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柳月婵院子里的灯亮了一夜,第二天,她出门赴红莺娇的约。在宅门口,柳月婵正好遇见萧战天和李成芳出门去找太泽的人。
今早太阳的光格外热些,柳月婵抬手遮了遮刺目的阳光,颤动的睫毛在玉一般的面庞投下小小一团的阴影,她穿的素净,但那张面容露出来,已足够扎眼。
萧战天并未贸贸然上去献殷勤,只是落后李成芳一步,朗声道:“柳师姐!”
“李师姐,萧师弟。”柳月婵颔首。
“师妹这么早就出去啊,用过早饭了吗?”李成芳边走边打招呼,抬眼看了看天色,“好热,看来今天是个大晴天呢!”
柳月婵道:“吃了颗辟谷丹。”
“我听青旋说,你不爱吃辟谷丹,怎么来了槐山道,满街的美食,竟磕起丹了!”李成芳大奇,她从前和柳月婵接触的少,觉得这个师妹冷淡,这一路来,见柳月婵和柳青旋相处,倒是推翻了许多从前的看法。
为了灵气的精纯,少消耗灵气淬炼事物的杂质,柳月婵这两日已忌口许多,她好美食,但从不放纵口腹之欲,必要之时,为了不耽误修行,也能迅速克制割舍。
揉花碎玉诀第五层突破在即,她无意解释,道:“李师姐要去吃什么?”
“街口有家炸物店,店里的粑果用油一滚,可太好吃了!咱们凌云宗冷,山下的人也不做这个,炸好的东西在外头放一会儿,就生一层厚厚的冷油,白腻腻的倒胃口,我还是头一次在外头吃这个,改天你也去尝尝。几口就能吃完,也不耽搁事儿!”
“好。”
柳月婵笑笑,一直刻意回避的目光,不经意扫向萧战天。
萧战天一直在瞧她,并未遮掩。
两人撞上视线,柳月婵并未回避,萧战天倒是收敛了目光,很快低下头。
他年岁渐长,不像从前莽撞,急着表达心意,又早就看出柳月婵刻意回避,怕惹她不悦,见状抬手行了个礼,下了白宅门口的阶梯,站的稍远些,再冲着柳月婵傻傻笑了下,有些憨厚,有些少年的可爱。
这举动一出,柳月婵反倒有几分过意不去。
略说了几句话,柳月婵和李成芳便分开两条路走。
李成芳心大,没关注萧战天,她也知道萧战天喜欢柳师妹,但好看人谁不喜欢,她瞧着柳师妹的脸也能多吃几口饭,何必拿出来嚷嚷。这次出来,就她和青旋是一辈人,比起师弟师妹的八卦,她是个修行脑袋,除了修行,旁的一概不挂心上,便是多问几句,也懒得去费这个口舌。
等陪师弟见过太泽的人回来,她便要去修行了。
于是大跨步向前,吆喝催促萧战天:“萧师弟,走了,看什么呢,我们速去速回!”
萧战天应了一声,不再看柳月婵离开的方向,快步追上李成芳。
等到了和太泽约见的地方,竟是一处郊外的豪庄,外头瞧着平平无奇,里头的器用却无一不华贵,金银对修真者而言不过是随处可得的玩意,太泽在槐山道虽没正经的驻点,但弄几个舒适的宅子也不过是一句话的吩咐。
萧战天的身世并未对外公布,和凌云宗定婚约一事也没有大肆传播。
毕竟这一回,柳月婵没答应,若是太泽宣扬开,惹火了柳震,自然一口回绝,再无余地。
一切都要看萧战天的灵象能否修复,缺失灵象修复后,又到底是个什么资质。
萧战天在白翁处接受了治疗,但所开药方,许多都是难得的灵植。
他常年在灵药圃养护种植灵草,怎么会不清楚这药方所需之物的价值,一直颇为忧心,他自然想恢复灵象。
无灵象不入化神。
这句话,是每个修者都刻在心头的一道槛。
至于他对太泽所说的提供帮助,并没有放在心上,什么皇室,什么后裔,他对太泽的了解,也不过是修行相关,凌云宗上下的修行氛围摆在那儿,在来槐山道之前,他没出过凌云宗,便以为太泽也和凌云宗一般,都是宗门。
既是宗门,拜入门下,自然以师为尊。
师者,传道受业解惑,修者,斩妖驱邪助民,凌云宗种种修行学习,师门任务,无不与之相关。资质平庸勤奋的弟子也许会被人欺负,但不会交不到朋友,但资质平庸懒散的弟子,是没有任何人愿意交往的。
勤奋能给自己带来什么,在从外门进内门,从被同门鄙视癞蛤/蟆吃天鹅肉,到几个师兄师妹觉得他痴心真诚,偶尔打趣,也不过数年。
萧战天曾读到韬晦一书,他无好的资质,甚至灵象有缺,这令他万分不安,有一段时间,那种莫名的恐惧和察觉到自己和周围人的不同,让他翻阅了外门能借到所有书籍。
书中所说,他并不是所有都明白,识字花了他不少时间,唯有一句话,他牢记于心:
夫藏木于林,人皆视而不见,何则?以其与众同也。
藏人于群,而令其与众同,人亦将视而不见,其理一也。
这些道理,很多都是没有灵根的凡人写的,他是修士,不会全部相信,但其中有关藏身远祸的记录,他却觉得很有意思,让年幼的他豁然开朗。
勤奋,行善,这些东西在凌云宗的师徒、同门关系中,能得到身边许多人的认可,这让萧战天不自觉去这样要求约束自己。
但愿白翁的药方,能让他的灵象恢复……
萧战天跟着太泽的人,进门,绕过一棵苍天大树,在侍者的打量中,低头跨进屋内。
这次见面,也是萧战天自徐秉生离开后,第二次见太泽的人。
来的似乎是服侍太泽皇室宗亲的老人,就连屋子也是这几日才布置的,萧战天被人领进屋一露面,便被几个年轻的侍女迎上铺着数层厚毛毡的主位椅,他戒备地缩了下瞳孔,看向李师姐,李成芳已毫不在意在随意找了个下首的椅子坐着了,似乎嫌座位底下垫的厚,她还抽出几层递给旁边的人。
刚坐定,一个瞧着四十来岁的中年汉子从门口走进,身后还有几个身材格外装锁的士兵,双眸寒凛,一行人气势惊人。
萧战天沉默着站了起来,却见那中年汉子领着身后的士兵向他低头下跪,胸前用手比划着,行了个奇怪的礼,姿态很恭敬,但眼神很复杂。
“殿下,下官赵田,您在槐山道的这段时间,由下官为您分忧奔走。”
萧战天能感觉周围的人都在打量他。
萧战天没受过这样的礼,这不是修士见着修士常见的礼,甚至在下拜的人中,好几个比他修为还高些,这让他有些不自在,下意识看了眼身边的师姐,谨慎道:“多谢,白翁已为我看诊过,有些灵草寻不到,还要麻烦道友……”
他还是用道友称呼了赵田。
李成芳拿了一旁小桌上的茶水大口喝着,太泽的人又不是对她行这种大礼,她是没什么反应的。她早就听说太泽还保留着皇室的作风,重视血统规矩,但第一代太泽帝君都身故多少年了,师弟这衡武君后代还能有这么大面子,让她有些小意外。
她见萧战天愣愣的,便仍出个记录了白翁草药的玉诀给赵田,道:“赵大人,你起来吧,我这师弟没出过几次门,你们太泽的礼,他也不懂。今日见面,我们长话短说!”
“你们太泽要帮我师弟修复灵象,这灵草灵药,能负责吗?我萧师弟是在李长老门下,这次出来,李长老也托我带来不少灵石可用于购买灵丹草药,但白翁这次出的药方,有几个灵药太珍贵了,只怕一时半会儿买不到,李长老给的灵石也不够,你们垫垫?”
买不起就是买不起,李成芳没啥不好意思的。
萧战天虽是内门弟子,但资质一般,灵象有缺,宗门资源肯定是倾向那些资质更好的弟子,李长老愿拿出这么多灵石给萧师弟,在她看来已经非常厚道了,只恨她不是李长老的徒弟,她的资质比萧战天好那么多,自家师父却抠得很。
听说这几年,李长老也花了不少心思替萧师弟温养经脉,这桩桩件件,哪样不花钱不费劲,李成芳常年在宗门外头跑,不是那刚出宗门的小弟子,心里还是有本账的。若太泽能负担一些,对萧师弟和李长老而言,也是大好事。
赵田站直,背负双手悠然一笑:“下官知殿下修补灵象一事,事关重大。且帝君和徐大人早已吩咐,无论是何等天材地宝,皆由下官承办,一应花费,自然也是太泽包揽。”
“话不是这么说,李长老是我萧师弟的师父!”李成芳不悦地看了眼赵田,不过有免费的药材她才傻傻拒绝,“行吧,那你们包了吧,早就听说太泽财大气粗,爽快!”
赵田:”……“
“什么时候药材能齐,齐了我们来取。”李成芳跳起来,“师弟,早点喝药早点痊愈!这是太泽的心意啊,你也不要推辞。这药方我也给了,面也见了,那就散了吧,早点回去修行。”
赵田急忙道:“下官还有些话,想对殿下说。”
李成芳:“你说你说。”
“……还请这位凌云宗的道友回避片刻。”
“要说悄悄话啊?”李成芳摆摆手,“师弟,那我去外头等你,你们赶紧说。”
第102章
这边赵田和萧战天说话,另一头柳月婵终于慢悠悠到了富顺客栈,推开门,她见红莺娇正捧着一块玉玦看得津津有味。
“在看什么?”柳月婵问。
“我魔教的一些压箱底的功法秘术,上辈子没空看,这几年陆续翻出来看看。”红莺娇听见声音,抬头看了柳月婵一眼,不想解释她在功法里找东西,毕竟随着年龄的增长,如果她想在继承圣女后多活几年,还是得找找办法。
“我能看看吗?”
红莺娇疑惑地睨她一眼,“看了你也修不了,我魔教的功法,那都是上上层的好东西,不给你看。”说完,扭了身子,背对着柳月婵继续看了起来。
柳月婵当然明白自己修不了,她只是好奇红莺娇在书里找什么。
“哈桑怎么没来?”柳月婵挑眉。
“我罚她了,把提勒调了过来,他有分寸,在客栈对面呢。”
“我听说魔教护法分别出自明暗两宗,你……”柳月婵觉得魔教这点挺有意思,打了三百多年的交道,红莺娇目前的处境她也能猜出几分,“你这样,不大好。”
“我要是身份暴露了,那就是哈桑护主不力,她自作主张,我罚罚她怎么了。”红莺娇的眼神里有一些不驯的色彩,“你少管我魔教的事儿!”
柳月婵沉默。
很显然,不管是三百年前的前生,还是重生后的今世,哈桑对红莺娇常来道门找她的行为,都是不赞同的。
哈桑昨天看她的眼神,几乎和两百多年前看向自己的眼神重合。同样的审视和警惕,还有那复杂的令人难以读懂的情绪,几乎让柳月婵觉得,哈桑又在责怪她。
“能不能不说这个,扫兴得很!还是说说我在洞穴瞧见的那个姓黄的道士吧,你那引气桩,昨晚是个什么结果?”红莺娇
确实扫兴。
柳月婵面无表情道:“先说道士,还是引气桩?”
“怎么这么问?都说,先说说道士。”
“你在洞穴见的那个姓黄的道士,是黄黍,此人常年在西南和罗川灵脉附近做生意,贩卖一些小的妖物。”
“没听过哎,但是我见着他,总有点熟悉的感觉。”
“听说他曾卖过几只白妖鼠给魔教赫兰圣女。”红莺娇不敢相信,“我师父那几只白耗子是他买的?不可能!等等,那几只耗子,确实活得挺长……我还以为是我师父喂了灵药导致。”
师父怎么还跟这种怪道士认识?
“原来这个传言是真的。”柳月婵沉吟,“此人擅长捕捉妖物,虽说各大宗门捉妖是为了斩妖除害,但此人不同,他似乎能用妖怪辅以修行,具体怎么做,就不清楚了。”
“黄黍、黄黍……这个名字,我想起来了,二百多年前,好像有个紫薇幻境的太上长老为了研究一道幻术,弄了只小妖,结果术法出了问题,导致紫薇幻境一夜之间,死了好几个精研幻术的修士,那个贩卖小妖的道士似乎就姓黄。”
柳月婵心想,那件事也算是修真界一桩大事了,红莺娇竟这时才想起来,也不知道平日里都在想什么。
“被害死的修士中,有一个你也认识。就是李元昊的师父向真道人。”
“啊?”红莺娇愣了下。
“我这次来槐山道,没想到师姐她们会遇见此人,更没想到,他这么早,就开始替紫薇幻境做事。当年一些想不通的事情,如今想想,倒是通了。此人只怕是李元昊特地找来的,只是不知道他那师父向真道人,是怎么得罪了他。”
“啧。五藏山后人,躲在紫薇幻境拜师学艺,想杀师灭宗?”红莺娇琢磨着,“话说他资质如何,我记得有名的宗派弟子中,好像没他。也不知道他有什么机缘,后来竟能混到翊圣元君跟前。”
“昨日我已经探出方位,覆在外衣上的阵法,会带我和师姐寻找到黄黍的踪迹,他若在紫薇幻境的看守下,反而不利于行事,你带我的阵法进去,会留下痕迹惊动他,他一定会换地方躲藏。之后的事情,你就不用管了,带我和师姐抓了那个人,也就有了李元昊的把柄,李元昊会主动上门。”
“真麻烦。”
“想不麻烦吗?”柳月婵瞅她一眼,故意慢悠悠道。
“什么?”
“你早些突破化神,许多事儿也不必费心,一切迎刃而解了。”
“那也是,要是够强,还琢磨这些干嘛。”红莺娇盘腿托腮,“你说,我要不要早点继承圣女呢,说真的,我要是继承了圣女,不说别的,这修为嘛,你可要远远落后我了!”
“你魔教的事情,我可拿不了主意。”
红莺娇呲牙,“怕了吧!”
柳月婵在心里嗤笑了一声:幼稚!
“红莺娇,等我拿到百灵石,抓了黄黍,就要闭关了。”柳月婵不说要分开,只激她,“等我出关,这修为嘛,你也不要落后我太多!圣女你没当过,我是不清楚你能有什么能耐。不过从前嘛,我每次出关,必有所获,你说我要是闭关个一百年,没有你和萧战天打搅,该是什么样?”
“我会落后你?笑话!这辈子,我筑基都比你早!”柳月婵放完话,心里还是慌,只得低声,“一百年太久了,咱们还有好多事儿呢,你可别真闭关个一百年,多闷啊!”
“你不会真闭关个一百年吧?”红莺娇追问。
“我就是这么一说,你多琢磨琢磨。”
“我不信。你就是想,你师父师娘也不会同意,不到元婴,闭那么久关,一点好处都没有。”
柳月婵连忙赞同点头:“果然多琢磨,人就回过神了。”
红莺娇狐疑地看她一眼。
离开富顺客栈后,被柳月婵今日一激,红莺娇夜里怎么都睡不着,又找出几个玉诀贴额上看,只见她分心几用,连续看了好几个魔教功法记录,一边看一边学,灵气心神耗费有些大,第四天顶着黑眼圈打开门想去白宅,提勒一瞧,替哈桑求情的念头立刻就打住了。
只听他腹语低沉:“厄勒沙大人,圣女有令,让您尽快回魔教一趟。”
“师父找我?”红莺娇愣了下点头,“好,我们马上回去。”
赫兰奴喊红莺娇回来,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听说哈桑被她罚回魔教,又无意发现自己书架上一些玉诀书籍竟不见了,问了问身边的人发现居然是红莺娇带走,这才连忙把变了性子的徒弟找回来,瞧瞧是不是被人夺了舍。
“什么夺舍,我稍微看看书,就是夺舍了!?”红莺娇气愤,“师父,苏阿,你们平日里都这么看我吗!虽然我以前不怎么看书,但我修为也没偷懒。”
就是三百年前偷懒了。
重生后,她简直是头悬梁,锥刺股!那些没灵根的人做学问都不见得比她勤奋。
“既然你最近有心修行,就别老跑出去了,踏踏实实在地宫待一段时间。七宝香池你也好几日没去了。”
“水泡着怎么看书嘛。”红莺娇干笑道。
“修行典籍全在玉诀里,有什么不能看的!”
“在七宝香池,我都累成狗了,哪儿有余力看书。而且也不是光看功法秘籍,我也想看看诗词歌赋,培养一下情操。”虽说也没记住什么诗词,还是看的修行功法。
苏阿听了很高兴,一脸感动对赫兰奴道:“圣女,厄勒沙真是长大了!”
赫兰奴无奈道:“她嘴甜,说得漂亮,回回你都说她长大了,我看是个头长了,舌头也灵光,做事不见长。”
赫兰奴觉得很蹊跷,干脆对红莺娇道:“许久没有考教你,也不知你这段时间有没有偷懒,正好今天回来了。苏阿,把尼亚叫来,和厄勒沙比一比。”
尼亚是苏阿的女儿,如今比红莺娇大七岁,是第十一方护法手下一名教徒,因为父母常年效忠魔教,母亲更是一直服侍圣女的缘故,早早被传下暗宗秘法,实力不容小觑。
红莺娇一想起尼亚,就浑身上下冒鸡皮疙瘩,连连道:“不用了吧,她从三年前开始,就没一次打过我的,我不想欺负她!”
赫兰奴于是加了一句话,“把呼罗长老的小徒弟卡巴汗也叫来。”
一听卡巴汗,红莺娇知道今天躲不过了,只好闭了嘴。
很快尼亚和卡巴汗就过来了。
比试地点定在了大殿前的空地上,来来往往的教徒不少。
沙尔卜长老今日难得没处理明宗事物,听见圣女要考教厄勒沙,干脆搬了个小凳子来看热闹,一张慈祥的面容,挂满了看热闹的笑容,至于别的教徒,自然不敢多停留,只是来来回回路过的次数多了一点。
红莺娇瞧见沙尔卜,很开心地朝他眨了眨眼睛。
沙尔卜长老就更高兴了。
卡巴汗是个英俊少年,他和红莺娇年龄差不多,不知道是不是呼罗长老吩咐,早几年还向红莺娇献殷勤,献一次红莺娇揍一次,下了好几次面子,后来见到她就一脸憋闷,不敢凑近。
至于尼亚,她是虔诚的魔教教徒,在红莺娇被抢回魔教因为生病嚎啕大哭多日不止时,便割了自己一半的皮献给了圣火,祈求她的健康。虽说早年魔教盛行献祭,但自赫兰圣女继位,便下了禁令,非特殊的大节不会如此,红莺娇一瞧见尼亚看自己的眼神,心头就发颤。
虽说扒了皮,但如果好好敷灵药,皮肤也能恢复,偏偏红莺娇后来不怎么哭了,尼亚觉得疤痕是荣耀,不愿意治愈,苏阿心疼,却没有责骂阻拦,红莺娇总觉得苏阿对尼亚的行为似乎有几分骄傲,也不知是不是她想多了。
暗宗对尼亚这样的行为一直很赞赏,还作为优秀教徒的事迹在西南传播过,红莺娇知道后,心里很不是滋味。
那时候她还没出生,听娘说师父当年发了大火,惩罚了一直照顾尼亚的几个教徒。
红姑小时候时常在她耳边念叨:“那些人都有病,小娃娃离了娘哪儿有不哭的,扒皮就能好了?当那些灵药是摆设么,真有病!”
真的有病!
第103章
尼亚一见到红莺娇,便跪下虔诚地行了个古礼。
卡巴汗不想行这样的大礼,但周围教徒来来往往,尼亚这样,他也只好跪下了。
“起来吧起来吧!你很好,不用行此大礼!”红莺娇翻了个白眼,她觉得尼亚的膝盖不是落在地板上,完全是往她心里锤,要是呼罗长老的徒弟卡巴汗这样做,她心里还没什么波澜,偏偏是一直疼爱她的苏阿的女儿。
尼亚和卡巴汗的资质都很高,这几年进步也很明显。赫兰圣女既然叫了一个十六方之一的教徒,又喊了个暗宗的教徒,这次比试,也就吩咐红莺娇:“所有人不得动用灵气,厄勒沙,今日你只能用明宗功法。”
红莺娇的耳朵动了动,周身灵气震荡,几道环绕在红莺娇双腿上的摩尼花纹路渐渐泛起银黑色的光芒融入了红莺娇体内。
“哦。”红莺娇无所谓地点了下头。
阳光从火祠的正中移向下方,落在靛青与黄草混合的墙壁上,场中红衣少女的身影如同一阵疾风在空中飘荡。
怪异而快速的动作,几乎在地面留下道道残影。
卡巴汗率先被红莺娇踢出了场外,“啪”地一声四脚朝地摔了个狗吃屎。
尼亚则被一圈圈黑色的摩尼暗纹围住了,红莺娇困住即可,并不打算动她。
转了转脚踝,红莺娇抬眼看向赫兰奴:“师父,我没偷懒吧?”
“不错。”赫兰奴看了看周围来往的教徒,对红莺娇的表现还算满意,尤其是她把卡巴汗踢出场的举动。
卡巴汗狼狈站起身,这几年明眼人都瞧得出,这下一位圣女的继承人,似乎没有和暗宗拉近关系的打算。卡巴汗不敢怨怪红莺娇,只愤愤地看了一眼尼亚。
压了压腿,红莺娇大咧咧道:“那我走了,饿!我去弄点东西吃。”
说完她跑到沙尔卜长老旁边拉住他的胳膊,“沙尔卜爷爷,陪我吃午饭!”
沙尔卜长老看了赫兰奴一眼,乐呵呵应下:“好啊。”
围绕尼亚的魔纹已经散开,尼亚低头看着场外嘟囔着捏胳膊的卡巴汗,又看了看台上在圣女旁伺候的母亲苏阿,微微皱了下眉。
“尼亚你也来吧。”红莺娇邀请道。
尼亚跪下拒绝:“尼亚怎可与大人您一起用餐。”
“一起吃个饭而已,走吧!”红莺娇直接拉她走,一边走,一边继续碎碎念试图洗脑,“你的功法进步真快,下一任十一方护法的位置,我相信一定是你,以后就是我的左膀右臂,不过你也知道,我喜欢身边的人漂漂亮亮的,上次我给你的药膏你用了吗?”
尼亚一言不发,她不想用。
疤痕对她而言,是荣耀。
红莺娇想,她这个魔教下一任继承者的话,在一些极度虔诚的教徒心中,永远是排在魔教荣誉,魔教存亡,魔教发展之后的,唯有真正继任圣女一位,说话才能被教徒当神谕一样记在心中。
好吧好吧。
不是早就想清楚了吗?
除了当圣女,也没有别的办法。
教徒端来食物和饮品,摆了满满一桌子,红莺娇给沙尔卜爷爷夹了夹菜,沙尔卜乐呵呵吃了,两人偶尔说几句家常话,也是和乐融融。
红莺娇是不敢给尼亚夹菜的,夹一回,尼亚肯定跪一回,这一跪,她今儿的饭也别想下咽了。
魔教知道她身份,能出现在她身边的同龄人,没有能当朋友的。
这在柳月婵爱看的那些书里怎么表示来着——
呜呼哀哉!
这几日没被柳月婵瞪一眼,骂一句,她就浑身不舒坦。
筷子便用的飞起,想着吃完,再搬点师父的秘籍,就去槐山道找人,听底下人回报,丘玉函已经来槐山道好几日。
因为哈桑的缘故,红莺娇下意识收敛了一下天天去找柳月婵的行为,忍了好几天,知道自己阻拦不了柳月婵结识当初的好友,但一想到丘玉函这几天不知道怎么跟柳月婵“琴瑟和鸣”,心里跟猫抓似的,烦透了。
想到这,她对沙尔卜爷爷道:“沙尔卜爷爷,以后明宗外头做生意的人,不准和龙淮岛往来,船只也是,不准搭龙淮岛的人!”
沙尔卜摸不着头脑:“咱们一向不和龙淮岛打交道,龙淮岛也早已避世,厄勒沙,可是在外头有龙淮岛的人对你不敬?”
“我娘做生意,老有龙淮岛的人蹭船去周边买东西,烦死了!咱们的船常年在周海漓江附近,倒也没得罪我,就是我看不顺眼她们,总之,通知教徒们,不准搭龙淮岛的人便是,路过龙淮岛也别停下!”
早几年她也提过这事儿,但都被当小孩子的气话,反正没正式施行。
尼亚是个老实人,便提醒红莺娇道:“厄勒沙大人,要请圣火令颁布此事吗?”
红莺娇一愣,握拳道:“是了!一会儿我去找师父要圣火令!”
沙尔卜笑呵呵点头,这他可不敢应下,只能打哈哈,“龙淮岛那些儿人,我也看不顺眼很久了!”
“是吧!”红莺娇其实就是想要得到附和,“一群小人,拿着个覆舟便觉得万事大吉,跟谁结盟谁倒霉,当缩头大乌龟,没有交往的必要!”
沙尔卜没听懂红莺娇在说什么,不过他也习惯了,他也是看着红莺娇长大的,这孩子偶尔会在他面前表现很孩子气的一面,说风就是雨,思维跳跃,深究无益,当下同仇敌忾一拍桌子,体内玄武灵象一闪,手中幻出个小乌龟缩着头,一手掀翻,逗红莺娇道:“可不是嘛,瞧瞧,这缩头缩脑的样儿!这道家各大宗门,就属龙淮岛,我最瞧不上!”
若说红莺娇身边最好的倾听者,再没有人比得上沙尔卜长老!
只听红莺娇叽里咕噜吐槽了一堆,沙尔卜长老时而惊呼”这可真是……“时而叹息“这也太过分了……谁说不是啊!”听得入神,又拿捏着逗孩子的声音夸赞,“竟看了这么多书了吗,真棒!爷爷为你感到骄傲!”
圣火令可不是会为这种小事颁布的。
沙尔卜长老深谙糊弄之道,很明白这时候红莺娇并不是要真的请圣火令,只是想找个身边亲近的人说说话,寻求认同。
尼亚在一旁听得一愣一愣的。
待红莺娇拉着沙尔卜爷爷好好吐槽了一通,整个人又振奋起来。
等吃完饭,红莺娇整个人的精神也好了,跟沙尔卜挥挥手,就在尼亚疑惑的目光中地跑了出去。
“尼亚,你吃好了吗?”沙尔卜一脸慈祥。
尼亚不解:“沙尔卜长老,圣女是去请圣火令了吗?”
“这个嘛……”沙尔卜捏了下胡须,“哈哈哈哈,应当是出去玩了。”沙尔卜眼睛透出一丝精光,“厄勒沙大人,最近很喜欢去道门的地界啊!”
白宅。
树枝上,鸟儿啁啾。
红莺娇不在的这几日,柳月婵很自在。
她与丘玉函交换曲谱见过几次面,很快便成了好友,今天丘玉函布阵出了差错,正好被柳月婵撞见,便指点了一二。
丘玉函获益匪浅,不由感叹道:“月婵姐姐,这阵法一道,我还以为我学的不错,没想到你更是精通。也不知你们凌云宗的阵法课,能否旁听一二,我久在槐山道附近,不曾去过旁的宗门,竟成了个井底之蛙。”
“你若来,我必扫榻相迎。”柳月婵笑道。
话音刚落,一团红色火球突然从窗口直奔她的发梢,差点叫她头发着火!
丘玉函惊呼:“什么东西!”
柳月婵额头青筋一跳,一手抓住飞来的红色火球,在丘玉函惊讶的目光中,朝着丘玉函笑道:“没事,这是我新得的一个法器,刚刚落在外头了,召唤回来的。”
丘玉函好奇她手中抓的是什么,心想:月婵姐姐这法器该有何等厉害?火球出现的一瞬,四周灵气暴涨,这么接近,她竟没有发现!
“到时辰修行了,玉函,我还有事,回头再聊。”
“好。”丘玉函见日头西移,也有点困了,“不知不觉,竟在月婵姐姐你这里呆了这么久,那我回去小憩一会儿。过几天是槐山道的上巳节,月婵姐姐可有约,不如一起去灯市?”
“自然……”柳月婵正想应下,手心一阵火燎的刺痛。
如此,更要应下!
“好!不见不散!”柳月婵语气坚定,握住火球的拳头更用力了点。
等丘玉函一走,熟悉的红莺娇面团分/身就跳到了柳月婵眼前,一蹦一蹦,上下飞跳,龇牙咧嘴,很是愤怒对她道:“什么叫扫榻相迎啊?”
“她来找你,你还要给她铺床扫地?”
“你对她也太好了吧!”
“……我来你怎么不扫榻!”
“扫榻相迎,是个成语,对客人表示欢迎的意思。”柳月婵气定神闲,一手将眼前碍事的红团子扒开。
“可恶,真烦!”红莺娇恼羞成怒。
顺便恶人先告状:“我回魔教,才听教徒抱怨龙淮岛的人自从海龙暴后,老搭我们的船不给钱,这些龙淮岛的人,不重诺又小气,你还没吃够教训啊!你还欢迎她,你忘了覆舟姗姗来迟那事儿了?”
为表示自己成语也不是完全不会,红莺娇在“姗姗来迟”四个字上加重了音调。
“你大度!还跟她说了一整天的话,这都要吃晚饭了……柳月婵你别忘了,你三百多岁了,丘玉函现在才几岁啊,你都是做她奶奶辈儿的人了!”
红莺娇不依不饶起来是真的扎心。
柳月婵心烦意乱,瞪她:“你闭嘴!”
红莺娇瘪了下嘴,一秒后,气焰更盛,呵道:“什么灯会,我也要去!”
“我去哪儿你都要跟着吗!”柳月婵也火了。
“你去你的灯会,我去我的灯会,你能去我不能去吗!”红莺娇嘴硬得很。
“无赖!”柳月婵骂道。
“你管我!老太婆!”红莺娇被怼完心头舒坦许多,马上回怼。
柳月婵实在忍不住了,抽出自己的长刺向着红莺娇戳去!
红莺娇借着红面团小而灵巧的轻便,荡来晃去……
“嗳~你戳不到我!”
“戳不到吧~来啊~我躲!嗳~戳我啊!”
“戳啊……你……唉哟!”
“嘶——好痛啊!!!”
第104章
分/身被戳中了,本体自然也是一阵龇牙咧嘴。
在距离白宅较远处的一处树上,红莺娇瞬间收回自己的红色面团,提勒在树下感应到,抬起头看了一眼。
天末微霞,原本栖息在树梢上发呆的乌鸦也被红莺娇的动静惊飞,只见红衣少女的眼瞳里荡过一层泪光,睫毛一眨就消失了。
提勒低下头。
他不知道厄勒沙大人的分/身去了何处。
如果是哈桑跟随,今日厄勒沙大人,应当不会就这样坐在树上眺望远方。
“提勒,我让你打造的东西,你做好了吗?”红莺娇忽然问。
提勒腹语回答:“哪儿有这么快啊,厄勒沙大人,请再宽限一段日子。”
“几日?”
“……半年?”
“你是越来越不老实了。我派人去找了熊耳山的熊岛道人,他最近正好闲着,这年头,能提供一堆好东西给人炼器的东家可不多。”
“别别……要不,您再给我五个月?不……四个月?”提勒心痛不已,但暗宗盯着他的人不少,就等着他犯事儿找茬扯下他左护法的位置,虽说他也不贪恋这护法的权位,但有了权利和没有,这感觉还是很不一样,平白无故被拉下去,他也不乐意。
他觉得厄勒沙很有意思,许多事情瞒着他,又不全然瞒着,多少能让他看出点端倪,若他有什么向暗宗递消息的举动,只怕哈桑的人也不会饶过他。
提勒知道,厄勒沙是在等自己投诚。
厄勒沙让他找的材料都是极品的好东西,从材料的五行属性和功能,提勒约莫能猜到她想让武器有什么样的变化。
他既惊讶厄勒沙对锻造的了解,又疑惑厄勒沙是从何处得到这些东西的消息。
最后只能归结于,圣女大人私下教导,对厄勒沙大人的看重非同一般。
如此一想,呼罗长老的打算,百年内更不可能了。但暗宗从来不会轻易放弃,若一个不慎搅合进去,厄勒沙大人肯定没事,他的小命八成不保。
提勒还想再等等。
等厄勒沙大人修成金丹,又或者……
红莺娇从芥子里掏出本书往树下一扔,提勒连忙接住,低头一看,眼睛瞬间瞪大,激动不已:“这、这是……”
“熊岛的《善武兵器谱》和《天工造物》。”红莺娇语调微扬,见提勒手放在书页上迫不及待想翻看,连忙制止,“你先别翻!”
“我就问你,你想看吗?”
提勒的心跟火烧似的,这两本书要不在他手上,他自然能忍住说一句不想看,但这会儿书就在他眼前,作为铸器师,他的眼睛都要黏在书上了。
提勒忍了又忍,腹语都带着几分苦意:“想……”完了完了,要是厄勒沙大人想让他对暗宗做什么,还能如何拒绝。
他师父是一方暗宗护法,虽然一直在偏僻地方窝着,但自他成了厄勒沙的左护法,师父的命也捏在了暗宗的手里。
熊岛的《善武兵器谱》和《天工造物》这两本书,红莺娇是专门去熊岛给提勒弄回来的。提勒锻造武器的技术没有三百年后好,她不是很满意。
她也懒得等提勒自己去熊岛千辛万苦的求,就干脆用东西给他换来了。
“那还要四个月吗?”红莺娇调侃。
提勒一愣,没想到红莺娇竟没有提别的要求,于是试探道:“三个月?”
“行吧。”红莺娇应了。
提勒松了口气,沉默片刻,心中却多了几分失落。
红莺娇没再搭理提勒,她让提勒多多锻造,不光是为了自己以后可能用到的武器,还因为从秘境回来,她放在魔教的那把鸣鸿刀。
她拿鸣鸿刀,是为了将天落石融入自己的长槊。
如今翻阅典籍,多多少少有了点分离天落石的方法头绪。
她今天来找柳月婵,是想和柳月婵一起聊聊鸿鸣刀和妖族的事情。偏偏一到附近,就听见什么“扫榻”之类的话,一时气昏了头脑,这会儿吵完架,又是自己主动惹得火,召回了分/身,一时半会儿也拉不下脸再去找柳月婵。
提勒在身边,也不好常去找柳月婵。
灯会……哼!
红莺娇伸出手指比划着在传音符上刻下几行字,冷哼一声,甩手传给柳月婵。
然后,翻身下树。
红衣在前,黑衣在后,一主一仆往那数枝影堕的暗林中去了……
白宅门已闭,宝地夜沉沉。
柳月婵在体内运转几个周天,室内云气翔集,缭绕在身侧,正是揉花碎玉诀难以压制,即将突破之象。
丘玉函今日带来一个消息给她,孙长老联系历年所售石精下落,已购回一块上好的百灵石,将在三日后送回白家。
拿到百灵石她便要着手突破。
时间不多了。
从引气桩寻找出的妖气串联在槐山道东南方向三个角落,柳月婵都抽空去探过。重生前,也就是两百多年前,道人黄黍在紫薇幻境修士的围剿下,重伤逃脱,那时的黄黍乃是金丹期的修士,但旁门左道颇多,寻找妖物也有一些独门法诀,从紫薇幻境围剿下逃脱后,其狡兔三窟行踪诡异之处,更是名声大噪。
一直有传言称,此人有诱妖之能,往往在月圆之夜,截取活人四肢为宴,以人换些小妖驱使,其中残忍惊人之处,闻听之人无不悚然,按理说,这应当是个胆大之人,但其人行事,又格外胆小,往往有个风吹草动,就要转移地方。
这些年来,红莺娇在魔教搜集心月狐的消息,柳月婵也联系了不少道门比较隐秘的消息渠道,既与妖物相关,对于这经常贩卖小妖物的黄道士,柳月婵自然也听不少人提起过。
略略回忆三百年来所遇所知,还有紫薇幻境后来的种种变化,柳月婵很快便将李元昊与此人,串联了起来。
这时候的黄黍仅是筑基期大圆满的修为,柳月婵并不惧他,但依着回忆里此人的逃跑能耐,柳月婵也不敢小觑他。
她托红莺娇探查,一是试一试自己的新阵法效用,二是看看金丹期修为的哈桑能否被他们发现端倪。
这一试,果然有许多收获。
红莺娇因着移形换貌之术,对变幻形貌的人观察极为细微,虽说偶有不靠谱之处,但大部分时间,柳月婵还是相信她的能力。从红莺娇的反馈来看,以李元昊目前在紫薇幻境的身份,整个槐山道还没有金丹期的修士供他驱使。
哈桑既护佑红莺娇身边,若有修为相当难缠之人,也不会放任红莺娇一个人先进洞穴。
而黄黍本人,能从魔教秘法和她所在阵法中,隐约发现红莺娇的所在,可见此人对阵法的掌握也不错,当年能在紫薇幻境那么多人围剿下逃开,也确有依仗,黄黍道人身后挂满符篆小牌的破烂布袋想来别有乾坤,不得不防。
自己的新阵法与引气桩配合,锁定黄黍的踪迹并不难。
她曾怀疑过过李元昊既是五藏山后人,是否会为了报仇,与妖族合谋向紫薇幻境报仇?可细细想来,五藏山与妖族的仇,更甚与紫薇幻境,几率不大。妖族开鬼门,对紫薇幻境而言,并没有什么好处,与各家道门,也绝算不上好事。
可若仅妖族所为,那珍珑御印又如何解释?
当年之事犹如一团迷雾。
柳月婵倚在窗户边,轻轻叹了口气。
她不是不能拜托红莺娇让哈桑解决黄黍,可是之后呢?她让红莺娇探查洞穴,哈桑哪怕一时不清楚她的目的,也会觉得她在利用红莺娇。
魔教既然隐藏了红莺娇的身份,她这个道门弟子,即便是被红莺娇纠缠,魔教的人也会觉得是她故意接近,别有目的。哪怕是红莺娇主动帮忙,可只要红莺娇受了伤出了事,魔教也会挂到她头上。
上辈子如此,这辈子,也不例外……
哈桑主动暴露在柳青旋面前,已是隐隐的预兆。
红莺娇总是嬉皮笑脸,极少在她面前提魔教的事情,可圣女之徒,如此年轻,即便修为进益极快,魔教十六方地界,明暗两宗,真能服她?历代魔教圣女之争以血铺就,若不是最后红莺娇判教,各家道门也不会知道魔教这一代的继承人只有一个。
魉都之门那日,柳月婵才知道魔教至宝化钧斧竟要以血脉唤之。而赫兰圣女之后,除了红莺娇再无旁人可令化钧斧。
既如此重要,那魔教在红莺娇判教后的种种追杀之举,便有些蹊跷了。
一双幽深的瞳倒映着窗外的明月,随着揉花碎玉诀突破在即,她近日总有些难以入睡,便是打坐也破感烦闷。
又是几日过去。
上巳节,槐山道灯会。
入夜,白宅的灯笼点亮,几个修为不错的白氏弟子走到门外,只见他们手一扬,无数未点燃的灯笼飞入天空,又有人捻起长长的火绳轻轻一弹,瞬间火绳裂成一块块燃烧起来,白氏弟子捏起法诀,将那长长的碎火绳迎上天空一甩……
一场火雨泼天入夜,很快点亮了白宅上空无数的灯笼!
灯火明时月色明,煌煌如萤,丘玉函举伞从白宅大门而出,身后正是柳月婵和柳青旋师姐妹。
街道巷尾,人潮如织。
第105章
槐山道的百姓走出家门,在灯火的照耀下,聚集水边,因着槐山道特殊的地形,周围山多,水亦多,漓江穿过这里的屋舍,留下依水而建的一处水街集市,此处有槐山道自己的银楼、西苑、当铺以及油坊和宰牲铺子。
丘玉函带柳月婵和柳青旋师姐妹去的,是属于水街集市独有的兰汤馆。
热腾腾的水汽从露天的兰汤馆向天空蒸腾而去,如同一团雾,少年少女分别前往不同的兰汤馆,将面容和双手洗的红润,再带着喜气从馆内走出,往水边放河灯。
“月婵姐姐,青姐姐,我们槐山道的上巳节,与凌云城的习俗可有不一样的地方?”丘玉函拉着柳月婵的手往兰汤馆里跑,欢快的声音清脆响亮。
柳青旋快步赶上,笑道:“我们凌云峰附近方圆百里都是飞雪,不过上巳节。”
柳月婵在丘玉函眼神示意下,学着身边的娘子妇人们拿过岸边木桶的葫芦,卷起袖子舀水洗了洗胳膊和面颊,温暖的汤水带着一股清淡的草药香味,这让她有些恍惚,想起自己第一次来槐山道的时候。
“竟一直下雪么!”丘玉函惊呼一声,转头看柳月婵,见柳月婵有些出神,解释道:“那月婵姐姐第一次过上巳节吗?我可要卖弄一番了!”
柳月婵并没有说自己知道,只是看着身边的师姐和好友,笑道:“洗耳恭听。”
“这上巳节各地都有,但我们槐山道的习俗有些不同。先人有言,岁时祓除,是月上巳,官民皆洁于东流水上,曰洗濯,祓除去宿垢疢为大洁。但这世间,除了太泽,哪里还有官府呢,当年妖兽横行,水边也十分危险。我槐山道之民,若无修士组织,是万万不敢去水边的。”
“那时喝水都难,大城之中或有世家镇守无虞,可以濯水沐浴,可我槐山道却做不到这一点,便是用水都十分珍惜,如何能用来沐浴。于是,我们白氏一族,到了节时,便建了槐山道第一个兰汤馆,供槐山道子民免费取用。”
丘玉函露出回忆之色道:“只需挖一座池子,让修士引地下源源不断的汤泉水,用春日的草药鲜花掷于其中,沐浴用于劳作的双手,洗净沾染灰尘的面容,便也沾了上巳节祈福平安的意头,再放下河灯,让灾厄与疾病随着水流而去……”
“这家兰堂馆也是白氏的吗?”柳青旋好奇道。
“不是,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如今的兰汤馆都是槐山道的人自行建造。”
丘玉函见柳青旋十分感兴趣,便指着水中的鲜花和药材一一告知柳青旋是什么,又细细说着一会儿去哪里放河灯位置最好,哪里看烟火更绚烂。
柳月婵没有说话安静听着,轻轻用手拨清波,温热的水流在她指尖滑动,又被她撩到胳膊上,水中宛如明月的面容,吸引了四周不少人的注意,又因那出尘的气质令人不敢打搅。
热气腾腾的兰汤馆内,对半剖开的葫芦水瓢不断被拿起,又被放下。
池中的热水荡开一层层涟漪,映衬着夜空的长明灯,又倒映着男男女女欢乐喜气的身影,到处都是嬉笑的声音。
红莺娇就是这个时候出现的。
白衣少女蹲在池边,红莺娇从她身后伸出一个头,似乎很好奇她在做什么,大咧咧叉着腰,脊背弯曲成一道漂亮的弧度,看汤水中柳月婵的脸,柳月婵因此发现了她的到来。
柳月婵在很久以后,还记得这一夜的情形。
“嗳……”
红莺娇鬓边常簪的大红花随着她倾斜的角度掉进了水中。
柳月婵记得那朵红花穿透水面时荡漾的波澜,和那一点从红莺娇黑衣红袖上折射出的幽暗光芒,她伸手捡起花,水中的明月和红光便被揉碎了……
“这是什么,玩水呢?”红莺娇不懂槐山道上巳节的习俗,西南也不过这个节日。
上巳节是春天的节日。
凌云峰没有春天。
柳月婵想,那春天是什么呢?是地上裂了一条缝,萌芽的生机拥挤着从缝隙冒出头,连同被封冻的雪水,从肌肤的温热一直燃烧到眼角眉梢。
她将手中的葫芦水瓢舀满水,抬手,递给红莺娇,垂眸道:“你洗洗。”
红莺娇愣愣接过,看了看四周的人,她也不傻,很快明白了柳月婵的意思,心道:这洗唰唰莫不是槐山道的节日习俗?真麻烦!
不过上次惹火了柳月婵,这会儿红莺娇就很听话。
她蹲下,给自己卷袖子。
她动作粗鲁,袖子宽大,一时卷不好,袖子沾了水,红莺娇有些不高兴,不耐地扯了两下,忽然不动了。
胳膊一颤。
一双细细的指尖挨上了她的袖子,红莺娇愣住,想不明白为什么柳月婵会帮自己卷袖子。
灯火勾勒了柳月婵面部的侧影,在黑暗的遮掩下,红莺娇从柳月婵低眸垂首的温柔目光中,感受到一种奇异的感觉。
那感觉让她心如擂鼓。
柳月婵的双手细致而认真地帮红莺娇折起袖子,她力度恰好,指尖仅仅划在丝滑的绸缎上,并没有碰触到红莺娇的胳膊,很快就帮红莺娇卷好了。
红莺娇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又觉得面颊火热。于是赶紧拿葫芦瓢里的热水搓了搓胳膊,热水洗过的胳膊,被夜风一吹,就泛起一层细密的小疙瘩,她又连忙学着旁边的人,用热水泼了泼脸。
还是热。
描画好的妆容彻底毁了,好在红莺娇也不过涂了胭脂,描了眉,洗干净后还是一样的明艳绝伦。
“你不生气啦?”红莺娇小声问。
柳月婵淡淡道:“习惯了。”
“月婵?”两人身后传来柳青旋迟疑的声音。
柳月婵站立转身,红莺娇却没转过来,她叉着腰背对着柳青旋和丘玉函,仰头看了看天空的长明灯,想着柳月婵刚刚帮自己卷了袖子,心中纠结万分。
柳青旋眉头那不经意的轻蹙,落入柳月婵眼中,友人丘玉函好奇之色显而易见。
“这位是……”
红莺娇背着人,一眼都不想见丘玉函,但也不愿意在柳月婵的师姐面前失礼,那些许的纠结,已在片刻间尘埃落定,于是她闷声说了句:“我忽然想起还有事……”
柳月婵眼皮一跳。
“算了,我走了!”红莺娇压低声音。
顿了下,“你和她逛灯市吧,我不在你们跟前碍眼……”
柳月婵袖子中的手轻轻握紧。
红莺娇能出现在这里,一定是从她踏出白宅后,就一路相随。
她前几日骂红莺娇“无赖”,便是知道红莺娇既然想来灯会,从往日的经验看,就一定会来,是怎么也赶不走的。
本以为要四个人同行,却不曾想,临到头,红莺娇突然改了主意。
红莺娇说完这句话纵身一跃,跳到了兰唐馆的屋顶,脚步点着瓦片,似飞燕向远方掠去,就像怕自己会后悔一般。
四周一阵哗然,对着红莺娇离开的方向指指点点。
因为红莺娇一直背着人,丘玉函没有见着她的相貌,好奇道:“月婵姐姐,刚刚那位是你的朋友吗?”
柳青旋倒是从背影认出了红莺娇,毕竟两人不久前才见过。
“……嗯。”柳月婵垂下眼睛,她是想和玉函逛灯会的,可红莺娇出现又离开后,忽然有几分意兴阑珊,她不想承认自己对红莺娇追来的举动感到高兴,也不想承认自己对红莺娇反常的离开十分在意。
丘玉函道:“那她怎么走了?”
来了就走,红莺娇行事不管不顾,柳月婵还得打个圆场:“她路过此地,瞧见我就过来打个招呼,只是她有急事,不便久留。”
柳月婵无意对丘玉函解释太多,毕竟此时的丘玉函与她,相识不久。
“真可惜,若是不急,还能一起逛灯会。”柳青旋开口化解了下尴尬,“白姑娘,我们继续逛吧。你不是说沐浴兰汤后,要去放河灯吗?”
丘玉函如今年幼,她既不认识红莺娇,略惊讶后,便也没往心里去,只笑道:“是,那我们出去,出来馆往那边走,就是水街集市最热闹的地方,我们去那里!”
丘玉函指了个方向。
柳青旋从小师妹平静的面容上也看不出什么蹊跷,但隐约能感到柳月婵有几分心不在焉,这种感觉一直持续到三人买河灯。
卖河灯的摊子不少,每家店摆出来的桌子上,河灯都是一模一样的。河灯大多形如莲花,只是制造的材质略有不同,或以纸,或以绸布,灯穿上有一方小小的平台,用来置放蜡烛和信。
柳月婵用手掌托起一盏河灯,灯芯的烛火摇曳在她幽深的瞳孔。
“三位客人要买河灯吗?我家的河灯可结实了!这里有笔,若客人要提字也方便得很!”店家见来了三个妙龄的美人,一时红了面颊,原本的吆喝声也小了些。
柳青旋见店家不错眼盯着小师妹,轻轻一挥手,给柳月婵的脸罩了个短暂的障眼法。
法诀一出,这年头修士不少,店家也有见识,再不敢多看,只是说着河灯的价格,让聚过来的客人随意挑选。
挑好了河灯,走时,柳月婵不知怎的,却付了两盏的钱,还不等店家找钱,瞬间发现不对,淡定道:“不用找了。”
店家只当收了小费,眉开眼笑道:“好嘞!客人慢走,下次再来啊~”
“小的一家,每年都在这里卖花灯!”
“卖河灯咯~”
“香糕,好吃的香糕点,又甜又蜜的香糕哟!”
“姑娘,可要买花?”
红莺娇自己跑远了,回过神,又觉得不甘心,此时也在水街集市,只是和柳月婵不同方向。
她脚步轻点着,漫无目的在水街集市上晃悠。这边抓一包瓜子,那边买一束红花,手里不知何时提了一盏河灯,新买的红花也簪去了鬓边,
人太多,路又窄,她被挤得有些不耐烦,心道:还是回去修炼得了!
可又想着,这灯会,虽不能和柳月婵一起逛,但能看同一场烟火,便也算一起了。
这样想,多少有些意兴阑珊。
有灵气护身,周围借着人潮蹭过来的人碰不着红莺娇,但惹了她不快,几个响指后,她也不客气的点燃了几个流荡的登徒子的下摆,叫那几个登徒子吱哇乱叫,闹出不小的动静。
顺着人潮走了一段时间,红莺娇心里想着柳月婵和丘玉函此时在做什么,越想越不是滋味,一时出神,感觉身后撞来一个人,眉头一皱,这次便动了真火,转身就是一脚飞踢,踢得那年轻少年背朝前摔了个大马趴。
这脚法,便与前几日在魔教对决提呼罗长老的徒弟卡巴汗一样,迅疾利落!
“啊!萧师弟!”
“前面的人,你无端踢人做什么!”
“站住!”
几个凌云宗弟子呵斥着,扶起被踢倒的萧战天,“师弟你没事吧?”
红莺娇踢完回头,抬腿要走,看都懒得看。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等听见身后呵斥声,依着她的脾气自然要回头呛几句。
“踢了就踢了,你们能拿我怎样!”
可话一脱口,转头一看,竟有不少熟面孔。
嘴角微抽,红莺娇呛不下去了。
啊啊!
她刚刚踢的人,竟是萧战天!
她竟忘了,萧战天也来了槐山道。
“师姐,师兄,我没事!”萧战天被扶起拍了拍身上的泥土,心中并无波澜,老好人一般笑笑便站了起来,他方才遇见几个小孩在人群中窜来跑去,避了一下,谁知人太多,将他撞去了前方的女子,虽说不是故意的,但对方似乎是个暴脾气,一脚踢来,他灵气护体,竟不能挡。
一时震的心血翻涌,想的最多的,却是今日太泽的人对他说的话。
打量着四周师兄师姐愤怒的目光,萧战天终于抬眼看向前方踢他的人。
“嘭——”
“嘭嘭——”
夜空猛然炸起烟花!
一场镀金流光的烟火在夜空炸开,路人本有不少目光落在这场踢人的争执中,听见烟火的炸响,又连忙仰头欣赏,一时惊叹之声不绝。
凌云宗弟子也不少人抬头看天。
人群中的红莺娇对烟花不感兴趣。见萧战天望来,她调皮的耸耸肩摊开手,寻思自己当年化名小莺,萧战天应当认不出她,踢错人源自先前几个登徒子的迁怒,只能带着几分歉意扬唇一笑。
“我走的好好的,你还往我这儿撞!我可不是故意的,对不住了!”
漫天烟火,和那红的惊人鬓边花,压不住少女眉眼的明艳风流,一抹秀致的红眼尾,加上那朱唇扬起的笑容,竟让萧战天看痴了,一时醉醺醺如喝了美酒,陶醉在少女颊边的小酒窝。
萧战天想,书上言,回眸一笑百媚生。
也不过如此吧。
第106章
红莺娇见萧战天痴痴看着自己,这眼神,倒是跟三百年前一模一样,心中有几分得意,眼神不由逡巡其四周。
然后一怔。
入目都是陌生人,不陌生的熟面孔目前也不认识她。
想见的那个,这会儿八成和她讨厌的龙淮岛人高高兴兴看烟花呢!
红莺娇的脸色唰得冷下来。
萧战天见前方的少女面色几度变幻,还以为是同门的怒呵惊扰了她,想着红莺娇已道了歉,忙道:“姑娘,其实我没事!”
“你踢得我一点都不疼!”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风好像带来了火苗,吹的他双眼发亮。
“师弟!你的脾气也太好了。”
“萧师弟,你该不会是看人家长得好看……”
有人扯扯同门打断他,“瞎说什么呢,萧师弟喜欢柳师姐!”
凌云宗几个师兄妹或笑或叹。
既然当事人都不追究了,他们也不好说什么。
萧战天听见“柳师姐”三个字,原本向红莺娇踏出的一步,不禁停了下来,眼中闪过挣扎犹豫之色。
红莺娇听见他说完,朝萧战天扬了扬下巴,当此事揭过。
遥想三百年前萧战天见着她真容,就跟个呆头鹅似的,怎么欺负,拿来做引秘境妖兽的饵也不生气,赶也不走,追着她到处跑。
若是从前,她见着萧战天这傻样儿,必然要耍耍萧战天。
今夜却没心情。
柳月婵灯会都没跟萧战天一块,她要是留下跟萧战天一块,那她这个口口声声说不掺和的,成什么人了?没意思。
红莺娇转身欲走。
“等等,这位姑娘,敢问……”萧战天见她要走,忍不住上前一步喊她。
他适才被红莺娇的容色惊住,感到此女身上隐隐的雷吼声,心中有几分疑惑。
红莺娇当没听见,快步朝前,很快就融入人群中去了。
周围同门在瞧他,萧战天再想追上去前方的少女,不过两秒,理智便拉回他,停下脚步,再没有抬眼瞧前方看上一眼。他抬头夸了两句烟花好看后,便自然而然找了个由头转移了话题,有师兄勾着他的肩膀,心中虽有几分不耐,还是学着周围的师兄弟勾肩搭背,依葫芦画瓢,在面上露出了几分出来玩的畅快之色。
水街集市的灯格外绚烂,那烟花也放了许久。
红莺娇对烟花是真没兴趣,西南常有,槐山道的烟花瞧着还行,可她心里一点波澜也没有。
只寻思着,要抬头看一眼。
看了。
勉强算是和柳月婵一起看了。
回神想想,不管怎么样,柳月婵和丘玉函看灯会,总比和萧战天要好。
她想在脸上露出无所谓的模样,可心中又隐约有觉得有哪里不对,一时种种情思郁结于凶,眉头紧皱,自己却没发现。
想不明白就不想。
或发泄,或找乐子,红莺娇从来不让心中郁气堆积太久。
加快脚步走了几步,红莺娇随手抓了个跑来蹿去的小孩,将零嘴塞对方怀里,脆声道:“小孩,拿去吃!”
被红莺娇塞了满怀东西的小娃娃瞪大了眼睛,还不等反应过来,给她东西的小姐姐已跳上了一旁河道中的乌篷船上,惹来樵夫一声惊呼。
“哎哟!你你……”这一跳,差点让老樵夫失去平衡摔个趔趄跳下船,哪儿有不生气的,只是他看着红莺娇一身衣裳华贵,眉眼之间顾盼神飞,也不敢高声,只指着她抖着手慌张。
红莺娇哈哈笑出声,从怀里抛出银子抛给樵夫。
“船家,别生气,生意来啦!朝前慢慢划!我走累了,坐会儿,寻个好地方放河灯再下船!”
这银子好大一锭。
老樵夫顿时拿牙齿一咬,眉开眼笑,自然怨气全消。
“好好!客官坐好嘞!”一声吆喝,樵夫双脚踩在桨柄,小船启动。
红莺娇就这样在这窄而小的船上盘膝坐下,双手抱胸,抬头瞧天上的烟花,在河岸两边人群的注视中,由年迈的老船夫摆渡,让小船晃晃悠悠分河水往不知尽头的方向划去。
这些窜跑的孩子们兴奋又惊奇的瓜分了红莺娇塞在同伴怀里的零嘴,欢呼着跟随这漂亮姐姐所乘坐的小船跑了几步,又在少女微笑摆手中停下,嬉笑着跑别的地方玩去了。
待到一处石桥下,因着河道狭窄,船篷低矮,老船夫吆喝了一声。
“姑娘,过桥啦,低头嘞!“
闻言,红莺娇高高仰起看烟花的头,连忙低下,脖颈也缩了缩,整个人随小船一起,渐渐隐到桥底暗影中……
零星的河灯,荡在狭窄的水道,一时水天倒映,分不清是河岸倒映的长明灯多,还是水里的河灯多。
水道边有许多酒楼,这会儿正热闹,男男女女倚在栏杆处,看街边人陆续放下的河灯,嘴里咯嘣咯嘣的嚼几粒豆,呷两口槐山道当地的美酒,就醉了。说话的人太多太多,低声高声,还有那潺潺的河水声,汇成了今夜烟火气十足的水街集市。
柳月婵跟着师姐和丘玉函随人潮而走,不知何时就走到了河岸边。三人站到桥上说话,柳月婵的目光落在四周狭窄水道的河灯上。
丘玉函顺着柳月婵的目光,指着桥下几艘小船道:“姐姐们坐过槐山道的船吗?咱们这儿河道虽窄,坐上去别有趣味呢。”
柳青旋道:“我曾在槐山道坐过一次小船,不过不是来看灯会,河面没那么多灯……这船的船篷甚小,我站直后竟差点翻了船,后来坐在船板的草席上,便不敢多动。”
回忆当年,柳青旋笑着摇了摇头,想着自己刚出师门的时候,差点翻船竟不知用灵力定一定船身,一时忍俊不禁,对柳月婵道:“小师妹若感兴趣,不妨坐上去试试。这样的小船别处可不多见,瞧着慢,但若那划船的樵夫双脚踩在桨柄末端,击水推进,却十分轻巧迅速,坐着矮,看四周的屋舍便高,景色倒也新奇惬意。”
“玉函,这河道尽头,是往哪里去?”柳月婵眸光一转,问道。
丘玉函闻言知意,答道:“槐山道扩山开水而建,这水引的是漓江水,尽头,自是漓江支流。”
柳月婵的手搭在了桥上的石墩上,石桥下的桥洞中正有乌篷船穿梭而行,这里的船又窄又小,河街伴着船游,东风著力,比河道中水鸭子穿行的速度还快些,不等人细瞧,呲溜一下,便已从桥底穿了过去……
红莺娇穿过桥洞时,已将缩着脖子的姿势,改为了双手抱头往后平躺的模样。
她不嫌小船脏,左右衣服是魔教特制的,不沾尘不染灰,夸大的袖子从船沿落进水中,湿了一块,她也懒得拉。
夜鸟扑腾翅膀飞过。
此情此夜,红莺娇和柳月婵之间的距离还很远,但随着小船的前行,原本各走一边的方向在弯弯曲曲的河道中,竟渐渐重合,往一处而去。
第107章
往年槐山道上巳节,白氏和紫薇幻境的修士都会施展些法术,给节日添添彩,让当地的百姓见识一番修士的能耐。
今年也不例外。
白氏一族人布下漫天长明灯,美不胜收。
而紫薇幻境这一边,却还没个动静。
虽说紫薇幻境的修士想办点新意东西,也早早报了几个想法给李元昊,但李元昊狡猾,无论大事小事,轻易不沾手,事情就落到了朱慕冰的头上。而朱慕冰因着近日那道士黄黍的事情,颇有些焦头烂额,给忘了。
朱慕冰这节过的十分烦闷。
前段时间有人假扮他,去了林中庙,这事可大可小,叫他落了好大的把柄在李元昊身上。虽说没查到是谁,但黄黍信誓旦旦表示一定有人进了洞穴,非要跑路,他拦了几次,总算把人稳在了槐山道。
这事儿处理不好,向真长老只怕要责怪他,朱慕冰才在槐山道略站稳脚跟,可不想这时候触向真道人霉头,只能求李元昊帮他隐瞒。
这一求,头就低了。
叫他满心暴躁。
所以上巳节这天,下头的人顶着朱慕冰的黑脸小心翼翼来问结果,朱慕冰明知自己忘了,也不给什么好脸色。
“朱仙师,您看,前几日下头的人提议的彩头,您拿定用哪个了吗?”
“什么彩头?”朱慕冰烦得很,“也不早点说,这点小事还来问我,随便弄弄便是!”
底下的人心道:早就说了。
听朱慕冰推卸,他不敢反驳,知道朱慕冰有心和白氏一族别苗头,只谄媚道:“仙师,小的们原也想跟往年一般,可白氏一族今年竟布下漫天长明灯,小的们前几日的想法,也就不够看了,这才来讨您的好。”
“今日水街集市热闹的很,不少人指着天上的明灯,念白氏的好。若没有您大展身手,教小的一番,岂不让白氏的人独占了风头!”
朱慕冰听了这话,眉头便皱起,但听下头的人恭维他,心中又有几分得意,一脸倨傲站起身推开门瞧了瞧天上,带着几分嫉妒眼红,不屑道:“白氏倒是好手笔!你们这些没用的东西,还得本仙师出手!”
来人赔笑着,见朱慕冰还在思索,引导道:“白氏布天灯,修士维持一整夜只怕要花不少灵石……早就听说您的幻术了得,不如让街中百姓见识见识。”
白氏有钱,紫薇幻境虽然也有钱,但大本营不在槐山道,朱慕冰也不过是个下放差点被驱逐的弟子,李元昊又一向装穷推事给朱慕冰挖坑,朱慕冰自然清楚,自家没有那么多灵石出花样。
本还烦恼着用什么法子,听底下的人一提议用幻术,便也觉得是个好主意。
不如自己上。
让这里的土包子,开开眼界。
怎么说他也是内门弟子,资质虽不高,但因为是向真道人远亲,宗内卖了个面子,学过一些内宗控幻的法门,比同修为境界的一般修士还是厉害许多。
“好!那就让你们开开眼!”朱慕冰道。
既然定下,烟花已响,不好耽搁,紫薇幻境几个人便跟着朱慕冰往水街集市去。
另一边,富顺客栈二楼,出现了李元昊的身影。
李元昊的人一直盯着凌云宗的动静,凌云宗柳姓两姐妹出了门,他干脆也去了衡老四的富顺客栈喝酒。
太泽与萧战天的接触,他已收到消息,确定太泽一方,在为那姓萧的弟子,找药材,修复灵象。
这些药材数量不少,有几味灵药甚至十分昂贵。
李元昊对那萧姓弟子的身份,有了几分揣测,更上了几分心。
下人来回他朱慕冰的动静时,他倒不怎么在意,知道朱慕冰要布幻,挥手道:“随他吧,今日人多眼杂,看紧凌云宗的人,狗崽只出现在白氏和凌云宗修士跟前过,若黄黍道人所言非虚,只怕那闯入洞穴的人,与这两边分不开关系。”
“当时,不是还有几个散修也在我这儿?”衡老四坐在李元昊对面,一边看楼下水道里小船穿行,一边给李元昊斟酒。
“都查过了,不足为惧。”李元昊缓缓饮下一口酒,夸了一句,“好酒。还是你这儿的酒香醇,今夜不知道要赚多少酒钱!”
黄黍道人手中的那些奇形怪状的半截妖,李元昊的人一向以“狗崽”称呼。
狗崽跑出去现身在富顺客栈就算了,却不曾想,竟有人能幻化成朱慕冰摸到藏有黄黍的林中寺。
这下子不用借凌云宗杀人,李元昊有了这个由头,解决掉朱慕冰便是向真道人处也好交代。
可比起黄黍,相较厉害,朱慕冰也不值他费什么心,便也不急着要朱慕冰的命了。
自黄黍道人换地方藏起来后,李元昊就一直警戒着,偏偏这段时间过去,竟有几分风平浪静的意思。近日出入槐山道,能避开紫薇幻境结界,不叫人他查到一丁点行踪的修士,他左右排查,竟无头绪。
还是凌云宗和白氏的人更有可能发现端倪。
来人的目的,他琢磨不透,手头许多事情便收敛,白宅里的线人也没怎么联系。
“嘭——”
“嘭嘭——”
“咻——嘭——嘭嘭嘭——”
新一轮烟花炸响。
衡老四低着头举杯,李元昊便与他碰了碰杯。
这会儿人群大多已到了放河灯最佳的地方,那是漓江支流的峭壁之间。自古以来,城池无论大小,建址必然会观察大河远近,水源方向,或靠近大河,或紧临江水。
生活生产用水,失火取水,护城以水,运输和降温也离不开水。
若非当年妖物横行,如今的兰汤馆也不会有这么多的人。好在,白氏的修士日夜巡逻,后又来了紫薇幻境的人,近槐山道的江水已许多年不见妖物踪迹,
当地的居民便也敢到江边洗洗。
槐山道因着地形,引水入城多以水巷河道分流,整个槐山道河道最多的地方,就是水街集市,此处有三十多座石桥,皆在河街与水巷之上架起来,四通八达,两岸峭壁砌了许多修士的阵法以维持山壁的石块不会落下伤人。
每到节日,也有当年被妖物于江水吞噬的居民后人前来放灯祈福。
石壁上嵌着的火把,被寒风一吹,照的四周更亮,也更冷了。
小船渐渐汇聚到一处,停泊在江水之边,白氏一族的修士吆喝着,不允许小船往进排道。这里的泊船点设了修士的结界,过了结界,漓江水的大排水道就很危险了,江面上有许多梯形坎,这些坎水流湍急,底下还有无数密密麻麻暗礁,一般的小船进去,颠簸的厉害,很容易翻船落水,这人一落,水流迅猛一冲,就再难找回,许多年前,人落水,暗礁底下还藏着妖物,一口吞人,江面的血红色还没晕开,已被冲散恢复原貌。
行到此处,小船上的人纷纷下船。
这里便是整个槐山道,放灯最好的地方。
不是往江道放,而是顺着来的地方放,来时往上游,灯往下游。这样一来,城中平稳的水流,就会带着自己的河灯,绕整个槐山道一圈。运气好的话,河灯到最后,都不会沉入河道里。
柳月婵到这里的时候,红莺娇也到了。
但小船太多,谁也没瞧见谁。
绝峭倚清江,夜里起了薄雾,柳月婵看的出神,这近山之处,瞧着两侧峭壁,不由让她想到凌云峰连绵的山和雪。
而槐山道的雪已化了,只有春天。
万物萌生,带着绿草新叶的清香,和泥土的淡淡腥味,在夜晚悠悠萦绕鼻间。
白氏的结界布的很好,柳月婵在丘玉函的带领下,凑近瞧了瞧。
结界一边是平稳的江水滩,一边是湍急的水道,水浪打在沿路的石头上,像朝顽石甩了记响亮的鞭子。
一个又一个河灯,被放入江水中。
有老人跪在江边,双手合十,默默祈祷,面上隐有泪痕,已被清风卷干。
丘玉函看着江边的老人,对柳月婵轻声解释道:“这是家里有人亡于江水,前来吊唁的。月婵姐姐,你看她手腕上系的佛珠……都说佛家修来世,我槐山道民承道家绵延,从前没有人信这个,然而当年槐山道死在妖物口中的人,太多了,日子太苦了,便信了轮回,宁信今生罪业,修来世积福,何其可悲!过了这么久,那些痛苦的日子,为什么有的人能忘,有的人怎么也忘不了。”
丘玉函眼神虚浮地望向结界外的江水,眸中隐隐有几分不符合年龄的伤怀。
“佛家自西南而衰,而然崇灵寺始终不灭,可见人生烦恼无穷无尽,并非所有人都能想开,这世上大部分人没有灵根,也无法修行,寄情于来世也算慰藉。”柳青旋叹息。
“是啊……这样一想,佛教重挫至此,倒是有些奇怪。”丘玉函忽然想起一事,“两位姐姐可有听过魍魉之都的消息,据说正因有魍魉所在,佛家才就此一蹶不振。听闻西南镇守魍魉之都,可世间对于魍魉之都的记载却极少。”
柳青旋道:“能在魍魉之都现世后活下来的,都是千万年前的老前辈了,不知为何三缄其口,而世人口口相传,也只说民间白骨累累似蚁,恶风卷地招魂葬,想来除了西南魔教,再无人有其间详细记载。”
“有一本书,或有记载。”柳月婵忽然开口,“我对西南魔教有些兴趣,曾查过不少书,曾在一本道修游记中,得知世间有一孤本,名为秋蝉之书。原书早已流失,仅存一份拓本,那道人得书后十分珍视,却被人夺走,恨之刺骨,四处游历寻找,然终身不得,引以为憾。游记中便提及,书中曾有魍魉之都相关记录,可惜他还没来得及看多少,书便没了。”
“夺走!”丘玉函大惊,不敢置信,“怎么会这样……”
柳青旋和自家小师妹对视一眼,向丘玉函开口道:“玉函妹妹也知道秋蝉之书?”
丘玉函含糊道:“听家中长辈提过几句……”
丘玉函想着放在祖父书柜里的秋蝉之书,心中颇为惊疑,但琢磨这么多年了,这本书不知转手几人,她们龙淮岛可不是会做这种事,家中珍贵的书籍多是花重金购买得来,那游记记载也未必就指的她祖父,倒是魍魉之都的消息,可以探探。
祖父书柜上的书籍,都下了禁制,她早就想看了,一直不得机会。
柳月婵便道:“我对魍魉之都十分好奇,若玉函妹妹有什么有关秋蝉之书消息,还望告知于我。”
“这是自然。”丘玉函想着这些日子柳月婵借了不少书籍给她,无不合她心意,“待我回家,问问家中前辈那本书的下落,若能借得秋蝉之书,便邀姐姐同看。”
柳月婵笑道:“好!”
柳月婵早就看过了秋蝉之书,提起这本书的目的自然不全是借书,而是想借此,一步步探探龙淮岛当年覆舟未至的缘由。
三人又在人群中走了一会儿,听一旁有人提起前段时间富顺客栈的妖物,丘玉函便道:“上次富顺客栈遇见妖物的事情,我听家里说了,槐山道已许久没有出现妖物,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
柳月婵正要开口说些什么,却听见身边出现许多嘈杂的惊呼声,隐隐约约竟说着——“妖!”
“快看那儿!有妖怪!”
柳月婵凝神向江边看去,便见山壁之间突然出现一道巨大的黑影,仿佛一条长蛇突然盘踞,其形庞大骇人之处,难以言表,因着距离岸边太近,即便修士瞬间感应到,还是有不少人放完河灯,抬头就能瞧见。
“啊——”
“妖怪!”
尖叫声不断响起。
人群哄然而散,你推我搡朝远离江水的地方跑去,匆忙间,便有不少人被冲的跌倒,手中的河灯被踩碎了,挣扎着站不起来,腰背被慌乱的人群死死踏在脚底,更有几个跟着父母出来玩的小娃娃被推倒在地,很快就淹没在人群之中,生死不知。
白氏巡逻的弟子如临大敌,几个传讯符瞬间打了出去,
比传讯符更快的,是柳月婵的踏月清波步,只见她身形一晃,已跃至黑影山壁之间,丘玉函见状惊呼,“等等,月婵姐姐……”
柳青旋紧随其后,不过落后一步,那山壁之间的事已见分晓。
柳月婵袖中长刺宛如一道闪电,飞掷向那山壁黑影之间,将凝结成型的长长黑蛇身影打了个支离破碎!
见状,柳月婵大呵,声音顿时传遍全场。
“并非实体,是幻术!师姐!”
柳青旋很快反应过来,扬声道:“大家不要慌!并非妖物,而是幻术!”
“师姐,你救人。”
柳月婵说完,便从山壁飞扑而下,脚尖点水般落在江水之上,急掠向人群中,她手中的河灯一片片碎开,每一片荷灯的花瓣都飘向了掐诀凭空布阵的方位,将那黑蛇的幻影重重包围,不过瞬息已探出这幻术源自何处。
“小师妹!”柳青旋阻止不及,回头见人群一片混乱,也不再说什么。将自己随身的法器拿出,输入灵气,朝着下方渡去。
拥挤的人群只感到一阵柔和的清风袭来,脚步便不由自主分开,露出底下被踩踏的人,几个昏过去,头破血流的孩子,也被赶来的丘玉函抱起,塞给一旁的白氏修士治疗。
朱慕冰刚施展幻术,造了个大蛇,还不等他高调出场斩杀幻妖,便听得“嗖嗖”几声,从他正前方破空袭来!
这一幕不过转瞬之间,朱慕冰瞳孔微缩,随身携带的防御法器堪堪抵抗一秒,便破开,只用尽全身力气向一旁避过,咔一声,右腿已被贯穿,膝骨碎裂!
“啊!”朱慕冰大叫一声。
柳月婵行动之时,红莺娇已发现了柳月婵如鹤般优美的身影,此时见朱慕冰躲过,右手连忙往面上一抹,改头换貌,运气于腿,抢着上前,乘朱慕冰无法躲开,双腿向下一沉,将那朱慕冰的双臂以巨力踩入了江边顽石之中。
咔嚓两声!
朱慕冰痛的面目扭曲,无意识张开嘴,竟喊不出声来。
石头上噗地铺满他血肉模糊的双臂碎肉。
第108章
朱慕冰还没看清何人断他膝骨,被红莺娇两脚一踩,痛的神志模糊,只看清一张极为平凡的女子面容朝他一哼,有人往他面上挥了一挥,整个人便脖子一歪,昏了过去。
柳月婵的长刺破去之时,神识也锁定了朱慕冰,哪会不认得他,眉头一皱还没想好如何处理,那边红莺娇两脚踩去,便在混乱的人群中落了下来,隔着一段距离,两人四目相对,早有默契,只作不识。
朱慕冰已是今夜紫薇幻境在场修士中,修为最高的。
他既不能躲过柳月婵的攻击,神识又看不透柳月婵一直穿在身上的刻阵法袍,其余紫薇幻境弟子就更看不明白了。
他们几个只瞧见一道术法残影击中朱慕冰,朱慕冰便旁一旁倒去,后来又跳出个黑红衣服的人踩他,这人背面清瘦,不知是男是女,行动起来迅疾如风,身法诡秘难测,瞧着便不是他们能对付的,一时心中惴惴,上前虚虚拦着,也不敢凑太近,先连连喊了几声紫薇幻境的名头,将身份亮出来。
“你是何人!不准走!”
“我等是紫薇幻境的修士,你竟突然伤人!”
“朱师兄!”
“仙师!仙师……糟了,快发传讯符告知李仙师!可有酝灵丹,给我几颗!”
红莺娇退开几步,不过转瞬之间,身形也在宽大的服侍中细微变化,只听她一张口,竟是少年清朗的声线。
“啧啧,紫薇幻境,好大的威风!好好的灯会节不要,竟用幻术造个大蛇出来吓人,坏了小爷赏月看灯的兴致!”
紫薇幻境的人便以为两次对朱慕冰的攻击,都是面前的少年所致。
“哪儿来的小子,竟在槐山道撒野!你伤我紫薇幻境的人,就不怕……”正要威胁几句。
“怎么,紫薇幻境赫赫威名,被我废了四肢,竟只会狂吠,没一个敢打回来吗!”红莺娇一只脚踩在朱慕冰昏过去的头上点了点,语气玩味,“亏得小爷等这一会儿。”
“还是说,这紫薇幻境的术法,只敢往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使,瞧见小爷我这样的强大修士,就只剩下嘴皮子?”
众人眼中,只见那黑红衣服的少年双手环胸,语气比紫薇幻境还狂傲些。
柳月婵听笑了,传音给红莺娇道:还不快走?
红莺娇就等这传音了,忙传回去道:欠我人情,下次陪我看灯!
柳月婵回道:今夜便看。
红莺娇听得一愣,面容差点没控制住朝人群中柳月婵的方向看去。
紫薇幻境的几个还在嘴硬,红莺娇回神,甭管紫薇幻境的人说什么,她已听不进去了。
笑容从嘴角扬起,红莺娇扬眉道:“你们不出手,小爷我可走了!哈哈哈哈——”
话音落,兔起鹘落间,力量和敏捷已运用到了极致,紫薇幻境的修士见状不妙欲拦她,可又怎么能拦住呢,那些扑向“少年”的人,别说抓住红莺娇的衣角了,腾空离开的霎时,少年半空中一脚虚踢,小腿肚上突然展开一道青白色的小小阵法向追她的人送去,登时落地变成一到几乎笼罩所有紫薇幻境修士的大圈震开!
这一震,将几个欲追的紫薇幻境修士震出数丈,本就受伤的朱慕冰平地连打七八个滚,前额磕在又一块江石上,彻底人事不知了!
柳月婵收回布阵的手,掩于袖中,见紫薇幻境的人各自哀嚎,再不看他们,转身帮师姐和白氏弟子救扶伤员。
今夜灯会人太多,对妖物也积惧太深,踩踏之中,虽然柳青旋及时出声,还是不能避免人群的惶恐,好几个老人孩童重伤欲死,还好被柳青旋和丘玉函及时找到,喂了灵丹后,总算将人救了回来。
剩下的男男女女,也有许多负伤之人,腰背手肘多有青紫、
柳月婵用神识一个个翻找搜寻,将跌倒在地的人找到,找到了后便将伤员聚集到一起,布阵疗伤,不一会儿几个凌云宗的弟子听到消息也赶来过来,不必多说,也加入了治疗伤员中。
萧战天自然也赶来了。
他跟着治疗了几个伤员后,便不动声色朝柳月婵靠近,人群中,他绕开一个新送来的伤重老人,只当看不见,前行几步,接过师兄手中递来的一个胳膊青紫的孩童,将孩子抱到了柳月婵身后。
“呜呜呜!娘!爹……”
“呜呜呜……”孩子哇哇大哭,惹了柳月婵的注意,四周人来人往,柳月婵这才注意到萧战天也来了,隔她很近。
“师姐,我来帮忙。”萧战天察觉到柳月婵的视线,抬头跟柳月婵打了个招呼,少年腼腆的笑容在夜晚灯火中,绝不会叫人心生不悦。
“嗯。”柳月婵虽有心远离他,但此时也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便朝他点了点头,转身继续给手下的人包扎治伤。
萧战天打完招呼便不在说话,他似乎有些手足无措,在柳月婵旁边坐下后,便将孩子抱在膝头,语气格外温柔哄着。
柳月婵听在耳中,叹了口气。
想萧战天和三百年前性情,实在是分毫不差。
男修士中对她表达好感的人不少,但在凌云宗时,比起凌云城少城主徐羽之流,还是萧师弟更让她有好感。
身世可怜,人又善良,修为虽不济,但人上进,平日里又有耐心陪孩子玩,如今想想,这让当年的她对萧师弟,如何不生出亲近,照拂的心思呢?
在心底叹息一声,柳月婵处理好伤员,站起身去寻师姐。
萧战天意识到柳月婵的离开,他没有看柳月婵,心里很清楚距离这么近,只要一抬眼多注视两秒柳师姐的背影,就一定会被师姐发现,然后带着警惕的眼神拉开和他的距离。
萧战天将自己膝头的孩子放下。一直哭着的孩子不知何时已经不哭了,抬头看向他的目光略有些害怕,于是他伸手摸了摸孩子的头,却被那孩子躲开。
他收回手,听一旁师兄弟吆喝的声音,便拜托一旁的白氏弟子照顾这个孩童,赶过去帮师兄弟的忙。
紫薇幻境的人已将朱慕冰带走,柳青旋和丘玉函正因着紫薇幻境这次在灯会用幻术制造恐慌的事情说着话,言语中也不免提到那突然出现打人的黑红衣服的少年。
丘玉函看不出来,柳青旋却能看出一点苗头,那打人的少年离开时,小腿肚突然出现的阵法,倒像是小师妹的手笔。
仔细看看,虽然身形不同,可那衣衫,有几分眼熟。
“没想到紫薇幻境今年竟用幻术造妖,那些紫薇幻境的人走时,说什么不过是弄个妖怪,再现修士斩妖的风姿,见我白氏的人救治伤民,竟叫我们别得意!气死我了!”丘玉函难得露出少女直白的愤怒,“往年都不曾出这样昏招!这姓朱一来……他莫不是个猪脑子!”
柳青旋掩袖一笑,道:“可不是。”
“那少年打得实在是叫我痛快,也不知道是什么人,只怕这次要惹麻烦了,还望他平安才好。”丘玉函语气中对红莺娇的做法颇为赞赏。
柳月婵正好走了过来,听见此话,见师姐回头瞧她神情,道:“师姐,人已疏散好了,伤员也全部找到,阵法已布,我……”
柳青旋觉得小师妹此时的神情很有意思,揶揄道:“你要如何?”
“还有半个时辰,今日便过去了。我有事,想先行一步。”
丘玉函惊讶道:“月婵姐姐累了吗,快回去休息吧!”
柳青旋笑眯眯道:“也没忙活什么,她怎会累……行了,你去吧!剩下交给我。”
柳月婵苦着一张脸,觉得面上有些发热。
这股热意,一直延续到她的传讯符从红莺娇处归来,她寻到靠近江边一处小船边才稍微退却。
水流带动乌篷船微微晃动,窄小的船上正有一人四仰八叉地躺着,右手摊开还有块咬了一半的糕饼,听见来人的动静,仰躺的少女并不回头,只是将右手举起来,将糕饼几口吞下,又将右手放进流水中摆动了一番,全当洗手。
几只黑背小鱼迅速将那点饼沫争抢瓜分干净,那游过来的迅捷可以证实少女在此处躺了多久。
柳月婵弯下腰。
她乌黑柔顺的长发随着脊背的弯曲,落到身前,几乎打在红莺娇的眼睛上。
水巷旁有不少屋舍,纱窗透红,船篷就掩映在树影婆娑处。
低眼回眸,红莺娇总觉得夜风将柳月婵身上一股淡淡的香气带了过来,这无疑抚慰了她等待烦躁的心,
“你也太慢了,我等的都要睡着了!”红莺娇抱怨着。
“走吧。”柳月婵伸出手,两盏小小的河灯就在她手中,“你想去哪儿放河灯?”
柳月婵扶着船篷,小心翼翼在船上落脚,红莺娇占地太多,上了船后,实在是挤,腿也张不开,柳月婵用脚尖推了下红莺娇。
“过去点。”
红莺娇一个翻身,眨眼看她,高高举起手,等柳月婵将河灯放她手心。
柳月婵将河灯放在红莺娇掌心。
红莺娇拿到灯,仔细打量了一番,确定比自己先前丢的那个好看,分明很高兴,嘴上还要抱怨:“怎么买这么小的,如果是我,我就要买大的,要两个最大的河灯。”
“那你去买。”柳月婵没好气道。
“嘿嘿。”红莺娇一个鲤鱼打挺跳了起来,小船猛烈晃动,柳月婵连忙并指用灵气将船身稳固,发髻上的流苏簪子打在她耳迹,红莺娇忍不住多瞧了两眼。
“你怎么换了簪子?还挺花哨的。”
“……”柳月婵没想到红莺娇竟注意到了。
她素来喜欢简洁大方的素簪子,今日出来戴的便是白玉簪,过来寻红莺娇时,路过一家首饰铺子,从柜台上的镜子瞧见自己,不知怎的,挑了支新的簪子。
“你换了新衣服?”避开提问的最好方法,就是抛个问题回去。
“好看吧!毕竟我刚刚打了紫薇幻境的人,万一被人认出来,不是自找麻烦么!”红莺娇伸直胳膊给柳月婵看她新衣服上的花纹,“给你看我的袖口,这件衣服我娘给我做的,还绣了银线和小兔子。”
说是小兔子,但这个兔子长得有点奇形怪状,说是妖怪也不稀奇,难怪绣在袖口不惹人注意处,小的不凑近看都看不见。
柳月婵有些惊讶红姑的手艺,也有些羡慕,面上淡定夸道:“很好看。”
她是孤儿,没穿过亲人绣的衣服。
“不早了,我们去放河灯吧。”柳月婵道,后背轻轻倚在船篷,又问了一遍,“你想去哪儿?”
红莺娇这次很干脆道:“去江水中心!”
她靠近柳月婵,声音清脆,手撑在船篷上,从外头看去,几乎将柳月婵搂在船篷里,柳月婵淡淡看她一眼,一时美目流转碎星如月。
“好。”
又笑,“那得,快些了。”
黑漆漆的夜晚,喁喁私语也有虫声伴鸣。
时辰不早了。
因着江边那场幻术之祸,许多人提前回了家,河道中的小船也空置了许多。
红莺娇用法术催着载有她和柳月婵的小船在水巷和河道中快速疯狂地穿行着,迅猛的风吹得两个人发丝凌乱,但两人都没有用灵力抵御。
红莺娇觉得自己心里有股子冲劲儿,船行的速度越快越好,风越猛烈越好。
她想,柳月婵的肤色真白,发丝凌乱的时候真好看,没有平日里清正端正的模样,美的引人遐思,她甚至幻想着,如果此时柳月婵也帮她卷袖子,她或许可以乘机握住柳月婵的指尖,那纤长的手指一定是冰凉的,像鞠水中的月亮,如水一般柔软,如水一般浸满凉意。
她们谁也没说话。
她们似乎没有长久的凝视对方,但在窄小的船上,故意挪开的视线也被飞速倒退的风景模糊,双方都清楚眼神想要落在哪里。
眉眼顾盼之间,垂眸,抬眼,眼波的游移,仿佛传递着情人间心照不宣的把戏。
陌生人不会这样长久的相互凝视,面对仇人人们给予白眼,斜视,面对恩人大家仰视,幼稚顽皮的时候孩童快速眨动眼睛,沉稳的时候大人眨眼的速度就变慢。
频率传递着无法用语言充分表达的情感。
克制。
又难以压抑。
第109章
清风徐来。
载有柳月婵和红莺娇的小船已行过槐山道的结界,冲入湍急的江水中。
白氏守江结界的修士瞧小船的行舟速度和入排道的稳固,便知是小船上的人进江无虞,无需阻拦,只看了几眼,嘀咕两句,便低下头,与同伴继续义愤今日江边紫薇幻境惹来的祸事。
漓江水朝暮浩荡,过了湍急的排道,待到江水中央,水势已渐趋平稳。
柳月婵在船身并指刻下一道小小的阵法,让船身不至于被浪掀翻,红莺娇便松开手,不再输送灵气,使这窄小的一叶舟随江浪起伏。
“呼~”红莺娇盘膝坐在在船上,伸了个懒腰,深深吸了一口气。
今夜所有因灯会引来的烦闷遗憾,似乎都随着此时吹拂至面上的清风,化为心旷神怡的满足和愉悦。
“接着!”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红莺娇背手接住柳月婵扔向她的小蜡烛,转身看柳月婵拿出火折子一吹,悠悠的火光就照亮了两个人的身影。
“哟,蜡烛。你备的还挺齐全嘛!”红莺娇往船篷钻,挨着柳月婵坐,“你芥子里头,还有什么?”
“你不是要看灯,我找白家道友,要了几个长明灯,一会儿放去天上。”
“这你都备上了,行啊,柳月婵。”红莺娇高兴了,“我听路上的人说,白氏布在天上的灯,过了今夜便撤去,我等了你半天,还寻思没法一起看了呢。”
“说今夜看,就今夜看。”柳月婵看她一眼,眉目间染上淡淡的笑意。
两个人腿长,而船窄,半蜷着腿不是很舒服,柳月婵点亮自己的蜡烛后,便往旁边挪了挪,举起河灯正思索要刻个什么字,红莺娇的脸又凑了过来。
“你要写什么?”红莺娇问。
“你猜。”柳月婵盯住红莺娇的眼睛慢吞吞地说。她的目光专注又认真,倒叫红莺娇下意识心一跳,收敛了想凑近的心思,微微挺直身板,拉开了和柳月婵的距离。
“哈哈哈,我才不猜呢,不告诉我算了。”红莺娇扭过头,侧对着柳月婵,用手略遮着河灯点亮蜡烛后,在灯上用灵气刻字,“我也不告诉你!不知道才灵。你别看我哦!”
刻好了,没听见身后的回怼声,转头见柳月婵看着河灯似乎有几分出神,红莺娇心下奇怪,不由催促道:“写好了吗?赶紧放河灯了,不然今儿都要过去了!”
“……嗯。”
两盏小小的河灯被放入江水中央。
红莺娇瞪大了双眼,都没瞧见柳月婵那一盏河灯上有任何字迹。
“你没写啊!”红莺娇纳闷。
“写了。”柳月婵淡定道,“施了法,好叫那些想偷瞧的人,瞧不着。”
“我才没想偷瞧呢。”红莺娇气愤。
柳月婵偏过头不想看她,“又没说你,你慌什么。”
一时无言。
下一秒,红莺娇双手抱在胸前,微蹲的瞬间右脚已扫向柳月婵下盘。
柳月婵早有准备,翻身飞至船篷之上,施施然盘膝坐下了。
凤眼对杏眸。
红莺娇的眼睛瞪大了,柳月婵眉眼不动。
到此,那些行船来时的旖旎,也消散了大半,那种乘坐同船,却相隔甚远的感觉,叫红莺娇忍不住朝柳月婵喊道:“亏死我了!你欠我的人情,不过这么一会儿就没了。早知道要跟你约下一年的灯会。”
柳月婵唇一抿,偏头不看红莺娇,只将目光落到两岸连绵的山,和山间隐隐约约,一丈多高的树影上。
“红莺娇,我问你,你就这么想和我看灯会吗?”
红莺娇愣了下,“不行吗!我就是想,你管我!”
柳月婵听见回答也不意外,她知道自己不该说,也不该问的。
可每每到了这个时候,还是想问。
“你没想过和别的人看吗?”似乎觉得这句话不足以让红莺娇明白,柳月婵又补上了一句,“你不想跟萧战天看吗?”
红莺娇摸不着头脑,下意识“哈”的一声,免不得如多年前一样,露出警惕怀疑的神情:“你怕我跟萧战天看灯会啊?哼,我可不像你,你放心,你不跟他看灯会,我自不会找他……我说过的,我是要撮合你们的……”
撮合两字,红莺娇说的不情不愿,越说越小声,又忽然想到似的,提高了声调:“啊!我懂了!”
“你懂了?”柳月婵感到有些不妙。
“你是想下次和萧战天一起看对吧,哼,难怪说什么今夜便看。”红莺娇酸溜溜道。
红莺娇想通后,原本被江风吹没的烦躁又涌上心头,她有些后悔将这次人情用在今夜的灯会上了。
她确实很想和柳月婵一起看今天的灯会。
可柳月婵救人花了这么久时间,今夜都要过去了,她可太亏了!
想是这么想,但嘴上的“撮合”还硬着,红莺娇只能昧心道:“你也不用这样防着我,我确实一时半会儿接受不了你跟萧战天在一起,毕竟都这么多年了,你也得给我时间嘛,我是真心祝过你的,早生贵子,那可是我临终遗言。今儿跟你分开后,我也遇见萧战天了,但我没跟他一块,也没缠着他,你放心就是。以后你多的是机会跟他看灯会……”
“我只是想着,我们做了这么久的情敌,如今……也算、也算是化敌为友。”
“丘玉函是你朋友,你们都看了多少次灯会了,跟我看一次,不行么!”
越说越煎熬,红莺娇说不下去了。
听着红莺娇直白的说“遗言”,柳月婵身体一僵,耳边似乎响起了那一夜摩尼花铃铛响动的声音。
那一夜的花是白的,暗夜生光的花瓣仿若星子。
千言万语不知如何去说,最终化为苦笑,柳月婵道:“玉函虽是我挚友,可她待我,和你待我,绝无相同。我还分得清,什么是友人之谊,什么不是……”
“你能不能少说几句,我知道我这个朋友,在你心里比不上丘玉函,但你这么说出来比较,怪伤人的!”红莺娇心里窝火,也不想看柳月婵了,背过头死死盯着江面上飘荡的小小河灯。
河灯在平稳的江面悠悠荡了一会儿,也就是这个瞬间,竟飞速打着旋,眨眼间,就从江面消失,咕咚沉入旋涡之中。
“哎呀!灯!”红莺娇急了,“柳月婵,我们的灯!”
柳月婵也顾不得再想什么,从船篷下来,几乎和红莺娇同时伸出手,两道灵气交汇着化为网兜,急急忙忙将两盏河灯中江底旋涡中拽了回来。
河灯被网回来时,蜡烛已经熄灭。
红莺娇心疼极了,哀声道:“什么啊!这江面瞧着平稳,怎么旋涡这么多。”
红莺娇有些后悔将河灯放江水中央了,这还不如放槐山道的河道绕满城呢。都说飘的时间越久,越能实现祈愿,如今不过片刻便沉,连同心情也整个沉了下去。
“应该渡一道灵气的。”柳月婵心中也很不好受。
或是刻下阵法。
本是要这样做的,可方才心绪动荡,两人竟都忘了。
红莺娇托着手心里湿漉漉的河灯,不知为何,越看越委屈,一时眼泪都快落下来,只被她强忍着道:“算了!没意思,不放了!”
红莺娇将河灯扔下,穿过船篷,走向船的另一边,和柳月婵正好一左一右,是小船上所能达到的最远距离,瘪着嘴看江水。
柳月婵弯腰,将那盏被红莺娇扔下的河灯捡了起来。她没有吭声,只是将两盏湿漉漉的河灯拢在一起,至于船头,一股从未有过的怅然萦绕在她心头,连带着柳月婵的指尖都有几分颤抖。
黑暗中,哪怕极微小的声线,也被无限放大,
“……重新放一次灯吧。”柳月婵这样说,心中木然,甚至很清楚红莺娇气头上会回答自己什么。
“不放了!”红莺娇恨声道。
“这灯又没惹你,来都来了,再放一次吧。”柳月婵的声音仿若叹息。
“都说不放了!我不想放了,反正你也不想跟我一块放灯。”
“又说什么气话……要是不想,我就不来了,我也是想和你看灯的。”
“那你还拿我跟丘玉函比!”
“……唉!”这口叹息,终于还是从心口吐露,柳月婵不再强求。她将两盏小小的河灯刻印阵法,重新点了蜡烛,轻轻放入江中,让它们不远不近跟着在江水荡漾的小舟。
然后,柳月婵拿出芥子中的长明灯,用灵气点亮了。
最后问了一次。
“红莺娇,长明灯要一起放吗?”
船尾的黑影动了动,似乎是消气了,柳月婵再三示弱,红莺娇其实已觉出些什么,站了起来,可她还在强撑着,眼神透着不解,仿佛往前走一步,就会产生一些难以控制的变化,而那样的变化,她潜意识是回避的,于是只能愣在原地。
可柳月婵就站在船头,背着光看不清神情,却明显在等她。
于是,红莺娇嘴唇张了张,先看一眼柳月婵身后的河灯,踟蹰片刻,终于慢吞吞朝船头走去,做出一副不甘不愿的样子,伸手,和柳月婵一起托住了长明灯。
三个长明灯依次放飞。
红莺娇高高仰起头,她终于理智回了神,再多的气性都没了,只剩下心虚,后悔没在柳月婵说想一起看灯时,就顺坡下了。
可柳月婵今夜和平时格外不一样,对方态度一软,她便要得寸进尺。
这会子的后悔,不光是方才的幼稚脾气,还有一种,隐隐约约,觉着错过了什么的失落。
红莺娇犹豫着望向柳月婵,入眼还是神容不变,看不出一点心绪波动的侧脸,柳月婵已经将河灯放好。
“白家的长明灯,做的真不错。”
微弱的光芒中,那恍惚不定的心思,被风吹凉了,本就不知道该说什么的话,也成了废话,
红莺娇软和了语气,既是没话找话,柳月婵明白,这就是红莺娇向她寻求和好的意思。
三月的漓江江畔,绵延一片木棉花的红,一簇簇如同珊瑚一般攒在树梢,它们在山与山的接壤处,开的热闹绮丽,红莺娇买来缠一起簪在鬓边的就是木棉,这花在槐山道栽种的少,却在漓江边开满,恬香纷杳。
白日里不曾见,夜里放出的长明灯,穿过薄雾,由下及上,照亮疏落至层叠繁复的红花,修士的视线却极清楚。
柳月婵想,那一夜已经过去了。
此刻,西南的摩尼花定然也是这样的红,甚至更加夺目,耀眼。
柳月婵看了红莺娇一眼,红莺娇还不习惯被她这样专注地看着,心神又是一阵恍惚,柳月婵的声音遥远得仿佛两人不是在同一条船上,红莺娇延迟了几秒才听清楚柳月婵说了什么,
“……你许了什么愿,早日继任圣女?”
“你怎么知道!”红莺娇眨了下眼睛,惊道。
“不难猜,这事儿……你天天惦记着。”
“我的就这么好猜吗!”红莺娇不服气,“我就不信猜不出你写了什么……你写了复兴宗门对不对!”
话音落下,她听见对方一声轻笑。
“笑什么!”红莺娇知道自己猜错了,继续试探道:“或者是,祈求你师父师娘师兄师姐师妹安康?还不是?你还能许什么啊……顺利突破金丹?”
柳月婵移开目光,看向头顶的长明灯,“方才,你还说不猜,这会儿问这些有什么意思,“
“你该不会,许愿和萧战天……”
“不是!”柳月婵在红莺娇发飙前,猛地打断了她的话。
“最好不是!”红莺娇狐疑,没好气的撇撇嘴,顺着柳月婵的目光,看向头顶的灯,无意识地用大脚趾在鞋底抓了抓,“这灯还挺亮,这长明灯随处可见,也不知道有什么说头没有。”
“长明灯者:正觉心也,以觉明了,喻之为灯……”
“是故一切求解脱者,以身为灯台,心为灯炷,增诸戒行,以为添油;智慧明达,喻如灯火。当燃如是真正觉灯,照破一切无明痴暗,能以此法,转相开示,即是一灯燃百千灯,以灯续然,然灯无尽,故号长明。“
“什么……”红莺娇一脸懵,“怎么听着像佛教的玩意儿!”
“此灯,确是佛教物品。”
“你说这么一大串,我也听不太明白,到底什么意思?”
“长明灯,素来指智慧之光."
一顿,"一旦燃上,就不能吹灭,只等它油尽灯枯,自行消散。”
红莺娇迟疑着询问:“你该不是,拐着弯骂我蠢吧!”
柳月婵不说话。
极短的沉默后,红莺娇见柳月婵一直蹙眉,有些怕柳月婵想放河灯的念头过了,要跟她计较方才那场气,这会儿对方可没给她能得寸进尺的感觉,还是自己给自己个台阶吧,“哈哈哈,应该不是吧,算了算了,今夜好风好水,就不该吵什么,我方才一时昏了头,你别往心里去,多谢你告诉我这灯的来头说法。”
“凌云宗是道门,你怎么佛教的东西也看。”红莺娇飞快转移话题。
“在崇灵寺,你吃了那么多斋饭,就没对佛教的东西,生出点兴趣?”
红莺娇心里松开一口气,知道柳月婵肯说话,这事儿就揭过去了,她忙道:“佛教早已没落,那些和尚修涅槃,死后归真,比我魔教修行的法门还麻烦些,这年头,有灵根的,也没几个愿意去了!修行的法门那么多,研究佛家的东西,可没什么好处,没好处的事情,我才不干呢!”
方才放灯时的旖旎情思,被江风一吹,已平复不少,柳月婵尽量压制心中烦躁,淡淡道:“灵气大兴前,魍魉之都未现,修佛之人不少,在太泽帝之前,民间早已因混元赞碑合明,为帝王所用,不再以门户之见,自赞毁他。佛、道、玄家与民间各派信仰文化博弈,后逐渐融合,许多东西义理相通,偶尔读一读,也没有坏处。何况……”
红莺娇等了一会儿,见柳月婵不继续往下说,追问道:“你别话说一半!何况什么?”
“魍魉之都的诞生,与佛家的兴衰似乎有什么关联。”柳月婵的双眸,并没有什么波澜,比之以往的任何时候都要平静,但随着这句话后自然而然看向红莺娇的目光,却分明有什么在猛烈的沸腾,几乎难以压抑,随时都要冲出那片平静的眸子,“红莺娇你想早日继任圣女……何时?”
“有多早?”
“你问这个做什么。”红莺娇随口道,“我再着急,如今年纪还小,我师父不愿意啊,不过也不会拖很久,等我突破金丹,再跟师父提提,不出意外的话,应该就可以了,即便她不肯,我也有办法,至于是什么办法,就不好跟你说了,等我做了圣女,你这境界可不够看,你可别被我甩下太多!”
“那……快了。”柳月婵黑漆漆的瞳孔,倒映着红莺娇鬓边的红花,“魔教的戒律,除了净口,似乎还有……”
“离情?”
“对对……”红莺娇凑过来,小臂搭上柳月婵的肩膀,“你还蛮了解的嘛!对我魔教的事情这么感兴趣,要不是你我认识,我都以为你想当我西南教徒了,不是我说,没出生在西南境内的人,我魔教可是不收的~既然你清楚,应当也明白,我说不掺和你跟萧战天的话,是真的了吧!等我做了圣女……”
柳月婵本欲推开红莺娇的手停下,灯光照耀下,看着红莺娇明亮的双眸,将举起的指尖改为抚摸被风吹起的发丝。
“你曾说,就是死,也不要当那劳什子圣女……”
“哎呀,这都是儿时稚拙之言!我都忘了,你也快忘了吧!”红莺娇用略带沧桑的语气遮掩心绪,“我不早点当圣女,遇见心月狐,也打不过啊,咱们这样的修为境界,不找点法子,即便苦修百千年,也赶不上那些活了不知道年的大妖怪……”
先是遗言,再是灯,今夜红莺娇离开时的失望在意,此时听着红莺娇说起继任圣女的言不由衷,本就浮现在脑海的魉都之门,似乎就更清晰了。
一世轮转,红衣女子飞鸟一般的身影,和自己蜷起却捞了个空的指尖。
还有那一直回避的,对失去的……恐惧。
越是回想,越是心惊肉跳。
拾巨金于旷野,遇艳妇于密室,闻仇人于垂危,这些都是良心的大好试金之石,当年她与红莺娇互为情敌,既是敌人,红莺娇跳入门内前,她自问,已帮了红莺娇许多,两人之间,并无亏欠,更轮不到她,搭上一条命,抛却宗门恩仇,去救人。
就连心知是徒劳,提议用青帛拉人的打算,也只换来红莺娇一句——
没用的。你走吧!
可当日她若走了。
此时,便不会和红莺娇坐在同一条船上。
头顶长明灯静静照耀着山与江水,红莺娇说着说着,目光不由被两岸繁花吸引,想那日出东升时,花开,应比朝霞艳。
第110章
河灯在江心飘荡,长明灯在小舟上空。
上巳节已过。
随着长明灯照亮四周的木棉花,红莺娇的注意力渐渐被两岸的风光吸引,柳月婵不知为何在她絮絮叨叨说了一堆要继任圣女的时候后,便沉默下来,她见柳月婵神情不愉,也不好再说什么,便运转灵气在双眼,贪看山壁繁花,手摸了摸发髻,想将头顶略枯萎的红花换一换。
想换就换,红莺娇御风跃起,在小州行至一处山壁下时,跳起用力,折断一桠缀满花朵的枝桠,轻飘飘落回船上,花拿到手人也高兴,先前顾忌的东西便抛开了,只兴奋说:“柳月婵,你瞧,这花开的真好,我分你一半,你要不要簪几朵?”
“你簪吧,我不要。”柳月婵心情不佳,见红莺娇卖好,在心中不知叹了多少下,摆摆手拒了红莺娇递来的枝桠,从芥子中掏出几瓶富顺客栈的美酒,并一袋子香豆,几碟糕点放在船上,将酒壶在手心颠颠,掀开酒封,仰头痛饮。
这般豪迈情状,跟平日的柳月婵很不一样,叫红莺娇连连看了柳月婵好几眼。
几下攒了新摘的红花,红莺娇换下自己鬓角枯萎的那几株,几瓣残缺的花瓣从她染红的指尖散入风中,几瓣黏在了柳月婵的衣服上。红莺娇连忙上前给她拍了拍,边拍边打量柳月婵拿出来的东西。
“什么好吃的?马蹄糕,红枣糕……不错不错。可惜!你要是早点告诉我,我就留着肚子,等你那会儿,我吃了不少糕饼,这会儿实在吃不下了!”红莺娇翻着碟子看,摸摸肚子,有心无力。
翻东西时,红莺娇的手不小心触到柳月婵的手,柳月婵没动,红莺娇心慌地飞快缩回了手。
“我吃。”柳月婵言简意赅,慢慢蜷起手指。
“哈哈哈,不过酒可真香,馋死我了!”红莺娇没话找话,“你怎么老带酒馋我,我喝不了,只能干瞪眼了……嘿嘿。”红莺娇做了个瞪眼的搞怪表情。
柳月婵蹙着眉,风让她的内心平静许多,可惆怅始终徘徊在她心头。她看着红莺娇这样,心头一阵无力,差点翻了个白眼。
总是这样的。
红莺娇惹了她心烦,便要来做些怪事,惹人发笑。
不是笑,就是胡搅蛮缠,久而久之,原来为什么吵,也搁下了。
可搁是搁下了,并没有解决。
她已经和红莺娇这样相处了快几百年,还要继续这样下去吗?
到底在不舍什么呢?
明明在保婴堂醒来时,已经打定了主意要振兴宗门,再不跟萧战天和红莺娇纠缠。
若是红莺娇没有重生就好了。
柳月婵冷冷的想。
一时间满脑子都是这个念头,柳月婵面上却一点笑容也没有,衣袖下的手越握越紧,酒坛碎了。
不经意间,酒水顺着胳膊流下,打湿了一旁装豆子的布袋。
听见声响,旁边红莺娇讪讪,“别这样嘛……”
“你也说我是气话,河灯我也想重新放的,这不是慢了点嘛,既然已经放好了,你大人大量,揭过这茬儿!来的时候,咱们不是挺高兴的,今晚就别再吵了!”
“我没想和你吵。”柳月婵轻轻咬牙。
“那你还拿我和丘玉函……好好好,我不说了。”
“要是从前,这么好的景色,定要与你对饮。”红莺娇忽然道。
柳月婵手一顿,扔掉破碎的酒壶,手一翻,已经拿出两个杯子,她取出一坛新酒飞快斟满了,递给红莺娇,云淡风轻道:“今夜如何不能对饮?”
红莺娇连忙推开:“我就是说说,你知道的,我要继承圣女,不能喝酒。”
“唉!真难受!”红莺娇心有不甘的嘟囔了一句,“柳月婵,你有茶吗?要不,我以茶代酒!”
柳月婵举了一会儿,冷着脸放下,摇头。
两人一时安静下来。
柳月婵自斟自饮,不知喝了多少杯,总算感到有几分醉意,半倚半靠在船篷,抬眸看月出东山,徘徊于斗牛之间。
风吹鼓了她白色的长袖,柳月婵抬手压了压,克制地吐出一口气。
百灵石精已经拿到了。
揉花碎玉诀无法再压制下去。
柳月婵想这次出来,刚至槐山道的时候,她也给红莺娇带了富顺客栈的酒,红莺娇也是像今夜一般,嘴上说着馋,眼神热切地望着,可至始至终没有喝一口,只说要,闻闻味。
想到那一天,不免又想到红莺娇问她的那几句话。
——你要定道心,你原本二十岁就定了入世之道,可如今过了几年,你还没定。
——那你,是选有情,还是……无情?
有情?
无情?
耳朵动了动,红莺娇的手指已经伸到她旁边装豆子的袋子里。红莺娇呲牙一笑,被发现后,干脆正大光明抓了一大把到手里。
“咯……嘶!这豆子不错!”红莺娇眼睛一亮,“酥!香!”
咯嘣咯嘣声在小舟响起,柳月婵不说话的时候,红莺娇也习惯了,她搞不懂柳月婵想什么,只觉得今夜柳月婵有些怪,便自己找话唠叨,“糕饼吃饱了,酒喝不得,豆子啊豆子,你算是今晚上,我唯一能得的好处咯~”
“柳月婵,你怎么想到买豆子?”
“客栈买酒时瞧见的,吃的人不少……买来尝一尝。”
“哦~”江风微凉,红莺娇笼着袖子躺平,用法术将手心的豆子,一颗颗抛去空子,再落进嘴里玩,她虽然成功岔开了话题,柳月婵也终于肯说话了,可心里莫名有些忐忑。
自重生后,两人几乎夜夜都用来修行,今夜难得柳月婵肯与红莺娇同游江景,月色皎洁,漫随流水,气氛到底怎么变成这样的呢?
明明来江心时,不说话只看着对方,心里也觉着畅快,柳月婵也挺开心的样子。
到了江心,反而闹起来了。
此时此刻,又莫名心虚,看着河灯有些遗憾,为着刚刚的小性儿,又有些后悔。
她平时也不这样,怎么尽在柳月婵面前丢脸。
柳月婵下次肯定又要说她幼稚了。
今夜怎么不说呢?
果然是有点怪。
红莺娇极少有这样煎熬的心情,她总觉得今夜的柳月婵的话,叫她有几分寒颤的心惊胆战之感,也就下意识极不愿意顺着柳月婵的话去想,去说,她搞怪,柳月婵却捏碎了杯子,也不敢再胡扯什么,只能躺下望天,吃吃豆子。
无论如何,这样能静静一起的日子,比起重生前的境况,要好的多了。
红莺娇不想回顾从前,也不想思虑以后,只觉得若时光能停在此刻,就挺好的。
沾了酒水的布袋,渐渐渗透进袋中,将好好的豆子酿成了酒豆。
红莺娇没注意,又抓了一把,豆子入口那熟悉的酒香醇厚席卷了舌尖,惊地她直起腰。
糟糕!
破戒了!
柳月婵见她一惊一乍,淡淡看她一眼,道:“怎么了?”
“……”红莺娇看着她,舌头下意识舔了下牙齿,“没事,就……挺好吃的。”
嚼吧嚼吧。
明明破了戒,红莺娇心里反而松快了许多。
什么后悔都没有,叫她心里十分过意不去,只在心里信誓旦旦道:等回魔教,她一定领戒罚,重重的惩罚自己!
还好只有她一人知道自己破戒了!
天知地知,己知!
她可不是故意的,绝没有下次!
这样在心里念叨着,想着既然破了戒,那再吃几颗也是吃,想着刚刚拒绝了柳月婵对饮,便把柳月婵身边的袋子全拉到了自己手里,一脸独占的表情道:“太好吃了,都给我吃了吧!”
“……这是我买的。”柳月婵一脸无语。
柳月婵对豆子兴趣不大,但也想尝尝,实在不理解红莺娇怎么好意思这样说。
“都给我吃了吧!回头我再买给你!”红莺娇抓了几把,猛塞进嘴里。
柳月婵越发不忍细看,抽搐着偏过头,狠狠吞了几口酒,她是柔肠百结,偏生寄在这么个人身上,越是在意,越是生自己的气。
“随你!”
柳月婵靠在船篷,闭上眼。
眼不见心不烦。
小舟飘过几重山,夜色也更浓了,不知何时,船上的两个人都横躺了下来,一个脚朝左,一个脚朝右,正好将小船占满,免不得挨近。
本是横躺着,随着时间的推移,慢慢翻了身,一个朝里,一个就朝外,最后默契地背对着,谁也不朝谁。
呼吸俱是平稳。
柳月婵听着风声,想起了那个满是摩尼花红转白色的夜晚,想自己飞身跳下,却徒劳无力的指尖,和心中一直逃避不愿回想的复杂心绪,想的越久,心中的那团水,沸腾了太久,似乎也随着揉花碎玉诀的突破在即,变的难以压抑。
可红莺娇并不是个好的选择。
柳月婵无比清楚这一点。
清心诀在她心中念了许久,才没有让心跳声暴露假寐的状况。
又不知过了多久,红莺娇听见鱼跃过江面的声音,实在装睡不下去了,她觉得时间过得极快,明明天还没亮,这样下去,今夜实在是亏本,像她们这样的修士,一夜不睡都可以,柳月婵酒量这么好,早不睡晚不睡,这会儿生什么困呢!
可想聊,柳月婵分明不合作。
这么一躺下,倒叫她挠心挠肺。
她横躺着不过是想看星星,柳月婵一躺下闭着眼,她又想喊人起来说话,又想挨着一起,回神时,已经两相背对了。
头压在胳膊上,一点也不舒服!
这船篷又脏又黑,也不好看啊!
红莺娇想转身看柳月婵的背,可还不等她动,便察觉身后有人翻身,这下子,也不敢再动了,直到听见身后平稳的呼吸声,背脊才慢慢放松。
柳月婵微微睁开眼,目光落在她头发上的红花,看了很久。
红莺娇一动不敢动,脑子里天马行空。
一时想,柳月婵在灯上写了什么呢?和萧战天百年好合吗?
又想,柳月婵今日是真的怪,她觉得她和柳月婵成了朋友,但从柳月婵的话来看,柳月婵好像不这么觉得。
丘玉函和她,有什么不一样吗?
丘玉函就那么好?不过比她多读了几本书!
书这玩意,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
她娘虽然也让她多读书,但是也告诉她,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优点,没有什么非读书不可的,她虽然不爱读书,但自己擅长的东西,丘玉函也未必能比得上她。
想着想着,红莺娇忍不住了,手心一动,一颗夜明珠就被她握在了手里。
红莺娇假装自然地翻了个身,将脸面朝柳月婵,轻轻打了个哈欠,然后睁开眼,轻轻拿出夜明珠,放在船篷中心。
柔和的烛光笼罩着两个人的脸。
红莺娇终于如愿,此时微睁着眼睛看柳的睡颜,目不转睛贪看着。
柳月婵在红莺娇转身时,已紧闭上双眼。
她知道红莺娇在看她,她想看看红莺娇会这样偷偷看她多久,也想知道如果自己不动,红莺娇会不会做些什么。
红莺娇越看越觉得柳月婵好看,看柳月婵可比做啥都有趣,她耐心地数柳月婵的睫毛,总觉得数不过来,便顺从心意凑近点数,数着数着,咽了口口水,没发现柳月婵的耳朵渐渐红了。
热气越靠越近。
柳月婵睁开眼。
红莺娇吓了一跳,连忙支起身,头差点磕在船篷。
红莺娇尴尬一笑:“你醒了?”
柳月婵答道:“被鱼吵醒了。”
她并没有回避红莺娇的目光,而是同样认真打量起红莺娇的面容。
红莺娇心情好的时候,五官也舒展开,没了倨傲的神情,便不会让人感到难以接近,不说话的时候,嘴角也是微微翘起的,媚眼如丝,盯着人的时候,仿佛眼前人,就是她的心上人,只一笑,便足以让人心旌摇荡。
当年她和红莺娇因争萧战天,惹了不少人比较。
柳月婵没将那些人的话听进心里过,她并不重视人的外貌,但她心里也承认,美人看着总是赏心悦目,看得久了,也就入了心里,想起来时,也会有几分恍惚。
此时在珠光的照耀下,那些刻意隐藏的心思,似乎也随之浮现水面。
这似乎是无可奈何的事情。
柳月婵问自己:她当年,对萧战天是否也有这样情难自制的时候?
有的。
可就像她能分辨出丘玉函和红莺娇之间的不同,
此时的感觉。
也和当年面对萧战天时的情难自控,完全不同。
她心里,一丝烦躁也无。
哪怕她今夜因为红莺娇的话,十足气恼苦闷,可这样安静看着对方的一瞬,便只剩下酸涩甜蜜的渴望,她只想亲一亲那鲜艳光泽的红唇。
这样的感觉,萧战天不曾给她。
丘玉函更不会让她生出这样的想法。
“这些鱼儿半夜不睡觉,还在跳江呢!哈哈哈……”红莺娇先一步尴尬地背过身。
柳月婵蹙着眉。
她还想反驳一番自己的念头,可她太了解自己。
这一切,从她大仇未报,明知是徒劳,还妄图伸手将红莺娇拉起时,便已尘埃落定。
或迟或晚,总有这一遭。
一线天光渐明,木棉花开似火。
小舟上的人已各自离去,唯有杯盘狼藉,那缀在小舟旁的河灯,早已在靠岸前随水逐流,不知飘往了何处,原本高悬空中的长明灯也不见了踪影。
清晨,凌云宗诸人拜别白氏族长,启程返回凌云宗。
待过几日,柳青旋和柳月婵还会悄悄返回槐山道,擒拿黄黍,但此时,当务之急,还是将百灵石精带回凌云宗,柳月婵道法已定。
半个月后。
凌云峰,远山堂内殿。
长老分左右而立,宗主柳震立在中央,身后拱卫一处香案,此时已燃起香烟,烟雾笼罩处,显出几道人影,那正是凌云宗数代凌云宗宗主的画像,有男有女,姿态各异,或轻盈优美,或威猛庄重,联袂而来,各个仙风道骨,气势逼人。
而在烟画最前方,便是凌云宗第一代宗主,柳岐山。
凌云宗始于景淮年,盛于奎山道祖时期,历代宗主修为皆不弱,然而妖劫之中,各大宗门领头者战死无数,凌云宗也不例外。
柳震先向烟画作揖,然后召唤柳月婵近前,待柳月婵依礼作揖后,便道:“我凌云宗立宗已经有三千年,然而能修以揉花碎玉诀的弟子,不过两人。月婵,你是为师的关门弟子,身负行云无定之象,宗门上下对你寄予厚望,你既道心已定,今日便赐你揉花碎玉诀下册,望你日后勤勉,不愧凌云之志!”
“是,师父!”柳月婵双手接册,“弟子……必不负所望。”
三百多年,对境界高深的修士而言,不过短短一瞬。
柳月婵深知,再一次接过揉花碎玉诀下册,便如江海倒流。
即便上一世跳入魉都之门还能重生,但这一世若重蹈覆辙,却未必有重来的机会,侥幸之心绝不可存。
若不曾遇见苍山终老峰那位头戴莲花冠,白眉入鬓,皓齿朱唇的修士,今日一定是她这一生,最负年少锐气的时刻。
可那位修士的话,却始终萦绕在她心中。
道人言她眉间有死气,隐生混沌之灵维持生机,而凡人修士只有达到化神期,需经九九天雷劫,周身灵气转化为混沌灵气,方可破界飞升,除此之外,对混沌之灵的记载便极少了。
她曾问过师父柳震有关混沌之灵的事情,可柳震却以太早了解混沌灵气,对她的修行有碍为由,拒绝了她的了解。
不到万不得已,柳月婵绝不会生出改拜他人门庭之心。
也正因此,若揉花碎玉诀若真的有问题,在师门和未来凌云宗可能遭受的劫难上,孰轻孰重,她也很清楚自己会怎么选。
她到底不是三百年的自己。
凌云宗宗主柳震赐下揉花碎玉诀中册后,宗主夫人云娆柔声道:“月婵,你真的想好了吗?”
柳月婵看向师娘。
这一瞬,柳月婵想起当年在红姑的马背上,她对红莺娇的判断。
萍树根于水,木树根于土。
只有彼此不扰,才能得自在。
三百年来,作为情敌,她和红莺娇的争吵,从来没有和好过,只是莫名其妙的被搁置了,而重生之后,每一次争吵,也从来没有好好解决。
她们就这样,误打误撞的纠缠了这么久。
她和师兄师姐在一起,很自在,和玉函一起,也很自在。
可得了自在,未必能得痛快畅意。
柳月婵双手接过法册,抬眸沉稳道:“是,弟子选——”
“入世之道。”
*
远山堂外殿,各个长老授课之所,弟子们议论纷纷,众人皆知,柳月婵这次回来,居然已经定下了道法。
“也不知道柳师姐会选有情道,还是无情道!”
“不愧是柳师姐,这么快就定下了道法,可我未见师姐对哪个师弟青眼相待呀!”
“非也!”赵芷笑道:“我等修士,当说是入世之道,出世之道,有情无情未免太俗了点!”
“不都那么回事嘛!阿芷,你和柳师姐关系好,可知柳师姐定的什么道法。”
“我也不清楚,她去槐山道前,还说没想好呢!”赵芷因着炼丹之能,自从与柳月婵一起去过吕州后,关系便一直不错。
“莫非在槐山道,遇见什么人!这才急匆匆定下!”便有人起哄。
“你们别乱猜,月婵早年就跟我说过,道心未定,也并非一件坏事,她若是有了主意,必然不是一时半刻便生出的想法,定然是认真想过。月婵年纪小,可比好些人啊,沉稳多了!”
“其实咱们凌云宗的修士,大多是入世之道,那等强行割舍感情,心不动,耳不停,身不接触的出世之道,到底太走捷径了些,心魔一生,化神关难过。柳师姐身负灵象,资质出众,性情也坚韧,怎么会选无情道嘛!又不是我等,没有灵象的弟子,也不知有无化神的可能,若始终无进益,也只能改选无情道,快速提升境界,延长寿命了……”
说到此处,众人心有戚戚。
虽说依着凌云宗的门风,大部分弟子都没有走捷径的想法,可修士修行,资质便决定了上限,寿命天资有限,即便心性极佳,道门稳固,可寿命将尽时还不能提升境界,道心崩毁也不过刹那。
“对了,萧师弟……”
“萧师弟,你慌不慌,万一师姐选了无情道,那你可就……哈哈哈哈!”
徐羽没好气道:“他慌有什么用,柳师姐难道会看上他?哼!”
因着这一世太泽与凌云宗婚约未明确定下,徐羽虽是凌云城城主之子,也没有得到任何消息,也就没有向上一世一般,向萧战天发起挑战,但日常也不曾给萧战天好脸色。
“吵死了,你们这些人,少说些吧!长老不在,就这样懈怠,一会儿长老考校起来,可别丢脸。”
凌云宗是出了名的“严师出高徒”之地,即便是“严而有度”,但长老们的教学之风也可想见,不过略交头接耳几句,堂内很快就安静下来。
从远山堂回到自己的小院后。
柳月婵不再压制修为。
揉花碎玉诀下册她早已烂熟于心,无需再翻看,便运转自如。
灵台中的行云雾定之象自发从身后浮现,寒云缭绕回环护住少女,丝丝缕缕凝结成型,竟渐渐有了祥云轮廓,一道肉眼难见的五彩华光从室中少女肌肤中透出,而在遥远的苍山,被浓雾包裹的终老峰,那五彩的华光便更明显些。
头戴莲花冠的道人拈风观云,原本淡然含笑的面容,露出几分悲切,掐算良久,又一次颓然停止,唇下分成三缕的长长白须,在看见祥云的那一刻,却也无心再整理了。
远山堂下课后。
萧战天跟着周南师兄一起去食堂,因着柳师姐选了入世之道的消息传开,他也心中略宽,神情露出几分愉快。
两人习惯性打了几个菜,选菜时,周南便感觉自家师弟有些反常,看着几个菜走不动道似的。等坐下吃饭,还没吃几口,周南忽然抬头,瞧着萧战天愣愣看着他碗的目光,半响说不出话,最后,他忍不住夹起一块鸡腿在萧战天眼前晃了晃,开玩笑道:“师弟,你看什么呢?该不会是看这鸡腿吧!”
“师兄……”
“嗯?”
萧战天几乎能感受到喉咙里不停分泌的口水,他一时竟不敢开口,怕汹涌的口水失态,只能双眸紧盯着周南筷子里的鸡腿。
他从没觉得肉这样香过。
又下意识觉得,本就是这样香。
腹中如火烧一般,他颤抖着手,在周南诧异的目光里夹起了他的鸡腿,然后埋头,狼吞虎咽得吃了起来!
周南哭笑不得:“奇了怪了!慢点吃慢点吃,师弟,你这……你可别吃吐了!”
一旁路过的同门见状也瞪大了眼睛,笑着和周南打了声招呼,“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周师兄,萧师弟今儿还吃肉呢!”【魔蝎小说www.moxiexs.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