哭声,四周的暗影也越发蠢蠢欲动,躲在黑暗里的东西窸窸窣窣变的嘈杂起来。


    这是一个干燥的洞穴,很明显是临时挖出来的,四周散落着形状不一的白色骨头,有些是牲畜的,有些是人的,散落地凌乱不堪,与狐狸垫在身下,整洁又华丽毯子形成了色调鲜明的对比,似乎嫌毯子不够舒适,哭了好一会儿后,狐狸睁开了眼,四周的头骨轱辘轱辘在地面滚动着,飞了起来,堆簇在毛毯下碎开,层层叠叠铺了一地。


    “你们还不去找吗?”狐狸口吐人言。


    她的语气并不严厉,相反还十分柔和,像个得体的大家小姐轻声细语,然而听到这个声音,四周瞬间安静了下来。


    “大人,请您息怒!”有个颤颤巍巍的声音从黑影中传来。


    “请您息怒……”附和声从四面八方响起,仿佛有回音一般。


    狐狸将目光转向声音的来处,那是一种赤/裸/裸又令人胆寒的目光,泪光似乎从未在这双眼睛里出现过,只有滔天的愤怒和恨意,足以让每个见到这双眼睛的人,都感到后背发凉。


    “这是给你们的最后一次机会。”


    “我能感应到,它还在,但是没有气息,我找不到它……我找不到它!”


    “去找!”


    “去查!”


    “将那个取走它的人找到,杀了他!剥了他的心扒了他皮!”


    第88章


    “剥皮——扒皮——”


    红莺娇挣扎着醒来,黑幔上的珠帘在风中叮咚作响,就在她惊醒的那一刻,竟感到这铃声大地令她烦躁地晕眩。


    她在魔教地宫圣火坛中。


    此时衣衫尽褪,漆黑的长发紧紧贴在身上,周身的摩纹几乎覆满全身。


    距离红莺娇从凌云宗“落荒而逃”,已有半月。


    知道柳月婵暂时和萧战天不会成亲后,她心中莫名的急躁去了急,只剩下躁,无论如何,脑子是冷静许多,能静下心好好处理一些魔教的事情了。


    至于那天她和柳月婵的争论,有句俗话说得好:虱子多了不痒,债多了不愁。


    吵嘛!


    也不是头一次吵架了。


    矛盾!


    也不是就这一年两年,年年有。


    先放放吧。


    大仇未报,红莺娇对有些事情压根不想去想。


    因秘境中分明有心月狐的踪影,上次回魔教养伤,红莺娇便主动向师父提出要去圣火坛内。


    然而伤势好了一半,她就收到了徐秉生去凌云宗的消息,于是急急忙忙拉了哈桑又赶去凌云宗。


    哈桑为了她真身的安全,特意请了一撮圣火,点灵灯,放在她本身心口,灵灯照耀下,那日凌云宗内,她所化面团在聚灵阵中睡着,并非偷懒之故,而是红莺娇伤势未愈,受灵灯对本体影响导致。


    圣火疗伤的法门有规律,不满一定时限最好不要中途离开,所以红莺娇再次返回魔教后第一件事,便是继续前往地宫火坛处烤火疗伤。


    身处圣火之中的感觉并不坏。


    至少没有她当年想的那样讨厌。


    很热。


    很温暖。


    仿佛婴孩在母亲的肚子里。


    那令人沉醉的安心使她不断陷入睡眠当中,甚至不需要保持意识,灵力便自由地往她灵台之中汇聚。


    魔教有四方火坛,真正关系着西南命数的圣火坛并未展示在外,而是在魔教四方火坛地底交汇中心处,西南最大的摩尼花树地下。


    这棵摩尼树乃是第一代魔教圣女化身宝器,经过历代圣女酝养,早已树大根深。


    地宫昏暗,巨树树根在地下盘旋交错。


    醒来的红莺娇摸了摸地宫的石壁,出神地看着上面的粗壮藤蔓。


    石壁早已经有了不少的裂缝,在石壁火把的照耀下,隐隐能看到黑色的土壤与摩尼花巨树的藤蔓从缝隙中伸出根系,细密又坚韧地不断向下,不断地延伸,几乎将整个西南境渗透。


    在圣火的护佑下地宫十分安全,但红莺娇不敢将神识放到这些根上。


    她会被“吞掉”的。


    不过,等她成为圣女,这些根某种意义上也会成为她的一部分眼睛,或者别的什么……


    摩尼花色泽的变化,预示着历代魔教圣女的生死。


    西南境内所有的摩尼花树都是这颗巨树的孩子。


    重生前红莺娇最讨厌的地方就是地宫,虽然知道以自己的血脉,在圣火边疗伤是最快的,但从前宁可拖着伤,也没有一次想要主动来这里。


    为了心月狐,主动提出要进地宫,也是红莺娇三百多年来头一回。


    专属于她的圣火刻印在她体内完整无缺,但没有妖气在身上,头疼却在圣火的燃烧中渐渐减缓,红莺娇不得不承认,也许上辈子她真的中过心月狐的妖术,而且那妖术非常厉害,就施展在她的灵魂深处。


    红莺娇随手在乾坤戒中拿了个匕首往石壁上树根上划拉了一下,凑头过去吞了几口摩尼花树的树汁,苦得整张脸都扭曲。


    要不是巨树汁液和圣火,外敷内服,治疗效果惊人,她是一口也不想喝这玩意。


    大饮了几口,红莺娇两颊一鼓,做出一个呕吐的表情,哆嗦了一下皱皱眉,强忍着咽下最后一口。


    地宫有风口。


    这些风并不是平时里吹拂的风。


    它们更滑腻,带着潮湿、腐朽的臭味。


    地宫中充斥着这种气味,越接近圣火这种味道越淡。


    这不是个好兆头。


    她怀疑过是心月狐的人,都让手下的人去查过了,但暂时没有任何发现,红莺娇本就是个急性子,干脆以自身为媒介,在圣火中回溯自身,企图从自己的灵魂深处找到蛛丝马迹,然而依旧没有心月狐的头绪,只是零零碎碎做了一个梦。


    修士可以通过冥想来恢复精神,勤奋的修士甚至不再需要睡眠,红莺娇虽然不像重生前那般日日好眠,但偶尔还是会小憩一会儿,但她很久没做梦了。


    在圣火中的梦,红莺娇直觉并没有那么简单。


    可是她醒来后还是记不住梦见了什么,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遮蔽着她的窥探,她只模糊能看到一个朦胧的身影,一双充满恨意和张狂的眼睛。


    那双眼睛的主人在说着什么……


    是什么?


    “剥皮?”


    不对。


    “扒皮?”


    “什么玩意。”红莺娇啧了一声,“我该不会被那妖妇骂了吧,难道上辈子真的被蛊惑了?到底骂了我什么啊!”


    “我骂回去没有?”这是重点。


    红莺娇在地宫努力了这么多天,收获就这么一点,这让她对自己目前的修为越发不满足起来。


    招招手,让身侧的火焰环绕在掌心,慢慢化为了一条红色的游鱼,这一次的鱼儿比刚重生时粗糙的水鱼要精细多了,也代表了这十多年来红莺娇的勤奋刻骨。


    红莺娇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这么努力。


    重生前的三百年,就像是上辈子的事情。


    那时候,同样的年纪她在干什么呢?


    在慢悠悠的学槊。


    每天走街串巷,缠着红姑吃大鸡腿,跟师父对着干。


    甚至……还没有遇到萧战天。


    也压根不知道柳月婵这个人。


    身上的伤已经好的差不多了,这段时间圣火既然不能让她想起什么,再待下去作用也不大,红莺娇想了想,离开火坛,走到地宫另外的房间穿好衣服,开启机关,离开了地宫。


    地宫入口在圣女的圣殿,按魔教的规矩,地宫也只能是圣女才可以进入。


    但谁让她是红莺娇呢。


    红姑的女儿,赫兰圣女的唯一指定接班人。


    很久很久以前,看着柳月婵那样努力修行,红莺娇偶尔会想:或许是没有竞争者,所以她这么急性子的人,在修行上也没有紧迫的感觉。


    不管是圣女、红姑、苏阿还是沙尔卜长老。


    围绕在她身边的人,都很宠爱她。


    都很偏爱她。


    凌云宗的人长辈虽然不错,但红莺娇觉得跟自己相比,柳月婵并没有得到那样的偏爱,柳宗主明显更偏爱柳月婵的大师兄,柳宗主的夫人明显更喜欢她的师姐。


    但柳月婵似乎那样就满足了。


    所以三百多年前,一开始遇到柳月婵的时候,她很快就从清冷的柳月婵身上看到了那鼓,矛盾的,想要“争气”的迫切。


    柳月婵那可怕的修行自制力,和凌云宗笃定柳月婵是破道飞升第一人脱不开干系。


    那种必须为宗门争光的理所应当,红莺娇当年很不理解。


    就像当年她不理解自己跟柳月婵的关系,她不知道别人怎么对付情敌,她觉得自己挺过分的,可是有时候,又会有一点……


    反正这么多年下来了。


    心知肚明,不是你死我活的关系。


    这是她两都没有明说的默契。


    古怪的默契。


    不知道别的情敌是不是也这样?


    好在现在关系和缓许多,这也是好事吧,只要不说到萧战天的事情,她跟柳月婵就不会那么认真地吵架。


    只要不说到萧战天……


    “唉!”


    踏出地宫的门,红莺娇不知为何,重重叹了口气!


    只是刚一出声,红莺娇便感到一股探视的神识伸了过来,虽然很快就被室内圣女赫兰奴强势盖住,没有暴露红莺娇的行迹,但红莺娇还是一个激灵,屏息凝神,施展魔教术法遮掩起自己的身形。


    圣殿有外人。


    谁?


    “呼罗,不要惹怒我。”赫兰奴用手抚摸着腰间的长鞭,语调并不严厉但十足威严,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慵懒和漫不经心。


    “圣女,呼罗一时情切,请您见谅,我还以为有人躲在暗处,想要窃听什么。”呼罗长老谈笑自若,只见他挥了挥衣袖,一记黑影便打向了圣殿御座后方右侧一处黑幔后!


    红莺娇撇撇嘴。


    其实红莺娇出入地宫并不是什么秘密,但赫兰奴明面上还是要给暗宗一个面子。


    红莺娇也知道这点,若被呼罗抓个正着,她倒是不要紧,师父只怕又要被暗宗的人念叨,方才一时松懈被发现,心里骂了自己好几句,乖乖躲着安静如鸡,本在默默告诫自己长记性:以后在魔教,也要谨慎小心!心月狐怎么杀了师父还不清楚,指不定妖族哪天就跑魔教来了,不能像从前在魔教那样自在松懈。


    告诫没两句,这会儿听见动静,一撇嘴,见那黑影直扑自己而来。


    红莺娇便明白,呼罗明显是要抓着她不放,发作一场了!


    那还了得!


    不忍了!


    正好最近魔教都知道她开始学暗宗秘术,明暗两宗的秘术她早已融会贯通,但呼罗长老不知道,正好吓吓他。


    双手结印,双臂魔纹隐隐浮现一道光芒,瞬间便将扑来的黑影困住。


    这黑影怎么扑来的,红莺娇便叫它怎么扑回去!


    呼罗冷不丁被回转的一记黑影打了个激灵,圣女护得厉害,他本没有在圣女面前惩戒红莺娇的想法,只是想叫红莺娇吃个小亏。


    没曾想,这一记暗宗术法扑去,竟被轻描淡写打了回来。


    呼罗长老顿时瞪大眼,鹰钩鼻轻耸,有些吃不准那黑幔后是不是红莺娇了,但这一试探,就证明黑幔后肯定有人!


    魔教中除了长老没有人能随意出入圣殿,尤其是这间内室联通地宫。几个长老的动向呼罗再清楚不过,今日除了他,不会有其它长老在。


    “什么人!”呼罗长老厉呵。


    赫兰奴看见红莺娇轻轻松松将呼罗长老的暗宗术法打回,也吃了一惊。


    她不是不能挡住呼罗,但暗宗不满已久,早晚会闹出来,今日撞上,呼罗既然不肯继续装没看见,只能过个明路。


    赫兰奴关心的只有红莺娇,面上露出一丝笑提声道:“伤好了吗?厄勒沙。”


    黑幔后探出一个头。


    红莺娇甩开黑幔,站了出来。


    红衣少女面上并没有被发现的惊慌,只是略带挑衅地看着呼罗长老,伸出手臂上的魔纹展示了一下,五根纤细的手指张开前后动着,看着十足气人。


    呼罗长老勃然色变,问赫兰奴道:“圣女,厄勒沙为何在此?”他指着红莺娇,“她竟从地宫方向出来,您允许厄勒沙进出地宫?”


    “厄勒沙还未接任下一任圣女之位,您怎可一意孤行至此!”


    第89章


    圣女赫兰奴对呼罗长老的质问不以为意,只是看着红莺娇又重复询问了一遍:“伤势都好了吗?”


    红莺娇这才将挑衅的目光从呼罗长老身上收回来,看向师父,点点头。


    赫兰奴仔细打量了一番红莺娇,见她果然大好了,放下心,对呼罗长老道:“呼罗长老,我的想法从未隐瞒你们,厄勒沙就是下一任魔教圣女。”


    自从红莺娇被赐下教名后,只有私底下,赫兰奴才会唤她莺娇。


    明面上,无论是圣女还是长老,都称呼她的教名。


    呼罗长老皱眉,看了守在门口的苏阿一眼。


    “起初你担忧厄勒沙的血脉不够纯净,她被接回教中,在圣火之中如何,已无需我再多说。”-


    “后来你又担心厄勒沙的资质不足,跟红姑一样是个凡人。如今她身负灵相早已筑基,历代魔教候选人从未有一个如她这般。如此天纵奇才之姿,暗宗还有什么不满?”


    “历代魔教候选人,从未出现过,只有一人的情况!”呼罗长老的眼睛如同利剑一般,直直看向赫兰奴的双瞳。


    赫兰奴笑了,“我说过了,我不会生下子嗣。”


    “下一任圣女,只有厄勒沙。”


    “圣女意志坚定,但呼罗一日是魔教暗宗护法,便有职责向您进言。”呼罗长老言语坚定,因他脸上无肉,干巴巴像覆了层干皮,板着脸时就显得格外不近人情,“魔教威业传承至今,未有错承难当,多因方圆有序。”


    “明暗宗诸多弟子在外行事恣意,但世人皆知,我魔教战不贪杀,护佑西南一方百姓为先,而当年妖族那场浩劫,魔教也没有袖手旁观,甚至为天下安稳放弃了珍珑御印,这才使得我教名声大盛,得以堂堂正正鼎立于各大宗门之间,与之定下泾渭分明互不干涉的誓约。”


    “但魔教力量之源何处得来,圣女比呼罗更明白,各大宗门觊觎我魔教也不是一日两日。”


    “当年波雅王后敕戒摩尼教义,对圣女和长老所持种种戒法是为了什么,暗宗永不遗忘,如今圣女在厄勒沙身上,逐渐打破多年来的种种教规,呼罗不敢揣测圣女的想法。”


    “ 只是地宫便罢,禁地不可破禁!我魔教教义,不可轻弃!”


    “望您牢记历代圣女之戒,哪怕圣女之位唯有厄勒沙一人接任,在她继承圣女之前,绝不让非圣女者,出入禁地!”


    呼罗长老话音刚落,圣女赫兰奴便道:“我答应你,在厄勒沙接任圣女之位前,不会让她入禁地。“


    呼罗长老催生这么多年,赫兰奴都不当回事,他也知道现在说这个没用。发作这一趟,说到底,还是为了赫兰奴这句话。


    只是圣女答应得这么干脆,倒是在他意料之外。


    今日他正巧逮住红莺娇出入地宫,也算是个好机会,得了这句话,他看着红莺娇那稚嫩面孔上的挑衅之色,越看越觉着顽劣不逊。


    几年前那个让他感到野心勃勃的小丫头,这几年不知道在偷偷摸摸玩什么,并没有展现与当年那般,让他期待的城府、手段以及能力,听手下人传来的消息,这丫头反倒四处玩乐,大部分时候都不在教内。


    要不是这几日不知从哪里受了伤回来,还未必能在教内碰见!


    许久未见厄勒沙,今日见了,呼罗想着自己被打回来那招,阴沉着脸,只觉得厄勒沙做事带着一股子稚嫩莽撞,不知轻重的调调。


    当年圣女和在她这个年纪,可不是这样!


    明明已不再是童稚小儿的模样,却一年不如一年,越看越让他不满,有教主护佑,那提勒也是个不中用的,他探听不到什么消息。


    他已经侍奉了两代圣女,知道大部分圣女候选人都是刺头,但多少有竞争,就有压力,代代圣女候选人,多少还知道拉拢明暗宗的势力,在两宗长老面前表现表现,也就面前这个,认为自己内定,没得选,便如此形状。


    年纪轻也不是没得改,偏偏圣女溺爱过甚!


    哪怕资质再好,若滑头滑脑,沉溺玩乐,对魔教而言,这样的唯一一个继任者绝算不上什么好事!


    呼罗心道:听闻北边有一绝色美男,是他从前拘束了,总得让圣女先有要生的念头才是。不拘有无灵根,回头便让人绑了送圣女宫中,这世间男儿千千万,总能有圣女看上的。


    这般思来想去,呼罗又惊觉:这丫头的性子,竟像是圣女故意纵容!


    怪哉!怪哉!


    他看向赫兰奴。


    那端坐在圣女御座上的女子,黑衣如墨,袖摆领口用金线绣着专属于魔教的摩尼花纹路,苍白的肤色一如既往,美艳的面庞与她那个灵根都没有的姐姐颇有几分相像,只是更加威严,也更加令人感到神秘,难以捉摸。


    在呼罗看来,从赫兰奴姐妹成为候选人开始,魔教上层就开始走向奇怪的发展。


    先圣女的死,赫兰弥拒绝移植教徒的灵根跑去跟凡人成亲,赫兰奴的强势上位,都曾让他惊艳不已。


    赫兰奴作为圣女,无疑是出色的。


    只是在教徒们发现厄勒沙后,那曾经波澜壮阔又归于平静的林海,似乎又泛起了层层波澜。


    如今,呼罗也隐隐有了新的不安。


    这让呼罗长老急迫地想去确认一些事情,于是告辞退下。


    等呼罗长老离开,赫兰奴招手让红莺娇坐到她脚边。


    红莺娇踩上阶梯一步步向上,然后盘膝席地而坐,并没有如赫兰奴希望的,像小时候一样挨着她。


    红莺娇嘟囔道:“师父,呼罗应当是教内最讨厌我人了吧!”


    “你不要怪呼罗,他对魔教是忠心的,只是对我的决定不满……等你继承圣女之位,他会对你效忠。”


    “会有这么一天吗?”红莺娇挑眉,上一世她并没有继承圣女之位,而是叛教了,对于呼罗长老的印象,只有追杀她时的凶悍。


    暗宗的追杀,真的很难应付。


    红莺娇没想到自己的师父赫兰奴对呼罗长老的评价居然不错,实际上,上辈子她光想着怎么逃开魔教一摊子事情了,对于一向不对付的暗宗长老,她不喜欢也没去深入了解过,也是头一次听赫兰奴评价呼罗长老。


    红莺娇曾揣测过,如果妖族潜入魔教杀了师父,会以什么途径。


    她怀疑过是暗宗方面出了问题,这些年小心观察也没发现什么。


    魉都之门现世那天,红莺娇只看到沙尔卜爷爷。


    穿过鬼瘴那一路,暗宗的教徒虽然死了不少,可她没有见到呼罗长老的尸体。比起明宗的沙尔卜长老,暗宗的力量更强,出了那样的大事,暗宗最强大的长老却不在,这不得不让红莺娇警惕。


    她重生后,虽然先一步知道妖族在密谋着什么,但对于那天魔教到底发生了什么,却是一无所知。


    红莺娇侧头看向赫兰奴。


    她的师父,魔教圣女,强大威严,哪怕是道门紫薇幻境这一代最强的翊圣元君,红莺娇都深信,绝不会是师父的对手。


    可师父却死了。


    只有半截手掌,被沙尔卜爷爷交到她手中。


    如果窜逃的二十八妖卫有这么大的能耐,能比翊圣元君还厉害,妖族就不会势微这么多年。


    当年,那一天,到底出了什么事能威胁到师父呢……


    赫兰奴看着面前的红衣少女,见她面露思索之色,以为她想去找呼罗长老的麻烦,知道红莺娇性子不逊,便开口道:“会有那么一天的。”


    “你也大了,暗宗的人要多接触,没事别跟呼罗对着干,那个叫提勒的暗宗护法……用着如何?”


    “挺好,他炼器技术很好。”


    “哑巴多有不便,暗宗绝不会着力培养此人,你要早做准备,新一代的暗宗教徒名册我让哈桑拿给你了,上面都是些不错的苗子,你看了没有?”


    “看了。”红莺娇点头,“但我觉得提勒用着还顺手,先留着他吧……”


    “从小时起,你的脸上就藏不住事。”赫兰奴想伸手摸摸面前少女的头,但刚伸出手,想着她最近瞒着自己胡闹,又将手收回,“既然你喜欢那个提勒,好,就留着,但你接触暗宗的人还是太少了,呼罗明暗两宗一碗水要端平,既然你喜欢沙尔卜,明面上,也该给呼罗两分面子,不偏不倚才好。”


    “你是要做圣女的人,因任无为、静……”


    红莺娇不等赫兰奴说完,马上接道:“静以待时嘛!师父,我知道这个!”


    赫兰奴一惊,她从前没对红莺娇说过这些,因为在她眼里,红莺娇还小,能无忧无虑玩个几年最好,她也很清楚红莺娇有多么不学无术,便疑心有人在她面前说了什么,追问道:“你明白这句话什么意思?”


    不就是告诫她做圣女要表现得不动声色、明面上要不偏不倚对待明暗两宗,实际察言观色,目光如炬,制衡两宗嘛。


    重生前,她虽然叛教的早,但没离开魔教那段时间,赫兰奴也没少念叨她这句话。只是怎么说呢,她觉得师父也没做到,所以上辈子没当回事。


    明面上,暗宗对魔教有利的话,师父确实听取了,教中事物的处理也勉强算得上不偏不倚,师父也一直很有自己的主见,从来没被底下人被牵着鼻子走。


    然而,大事上,压根就是我行我素。


    她们师徒两,按照红姑的话说,就是一个德行。


    这些话这时当然说不得,这也是她重生之后,师父第一次告诫她这些。


    是不是比上辈子早了许多啊?


    红莺娇在心里嘀咕着,垂下眼睛,“明白!我最近有看书……”


    明白是真明白,看书还没完整看过一本。


    这句话纯粹上重生前赫兰奴念叨多了,她才记得。


    有些搜罗来的民间孤本,备受赞誉的书册,那里头复杂晦涩的内容,红莺娇翻了翻,大多看不懂。


    还不如问柳月婵来得快。


    之前在凌云宗那几年,她倒是发现一个跟柳月婵拉近关系的方法。


    那就是问柳月婵问题!


    虽然有些问题问的柳月婵一脸无语,但是柳月婵不会敷衍她。


    没用聚灵阵修行时,问两句,能避免吵架,简直一箭双雕!


    不过红莺娇那些书翻完随手一扔,有时候真不记得扔哪里了,为了避免被柳月婵发现她一本看老长时间,只好换一本随便抓个问题问。


    “长进了,都知道看书了。”赫兰奴欣慰道。


    “哈哈。”红莺娇干笑。


    赫兰奴似乎来了某种兴致,站起身抬手比了个高度,“一转眼就这么大了,你还这么高的时候,偷懒成性……”


    侍女苏阿捧着金盘进来,听到这句笑道:“几年前,圣女还追着莺娇孽徒、孽徒地喊!”


    “小孩子都长这么快吗?”赫兰奴脸上难得露出几分感怀。


    “见风就长呢。”苏阿拿下金盘里的果饮递给赫兰奴,然后取下一小节甘蔗递给红莺娇。


    苏阿是照顾赫兰奴姐妹和红莺娇长大的“老人”了,虽然定颜的早,但在师徒面前是没什么顾忌的,早几年赫兰奴发怒要打红莺娇,往往也只有苏阿敢拦。


    红莺娇接过一愣:“甘蔗?”


    “对啊,你不爱吃这个吗?立冬那天我就叫哈桑去送给你,没想到哈桑说你不让她跟着……”苏阿念叨着,“莺娇,你也大了,明暗两宗的几位长老前些日子还问我,说你拿了些两宗秘术的卷宗出去。“”这秘术,自学可不行,还是要在教内派护法守着,若是出了什么岔子圣女也赶得及,你怎么还像以前一样到处跑呢?”


    立冬那段时间,红莺娇跟柳月婵在取冰心莲,自然不能叫哈桑跟着,随便扯了个理由应付,受伤也只能另找借口,可哈桑已经有些怀疑了。


    红莺娇狠狠咬了口甘蔗,“咔”地一声。


    凌云宗常年是雪,她都搞不清季节的变化了,还是她们西南魔教舒坦,就是要这样四季分明才舒服。


    甘蔗也甜。


    柳月婵不知道吃过她们西南的甘蔗没有?


    回头给她带一根去。


    正出神,又听苏阿跟师父说起魔教过年的事情。


    过年是民间的大节,虽然没有不夜节受到魔教重视,但也不会囫囵着过……


    苏阿念叨这些总是细致又热络的,她神色温柔,像叮嘱自己的孩子一般跟圣女说着祭灶散福的事情,又说哪里的新做的糖瓜粘糕好吃。


    红莺娇今日有心事,没心情听,吐了嘴里的碎渣道:“师父,苏阿,我在地宫躺了好久,身上都僵了,出去溜达溜达……”


    不等师父和苏阿应允,她已大跨步向外走去。


    第90章


    红莺娇很喜欢在西南的大街小巷闲逛,买件漂亮的花衣裳,往歌楼作乐,听妙舞清歌,往呼喝的摊贩上捡几个糕饼,再绕到一家有名的恶狗桩子前逗逗,听那吠声嗓暴,惹来主人家连连骂她“手欠”,红莺娇听了这些也就哈哈笑着跑远了。


    周围人大多不认得红莺娇。


    她还未继任圣女,只有及到达护法以上的阶位才有可能和她直接接触,平日里要做什么事由哈桑分派下去。


    这些都是为了厄勒沙的安全。


    或者说,每一位圣女继承者的安全。


    走在不认识她的人附近,至少此刻,她不是圣女。


    苏阿只给红莺娇拿了一根甘蔗,她几口就嚼没了,想着今日呼罗长老对师父说的那些话,红莺娇停在一棵摩尼花树下,仰头伸了个懒腰。


    她这一世愿意做厄勒沙,接魔教的担子,只是为了娘、师父、沙尔卜爷爷和大街上热闹的民众,不想再见魉都之门大开。


    呼罗长老今日对师父说的那些话,她上一世并没有亲耳听过,或者说,听了也没有放在心里过。


    在红莺娇心里,呼罗说再多的话,都跟她嘴巴里的甘蔗渣一样,细嚼不得。


    因为她是由暗宗抢回魔教的。


    暗宗抢走她,厌恶她,对她有所期待,这些种种,都是站在暗宗的立场,扯着魔教的大旗,但其中真实的目的如何,谁知道呢?


    反正她怎么想,暗宗是不感兴趣的。


    那暗宗怎么想,她也不在乎。


    她会永远用怀疑的目光审视着出现在她身边的暗宗教徒。


    只是师父对呼罗在她成为圣女后的忠心,也太笃定了,这让红莺娇隐隐约约觉得有些不对,连带着想起,虽然赫兰奴明显对明暗宗也不大中意,但似乎也并不怕明暗宗掀起什么风浪。


    她曾经觉得,那是因为师父很厉害,所以不在乎底下人有小动作。


    但今日误打误撞,红莺娇思索这段时间查暗宗确实查不出什么跟妖族有勾结的苗头,难得沉下心琢磨了一下,竟琢磨出一些从前在魔教中习以为常,以至于没有发现的异样来。


    魔教信火,所以笃定,圣女乃至继任者也应该信教。


    为之奉献一切,也是理所应当。


    哪怕继任圣女,寿命就开始倒计时,也应当甘之如饴,生下多多的继承人,传承这一份珍贵的,延续了很久很久的血脉。


    但在延续这件事上,暗宗比起明宗,也太迫切了。


    暗宗明显对圣女的资质和血脉十分重视,需要更多的继承人时,强调地都是血脉和资质。而明宗,明宗只对圣女的继承感兴趣,劝说师父多生时,强调的是,如果她出来意外,魔教后继无人。


    这些请求的差异其实很小,毕竟表面上看都是为了延续血脉。


    但表现出来的侧重点,却令人玩味。


    明明她的血脉和资质已经是历代魔教之最,为什么暗宗还不满足,还想让赫兰奴生下更多的继承人?


    娘和师父是亲姐妹,呼罗长老难道是觉得身为凡人的娘能生下她这样的孩子,那身为修者的师父,能生个更优秀的?


    那明宗为什么不急着催师父,甚至知道师父不想生后,还派人跟娘联系,希望娘早日走出亡夫的痛苦,再嫁生子?


    “生个更优秀的,到底是对魔教更好,还是对暗宗更好?”红莺娇小声嘀咕了一句。


    开在西南魔教独一无二的摩尼花树,今天也是花满枝头。


    风吹过,那雪亮轻盈的白色花瓣就从枝头落下,几朵花瓣粘在树下的红衣少女的身上,颤巍巍晃动着,始终不肯随风离开,直到被红衣少女干脆地拍拍肩膀拂去……


    红莺娇在小摊子上买了几大根甘蔗,扛着肩上,往码头跑去。


    摩尼花,这种有着象征意味的白色花朵四季开放,点缀在街头巷尾所有入目可见的地方,但从不会出现在红姑的小院里。


    红姑就住在码头附近。


    地方不大,屋子里家具又少,总显得空荡荡的,好像打个包袱就能将屋子里值钱的东西一并带走。


    红莺娇扛着甘蔗来时,红姑正在吃饭,身后墙面挂着的弓箭十足显眼。


    只听门口“咚”一声,正是甘蔗打在门槛的声音。


    红姑听见响动抬头看去,眉上刀疤更加鲜明,只见她眼睛一亮一瞪,霍然站起怒喝:“甘蔗不知道收进芥子里?又在门口嚯嚯什么呢!”


    红莺娇两手一掰,将几个长甘蔗拦腰折断,抱着进了屋,嘟囔道:“我没嚯嚯,给你带几根甘蔗!”


    “我还缺甘蔗吃?来就来,别带这些没用的。”红姑骂女儿两句,笑盈盈接了甘蔗,又接着骂,“也不知道你又跑哪里闹腾,伤可好了?听哈桑说,伤的厉害,该!我看你以后,还狂不狂,躲着哈桑跑去下秘境,你是筑基,不是化神!”


    “娘,叫你担心了。”红莺娇找了个把小刀,拿过甘蔗手起刀落切了几个小块塞给红姑,“这甘蔗甜,你吃了消消气!”


    红姑没好气接过,红红的指尖狠狠戳在红莺娇脑门。


    “哈桑没跟你来?”红姑咬了口甘蔗,是甜,面上缓和许多,拿了副碗筷,让红莺娇坐下一起吃,“你大了,心里有主意,但一个人在外遇到危险了怎么办?”


    “我让她帮我查些事情,我都回西南了,能有什么危险……只是这次受了伤,师父命哈桑,以后出了西南,要寸步不离地跟着我。”红莺娇挑拣着吃了块青菜。


    “吃肉!吃肉!”红姑劝道。


    红莺娇无奈何,“娘~”


    “娘明白,被人跟着是烦人,这样吧……等你金丹期后,就跟着娘去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结庐隐居去!”红姑一双眼笑地眯起,像在开玩笑。


    “好啊!”红莺娇也笑眯眯应。


    可是听了红莺娇的话,红姑又摇头,给她夹了一筷子菜:“算了,咱们娘俩,又能跑哪里去呢?”


    红莺娇见红姑眼角蓦然红了,也不记得三百年娘这样开玩笑时,二十岁的她到底是怎么回应的,但此时她站起身,原地转了两个圈,喊红姑瞧她。


    “娘,你看我,今儿新买的裙子,说是今年最时新的料子,摸起来滑溜溜的,你摸摸!”


    红姑打量着面前的女儿,伸出手拍了拍她的裙摆,笑道:“是滑溜!好看,以后就这样穿!”


    “你这个年纪,这样穿才好看,我红姑的女儿,多水灵,多漂亮!以后也不知道便宜哪个小子!”红姑一把将女儿揽到怀里,“一眨眼就这么大了。”


    红莺娇看着娘高兴的眼睛,那些生生死死的经历在喉咙里滚了一圈,还是咽了下去。


    “今天苏阿也这么说,说我顺风就长。”


    她不怕挨骂,就怕娘伤心。


    她判了教。


    也没能如娘的愿。


    最后,还是落了个不得好死的下场。


    红莺娇给红姑看了自己的伤口,红姑确认好的差不多了,这才放下心。


    说了几句闲话,红莺娇挑拣着扒了几口饭,红姑忽然问道:“怎么了,莺娇,娘做的饭不好吃?”


    红莺娇愣愣抬头道:“没有啊,很好吃!”


    “怎么瞧着,你不大高兴?”


    “不高兴?”红莺娇摸摸脸,“娘,我的脸上,真的藏不住事儿吗?怎么你跟师父一看我,就知道我在想什么?”说到这里,红莺娇有些懊恼,“真这么容易看出来吗,我修了这么久的万相,难怪总有破绽,瞒不住对方最亲近的人。”


    红姑没回答红莺娇的疑惑,只是追问道:“出来时候,又挨骂了?”


    “没有。最近我可勤奋了,虽然在外头晃悠,但修为没落下,不过受点伤,师父不至于为这个骂我。”红莺娇摇摇头,找了个借口,“只是今早我从地宫出来,被呼罗长老抓了个正着。”


    红莺娇说了下今早发生的事情。


    “……那老头借着这事儿跟师父表达对我的不满,还让师父承诺,不让我进禁地。禁地我也没想去,只是他这么说,我听着烦。”


    “他这两年倒是长了胆,敢这么跟奴奴说话。”红姑冷笑一声。


    红姑心情激愤间喊了妹妹的小名也没意识到,只忙着对女儿道:“不必理他!他还有脸对你不满,当年暗宗巴巴地接了你回去,死了那些个人,也不知道收敛,奴奴这些年杀性小了,倒叫他张狂起来。”


    红莺娇跟红姑吐槽过不少暗宗和呼罗长老的事情,红姑爱听。


    红姑可不会让魔教教得自家女儿信教,正好哈桑与一干魔教的人不在,见缝插针就要告诫女儿。


    “呼罗信那团火,已经信的脑子发懵,可别见他说的正儿八经的,就当是个事儿!这圣女,娘不稀罕,是暗宗不能没有!”


    暗宗不能没有?


    红莺娇不声不响放下筷子,却没有追问缘由。


    她知道,依着娘的性儿,既然没有私底下告诉她,临终前也没有透露只字片语,那她此时问明暗宗的事情,红姑就算知道,也不能说。


    当年为了脱离魔教,红姑付出了不少代价,若不是因为她,红姑不会再回魔教。


    许多魔教的秘密早就施展了秘术刻在魂魄之中,说出来命就没了。


    “你师父不生,早晚逼着你当,到那时候,再有什么不满,都是放屁,肯定又扯什么教义了对吧?他还是老样子,你可别信他的屁话,他不过是想叫奴奴不满意你,再生一个出来。”红姑越说越气,想起刚生下女儿时,小小软软的一团,那是她失去丈夫后,重新找回快乐的美好时光,然而很快就没有了。


    眉上的疤似乎眨眼就变得滚烫,连同整颗心油煎火烧一般。


    红姑的左手忍不住抖了一下,她用右手握住藏去桌子下,尽量压抑自己的情绪,不让红莺娇看出来异样,却没发现自己握住手的那一刻,对面的红衣少女喉咙发紧,咀嚼也停了。


    红莺娇咳咳两声,将菜吐了出来,她食不下咽,却不能这么说,只嬉皮笑脸道:“娘,这根菜炒老了,卡喉咙。”


    “知道你受了伤,我急得很,这几天都是对付着吃吃。你早知会我一声要来,娘就赶早去菜场给你买点好的,突然上门,有得吃就不错了。“红姑缓了缓情绪,轻轻叹了口气,“卡喉咙就别吃了,没吃饱一会儿出去上馆子。”


    “算了不吃了,甘蔗也吃饱了。娘,你放心,他说得天花乱坠我也是不听的,禁地师父不让我,我不去。但哪天我想去了,师父同意,他就是不同意,我也非去不可!”


    说到这儿,红莺娇托腮笑道:“而且我觉着,师父也是哄他的,暗宗这几天声音太大了,师父怕是想安静片刻。”


    “娘,这次我出去,新得了个宝物,名为鸿鸣刀,待我叫那刀灵认主,便将它带给你看!”


    红姑对宝贝不感兴趣,见红莺娇不吃了,起身收拾碗筷,随口道:“我对刀也不敢兴趣,不用给我看了,是个好东西就成……只是我听哈桑说,你遇见月牙了,怎么一直不跟我说呢?”


    “哈桑说你老去找她,可别叫凌云宗的人发现你的身份,难得你有个年岁相近的朋友,改日请她来西南玩,娘预备着。”


    红莺娇并不是很想在娘面前提起柳月婵,她下意识有些回避在最亲近的人面前提柳月婵,浑身上下充斥着一股奇异的羞恼,连带着迁怒哈桑多嘴,只是红姑问的平常,她也不好不回话,只能用一种满不在乎的语气道:“也不算什么朋友,就是一起去秘境闯闯,娘你忘了,她以前说我是路人。”


    红姑将碗筷往厨房拿,“你这孩子,还记着那事儿呢?都多久了……”


    “当然记得!不过……重聚这么些天,我俩交情比之前好了点。”红莺娇站起来帮忙干活,走在红姑身后,不知道自己在慌什么,明明堂堂正正说出来就好,可她想着魔教的事情,有心将柳月婵和她的关系说的疏远些,又忍不住含糊着向娘分享内心的欢喜。


    说到这里,想着从凌云宗离开时吵的那一架,红莺娇低骂了一声,“但她脾气可大了,老要跟我吵架!”


    红姑从女儿的话语里听出几分微妙的嗔怒,她回头看了一眼红莺娇,却见自己的女儿双眸发亮,原本鲜活的面容在阳光下更加灵动,只一眼,就有丝丝不妙的感觉袭上红姑的心头。


    一只啄木鸟扑腾着翅膀落在小院外的老树上,朝着树干狠狠啄去。


    一连串沉闷的“笃笃”声,像一根钝钉子敲击在红姑心头。


    她在那个午后,明媚的阳光下隐约察觉到了一些隐秘的情感,可那些懵懂的感情太飘忽,很快就从红衣少女脸上掩去。


    红莺娇一个箭步,飞快地拿走红姑手里正洗着的碗,手指挥舞间,水流像丝带一般拂过锅中碗筷,对于法术在日常的运用,红莺娇熟能生巧,玩出花样,只差将这些易碎的瓷碗盘荡去天上……


    红姑定了定神,在心里摇摇头。


    见女儿这样,又气又笑,小院里响起她爽朗的呵斥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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