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搜魂镜像最后一点光晕消失。
千年前琼崖谷布下的那场精心编制、恶毒至极的阴谋,已明晃晃摊开在房舍昏暗的光线下,姬蘅公主死亡的真相被揭开,带来的不是解脱,而是更深沉的黑暗和谜题。
这一刻,姬蘅公主灵魂中残留的绝望气息,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空气凝滞,房舍内一片寂静。
“嘶,畜生真多!”红莺娇突然骂道,她攥紧了拳头,声音因强压的愤怒而发颤,带着无比的厌恶,“我都分不清哪个是真畜生了。”
“好深的局。”柳月婵的声音清冷而平稳,“预言天命,操控妖族,千年布局,琼崖谷所图,非同小可。孽胎为引,公主和心月狐是关键棋子,太泽只怕是做了琼崖谷的垫脚石,这几年,还有……”
柳月婵和红莺娇对上视线,都想起了前世的事情。
“妖族近年异动,绝非偶然,琼崖谷所图,延续至今,必有后手,恐怕其中还有些不为人知的变故和蹊跷。”
琼崖谷将人、妖、太泽玩弄于鼓掌,制造惨剧只为未知的目的。
想到这一点,红莺娇骨子里的凶性和警惕被点燃,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忍不住侧身一步,将身旁的柳月婵半掩在自己身后,她扫视四周,担忧暗处会有一双眼睛,不怀好意地注视着她们。
“我们现在,就在琼崖谷的地界。”红莺娇的语气带着明显的紧绷,她警惕地看向满脸泪水的凌波,“凌波前辈,现在可不是哭的时候吧。恕我多嘴,你寿命将尽,为何选在琼崖谷停留?”
凌波的身体剧烈摇晃了一下,她满脸泪水,浑浊的双眸翻涌着仇恨,时不时发出濒临绝望的抽气声,人虽没倒下,整个人却仿佛被抽走了骨头,跌坐在地,全靠那股深入骨髓的恨意支撑。
从红莺娇的声音里听见“琼崖谷”三个字,凌波猛然看向红莺娇,下意识答道:“我与琼崖谷长老北峰有旧,我救过他,他承诺在我需要时,为我做一个预言!”
柳月婵追问道:“他知道你在找熊岛主?”
“不!这是熊岛的秘密,若我说出来,必会早早被熊岛之人追杀至死,如何会告诉北峰,他不知道!”
凌波喃喃道歉:“少时,我自宫中逃出,一无所有,没有和熊岛交换讯息的资格,为了延长寿命,便拜入春晖门苦修医术,终于在五百年前,集齐天材地宝,登上熊岛央求,然而除了炼器,面见岛主的要求,都被拒绝了。我一气之下,耗费数年,救下一位大能修士闯熊岛一探,可惜熊岛机关密布,那位修士失败,后来我的医术越来越好,得到的宝物越来越多,频频去熊岛苦求,熊岛不堪其扰,为我设下禁制,这才透露消息给我,岛主已失踪,他们也在寻找,若我有消息,他们愿意与我交换,一同寻找,但是决不能将岛主失踪的消息,向外透露……”
“这几年,延寿的灵丹药草无用,我已入天人五衰之境,自知寿命将尽,这才找北峰兑现诺言,他不知道我在寻什么,只是告诉我,等在这里,或许能得到想要的线索。”
“那也太巧了!怎么不早点说!”红莺娇忍不住对凌波低吼,拉着柳月婵就要离开,“万一又是设局引你的呢……”
说完,红莺娇就拉住柳月婵,要将她带走。
她同情姬蘅不假,但不在乎凌波和什么千年前的真相,这一刻,红莺娇只在乎这诡异的搅合,会不会是针对她和柳月婵的陷阱,会不会因为凌波,牵连到柳月婵的安危。
柳月婵没有跟着走,只是伸出手,轻轻在红莺娇握住自己的手腕上,拍了一下。
这一下很轻,但足以让红莺娇停下步伐。
红莺娇看了下凌波,皱着眉对着柳月婵传音道:“怎么不走,走吧!月婵,反正阵法已布好了,丘玉函还没回来,万一要杀熊天善的人追来,或者琼崖谷有什么阴谋……鹿雅道君那人,他都活了那么久了,我师父都忌惮,我两现在要是真对上了,跑都跑不掉,月婵,我有种不安的感觉,我们走吧!”
柳月婵稳住红莺娇后,没有回答她的传音,而是直接说:“没事,若真是设局,熊宗主到丰州城时,就死了。你忘了,我跟你说过什么吗?我觉得今天这件事,确实是一个巧合。”
因为红莺娇的话,沉浸在对好友怀疑中的凌波,略显茫然地看向柳月婵,浑浊的眼珠被今日太多的讯息,震撼地反应都慢了许多,因为给熊天善治病,她本就有些精神不济了,因天人五衰的影响,她的精气神远不如正常修士,和一般老人没什么两样,顿时感到头疼眼昏,不得不先掏出几颗定神丹吃起来。
红莺娇同样迷茫了一瞬,月婵说过什么?
柳月婵只好传音提醒道:“春生。前世熊天善被人圈禁,春生不知所踪,如今情况已大有变化,若今日琼崖谷设局,何须等到我们慢悠悠看完搜魂镜像。”
红莺娇恍然,终于想起这事儿,心中虽然还有些怀疑,但相信柳月婵的判断,立刻就舒了口气。
柳月婵的目光转向了那位一直沉默站着,气息却越来越不稳的熊岛岛主,见他面上的冷肃早已被一种近乎恐慌的焦虑取代,眼神涣散,似乎被什么回忆牵扯,便唤了他一声。
“熊岛主。”
柳月婵的声音简介有力,声音不小,按理说不该听不见,但熊天善竟没反应。
红莺娇顺着柳月婵的目光看去,终于发现不对,纳闷道:“熊前辈,你怎么神情这么惊恐,一副坐立不安的样子,你怎么了?疼啊,疼就先坐下吧……大家心情都很沉重,但这时候了,人死不能复生,你也没必要勉强自己站着。”
熊天善被柳月婵点名,像是被惊醒,他看向柳月婵,又看向红莺娇,最后低头看着满脸是泪水的凌波,面色凝重,欲言又止。
柳月婵缓缓道:“熊岛法器,价贵。若是小宗修士,就如凌波前辈一般,耗费百年可能才够登门,一般宗门都为未必舍得灵石宝物换取。凌云宗苦寒,不喜过多借用外物,西南虽富,但修行法诀与道门迥异,法器并不适用,也不过买些书籍给自家的炼器师。龙淮岛隐居,与熊岛也少有往来,据我所知,购买熊岛法器最多的宗门,就是太泽和琼崖谷。”
“无论千年前如何,如今的太泽与琼崖谷有龃龉,甚少来往。”
“我想熊岛,屹立千年,对太泽和琼崖谷的了解,一定比晚辈多,还请前辈为我解惑。”
熊天善的身体几不可查地晃动了一下,在柳月婵的审视下,语气干涩道:“你想问什么……”
“熊岛主,公主的回忆中,你只出现在设下魂纹道锁那天,那天王禄不在,晚辈斗胆猜测,那是你第一次入太泽皇宫,千年前,你与王禄,并不相熟。”柳月婵的话语直指要害,“可每每镜像出现他,你就一直盯着他。”
“你认识他,甚至很熟悉,对吗?”
原本调息定神的凌波听到这句话,顿时收回定神丹,撑着墙壁站起,浑浊的眼珠爆发骇人的光芒,端庄的面庞因震惊和涌起的强烈怀疑而扭曲。
“你认识那个畜生?!”凌波的声音极为尖锐,“他害死了公主,他、他……”
凌波喘不上气了,一时扑倒在姬蘅公主的棺椁上,一口血从她嘴角喷出,柳月婵走到凌波身边,运转灵气帮助凌波调息。
红莺娇过来帮忙,将柳月婵输送灵气的手拉开,示意别管了,她来。
“千年前,你和他,是不是一伙的……说啊!你是不是也帮着他算计公主殿下,你们……”猜忌和仇恨令凌波的声音嘶哑,想着自己命不久矣,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仇人还活的好好的,凌波气急攻心,又吐了两口血,“我真恨,悔不该救你啊!”
凌波那充满仇恨和血泪的质问,如重锤砸在熊天善心头。
他高大身躯猛然跪下,面对凌波的痛诉,他跪下凌波面前,愧疚而痛苦,老泪纵横道:“凌波长老,老夫以毕生修为、以神魂起誓,若我参与千年前算计姬蘅公主的事情半分,便叫我神魂俱灭,永世不得超生!”
熊天善眼中满是懊悔,声音干涩沙哑。
“我只知他表面光风霁月,谈论的是天下苍生,正道大义!便被他那副伪善的面孔蒙蔽了双眼!若我早知他是这等丧尽天良、令人作呕的恶毒小人,如何会帮他……”熊天善语气沉重,斩钉截铁,“莫说相交,老夫,必第一个拔剑斩之!”
红莺娇终于听明白了,不等柳月婵问,脱口便道:“你帮他什么了!”
熊天善面色惨白,痛苦地闭了闭眼睛。
“我帮他偷了一件东西。”
“四百年前,王禄请我帮他炼制一柄如意法器,他提供的材料珍贵无比,难以炼化,我便出了岛。说来惭愧,那时,我很相信他,与他相交数百年,自诩好友知己,他既对法器十分看重,材料又那样珍贵,我如何会不上心。”
“他建议我前往一处灵火秘境炼制,他为我护法,我欣然前去,后来……”
第202章
熊天善陷入回忆,脸上的肉微微抽搐。
“深入灵火秘境后,我才发现那里凶险异常,根本无法静心炼制材料,本想离开,秘境中的灵火却突然暴动,引起了空间乱流。那灵火所过之处,一切灵迹都被焚烧殆尽,只留下一片纯粹的虚无,仿佛从未存在过……”
“那时我才发现,王禄带我去的秘境并不像他口中那样简单,而其中的灵火,分明是上古神火,非因果之道修至元婴期以上者,不能采其踪迹的,天穹业火。”
天穹业火!
红莺娇倒吸一口凉气,看向柳月婵。
“为了抵御业火焚身和空间撕裂之力,我几乎耗尽了毕生珍藏的护身法宝!连熊岛传承下来的几间压箱底的保命之物也尽数毁于一旦。”熊天善握紧了手掌,指节发白,“我和他共同对抗绝境,丹药分食,灵力共享,我曾以为,我与他是生死之交!可恨啊,引狼入室,我……”
“那肯定不是生死之交了,是有了他才陷入绝境吧!不然你从熊岛消失那么久,伤成这样。您老就别回忆和他虚情假意了,后来呢!”红莺娇追问,“怎么出来的,天穹业火去哪儿了,王禄拿到了?能不能说快点,先说说火,急死我了!”
凌波皱眉道:“别说火了,你既是去炼器的,到底帮他偷了什么!”
“这……”熊天善回忆的眼神慢慢聚焦,看着两人有些犹豫,张嘴欲言,但因为被打断,似乎一下子思绪也断了,竟一时不知如何说好。
柳月婵伸手握住红莺娇的胳膊,冲着她摇了摇头。
柳月婵心知红莺娇关心则乱,这位熊岛主所言之事,或许与当年凌云宗灭门之事的真相有关联,但心中越急,越是不能急,熊岛主透露的讯息越多,越要谨慎对待。
“熊岛主,您与王禄,或许曾是高山流水遇知音,但一定在秘境有什么蹊跷之处,令您在看完公主的回忆后,断定他绝非好人。”
熊天善不由点头,悲叹道:“正是!如今回想,处处是蹊跷,当年我数着家当投入灵火之中,眼睁睁看着毕生心血烧成劫灰,而今回想,我心痛煞!”
作为炼器之人,护身的宝贝一件件掏出来,填进那无餮的火舌,无数奇珍异宝炼成的法器,光是想想很大可能用在了王禄的阴谋中,熊天善便眼前发晕,心头悔恨!
柳月婵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纠缠,继续问道:“用了那么多熊岛的宝贝,您又是天下第一的炼器师,一定是立刻突破了灵火桎梏吧?”
柳月婵深谙搭话之道,故意说些错的,说些反话,有时候被问话之人,尤其是心神大乱之人,会下意识反驳。
“不!我没有,否则我怎会困在外头这么多年,连给岛上递个消息都难!”熊天善摇头,“天穹业火若那样简单,也不会是上古神火了,法器终究是外物,牵扯进因果之道,也只会被灵活烧成本来面目,化为焦土材料……”
“哦?”柳月婵似乎很惊讶,意有所指,“竟如此厉害,那您最后如何脱困,莫不是因为王禄将此火收服?”
“正是如此!”熊天善的声音陡然提高,充满了被愚弄的愤怒,“业火爆发有一定规律,我本想依着那潮汐一般的时辰变化离开秘境,在王禄的带领下,我们却越走越深!”
“如今想来,他早有预料,故意引我入秘境之中,耗费无数法宝助他前行!”
接下来的话,就没有人打断熊天善了。
“秘境深处,我们看到一幕奇景,那火焰深处,竟囚禁着一朵……难以形容的莲花虚影。天穹业火似乎就是为它而存在,不断灼烧、炼化着它,仅仅是盯着那莲花一瞬,便仿佛过了很多很多年,直到那朵莲花看到了我,不、或许不能说看到,是它注意到了我……”
熊天善一时之间就不知如何组织语言,来描述那朵莲花。他的声音中,含着面对天地伟力时的敬畏。
“对了!王禄那时,说了一句,奇怪,这是什么?”
“那莲花,似乎不在他预料之内。”
“或许他是装不知……”
熊天善陷入回忆,一时自问自答,反复回想王禄当时的言行举止,越想神情越凝重,因为他根本分不清对方记忆里的反应,是真是假。
从前觉得处处真,如今觉着处处假。
红莺娇见状没开口,只是忍不住悄悄传音给柳月婵吐槽道:“这老头肯定被王禄忽悠了个大的,瞧着稳重,回忆越想越慌,说话都没醒来时干脆,急死人。”
柳月婵没回话,只是微微点了下头,算是应了红莺娇的吐槽。
她也急。
“唉!”熊天善想不明白,终于不再停顿,继续说,“简而言之,就是他借着莲花与业火抵抗时,光华流转映照出的空间裂痕,再借着我……我携带的熊岛一脉传承重器,纳火熔金的宝炉,将那业火之精收了。”
“我真是悔不该在他一嗓子吼声中,掏出宝炉啊!”
“他还想收那莲花,但莲花以空间缝隙为引,以我的宝炉为桥,竟引出我的炉火与他对抗,化为丝丝缕缕的华光,抢走了我的宝炉,彻底遁入缝隙之中,失去了踪迹!”
“也、也不知那莲花带着我的炉子去了哪里……”
熊天善回忆到此,眼底都泛出泪光,仿佛要碎掉了。
众人一听熊天善的话,一连三句,句句不离宝炉。便知那宝炉厉害,不然也不会被那他口中的莲花夺走,既能用来抵御拿到业火的王禄,又能借宝炉逃之夭夭,得这炼器老头如此看重,可见珍贵。
前头对抗灵火都没听熊天善说拿出火炉一用,结果最后王禄一嗓子,灵火归了王禄,熊天善的传承宝炉都搭进去了,再看看他如今的下场,也难怪他痛苦愤怒成这样。
“王禄当年说秘境灵火非炼器大宗师不可近,还很少见,我自负技艺,在他撺掇下,便带上熊岛穿传承多年的火炉法宝去了。可恨至极!”熊天善语气沉重。
“他要提多少次他那炉子,月婵,你再搭个话,让他往下说吧!”红莺娇传音继续吐槽。
柳月婵便道:“熊岛主,既然天穹业火被王禄收走,你们也脱困了吧,为何你说,你帮他偷了一件东西?”
凌波听了半天,对熊天善没那么讨厌了,但已听得不耐烦,觉得着老头是不是大病刚醒人糊涂,半天说不到她想听的点上,干脆掏出几颗清心明智的丹药来递给熊天善。
“对啊,你到底偷了什么!这样,我这几颗醒脑丹,你服下吧,对你的伤有好处。”凌波伸手将丹药递到熊天善嘴边。
熊天善愣了下,接过服下。
一时清心醒脑,思绪也更清晰。
“我偷了个棺材。”
这是熊天善吃完丹药后第一句话。
众人傻眼,不由齐齐看向姬蘅公主的棺材,但很快意识到,不会是公主的棺材。
“谁的棺材?”红莺娇忙问道。
“惭愧,我实不知。”熊天善面露难色。
“怎么就突然偷棺材去了,不知道是谁的你就偷?”凌波长老气得人都精神了点,“你老糊涂了不成!”
“得,您老还是从灵火被姓王的收服后继续说罢。”红莺娇将凌波扶起来,凌波拉了熊天善一把,四人也不再跪啊趴棺材的了,都坐到屋内的圆桌四周板凳上。
于是熊天善继续说。
“灵火危机解后,我便继续替王禄在秘境中炼制如意法器。”
凌波长老:“……”
柳月婵:“……”
红莺娇瞠目:“哈?”
熊天善凝重的苍老面容上显出几分尴尬,解释道:“他当时带来的材料,确有几分稀奇之物,左右我压箱底的法宝都成了青烟一缕,若不能将那些材料炼化一番,岂非大亏?何况当时我以他为友,这才……”
红莺娇想提勒也是这德行,一时也无话可说,下巴点点,示意他继续说。
似乎也觉得自己当年被王禄忽悠的出人出力损物太蠢太丢份儿,熊天善也没兴趣继续叹他最爱的炼器过程了,只道:“炼制了很久,炼完,出了秘境,我才知道已经过去了几百年,那绝非炼器之故,只怕是因秘境阵法,或是莲花之功,让我等感受不到岁月流逝……”
“如意炼好后,王禄将如意递给我。”
“他说,若非我的宝炉玄妙,我和他那一日,皆成劫灰。如意蕴含奇火,承我二人患难之情。他言辞恳切,我便信了他珍宝增知己的话。”
“如今想来,不过是他借刀杀人,随手抛给我的饵罢了。”
“那时,他是琼崖谷风头无两的谷主,一身预言术,能窥天机一线。拿到如意后,我本要回岛,他却盛情邀我入琼崖谷小住,他有些新得的珍稀器材,于是我……”
就去了是吧。
三人替他默默回答。
便是凌波长老,此时对他也没什么愤怒了,看向熊天善的目光,仿佛在看一个老傻子。
“浩劫将至!”
“这是王禄跟我说的。”
熊天善忧虑道:“他当年的话,我也分不清真假了。到了琼崖谷半日,他便匆匆来找我,句句不离苍生大义,直言天穹业火与因果之道有关联,而他得到业火后,从中预言到一场天地浩劫,说妖族即将唤醒一个邪物,那邪物就供奉在妖卫心月狐的洞穴最深处。”
“因预言混沌,只知其形如盒,结界森严,万难触及。”
“唯有……”
“唯有熊岛一脉那无视空间,万里腾挪的神行缥缈令,可以挽狂澜于即倒。”
红莺娇好奇道:“神行缥缈令?”
凌波解释道:“我游历四方,听过此物,据传是熊岛传下来的至宝,和西南魔教的乾坤鼎是一个路数,但只能用两次。”
说到魔教,红莺娇忙打了个哈哈,“是、是么……”
“不,只能再用一次。比不得魔教的乾坤鼎,可惜我没有机会一睹宝鼎风采……”熊天善开口补充。
“数百年的情谊,一件厚礼,一顶救世的高帽,我便昏了头!像个提线木偶,被他牵引着,动用禁术开启神行缥缈令,去了那万妖拱卫,妖气冲天的洞穴深处,将供奉在其中的一个小棺材,抱了出来。”
“那棺材一偷,便是捅了妖族的心窝子,我被追的很急,疲于奔命,如今想想他说好的接应也没出现,其实出发前,我有向岛中传递消息,但不知为何,没有收到熊岛回信,那时,我也没注意,只怕讯息早就被他封锁。”
“妖族追我很紧,最后逼得我,跳入赤水死海之中……“
第203章
“直到今日……”熊天善的声音十分沙哑,他抬起手,两手空空,“我才真正明白,他费劲心机,布下秘境之局,便是想耗光我的家当,骗我拿出宝炉助他成事,达成如意之心。步步为营,处心积虑,或许就是为了让我去盗那口棺材!”
“死海之水,蚀骨销魂,妖族追杀不死不休,我不得已跃入死海中,本就抱了必死的念头,想着无论如何,要将那灭世的棺材销毁。本以为必死无疑,谁知命不该绝,沉到极深处,竟被海底枯藤缠住,那枯藤十分奇异,在无边死寂与隔绝灵气的海水中,竟隐约有另外一股气息流转,令我得以苟活……”
“后来,海底刮起了激烈的暗流,我被暗流卷起,艰难爬上了岸,彼时我油尽灯枯,连站立的力气也无,若非遇到一个好心的修士相救,棺材十之八九,会再次回到妖族手中。”
“好心的修士,不会是王禄假扮吧?”红莺娇忍不住猜测道。
柳月婵沉吟道:“熊岛主伤重,若真是王禄,会直接下手。”
“不是王禄。那修士年纪尚轻,就是长得有些老成,彼时只有炼气期修为,名叫阿欢,在一处小镇帮当地农户行农事降雨,散步时恰巧发现我,便将我救了回去,安置在一位和蔼的农妇家中,妇人家中老少对他颇为夸赞,此人敦厚朴实,十分可亲,是个不错的孩子。”
此话一出,室内一静。
可亲二字,精准噎住了柳月婵和凌波的喉咙。
柳月婵:“……”
凌波:“……”
红莺娇奇道:“您这眼神儿,老姜都能认成嫩藕,真可亲么?”
凌波听了这话,浑浊的眼珠翻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呃呵”,嘲讽十足。
熊天善本就对凌波有愧,见众人如此反应,嘴唇哆嗦着,气质愈发冷肃,可惜他冷硬的长相和行事着实反差,众人看着他眼中迟疑愧悔,想反驳,又不知如何辩解的神情,也只能一叹。
熊天善还真想起了几分那修士的蹊跷之处,他迟疑着,问道:“难道你们都觉得那人不可靠?”
柳月婵道:“不清楚,您还是继续往下说吧。”
“……他见我重伤难愈对我十分关怀,可我传去熊岛的讯息没有招来我的弟子,而是招来了几个强大的妖怪,我感应到那些妖怪接近,便将其引出镇外,没想到阿欢也跟了出来,被我发现后,坚持与我同行,说要保护我,唉!我只恐连累他,如何情愿。”
“我告诉阿欢有人追杀我,托付他帮我暂管棺材几日,让他千万不要打开棺材,之后便匆匆离开……然后,我引开追兵,再后来……就被抓住,被人关在了千棺泣壁,若不是我还有留有一张寒床,只怕早就伤重而死,我从前想不通,是谁要关我,又不杀我,如今看来,就是王禄了……”
“那棺材里葬着什么?”熊天善自问,声音茫然又痛悔,“是和公主一样为他所害之人?妖族至宝?还是什么更不详的东西?”
“我不知道……我……竟全然不知!如今棺材也不知落到何处!”
“一口,我连里面装的是什么都来不及打开的棺材!”
熊天善语气里带着一种几乎崩溃的自嘲。
“我却为他赔上了毕生珍藏,被妖族追杀至此,落入赤水死海之中辗转,落得一生伤残,又被人囚于千棺泣壁,与世隔绝,苟延残喘!”
“我这般助纣为虐,实是对不住你,只恐惹来滔天的祸事啊!”说到此处,熊天善面色灰败,不由询问凌波,“这些年,修真界可有发生什么大事吗?当年联系熊岛,招来追杀,我不知熊岛出了什么变故,如今不确定熊岛的情况,也不敢再联系弟子们,被囚多年,闭目塞听,唉,我真怕听见……唉!”
对熊天善而言,数百年的光阴正如桌面上凝固的蜡油,外界的沧海桑田一应不知,醒来时的试探和警惕,正是他内心忐忑的征兆。
“发生了很多事,也说不好是不是跟你拿走的棺材有关。”凌波长老叹气,声音沙哑断续,带着看透世情的豁达与疲惫,听了这么长的故事,她心中已无气恨,“被恶犬蒙眼咬错人,是恶犬的罪孽,没什么对不起我的地方。“
“我半截身子入土了,受不起岛主的大礼。”凌波浑浊的双眼中泪光闪动,“我只恨我无力为公主报仇雪恨,在我死前,我愿拼尽全力为岛主恢复伤势,奉上灵毒恶蛊,熊岛主心中若真有愧疚,就留着膝盖,去寻真正的恶犬吧……”
说完,凌波半阖眼,吞了几颗激发生机潜能的丹药,走到角落处盘膝调整心绪。
凌波对阿欢是谁毫无兴趣,濒死之际纵有何等惊世骇俗的阴谋,她也无力参与了,她只在乎公主的仇,点破熊天善的愧疚,想再坚持多几日,将熊天善治好,再研制些灵毒恶蛊,给那王禄添些麻烦。
红莺娇对阿欢倒是很感兴趣,与妖族有关,便是与魍魉之都有关,便继续追问道:“阿欢长什么样子,使什么法器,镇子在哪里叫什么,您老说清楚点,王禄费尽心机,棺材一定很重要,被妖族重重守卫,那里头的东西不容小觑。”
柳月婵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熊天善,她想问的,红莺娇已经问了。
熊天善努力回忆道:”样貌,就是很普通的长相,和年龄不大相符,有些老成,法器,也十分平常,对了!他左颊有一块胎记,知我修为后,还曾想拜我为师……可我哪有闲心收徒,他救我一命,我便给了他一些炼器的法门。”
左颊的胎记?
刘海?
阿欢……
一张熟悉的面孔,几乎在瞬间就浮现在柳月婵脑海中,她只微微蹙眉,便惹来红莺娇侧头看她。
月婵周身的气变冷了。
红莺娇反应极快,轻声道:“怎么了?”
“熊前辈,你遇到阿欢的镇子,是不是名为……”柳月婵站起身,走到窗边,眺望着远处的青山白云,终于吐出心中疑惑。
“曲溪镇?”
熊天善灰败的脸上泛起一丝惊异,他道:“姑娘,你怎知是曲溪镇?难道,难道你去过,甚至见过阿欢,听他提过此事?”
柳月婵的语调看似与平日一样,但红莺娇瞬间就听出来她清冷语调下的惊涛骇浪,那是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在风雨欲来之迹,无需多言。
柳月婵说完曲溪镇后,红莺娇便极其自然地、无声起身,走到柳月婵身边与她共看看窗外青山,虽然红莺娇搞不懂这山有啥好看的,远不如温泉处的连绵群山。
身边之人背景清瘦挺直,红莺娇用余光勾勒柳月婵沉静的侧影,心中不断回想曲溪镇这三个字。
曲溪镇?
曲溪镇……
是了,萧战天!
那不是月婵的师兄柳如欢捡到萧战天的地方吗?
胎记,红莺娇终于想起来了,传音道:“月婵,你是不是想到你大师兄那个弟弟,柳如欢了!他左脸就有胎记,长得也老,人也不咋地,我从前化名小莺去你们凌云宗时,听见许多人暗地里抱怨他。”
柳月婵垂在身侧的手指,正一根根收拢,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透着一股隐忍。
天穹业火焚灭成灰,至亲师友化为乌有。
数百年探寻一无所获。
谁知!
谁知!
机缘巧合之下,竟在今日探出些蜘丝马迹。
“月婵,要真是他和王禄导致凌云宗出事,我一定杀了他们!上次我在小悟市就瞧见柳如欢了,回头我们带着熊天认认人,问清楚!”
柳月婵侧头看向红莺娇,见对方眼中满是关心,柳月婵微微点头。
“好。”
说完,柳月婵转身,对熊天善行礼道:“熊前辈,琼崖谷以预知之术闻名,我知您重伤未愈,凌波前辈也是命在旦夕,但还是希望两位今日百年能与我们离开此处,寻个安全地界,实不相瞒,我提及曲溪镇,确实是根据您的描述,有了个怀疑的对象。”
“您愿意和我们去一趟仙门大典的小悟市,认一认那个阿欢吗?”
红莺娇也道:“到底是琼崖谷的地界,便是阵法围了这么多层,我还是觉得心里毛毛的,跟我们走吧。”
熊天善对凌波有愧疚,对两个小辈却没有,闻言,带着几分警惕道:“仙门大典?我这个样子,去哪里都一样,实不愿挪动了。”
凌波睁开眼,她气息微弱,叹道:“熊岛主,这小辈,是凌云宗的弟子,名叫柳月婵,阵法了得,也是这一届仙门大典的魁首人物,你不必顾忌,她人品贵重,创出十分了得的抗妖阵法,为妖族所恨,你可以信任。”
红莺娇叫道:“你认得月婵?”
“老婆子前阵子去过仙门大典,毕竟是我能看的最后一届了,如何不想去凑凑热闹呢……只是你们先前不说,我只当不知。”
“老婆子本来快死了,哪也不想去,只想着最后几日,多行些义诊,但公主的仇难忘,你们若有线索,能破一破王禄的盘算,跟你们走一趟,也好。”凌波劝熊天善,“熊岛主,你也清楚,都伤成这样了,去哪里不是去,仙门大典虽已结束,但各大宗门开的小悟市,乃是世间消息最灵通之处,或许能让你知道些有用的讯息。”
熊天善迟疑片刻,点头道:“那我们何时出发?”
柳月婵推开房门,外头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夜色,夜风卷起她的长袖,猎猎作响。
“就现在。”
*
是夜,斗转星移。
琼崖谷谷主鹿雅道君,不知何时竟睡着了。
这是十分罕见的情况,侍奉他的弟子们面面相觑,不知是否该将他唤醒。
这座谷中最雄伟的建筑,高耸入云,几可摘星。
鹿雅道君从不做梦,但今夜,却做了一个梦。
莲花的清香在鼻尖环绕,他听见一个久远的声音,声音的主人,是梦中那只巨大的狐狸传来。
“她死了?”
鹿雅道君听见自己的回答。
“她的气运已被吸尽了,自然会死。”
“……原来是这样。”
狐狸用爪子扯了扯公主的嘴角,可那令狐狸喜欢的笑容,早已不复存在。
“吃下灵胎,你就完全恢复了,心月狐,太泽帝的后裔,都是妖族的大补之物,难道你就只想自己恢复,不想想别的妖卫吗,今天太泽帝举办了集会,正是个好机会,公主已死,何必在她身边流连。”
“你说谎,我吃过皇室中人,除了姬蘅肚子里这个,旁的,没有这样的好处。”
狐狸的反驳出乎意料,鹿雅还记得当时的不悦,但面上依然笑着蛊惑着那只狐狸。
“不试试怎么知道呢,何况太泽杀了那么多妖族,你不想报仇吗。”
“别看了,她不是妖,蛟王那样的复活机会,她没有。”
愚蠢的狐狸呲着牙。
“亢金是龙!待寻得云气,定会腾云驾雾,破界而起,成为新的神龙。”
鹿雅看见梦中的自己,恭贺心月狐早日达成心愿,可之后发生的一切,却没有如他那时预料的发展,这让他内心躁怒。
意识到这一点,梦就越发清晰知道,只是一场梦。
他竟也会做梦。
是预言吗?
王禄扯扯嘴角,戏谑地打量着千年前发生的一切。
他大步向前,代替梦中的自己,走到姬蘅公主面前,轻轻一踢,那尸身便滚落荷花池中浮沉。
“告辞了,殿下。”
“此处莲香扑鼻,愿您安眠。”
鹿雅道君知道自己下一刻就会醒来,但将醒未醒时,他突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他回头,却只看到一片白雾。
雾中,一个宫女打扮的身影,跌跌撞撞朝着莲花池跑去,在那宫女凄厉的呼喊声中……
王禄皱着眉,醒了。
*
距离小悟市三十里的吴家庄。
夜路颠簸,马车碾过官道的声响,被惊呼掩盖。
火把亮起。
周围都是人声,瞬间如同锅煮沸了般喧闹。惊恐、哭嚎、斥骂声,混杂成一片刺耳粘稠的声浪。
一口薄棺敞开着,里头躺着面色青白的李长老,他常戴着的草帽,滚落在棺材底下,成了垫棺材的物什。
村口临时搭起灵棚,白幡在夜风里剧烈抖动。
所有人的焦点,都在棺前那个跪伏的身影上。
咚!
一声闷响,萧战天的头重重磕在地上。
咚!咚!
他满眼血泪,似是悲愤到了极点。
声声闷响,带着自毁般的狠劲儿,萧战天的额头早已是皮开肉绽,暗红的血液顺着泥土,糊了他半张脸,泪水在他布满血丝的双眸中滚落,冲出两道狼狈的沟壑。
月光已将他彻底隐于黑暗之中。
村民感叹着,议论着。
“好感人的师徒之情。唉!”
“师父——”一声嘶吼,从萧战天因悲恸而扭曲的喉咙里迸出,带着颤音,将喧闹的沸水掩盖,“徒儿不孝,未能护您周全,倒让您为了救徒儿,被妖孽害去性命!”
沾满血泥的手指抠进地面,萧战天指甲翻裂,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玉石俱焚的决绝。
“弟子萧战天再次立誓!穷尽此生,诛尽天下妖邪!必以妖血,祭奠师父您在天之灵!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字字泣血,句句诛心。
得到消息,赶来吊唁的一众凌云宗弟子便有不少都鼻酸落泪,那赶来围观的别派宗门弟子,也有十分感性的修士侧目动容,唏嘘不已。
同门师兄弟红着眼眶上前搀扶,七嘴八舌地劝慰。
“萧师弟,节哀……”
“李长老在天之灵,定不愿见你如此……”
灵药圃的同门义愤填膺:“当务之急,是找出那害人的妖物,为师父报仇!”
萧战天被搀扶着,身体微微颤抖,一半是伪装出的悲恸面具,另一般源于体内几乎要冲突理智的饥渴。
好多人。
好香啊。
萧战天低着头,借着摸泪的动作,无声地吞咽下一口带着腥气的唾沫。
喉结剧烈滚动,还在回忆几个时辰前,那新鲜入口的鲜甜滋味。
不仅是腹中的馋意,而是每一寸骨血,每一寸肌肤,都在疯狂叫嚣着饥饿!
师父临死前的反击,重创了他,几个时辰前,满心担忧前来寻他的周南师兄……仅仅只能囫囵着吞下。
若不是柳如欢帮忙,那温热的血肉,甘美的灵力也不能那么顺利得以补充。
可伤势恢复了不少,心中的馋意却被彻底引爆。
贪婪的妖性,随着围拢过来的人群,那散发着鲜活气息的同门,化为丝丝缕缕的甜香,钻入萧战天的鼻腔之中。
啊,这种感觉真好。
萧战天隐约感应到了“角”的位置,他推开搀扶的同门。
“我没事。”萧战天踉跄着往前走,“我就是想一个人……静一静……”
说着想静一静,脚步却不受控制,一直走,朝着柳如欢的方向,在对方不悦警告的目光中,越走越近。
不!
不行!
他不要做妖蛟。
他是……他是……
萧战天猛然停住脚步,冷汗浸透了他单薄的衣服,贴在背脊,被夜风吹得冰凉。
“师弟?”
“师弟你怎么了……”
“战天师兄,师兄?”
那片云呢?
萧战天抬头,一片漆黑,没有云。
便是有云,那些云,也没有缭绕在那个人身上的云好看。
原本那只是一束光,渐渐越来越亮,从很小的一团,变成越来越清晰的云状,光是想一想,胃就没有那么痛,馋意就得到了解渴般的滋润和缓解。
在哪里!
在哪里?
来了。
越来越近了……
夜风,凝滞了一瞬。
萧战天看向灵棚入口处,喧闹的人群诡异地安静了几分。
一道清瘦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经无声无息立在那里。
来人白衣青帛,戴着帷帽,夜风却将面纱吹开,只淡淡一瞥,哪怕是那样清冷的面容,也足以让灵棚的少年弟子们和村民呆愣当场。
可这样的美人,在萧战天眼中是一片虚无。
他只能看到一朵祥云,在眼中,熠熠生辉。
源自灵魂最深处的惊悸与渴望,几乎令萧战天目眩神迷,胸腔里的心跳越发强烈,随即压制翻腾的妖性,几乎在瞬间,让他重新变回了一个——“人”。
第204章
柳月婵看着那双漆黑的眼睛。
她耳边好像有什么声音,可是她听不大清楚。
“砰——砰——”
是什么声音,好吵。
有人在摇晃她,那听不清楚的声音越来越大了,语调似乎很着急,可柳月婵顾不得细听,心跳地仿佛要跳出来了,与之伴随而生的留念不舍之意,令她往前走了一步。
那双眼睛的主人,需要她!
可她无法再走第二步了,双腿的关节如同老迈之人一般沉,用尽万般力气,也无法迈出第二步,有人拉住了她……
是谁?
柳月婵茫然扭头。
一块红罗帕打着旋向她面部缠来。
柳月婵是打算避开的,可潜意识里却不想避开,任由那赤红色罗帕覆盖了她整张面容。
师父和长老要是知道她连这样的招数都避不开,一定会对她失望吧?
小时候她常问师娘,何时才能修出一身正气,不惧风雨。
不是逗师娘开心的问,而是真心实意的问。
凌云峰的雪,太冷了。
大家都对她很好,她资质绝佳,为何修行还是不够快?
师娘总是有些担忧得告诉她,不要急。
——可别听你师父的,也不知道他在急什么。
——他啊,一身古板气!你还小呢,慢慢来,等你再大些,入道筑基,自然不惧风雨。
入目一片血红。
她眼皮微掀,薄薄的红纱成了天地间唯一的帷幕,朦胧地晕染开,跳出些不安分的光点。
光点是活的。
升腾着,仿佛被无形的线牵扯提起,不断飞舞,如同垂死的蛾。
“月婵——”
那个不断呼唤她的声音,她终于听见了。
周围有人在打火石,“啪”的一声。
红纱之外,那些模糊晃动的影子,憧憧,如同皮影般的影子,是人。
是举着火把的村民们。
她嗅到火的焦糊味道,光点竟让她生出暖意,只要有这份暖意在,再苦寒的地方,她也能坚持。
喉咙泛起一丝微腥,冰凉的五指猛然收紧,那朦胧间被牵引落在萧战天身上的视线,终于有了喘息般的挪移,思绪,逐渐鲜明。
“月婵,你怎么了?”红莺娇的语气惶急。
柳月婵能感到自己脚下,有着画地为牢的秘法将她的双足紧紧黏在地上,无法向萧战天的方向挪动一步。
“月婵?”
“月婵!”
红莺娇的呼唤一声急似一声,执拗地钻进柳月婵耳中,令她越发心定。
隔着薄红,柳月婵看不见心爱之人焦灼的眉眼,却能“听”见那呼唤的形状,因为红莺娇纤细的手指正死死攥着她的肩膀,靠近的面容,从发丝传来淡淡的茉莉香气,正是红莺娇新买的头油香味。
这样被死死攥紧的感觉,源自“情”深处,无法抵抗,近乎原始的蛮力。
独占。
“别慌,我没事了,莺娇。”
柳月婵并指点在自己经脉上,让正常运转的灵气在经脉暴动,使疼痛在其中奔涌,来获取片刻清明。
“清心如水,清水即心……”
柳月婵掐诀时,甚至不敢取下红纱,被无形之念拖拽沉沦,失去神智的感觉还没有完全散去,红纱某种程度隔绝了那重重的擂鼓声。
那莫名的擂鼓声越过山,翻过重重的雪,从遥远的天际呼啸而至,越来越大声了。
属于红莺娇的罗帕,提醒着她究竟爱谁,勉强震住了灵魂深处的悸动。
“你看,是不是,和我说的一样?”
柳月婵将“和我说的一样”这几个字,咬得清晰而缓慢,这样的镇定,在平时足以让红莺娇也冷静许多,可红罗帕并非凡物,两人斗法多年,这法器不管是前世,还是今生,都是红莺娇随身携带的宝贝,覆在柳月婵面上,足以屏蔽神识的感知。
柳月婵这个时候,看不到红莺娇的神情。
收到李长老的消息赶来前,柳月婵已经将想要在小悟市验证的内容,告诉红莺娇了,这是第一个。
柳月婵重复着那句话:“我只会旁观,与你并肩而立,若我走向他,那一定是出了问题,你一定要阻止我……”
“你做的很好,莺娇。”
“方才我失去了神志,若不是你及时拉住我,我就会走到他身边,和从前……一样。这并非我的本意,你,明白吗?”
柳月婵想将这“出了问题”的现场证据,如同呈堂证供般,给红莺娇看,数百年的情敌,话语的无力,已成为横亘两人信任的孽障。
夸完红莺娇,柳月婵等待那熟悉的、带着点愤愤,或是含着后怕的那句“我就知道他有问题!”,甚至红莺娇觉得愤怒的质问,她也有准备。
然而,回应她的,只有一片死寂。
红莺娇的身影,纹丝未动,只有指节绷得死紧,像是紧攥着一把看不见的刀柄,红莺娇的眼神甚至已经不在柳月婵身上了。
听着对方安抚似的话语,她凶狠的看着萧战天望向柳月婵的面容。
原本嬉笑怒骂的表象已不复存在,红莺娇的神情已撕掉所有伪装,露出最原始的獠牙,她的眸光是淬火的利刃,在柳月婵迎着萧战天的目光,朝着他走去时……
红莺娇只想将萧战天刮成一道道烂肉,付之一炬。
红莺娇不在乎什么柳月婵想验证什么,她只在乎柳月婵终于表露出了,当着她的面,表露出对萧战天充满猜忌的言行举止。
这与前世截然不同的态度,让红莺娇的心瞬间热烈。
她的全部意志,早已化作了排山倒海的杀意:把那蛊惑心爱之人的源头,彻底从这世上抹去!
红莺娇在这一刻,终于明白自己的内心。
这本该是让她迟疑感到不妥的想法,可她惊觉自己竟已苦苦等了这么久,在得到实现契机的一刻,甚至顾不得关心柳月婵的现状。
她早就想了,很早时候就想杀萧战天了!
可她了解柳月婵。
前世且不论,萧战天几乎拥有了一切好名声。
如今的萧战天不曾修复灵象时,只是个修为低下的小弟子,又有太泽认下皇室后裔的身份,在凌云宗受柳月婵师长关爱。
刻苦修炼却天赋一般的老好人。
宗门师弟。
这样的萧战天,很难让人相信他有什么对凌云宗不利的大动作,因为他的修为实在是太低了!
她根本揪不住萧战天的小辫子发作内心的嫉恨和不甘。
这一世与柳月婵关系的缓和,也用不着她搭上自己离间什么。
到了今日,红莺娇甚至终于能坦然承认,她不爱萧战天了,那种困扰过她的感情,早已在重生时,便令她疑惑不解的发现……
不存在了!
她甚至不留念那份情感。
只是疑惑不解。
如今,更是欣喜若狂。
不管是出于宗门利益,凌云宗与太泽关系的顾忌,还是对宗门师长的尊敬,又或者是前世的情谊。
柳月婵都会谨慎对待,不会允许她轻易对萧战天动手。
若是她偷偷下手,若萧战天当真清清白白,她这一生,与柳月婵的关系,就绝不会有再进一步的可能!
不管是因为什么原因让柳月婵觉得萧战天有问题,这都太好了,这太好了!
得不到红莺娇的回应,柳月婵的心莫名往下沉了沉。
“莺娇?”
“嗯 ,明白。是很好。”
红莺娇的声音异常平静,听不出任何委屈或惊惶,与温泉时给柳月婵的感觉截然不同。
“他确实有很大的问题。”红莺娇压低声音。
“总是这样的,他一看你,你就向他走去……”
柳月婵要维持清醒已十分不易,虽察觉几分异样,却顾不得探究什么,而是接着说道:“我要晕过去,抵抗对他的靠近之念,你接住我。然后,带熊前辈去认认如欢师兄……”
喊出师兄那一刻,柳月婵还是下意识希望,熊岛主遇到的人,不是大师兄的弟弟。
如仪师兄有多看重这个弟弟,柳月婵很清楚。
“李长老出事,我师姐一定会来处理,用不着你插手,这里许多别宗之人,比之大典,更加鱼龙混杂,你要小心,不要被人看破身份……晚些,我跟你说我的事,还有我最近的发现……”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中挤出来,抵抗着越来越强的晕眩感和擂鼓声。
说完这些,柳月婵已大汗淋漓,大拇指朝着灵气暴动处一摁,便痛晕了过去。
隔着模糊的红,柳月婵感应到红莺娇伸出的手,牢牢将她抱紧,这令她无比心安,意识已是断线的珠子,沉入一片黑暗。
红莺娇紧紧抱住柳月婵,几乎是在她软倒的瞬间,死死锢住了她。
这力道,让柳月婵在昏迷中微蹙了眉。
红莺娇没有依着柳月婵嘱咐做事,她既不惊慌,也没有焦急确认柳月婵的状况,内心的迫切,让红莺娇如离弦的箭,抱着柳月婵急掠而去!
风声在耳边呼啸。
黏在肩头的叶子里,传来熊天善不解的询问:“唉?红姑娘,你不带我去认人吗?阿欢他……”
红莺娇的脸煞白,显出几分冷硬,怀中无知无觉的柳月婵,本该激起红莺娇无比的怜惜,此刻却成了红莺娇心底执行计划的最佳契机,令她生出几分窃喜。
她根本听不进熊天善的问询。
红莺娇带柳月婵离开,并非是逃离萧战天的“问题”,而是将柳月婵带离可能的目击者,带离柳月婵清醒后可能出现的阻拦。
她要创造一个绝对不会被怀疑的猎杀机会。
小悟市附近也有魔教隐藏的据点。
红莺娇将柳月婵带到一处巨大的山岩阴影处骤然停住,破开禁制的动作干脆利落,之后在驱逐了所有在此的教徒,将怀中的柳月婵轻轻放下,让她躺在软塌上,耐心而细致的布下无数阵法。
这一切做完,时间还早,红莺娇并未立刻离开。
她将指尖探在柳月婵脖颈,确定柳月婵的状态,知道月婵对自己下手狠,灵气混乱,今夜若无人调息,绝无可能醒来,周身的气息越发狂暴。
风吼雷吐的灵象已迫不及待在身后铺展。
“月婵,我很快会回来的,到时我会带凌波来,你很快就会好了,再忍耐一会儿……”红莺娇握住柳月婵冰冷的手,轻声呢喃。
说罢,红莺娇抬起手臂,一道黑色的闪电从她臂膀间闪现,叼起抛来的叶子,融入夜色之中。
“熊前辈,我的分身带你去认阿欢,月婵身体不适,我要去接凌波前辈,就不奉陪了。”
她真的会去接的。
但不是此刻。
“——唉哟!”一声短促而充满惊愕的回应,就是熊天善今晚藏在叶子里最后的声响。
分身没个轻重,熊天善只觉天旋地转。
他想调动残存的发力,却悲哀的发现,自己伤重成这样,有心无力,只能在这黑鹰的嘴巴里,体验旋转扑腾的颠簸气流,“唉唉”的叹息声,也无人理会了。
第205章
风卷着未烧尽的纸钱灰烬,扑在灵棚的白幡上。
在柳月婵突然倒下,被人抱走的瞬间,萧战天也跑着追了过去,可惜对方离开的太快太快,他阻拦不及,也没有能力阻拦。
“那是柳师姐?”
“柳师姐应当是赶来吊唁吧,怎么突然晕了,莫不是伤心过度身体不适……”
“不至于吧,柳师姐和咱们灵药圃的往来不多。”
同门见萧战天仍然痴痴看着柳月婵离开的方向,想着他刚刚失去关爱他的师父,凌云宗大多数人也知道他对柳师姐的心思,不由上前安慰道:“萧师弟,节哀。”
早年,萧战天还是外门弟子时,还有不少人嘲笑他痴心妄想,但他后来修行刻苦入了内门,内门弟子受门规影响更深,师门上下都更欣赏勤奋之人,对他的观感好转许多。
柳师姐一心向道,这些年萧战天没有做出什么出格之举再令柳师姐为难,又有李长老和灵药圃弟子周南等人从中斡旋,外加太泽年年送上灵药,被他分给同门,早些年时,便已大为改观。
柳月婵来了又走,多少让萧战天理智和人性回笼。
他心知不能着急,上次柳师姐便突然对他起了杀意,飞崖而走。许久不见,柳师姐方才分明与他对上眼神,目光也十分殷切,却突然昏了过去,颇为怪异,这一点,令萧战天百思不得其解。
可惜他一直找不到机会,和柳师姐聊一聊。
还好,他在凌云宗,柳师姐总有回宗的时候,当务之急,依然是修复灵象。
*
夜深了。
映得萧战天跪在蒲团上的背影格外孤伶。
他肩膀微颤,灵药圃李长老的几个弟子们互相安慰,低声细语,来围观的别派弟子已离开,柳青旋来过后,带着几个内门弟子去探查妖物袭击李长老的地方,萧战天也提议同去,但柳青旋见他面容苍白,眼眶中都是血丝,伤势不轻,留他在灵棚调息。
柳如欢则主动请缨,跟着柳青旋和几个别派长老一同去探查了。
红莺娇隐藏在灵棚附近,一株老槐的浓重阴影里,身形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萧战天没跟着柳青旋离开,让红莺娇对此行的把握更大了些,萧战天如今的修为不行,她有把握在最快的时间内,一击必杀。
如今灵棚里留下的,没几个人了。
棚中氛围压抑而悲伤。
红莺娇想自己该同情几分萧战天的遭遇才是,但内心叫嚣的杀意,令她实无心情。
紧紧对视那一刻,柳月婵就朝着萧战天走去。
红莺娇攥紧了拳头。
她手掌心向下,胳膊上浮现无数繁杂的摩尼纹,五指如爪,虚按在槐树树干上。
数道魔纹从红莺娇胳膊上游离,化为细丝,顺着树干往下,活蛇般贴着地表游动,以惊人的速度,向灵棚蔓延!
这是摩尼教秘术,影缚鬼手。
此术发动后,会在接近目标时显形,化为镣铐锁住双足,随魔纹而动,将人瞬间甩向主人的方位。金丹期的修士面对此术尚且难以察觉,一时摆脱不得,何况是堪堪筑基的萧战天和灵棚几个灵药圃的修士……
她不会伤害月婵的别的同门,只要萧战天的命。
届时她便骤然出手,一槊定乾坤!
魔纹潜行,悄无声息。
萧战天摇晃起身,似乎要去取香烛。
就是此刻!
红姑莺娇眼中厉芒一闪,魔纹瞬间在萧战天脚底出结出一道图案,数道黑线缠向他的脚踝,就在镣铐成型的那一刻,却有一阵阴风猛然灌入灵棚,棚子上一根火把“噗”得歪斜掉落,瞬间燎着了旁边堆积的纸钱,火苗瞬间蹿起!
“火!”旁边一位女弟子惊呼,下意识掐诀引水,去扑灭那蹿起的火苗,脚步一错,好巧不巧,正正踩在了萧战天前方,被刚刚成型的镣铐锁住!
“咦?啊!这是什么!”女弟子脚下一绊,身体失衡,惊呼着运转灵气向前扑倒。
众人手忙脚乱间萧战天已极其迅速后退了几步,李长老棺材前沉重的铜香炉哐当砸在地上,香灰四溅。
红莺娇在魔纹铐错人时,已心随意动,将其溃散。
但灵棚中已引起骚动。
“可恶!”红莺娇暗骂。
都没人察觉魔纹靠近,怎么好端端起火了,这人还正好挡在萧战天前头……
欲将萧战天拉出人群,落单击杀的打算落空。
见灵棚中的女弟子惊叫,红莺娇决定制造更大的混乱,逼其离群。
“是真的,师兄!方才分明有什么缠住我的脚踝,这会儿又没了!”
“为何神识没有感应?”
“你脚踝处没有伤口,也没有妖气,莫不是裙摆绊住,产生了幻觉……”
红莺娇双目一转,立刻吸取可能被旁人干扰的教训,皱着眉在芥子中的法宝里掏了掏,拿出一个鹅卵石大小,通体漆黑,触手冰凉滑腻的圆球。
这圆球表面没有任何纹饰,只在中心位置,雕着一张极其扭曲痛苦,仿佛在无声尖啸的鬼脸。
一道暗色的光芒,朝着灵棚的位置掷去,无声无息划过一道低矮的抛物线,精准悬停在萧战天头顶上方约三尺的虚空。
这圆球正是摩尼教秘库中的幽冥法宝——啖魂鬼面。
跟鬼有关的法宝,非魔教中人控制不了,不敢随意拿出,所以红莺娇即便给了柳月婵许多教内收集的道门法器,但幽冥法宝是一个没给过。
鬼面扔过去的同时,红莺娇在唇舌间含了一丝精纯的幽冥之力,无声无息朝着萧战天所在的方向,盯紧他的面容,轻轻一吹。
下一瞬!
悬停的鬼面圆球,如同水泡般无声破裂。
一股浓郁得化不开,带着刺骨阴寒的黑气猛然爆开,凝聚成一个不断扭曲变化,没有面容,唯有一张长舌垂落的细长鬼影!
鬼影成型后,便立刻俯身,将舌头落在了萧战天的后脑勺,空洞的眼窝盯着他的面容,裂开一个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漆黑巨口。
萧战天站在暗处,鬼影也藏在暗处。
一时之间,竟无人察觉,直到鬼面发出一阵阵低沉、混轮、充满无尽怨恨与恐惧的呓语,如同无数针尖,刺入萧战天的脑海。
“唔!”萧战天瞬感被重锤击中,猛地一颤。
他霍然抬头,脸色瞬间变了!
瞳孔猛然放大,连悲伤之色也顾不得伪装,因为在他眼中,灵药圃的同门忽然消失了,唯有李长老的棺椁晃动!
灵棚中的火把变成了跳动的青焰。
原本同门所在的地方,被几个青面獠牙的恶鬼替代,也就在此时,他感到后背一阵凉意,转身看去,竟有一张巨大的鬼脸俯视着他,仿佛要将他的魂魄吸走!
鬼语声不绝,催化着萧战天内心最大的恐惧。
萧战天本不该被这样的术法蛊惑,他乃灵胎转世无畏无惧,本该身负天地气运,一声顺遂,命无断绝,但因王禄干预,心月狐吞吃,如今乃是残缺而生。
柳月婵方才的短暂现身,令他的妖性被压制,属于道祖灵台残存的人性复苏,他曾是奎山的转世灵胎,奎山借用转世塑灵胎去获取无上气运,自然也付出了无穷代价。
只要是人,就存在对死亡的极端畏惧。
没有嗜师的心虚,也没有对未知的惶惑,萧战天潜意识里,只对啖魂鬼面中,那属于魍魉之都的气息,带来死意的惊恐!
“滚开!”萧战天发出一声不似人声,充满恐惧与癫狂的嘶吼!
仿佛被无形的鞭子抽打,他状若疯魔般朝着灵棚外狂奔而去,有人要杀他,是杀意,不同于往日的杀意!
他不会死。
他是不会死的。
要去更开阔的地方,灵气更充足的地方才行!
来啊!
快来啊!
萧战天的面容上开始出现丝丝缕缕的金线,那金线正牵引小悟市方圆百里,无数修士和灵草灵植的气运,朝着萧战天奔涌而去!
金线出现的瞬间,跟随柳月婵在外的“柳如欢”面色突变,猛然摁住了心口,体内的金角颤动不安……
不好!
容器出事了!
柳如欢转身离开,一跃而起,朝着灵棚方向而去,柳青旋疑惑的呼喊也置之不理。
*
“萧师弟!你去哪里?”
灵棚中的弟子们终于发现了不对劲,瞧不见鬼面的存在,但能发现萧战天明显的不对,方才被绊住的女弟子当机立断掐诀,施风法,朝着四面八方吹去。
“师兄,萧师弟身后有东西!看不见,但风吹不透!”那女弟子惊道。
众人这才知她方才所言非虚,有人袭击!
但萧战天已跑了出去……
“师弟!”
“萧师弟,危险……快回来!”
成了!
红莺娇已是融入夜色的墨滴,滑出老槐树上的藏身地,紧随着那道仓皇逃窜的身影,顺便扔了几个法器,将凌云宗那几个追着萧战天的灵药圃同门拦住。
红莺娇的速度很快,甚至十分鬼魅,几如幽魂。
随着幽冥图的修行,她对借用幽冥之力更加得心应手,可惜闯玲珑宝塔阁比想象中顺利,用不着大施展。
“噌——”
一道几乎撕裂夜空的锐鸣,红莺娇的身影已从黑夜中显露,她带着黑色的面具,红衣如血,周身隐晦的幽冥气息瞬间转为风吼雷吐的悍然之力,一步踏出,手中长槊带着崩碎山岳的恐怖威势,直刺萧战天后心!
这是速度和力量的碾压。
红莺娇知道等槊尖穿透萧战天的瞬间,这个心头大患就不复存在了。
她要速战速决。
长槊挥去那一瞬,红莺娇眼神狂热,语气透着偏执道:“萧战天,你负她,早该万死,行个好,把这孽缘了结!李长老的仇我替你报了……安心去!”
第206章
槊尖一点寒芒,毫无花巧,凝聚了必杀的意志和幽冥之力,力求一击毙命。
绝无拖泥带水。
眼看槊尖就要将萧战天的后心洞穿,将他钉死在这僻静的山林之中……
“嘎吱——”
几道令人牙酸的声音爆出,萧战天身后,一排排似坚固的老竹,忽然断裂开,齐齐倒下,不早不晚,不偏不倚,直直朝着萧战天和红莺娇长槊刺来的方向轰然倒下!
碗口粗的竹子重重砸落,虽完全不能挡住那惊世一槊,但红莺娇脚底,突然下陷的地面,两相干扰下,却极大地搅乱了槊势的轨迹和速度!
长槊锋利的刃尖擦着萧战天的肩胛骨划过,带起一篷滚烫的血雨和一大片血肉,即便红莺娇很快将长槊抡起再刺,但在竹子砸落时,一根长长的藤条已裹着萧战天向前扑飞出去,红莺娇再次刺出的槊尖只堪堪擦着萧战天的下肋深深扎入藤条中,将那韧劲十足的藤条爆开。
“啊——”萧战天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接连而来的巨大冲击力将他重重摔在竹叶堆里,后背血肉模糊,深可见骨,灵气被红莺娇瞬间甩出的禁灵阵死死封住,难以为继,瞬间失去了大半行动。
“你是谁!”萧战天强撑着支起身,朝着眼前红衣面具女嘶吼。
气血的流逝,让萧战天妖性再度苏醒,他的双瞳渐渐显出几分金色,李长老和徐秉生给他的法器被他全部甩了出去,可都轻易被红莺娇挡了下来,就连那给宗门传讯的烟花符都被瞬间绞碎。
感应到修为的差距,隔绝他求救的结界阵法完善,身后又传来那鬼面阵阵低沉、混乱、充满无尽怨恨与恐惧的呓语。
萧战天明白对方有备而来,那幽深鬼气,让他下意识感到从未有过的恐惧的忌惮,似乎能将他的好运气压制到最低,当机立断从储物袋里拿出一柄匕首狠狠插进了心口,搅了搅。
鲜血迅速染红衣襟,只见萧战天仰天吼道:
“氐土!!!救我!!”
红莺娇眼中戾气暴涨,没有丝毫犹豫,她已抽回深深扎入藤条的长槊,周身魔纹骤然亮起,长槊高举,带着雷霆万钧之势,朝着地上挣扎的萧战天头颅狠狠劈下!
长槊未至,那恐怖的罡风已将地面竹叶绞的粉碎,萧战天的头发被吹得狂舞。
他的一双眼睛,黑得如同冻死的木偶假眼,冷气森森。眼白布满血丝,每一根血丝都鼓胀着,在眼眶里疯狂地搏动,渐渐化为金色的竖瞳,其中盘踞的凶戾,竟比红莺娇眼中更深,更叫人脊背发凉。
萧战天喉咙里滚着“嗬嗬”的低哮……
“住手——”
一声厉呵带着浓烈的妖气闪电般扑袭而出,在长槊劈掉萧战天头颅前,妖气大爆发,用蛮力强行破开红莺娇的困阵。
紧接着,一双巨大、厚实、指甲弯曲如钩的巨爪,紧紧抓住了劈向萧战天的长槊。
“柳、如欢?”
红莺娇持槊下劈的动作微变,在目睹巨爪挡住长槊的这一刻,她的眼眸中清晰浮现了剧烈的震惊。
赶来挡住她攻势的,正是“柳如欢”。
只是柳如欢身上属于凌云宗内门弟子的服饰,已在狂暴的妖力冲击下,自肩背、腰胯处撕裂开,暴露出的,不再是人类的肢体。
他的双臂膨胀扭曲,肌肉贲张,覆盖着浓密粗糙的棕灰色皮毛。
原本是五指的双手,已成了闪烁着土黄色妖光的巨爪,为了破阵,爪子上满是裂纹,这爪子传来的力道极为骇人,有幽冥之力的加持,也仅仅能够在往下压半寸。
这远远不够挑下萧战天的头颅。
红莺娇知道柳如欢不靠谱,猜过阿欢就是柳如欢,想过当年熊岛主的棺材也可能是被柳如欢藏起来,之后卖掉或怕麻烦丢掉了,但她从没想过,柳如欢竟会妖化,他竟成了……妖怪。
柳如欢的双腿处,长裤已被撑裂,露出粗壮异常的短胖妖化下肢,脚掌的厚皮,明显是更加适合挖掘奔行的巨大兽足。
令人感到毛骨悚然的是,柳如欢的头颅和躯干主体,还保持着“柳如欢”的模样。
那属于中年男子的面庞,与他的哥哥柳如仪截然不同,左脸的胎记在妖气蒸腾下显得格外刺目,额前厚厚的刘海被气流吹起来,露出熟悉又陌生的眉眼,眼睛是彻底化为土黄色的竖瞳。
竖瞳?
红莺娇忽有所感,低头看向萧战天的双眼,再对比柳如欢的眼睛……
都是竖瞳!
红莺娇脱口而出:“萧战天!你竟真的和妖族勾结!”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红莺娇仰天大笑,这次不用毁掉萧战天求救的传讯符了,红莺娇右手持槊,左手飞快从芥子中拿出柳月婵给自己的凌云宗传讯符,散花一般甩向天空!
一大把传讯符咒冲天而去,几如烟花炸响!
这两人是妖怪的认知如同惊雷般在红莺娇脑中震动,远超萧战天那诡异的,频频躲过她巧合的运气带来的荒谬感。
凌云宗的内门弟子,人面妖身?
李长老的徒弟,月婵朝夕相处的同门……
什么时候开始的?
伪装的如此深,连她潜入凌云宗化名小莺时,也没有提前察觉分毫。
这一刹那的冲击,绝非恐惧,除了对萧战天和柳月婵再无可能的狂喜,还有在见过太泽事变和姬蘅公主的遭遇后,对凌云宗现状颠覆印象的不解和对潜在危机的极端警觉!
方才因惊人发现而心神震动,槊势微不可查迟滞的瞬间,“柳如欢”已改爪为架,将她的长槊劈势彻底掀开……
萧战天也踉跄着爬起来,祭出法器,欲从柳如欢破开的阵法空隙处离开此地。
但下一刻,红莺娇狂笑完,便祭出无数法宝,将氐土貉和萧战天围了个严严实实。
“去哪儿?”
“你们,一个,也别想跑……”
红莺娇这会儿不急着杀人了,只想围人,好让凌云宗弟子们见证萧战天和妖勾结这个事实。甚至飞快掐诀,召回了围着灵药圃弟子们追来的法器,恨不得扔几个飞行法器将那几个人速速接来。
氐土貉察觉这蒙面女修围人的目的,骇然看着传讯烟花铺满夜空,再不留手,朝着红莺娇猛攻!
红莺娇急忙后退,砰砰砰连续三声,貉爪与长槊已斗了三个来回。
也许曾经的红莺娇只能凭借天生神力越级与这些大妖怪打,难以久缠,但如今,她可以借幽冥之力!
氐土貉感应到对方的臂力越发刚猛,面上不变,但爪子已忍不住颤了颤,指甲裂开的缝隙,提醒着它面前这个蒙面女修的强悍,反曲有力的后肢不由死死蹬地,大地土行之力源源不断从脚掌涌入!
“磐土巨力!”氐土貉怒吼着,将他的神通催发。
环形的巨力从“柳如欢”身上如冲击波般横扫而出时,红莺娇不敌连连后退,她的法宝在这无与伦比的巨力横扫下,掉落了一地。
这等神通,配上萧战天方才怒吼时的名字,红莺娇终于想起了其中的关键。
“氐土貉!”
“你是二十八妖卫之一的氐土貉,你竟没死!”
红莺娇惊奇出声。
氐土貉的妖身,按照当年的大战记载,早已在各大宗门围观下,付之一炬。
神通破了她的阵法禁制,见萧战天还挣扎着要离开,红莺娇在氐土貉的阻拦下,奋力伸出手摁向虚空,再度发动影缚鬼手去抓他。
这次有啖魂鬼面在萧战天后脑勺定位,鬼手不至于再次失手,可是就跟前头在灵棚一样,她的一个法宝好巧不巧,居然在失灵后又摇晃着飞起,突然冲落在萧战天面前给他挡住,若非红莺娇心随意动,鬼手拐了个弯抓着人,只怕会再次失手。
即便鬼手将落跑的萧战天抓住,但红莺娇依旧紧锁眉头。
鬼手是抓住了没错,却没能将人甩过来,因为氐土貉借着土壤之力,地面涌出百个泥爪手,将萧战天的腿拉住了!
双方形成了拉扯对峙之力。
同时,氐土貉瞧见鬼手和鬼面后,双眼一眨不眨盯着红莺娇胳膊上尚未退却的魔纹,也终于明白了眼前这蒙面女子的身份。
“这是……这是幽冥之力!”
氐土貉那双土黄色的竖瞳收缩到极致,忽然露出难以置信,夹杂着贪婪与狂热的喜色!
“厄勒沙!你是魔教的厄勒沙!”
那仿佛发现稀世珍宝的激动与喜悦之声,从“柳如欢”几乎变形裂开的唇舌中吐露。
红莺娇神色一凛。
这妖卫竟知道她在西南的教名?
这是教内核心护法和她的护道者才能知晓,她的师父赫兰奴千叮万嘱,绝不可在外人面前泄露半分的禁忌之名!
她还不曾继任圣女,谈不上扬名。
西南曾有过道门暗杀圣女继承人的事情,所以历代圣女接班人,即便是在与西南有过通商,关系不错的道门地盘,都不会轻易暴露身份,继位前,在外行从不会用真实的教名。
他如何知道的?
妖族在找她?
胳膊上的魔纹只可能暴露她是魔教的人,这人是通过幽冥之力确定她的身份,这说明妖族知道幽冥之力绝无可能传给圣女接班人以外的教徒。
氐土貉语气中那种“终于找到你了”的惊喜,瞬间让红莺娇警铃大作!
第207章
终于找到了!
西南圣女如今唯一的继承人,厄勒沙!
只因赫兰奴无用!它们妖族不得不耗费这么多年光阴,踏遍三山五岳苦苦寻觅,寄希望能够开乾坤鼎的钥匙!
氐土貉欣喜若狂,这消息若带回去,心月狐大人一定会很高兴。
然而这狂喜的念头刚冒头,从长槊中传来的幽冥之力便提醒着他这蒙面女子的变数,氐土貉不断应付着红莺娇连续不断攻向萧战天的招数,一边清楚明白,今日它想要将萧战天和厄勒沙一起带走的可能性几乎不存在。
西南魔教竟提前将幽冥之力传授给了厄勒沙?
这固然让他确定了蒙面女修的身份,但也带来了疑惑不解的顾虑。
不曾继位,先修幽冥。
西南圣女到底想做什么,找死不成?
传讯符发出这么多,很快凌云宗的人就会赶回来,这里距离小悟市不远,道门各宗派的精锐弟子还没有全部离开,也会凑这个热闹。
人,实在是太爱凑热闹了!
氐土貉心烦意乱,他必须马上离开……
厄勒沙虽重要,但萧战天不仅仅是凌云宗一个小弟子,姬蘅公主肉身胎的一部分,还是妖王亢金蛟唯一契合的复生之躯体,不容有失。心月狐大人早已将妖王的一缕残魂,放在萧战天时还伸出,只待时机成熟,恭迎妖王复生!
若他此刻身死道消,妖族等待千年的曙光将彻底化为泡影。
空气里弥散着土腥气和一种更锋锐、更爆裂的压迫感。
槊杆乌黑,槊锋却雪亮如霜,此时被红莺娇抓紧,斜指地面,尖端寒芒更不断朝着被氐土貉保护的萧战天刺去,没有法宝就没有吧,被认出来就认出来,反正现在红莺娇决心留下这一人一妖,拖到凌云宗的人来见证萧战天和氐土貉的勾结。
萧战天躺被双方拉扯着,衣衫破碎,每一次红莺娇和氐土貉的交锋,都带动拉扯之力束紧,渐渐微弱的呼吸都会牵扯伤口,令他发出痛苦的抽气声。
他感觉自己要被从两边扯断了,这让他几乎难以发出声音,只能徒劳地睁着眼,发出破碎的声音去提醒氐土。
胸腔里的跳动越发剧烈,萧战天的妖性即将彻底苏醒的征兆,胸口的鼓动,正是他在命悬一线时,召唤金角归位的本能……
柳如欢也在这一刻,被体内的金角“烫”醒了。
氐土貉能听见柳如欢在识海内痛呼的声音,惊觉不妙的它,知道自己再不能耽搁,此时容器受损,魍魉未开,妖王是不可能真正复活的,只会耗尽金角之力,催生出一个只知杀戮逃离的怪物!
更要命的是,在幽冥之力的干扰下,它根本抽不出手,将人带着冲出去!
氐土貉凝聚全身妖力形成的裂地爪和土墙盾,终于将萧战天从鬼手中夺了下来,但也因此,被沉重的长槊回身一抡,撕裂了护体妖气。
这使得它妖气翻涌,身形凝滞,直接被红莺娇抓住机会,重重打中,属于柳如欢的身体到底不如它本来的肉身,顷刻之间,整个人硬生生从仓促间御使的土遁状态中被横扫抡飞,砸入一旁的岩石壁中!
若非氐土貉当机立断,四肢着地,将臀部高高撅起,转身朝着那持槊女子的方向,使出他神通之外的貉妖绝技,此时萧战天便被红莺娇又抓回去了……
“噗——”
“噗——噗——!!!”
几声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沉闷、又长,仿佛地震般的巨响,从柳如欢撅起的臀部爆出!
一股股浓郁到化不开,带着土腥恶臭的绿黄色妖气凝聚,压缩,化为粘稠如实质,颜色浑浊如同泥沼、如决堤的粪便洪流喷薄!
臭屁一出,谁与争锋!
臭气弥散的速度奇快无比,所过之处,地面的碎石、竹叶枯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焦黑、枯萎。
这融合这自身天赋妖力和地底最污秽的浊气而成的惊天大屁,其威力不在修为和法术的杀伤,而在于足以让神魂为之呕吐的极致恶臭。
“唔……呕!”
饶是红莺娇杀意如铁,这在猝不及防、扑面而来的恶臭洪流攻击下,也瞬感天旋地转,头昏眼花.
那恶臭仿佛有实体,无孔不入地强行钻进鼻孔,直冲天灵盖!
胃里翻江倒海,根本抽不出手去抓萧战天了,红莺娇捏着鼻子,又手忙脚乱捂着嘴,就连幽冥之力,也难以完全过滤这源自氐土貉妖性本源的臭味。
几个脚步快的别派宗门弟子来到附近时,鼻子一耸,便纷纷呕吐晕眩了过去。
红莺娇几乎无法忍耐呕吐的冲动,干呕了几声,长槊挥舞,试图再争一把,但眼前黄绿色臭屁浓烟笼罩,神识感知放出去,仿佛都会黏上恶臭,她是真没招了,连连向后暴退,感应到分身黑鹰靠近,实在迈不开腿向前,又干呕了几声……
想着自己的身份已被面前的臭妖怪认了出来,红莺娇也破罐子破摔了,干脆又拿出几个幽冥法宝,甚至是刻了摩尼纹的法宝,去拦截氐土离开!
氐土貉没想到自己的臭屁效果这么好,一直紧抓不放的厄勒沙,竟也连连后退。
他承认自己的屁,人族觉得很臭,但大部分时候它闻着很香,人族对它香屁的忌惮,远远超过对他神通的恐惧,这让氐土貉感到被冒犯般的不快。
若非逼不得已,它并不肯便宜这群人族闻它的屁。
这分明是奖赏,人类却露出这样不堪的丑态!
借着臭屁得来的空隙,“柳如欢”想离开,却被红莺娇豁出去般投出的法宝阻拦。
氐土貉百思不得其解,和萧战天在凌云宗这段时间,也没听萧战天说过他和西南有什么仇怨。
厄勒沙与容器到底有何仇怨,竟这样执着杀他!?
属于柳如欢的双臂已骨碎肉融,这具附身的人身皮囊,终究还是太孱弱了。
氐土貉心知,若它本体还在,今日或许还能拼一拼。但如今只能用妖魂寄居在柳如欢的人身里,实力减半,再耽搁不得,必须立刻祭出最后的依仗。
感应到周围逐渐出现的修士气息渐多,氐土貉眉心浮现出一点闪烁的银红色烙印,它开始燃烧本命妖元。
土黄色的妖瞳中,挣扎着孤注一掷的狠戾。
妖族大计在前,今日送萧战天离开,将厄勒沙的消息传回妖族要紧,今夜至此,顾不得惜命了!
*
这时,柳青旋也带着凌云宗的门人赶到,在闻到臭屁的瞬间,凌云宗一众弟子就怏了一大片,柳青旋神色凛然,被熏得微微闭了下眼,再睁开,竟不曾伸手捏鼻,而是转身结印,先施风诀,但一般的风并不能将臭屁驱散。
之后改以剑阵为引,驱使数千把灵剑,不断旋转,引剑气凌厉风势,将那黄绿色妖气切割驱散……
紧随柳青旋赶来的,还有叼着熊天善藏身叶片的黑鹰。
一声穿透力极强的鹰戾划破夜空!
黑鹰俯冲而下,冰冷的黑瞳倾斜无比映着地面的一切。
原本黑鹰叼着熊天善,故意绕圈,给本体拖延时间,慢吞吞带熊天善去柳青旋身边认人,但没想到过去时,柳如欢已转身回去救萧战天了,不得已又贴在柳青旋身边捣乱,直到感应到本体召唤,烟花般的传讯,这才带着熊天善展翅高飞,与凌云宗众人往回赶。
黄绿色的臭气被驱散那一刻,众人便瞧见其中熟悉的人影。
“那不是如欢师兄和萧师弟吗!”
“快看他的双足,双手!”
“啊——”
“妖!”
“魔纹,摩尼花的纹路,那红衣女子,是魔教教徒!”
“怎么回事!”
借着黑鹰天空中的视角,熊天善一眼就看到了“柳如欢”的面容。
那正是多年前,在曲溪镇遇见的阿欢。
可如今,已然妖化!
“阿欢……是老夫,害了你啊!”熊天善心痛呢喃,老泪纵横,他以为柳如欢是因为当年棺材的事情,被妖族的人找到后,这才变成了这个样子。
黑鹰是红莺娇的分身,熊天善在黑鹰嘴巴里这句话,好歹没让红莺娇气个绝倒。
要不是分身在天,她在地,真想抓着熊天善骂上几句老糊涂。
红莺娇被薰的头晕目炫,见柳青旋竟能镇定自若,这么快反应过来一般的风没用,利用剑阵的锋锐气“打”散浓屁,随之驱散,心中暗赞,当即提高声线道:“喂,凌云宗的,你们这两个弟子,与妖族勾结,被我瞧见了,方才想害我性命,你们来的正好,凌云宗须得给我一个交代!”
氐土貉将萧战天护在身后,没曾想竟红莺娇一开口就是先发制人,颠倒黑白,一时妖脑袋愣了愣,想起心月狐大人说“人都是很狡猾的”,果不其然。
明明是厄勒沙要杀容器。
怎么变成容器要杀她?
因着红莺娇移形换貌,柳青旋听并未识得她,只是见她红衣蒙面,觉得这打扮的风格有些熟悉。
凌云宗的弟子们手持武器,警惕地在柳青旋身后围成一个半圆,柳青旋的目光落在柳如欢身上,被他妖化后的形态震惊。
即便面目依旧,可人已不是那个人了。
这妖气浓烈至极,绝非寻常小妖,非食人百万的大妖不可得。
而这大妖以保护的姿态,牢牢护在身后的,是方才灵棚分离,刚刚死了师父的萧战天,萧师弟。
柳青旋打量着萧战天衣衫上的破损和血迹,她从不轻信任何陌生一方的单方说辞。
这红衣女子指控急切,可萧师弟濒死,那长着柳如欢面目的妖怪也伤势不轻,皆出于弱势,魔教身份微妙,着实令人生疑。
萧师弟濒死却引大妖相护的反常,柳如欢突兀暴露妖化之躯的矛盾,更是令她难以心头发冷,纵有疑点,今夜这荒谬绝伦的画面,已无声坐实了某种难以挽回的事实。
妖怪附身柳如欢多久了?
萧师弟难道真与妖怪勾结?
两人如何瞒过凌云宗重重禁制,藏匿至今?
所图为何?
方才她才知道还有一位名叫周南的弟子,突然失去了踪迹。
李长老突然死亡,与之是否有关联?
此事绝非小事,为宗门安危计,必须查清楚。
还有大师兄……
大师兄柳如仪的脸浮现在柳青旋脑海。
相伴多年,柳青旋早已将柳如仪视为兄长般敬爱。大师兄柳如仪对这个弟弟多么看重,柳青旋再清楚不过。
若柳如欢当真被妖怪附身,或与妖物勾结,大师兄会如何?
柳青旋面上平静,心中已是万分焦虑。
“凌云宗弟子听令!与我同结静心守元阵,封锁此地,小心行事,任何人不得擅动、擅离……”
见妖气已被驱散,柳青旋立刻发出口令,将场中三人隔着一定距离围住。
“这位道友,你方才所言,事关重大,凌云宗定会彻查此事,绝不姑息任何勾结妖邪、残害同道的行径。然此刻,尚有诸多不明,我等围阵在此,还请见谅!”
柳青旋向前一步,扬声回应红莺娇。
“只是道友说他二人与妖勾结,被你撞破反欲加害,世人皆知,贵教圣女有令,西南教众不得参加仙门大典,何况小悟市,此地绝非魔教属地,甚至鲜少有贵教之人踏足。”柳青旋话锋凌厉,“敢问道友深夜至此,所为何事?”
红莺娇一听柳青旋开口,就心知不妙,柳青旋的审视让她心头一跳,知道柳青旋心思太细,已看穿她言语间的漏洞。
暴露魔教身份不意外,好几个法宝上都有摩尼纹呢,可柳青旋的脑子怎么这么快,一下子就问上这事儿了!
红莺娇不知咋编好,本来就是说谎,编起来岂不是越编越乱,忙转移话题,指着氐土貉嚷嚷:“你还纠结这个,我的法宝可困不住这妖怪多久,你们赶紧拿什么剑阵啊阵法啊之类的,再多叫些人来才是!”
说到这里,红莺娇惊觉她只想着让凌云宗弟子们亲眼见证,坐实萧战天勾结妖怪,好叫月婵彻底和萧战天断了未来所有可能,可方才只顾着指控勾结一事,竟未点名最关键处!
“他是妖卫氐土貉!”红莺娇高声补充,“你们当心,快叫人,迟恐生变!”
“妖卫!”柳青旋的瞳孔骤然张大。
红莺娇连连点头,目的达到了,理智也回笼不少,这会儿只想开溜,忙道:“是是!这貂子差点没臭晕我,若不是我厉害,今儿可拖不到你们来清理门户,这样,我也不跟你们计较了,你们宗门内的事儿,你们自己处理,我不掺和……”
“我还有事,马上就得走,帮你们拖不了多久。你先叫人吧!”
她只能和氐土貉拼个平手,萧战天又运气好的诡异,频频躲过她的必杀之击,今夜已无机会了,待会儿来一堆人,见她一个魔教的人在这里,回头说不清楚,便要惹大麻烦,若是西南的长老们知道,马上就会报给圣女。
师父必会狠狠责罚她,指不定要限制出行,那她还怎么陪在月婵身边?
何况今日这事儿,可不好叫月婵知道,还是赶紧溜走要紧……
红莺娇心急如焚。
氐土貉低着头,借着柳如欢厚厚的刘海遮掩,眉心一点闪烁的银红色烙印浮现已久,拖延这会儿,又听着这群人唠叨的这会儿时间,已然足够。
柳青旋在红莺娇道出妖卫时,便心知不好,那妖怪安安静静听人说话,这不是妖卫被困时会有的反应。
妖卫各个都是食人千万的大妖,越是受困,越是凶戾,
这般静悄悄,必是在作妖。
柳青旋甚至来不及想这红衣修士为何此刻才道出这致命的关键!袖中手快如闪电,已摸向师父柳震给的另外几枚传讯符,灵气奔涌,便要向周围的道门发出最高级别的警讯!
师妹柳月婵最近送她的几个防御攻击阵法已在心念之下,齐齐飞出!
然而,就在她指尖触上玉符将之抛出时,一直静默如石的柳如欢,眉心忽然从烙印出裂开一道血痕!
那不是伤口,一点纯粹到令人神魂为之冻结的幽暗光芒自其中流淌而下。
没有震耳欲聋的咆哮,也没有方才妖气爆发般的震动,只有一种难以形容的恐惧威压,忽然从那幽暗光芒落到柳如欢脚下时,开始延伸……
月光倾泄而下,清晰的投射出柳如欢映照在地面的影子。
柳如欢忽然剧烈佝偻起来,他不断颤抖,最后整个人蜷缩在地。
而在他的身上,忽然飘起一道形如貉兽的黑影。
这黑影,正是氐土貉的妖魂。
只见它扑向脚底的一圈暗影,魂魄扭曲拉长,变形,围绕脚底的阴影急速旋转,直到一条巨大、蓬松的狐狸尾巴从脚底的暗影中伸出,将它勾上尾巴尖。
所有的妖气都消失了。
红莺娇忽然感觉自己被什么东西从上到下,“看”了一眼。
有什么人在她耳边轻声细语,可是她听不见。
时间仿佛被冻结,所有人,包括正欲掐诀的柳青旋,动作都僵滞了一秒,思维陷入了短暂的空白。
下一瞬,那长长的狐尾巴,化为一滩浓稠如墨汁般的黑,朝着萧战天奔去,将他完全包裹,毫无声息地吞入了月光映照之下,萧战天那摇晃的影子中。
人与影消失的瞬间,氐土貉的妖魂仿佛也被裂痕吸走,瞬间虚化,化为一道暗影流光,崩散成光点,追随漫天月光向上飞去……
连风都仿佛被那吞噬一切的诡异力量吓住,停止了的呜咽。
红莺娇呆立当场,头痛欲裂。
“萧、萧师弟掉进自己的影子里了……“
“那是妖术还是神通!””青旋师姐!”
“师姐快来啊!如欢师兄快不行了!”
*
影子遗留下的光晕,还在红莺娇眼前跳动,凌云宗的哪个在说话,红莺娇已不分明。
“嘶……”一声短促的抽气声,从红莺娇齿缝中挤出。
体内的火种,被那冰冷恶意的窥探激怒,它不在沉寂,而是如岩浆般,猛然从心口炸开,直灌头顶!
属于妖怪的神通和圣火种的反抗,在红莺娇头颅深处互相绞杀、争夺。
红莺娇死死捂住头,汗水顷刻间浸透了内衫,极寒与极热交汇,衣服上都蒸腾起肉眼可见的细细白气。此时此刻,她几乎想用双手将自己的头颅捏碎,来停止这份痛苦……
夜月照千峰,一声穿金烈石,饱含暴怒和焦灼的鹰啼响起,狠狠刺入红莺娇识海中!
这让红莺娇从痛苦中,找回了一些神智。
她仰起头,看到自己的分身黑鹰,带着几乎撕裂空气的速度,朝着她所在位置飙来,双翅卷起的风,甚至隔着一段距离,就吹起了红莺娇的头发。
“唉唉?”熊天善终于发现了不对劲,“你这笨鹰要干什么,方才就带着我兜圈子,疯了?那可是西南魔教的人,快停下!”
柳青旋正在施法维持着柳如欢的生机,她一直注意着红衣女修的动静,听见鹰鸣,霍然转头。
那无数次飘飞在师妹头顶的黑鹰,正如幼鸟投林般,扑向红衣女修怀中!
而原本捂着头的蒙面女修,忽然浑身浮现出魔纹,召出一盏灯,向前走去,只是一步,还不等凌云宗的人叫住她,仅仅一步,就已不见了踪影……
第208章
天已渐亮。
红莺娇离开后,别派宗门的人也陆续赶到了。
其实早有人赶到,但是都被臭屁熏晕,此时来的人将那些晕过去的同门唤醒,便也知道了方才有大妖出现的事情。
人群已被无形的压力隔开了一个圈子,圈子中心便是凌云宗的众人。
血迹,穿着凌云宗弟子服侍的濒死妖化弟子,惊人的妖气残余。
凑热闹的人中,不少人在上半夜祭奠了死去的凌云宗李长老,下半夜瞧见一堆凌云宗的传讯信号炸入天空,如烟花一般绽放,如何不好奇,便又来了,此刻议论纷纷,空气中弥散着恐惧、不安和无声的猜疑。
柳青旋的目光扫过现场,再瞥向周围同门师弟师妹们惊慌的脸,眼底深处露出几分忧虑。
“问真。”柳青旋对着不远处一位气质沉稳,名叫问真的师妹唤了一声。
她的声音不高,带着点惯常的温柔,却清晰地传入问真耳朵,盖过了周围的窃窃私语,“你来。”
问真年纪尚轻,资质中等,但总带着一种与年龄不服的沉静与可靠,这让柳青旋很是欣赏她,自她入内门后,便时常带着她处理一些宗门事务,在师父柳震面前刷好感,让问真得过几次柳震在修为上的提点。
问真本在查探妖怪残留的痕迹,闻言立刻起身,向着柳青旋走去。
“二师姐。”
问真没有多问一句,只是专注地看着柳青旋,等待她的指令。
“问真,今日之事,事关重大,我必须立刻带柳师兄回凌云峰,面禀宗主。”柳青旋布下隔音阵将跟着她过来的同门笼罩,“我打算将这里交给问真,接下来的安排,大家便听问真的。”
“问真,我接下来说的话,你要记清楚。”
“是。”问真点头。
柳月婵于是单独给问真传音道:“第一,立刻传讯给小悟市巡市堂里的孙管事,请他派可靠人手过来,封锁此处。就说,李长老遇害,涉及凌云宗门内要务,需要彻查,请他们暂时维持外围秩序,勿让别宗弟子靠近。孙管事曾是我们凌云宗的外门弟子,你态度要客气,他是明白人,知道轻重,会尽力而为。”
“第二,传讯,将分散出去查李长老之事的人,都叫回来,之后回客栈,可以去逛集市,但不可单独行动,更不可远行。在我和师父没有明确指令前,任何人问起今天这里发生了什么事,一概回答,奉师门严令,无可奉告。若有人纠缠,就让大伙装傻充愣,或干脆避开。在宗主没有明确指令前,不要轻举妄动。”
“第三,让大家别慌,有什么想交易的东西,这两日赶紧买好。妖怪既能藏入太泽,又何况我凌云宗呢,没什么好怕的,能早日发现,未必是坏事。”
“明白,二师姐放心,我知道怎么做了,绝不出半点纰漏。”问真那双沉静的眸子更深邃了几分,透着全然的信任。
柳青旋拍拍问真的手臂,一切尽在不言中。
施法将柳如欢抬上法器,柳青旋看着他有些涣散的瞳孔,还有那显出不详的青灰色面庞,还有扑向魔教女子的熟悉黑鹰,面上露出几分凝重。
方才她便传讯给月婵了,但并没有收到回复。
柳青旋取出一个小瓷瓶,将其中带着浓郁生机的药丸塞入柳如欢口中……
天虽已亮,却是阴沉沉一片铅灰色。
柳青旋不再耽搁,带着濒死的柳如欢朝着宗门归去。
*
魔教据点。
因红莺娇赶了所有的教徒,哈桑在西南处理事情抽不得身,提勒收到红莺娇的传讯,只好自己出面接人。
巨大的山岩阴影处,一张华美的软塌上,躺着闭目的柳月婵。
凌波睁着浑浊的眼睛,坐到软塌上挥挥手,提勒便识趣地递上一封信,退下了。
不知过了多久。
柳月婵缓缓睁开眼,她下意识察觉身边有人,抬眼望去,却不是红莺娇。
略显昏暗的光透过山岩的缝隙,在山洞里投下斑驳的影子,凌波斜倚着山壁,脸色灰白,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
空气中弥散着浓浓的药香,一个小巧古朴的炉子就在软塌不远处旋转。
“凌波前辈?”
凌波费力地掀起眼皮,浑浊的眼中带着一丝茫然,声音气若游丝:“你醒了?”
柳月婵走到凌波身边,盘膝坐下,为她引气舒缓,凌波摇摇头道:“不必白费力气了,左不过就这两天。”凌波努努嘴,“喏,那个柜子上的,是姓红的丫头,给你留的信,她派了个人把我接到这里来,说要给你看病,听她的下属说,她好像有什么急事,刻不容缓,必须要离开一阵子。”
柳月婵拿起柜子上的信,信上是红莺娇略显难看的字迹。
上书:月婵,西南出事,我不得不回教一趟,事发突然,未能守着你醒来,万望海涵!千万保重身体,等我回来赔罪!
信的末尾还画了个歪歪扭扭、跪地求饶的笑脸小人。
柳月婵的双眸扫过这几行字,不由露出一丝担忧,随即又蹙眉,红莺娇字里行间的构词,给她的感觉,和平时不同,尤其是那“赔罪”二字,不似平日里插科打诨时的说辞。
传信,而不是传讯符以声言事,就已经不大符合红莺娇的作风了。
她昏迷未醒,红莺娇绝不会轻易离开,难道西南真出了什么大事?
魔教的事情,红莺娇诸多隐瞒,柳月婵虽觉得红莺娇离开的蹊跷,也不好直接断定真假。手掌一翻,灵气在柳月婵掌心幻化出几只纸鹤,朝着洞穴外飞散而去……
“柳姑娘。”凌波见柳月婵蹙眉,忽然开口,“老身虽不知你与魔教有什么渊源,但老身不得不提醒你一句,西南震着魍魉之都,方才为你医治时,发现你的神魂,似有缺损,你如今的状态,还是少往西南去的好。”
“前辈……何出此言?”
凌波喘息稍定,布满皱纹的嘴角吃力地扯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却只牵动出更深的疲惫和看透生死的漠然。
“神魂有缺,便是瓶子破了个口,你去到鬼门的地界,岂不是惹下头的人难受,被震在下头久了,各个都想往瓶子里捞一捞,往里头挤一挤,重见人间。”
“那里头镇的,未必都是当年人妖大战时被妖族吞吃的凡人之魂。”凌波用一种近乎悲悯的语气叹息着。
行医多年,凌波隐约有个猜想。
不管是凡人还是修士,一旦生死,最后魂归何方,实难定论。
或许因为这两日大限将至。
这种感觉,越来越清晰。
越是清晰,凌波越是庆幸,当年为了寻求公主的真相,将公主的魂魄定于尸身。
纵叫公主魂飞魄散,也好过入那熔炉之中……
*
凌云宗正殿。
天光被高阔的山门切割成冷冷的长条,斜斜投在跪在正中央的大师兄柳如仪身上。
他紧拥着一具残破的身躯。
那是他的胞弟,柳如欢。
被污秽妖力侵蚀得几乎烂掉的四肢,软软瘫在他的臂弯里,不断痉挛,那张与自己并不相似,却血脉相连的面庞,此时被青黑的妖气笼罩,充满了痛苦之色。
“师父!如欢他、他定然糟了妖邪暗算,被强行附体!他本性纯良,绝无可能主动勾结妖孽,泄露宗门机密!一定是哪里出错了,是妖术,定是妖术蛊惑了他,您救救他,您救救他吧……”
柳如仪宽阔的肩膀剧烈的起伏着,目光急切地投向端坐上首的凌云宗宗主柳震,眼中满是焦灼和痛楚。
然而探真的术法已下,柳如欢的住所和近日行踪已搜查确认过,堂中众人,已知晓柳如欢的背叛,柳如仪的求情,只加深了柳震的怒火。
柳震须发微颤,眉间凝聚着化不开的严霜和失望。
怀中的弟弟在一阵猛烈的痉挛后,忽然爆发出回光返照般的骇人力量,用那几乎烂掉的手,死死攥紧了柳如仪胸前的衣襟,力道之大,几乎要将柳如仪的法衣撕裂。
他涣散的瞳孔骤然收缩,死死钉在柳如仪面上。
“大、大哥……”
“如欢!”柳如仪抱紧了弟弟,泪水自面上落下,“大哥在,大哥在!”
“救我!救我!”柳如欢生死嘶哑破碎,每一个音节都从喉咙里带出了喷溅的血沫,黏腻地粘在柳如仪身上,“我不想死……”
“大哥一定会救你的!如欢,如欢,告诉大哥,你是被妖术蛊惑才会与妖怪勾结,对么,你告诉大哥!”柳如仪眼中布满血丝,巨大的悲恸和荒谬感如潮水一般淹没着他,理智与情感在这一刻,令他苦苦期盼从弟弟口中得到一个答案。
这是他耗尽心血、不惜耽误自身修行寻来延命丹药呵护的亲弟弟,唯一的弟弟啊!
“够了!”柳震怒斥,猛然站起身,身形如山岳倾压。
“神智清明,口吐人言,若非自愿献祭己身,与之定下魂契,如何只妖化了四肢,还留的一口气在,竟还有脸面向你索命求救,如仪,看看你的样子!哭哭啼啼,失魂落魄,为了这样一个自甘堕落,勾结妖邪的孽障,你便要毁了你自己吗?”
有长老见宗主怒火勃发,忙道:“如仪,师叔知道柳如欢是你的亲弟弟,但宗门铁律,与妖勾结者,当诛!你需知,我凌云宗历代多少先人和弟子,都死于妖卫手中,甚至被吞吃入腹。你身负宗主厚望,此时当振作,若念及兄弟之情,此刻,更当以身作则,清理门户,亲手了结叛徒啊!“
“柳如仪,拿起你的剑,立刻,斩了他!”柳震最后一句话,已是历声断喝,带着不容置疑的裁决之意。
“不!师父……不!”柳如仪绝望地撕喊,“如欢本性不坏,让他说,让他亲口说,他一定是被逼的!”
殿内几位长老见他如此,都忍不住摇头叹息,心知柳如欢之事,若处理不好,恐怕要坏了柳如仪的道心根基。
“如仪!妖邪之言,鬼蜮伎俩,自古多少先例,纵然他应你所言,祸心之毒,听之无益,徒乱己心,勿忘入道之清明啊!”
一位长老不忍心,劝道:“他的住处和近日行踪都已查明,与妖物勾结之事绝不会误会了他,还有许多弟子回报,这些年被柳如欢于秘境抢夺灵宝灵植,如仪,你……”
“你糊涂!纵使他此刻能言,你问问他,可敢让你以真言术一试?”柳震怒极,声音反而低沉下来,“这些年来,你为这个废物寻丹药,误修行,为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盼你能醒悟!如今他做出这等背叛宗门的恶事,死有余辜,你竟还执迷不悟,妄想为他开脱。如仪,你太让为师失望了!简直愚不可及!”
“让开!”
柳震眼中最后一丝耐心也耗尽了,只见他一步步自高台而下,掌心化出一股凌厉无比,足以开山裂石的掌风汇聚,毫不留情朝着柳如欢轰去!
几位长老放出捆仙绳,将柳如仪缠绕拉开。
柳如仪被捆住时,脸上骤然一白,抬眼看向柳震时,双目已赤红如血,喉间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野兽咆哮。
“师父,不——”
柳如仪的右手探出,竟不顾师徒之礼,宗门之规,并指如剑,以全部修为,尽数灌注于指尖,以一道修炼到极致、带着决绝惨烈之意的剑罡劈开捆仙绳,飞身护住柳如欢,将他压在身下,迎向了柳震含怒而发的必杀掌印!
轰!!!
第209章
两道银色光芒猛然对撞!
狂暴的灵力冲击如同实质的海啸般朝四周炸开,几位长老齐齐掐诀稳定摇晃的殿柱。众人皆知,柳如仪即便拼尽全力,那剑罡也不可能将柳震打伤,倒也不曾慌乱,但接下来柳震的反应,却大大出乎众人意料。
柳震从没想过,自己视如己出,倾心培养,素来恭敬有礼的首徒,会在今日,为了一个叛徒,对自己出手。
而且这一击,竟是如此决绝,如此疯狂!
罡风夹着柳如仪混乱绝望的心神冲击而来,柳震为了不伤着柳如仪收势几分,竟闷哼一声,脚步被震得向后踉跄半步,一道暗红的血线已从他紧抿的嘴角溢出,宽大的袍子因被剑罡划开袖子,手臂一道缠绕着诡异不详黑气的陈旧伤口,暴露在众人惊骇的目光下……
“宗主!”
“师兄——”
“师父!”
一直静立在风暴边缘的柳青旋,一直满脸担忧地看着柳如仪和师父柳震。当柳如仪绝望出手时,她指尖微颤,当柳震后退了几步时,她更是瞳孔一缩,飞身落到柳震身边搀扶,看着柳震胳膊上的伤势,不可置信道:“师父,您怎会负伤至此?”
“无妨,旧伤罢了。”柳震朝着柳青旋摆摆手,目光只落在柳如仪身上,平素一丝不苟的头发已然凌乱。
柳震目视着柳如仪怀中的柳如欢,又移到柳如仪面上,失望,痛心,还有一丝不易察觉、被强行压下的疲惫,在柳震眼底翻滚。
“如仪。”
柳如仪猛地一颤,强撑着的脊柱终于弯下,额头抵在石地上,整个人几乎佝偻下去,当他意识到自己对恩师出手时,内心的痛苦和悔恨已达到了顶峰。
“当年,我看你二人兄弟情深,你屡次哀求,为师于心不忍,这才破例将你弟弟一同接入内门……早知今日,当年便不该允你!”
被柳如仪护在身后的柳如欢,听见柳震浑厚的声音,涣散的眼睛似乎转动了一下,一个微弱、干涩,却带着刻骨恨意和报复快意的声音,如毒蛇嘶叫,幽幽响起。
“不该……不该?”
柳如欢奋力转动着头,眼中迸射出一种令人惊惧的怨毒,死死看向柳震。
“哥……哥!”
柳如仪听见柳如欢越发急切的呼唤,对血亲的担忧瞬间压过了对师父的愧疚和后悔,他看着弟弟气息奄奄的面容,便起身,冲过去抱住了她,喉咙里堵着千言万语,却只能发出破碎的声音:“阿欢,撑住,大哥在,大哥带你离开!”
“呵。我……我不走。”柳如欢裂开嘴,血沫涌出,他艰难的喘息着,脸上因为激动和濒死泛起一种诡异的潮红,“还能走哪里去,跟你走,只是换个地方做尸体!我不走!我死也要死在凌云宗!”
柳如仪心如刀绞:“阿欢,大哥一定会找到办法救你!”
“大哥,当年他只要你,我是、是顺带的……狗。”
柳如欢忽然阴惨惨一笑,剧烈的颤抖起来,话语却愈发通顺了。
“你竟为我打他?哈!打得好!好啊!我是叛徒,你剑指恩师,好啊,大哥,我从没觉得你这么好过!”
“大哥,我会与妖怪勾结,我告诉你缘故,我告诉……告诉你,快!你低头……”
柳如仪忙低下头听弟弟说话。
谁知柳如欢忽地呸出一口血落到他脸上,恨声道:“我是故意的,心甘情愿的啊!因为你!都是因为你害了我啊!”
柳如仪震愣当场,柳如欢那清晰、冰冷,带着无尽快意的声音,如同淬了冰的毒针,狠狠扎进了柳如仪心口深处。
“资质、容貌……打娘胎里……你就夺走我的一切!你求他赐姓,带给我的也不过是屈辱,要没有你,我如何会自甘堕落,与妖为伍,都是因为你啊!凭什么你修炼一日千里,而我却只能活在你在阴影下?人人都说,你是下一任宗主,我呢?我费尽心思与妖定契,只求着有一天我也能当宗主,哪怕只有一天,也值了……”
“姓柳的老儿给我赐姓,也是因为你,我恨啊,这等耻辱,我永生不忘,都是因为你!”
“你害了我,今日又救不了我!你修的什么仙,你做的什么哥哥。”
“你怎么不去死!不去死!”
柳如欢从牙缝里挤出的话语,令他喉咙咯咯作响,几乎用尽了最后的力气。
作为亲兄弟,柳如欢最明白柳震在乎的是什么,柳震不肯救他,柳如仪即便带他出去,能活下来的机会也十分渺茫。
今日他这番话说出来,柳如仪的道也就此止步了。
一直以来支撑着柳如仪的信念,守护亲人之心,在这一刻轰然坍塌,柳如仪猛地喷出一口心头血,脸色瞬间擦你告白,气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靡。
柳如仪看向弟弟的眼神里充满了巨大的、无法之心的痛苦和茫然。
柳如欢见他吐血、道心破碎的模样,脸上露出了极端扭曲而满足的笑容,厚厚的刘海打在眼睛上,柳如欢阴冷一笑,他本无法坚持到此刻,氐土貉从他体内离开时,将金角也带走了,献给了那团它召唤的暗影。
但多年前,他遇着过一个人,那人令他得以与金角共存,也让他有最后一丝气力残存,苟活到被带回凌云宗。
濒死时,他也听见了那人的话。
那人虽救不了他,帮他做事着实亏了。
但柳震老儿竟会被柳如仪所伤,分明有些不对,何妨一试。
这凌云宗,到了该覆灭的时候了!
“柳震老儿,我帮妖怪和一个人做了两桩大事,我告诉你,妖怪来凌云宗就是为了——”
一股极其阴邪、带着毁灭气息的力量骤然膨胀,那是柳如欢体内残存的神魂与妖卫契约最后的意志存留。
氐土貉既不要柳如欢的性命,只能妖化四肢,当年柳如欢定契时,作为交换,自然也不会让他将妖族的事情透露出去。
柳如欢说出这句话时,便知自己必死,那双怨毒而圆睁的瞳孔深处,却有一道诡异的白瞳虚影闪现。
毁灭般的青黑色光芒从他的面容扩散,自七窍和胸膛喷薄而出,浑身力量瞬间抽空,柳如欢整个人如同烂泥般彻底瘫软,而那青黑色的光芒却带着刺鼻的焦臭味,携带着白瞳虚影从柳如欢的瞳孔跃出,化为一道凌云宗宝物浑天仪的黑影,朝着柳震飘去。
这黑影一出,柳震手臂上陈旧伤口上,缠绕着的诡异不详黑气竟蠕动了起来!
“这是什么!”
“何人窥探宗主!”
“放肆!”数位长老齐齐御使灵光,在柳震和黑影间交织成牢不可破的屏障。
嘭!
黑影撞上屏障后,几乎瞬间就消散了。
可这样轻易的散开,反倒让殿内众人感到不安,柳青旋落到柳如欢身边查看情况,然而柳如欢死时的异状,竟难以分辨是妖气还是灵气驱使。
两桩大事?
难道柳如欢不仅与妖怪勾结?
柳如欢是大师兄看重的亲弟弟,但资质不高,宗门内比他更好的人选,不是没有,妖怪为何专挑他?
柳如欢死前的青黑色光芒带着妖气,分明是要说出妖族目的,因契被妖气反噬而死,可那白瞳源自何处?
为何会化为浑天仪的形状,与师父的伤势呼应?
柳青旋看向几乎如泥塑木雕的大师兄,又转头看向面色铁青的师父柳震,一股寒意从脊椎骨密密麻麻地泛起。
“大师兄,节哀!”柳青旋快步上前,竟是将柳如欢接了过去,探出手便对柳如欢的尸体施展法诀。
柳如仪察觉不对,一把抓住师妹的手腕,血泪涌出,痛苦哀求道:“师妹,如欢已死,他是叛徒不假,可他终究是我弟弟,是我对不起他,对不起师父……但我不能,不能让他死后连魂魄都不得安宁……”
柳青旋看着大师兄这般模样,心如刀割。
她知道大师兄重情,此时已被打击得濒临崩溃,但正是这份“亲情”,蒙蔽了大师兄的判断,也几乎毁了他。
“大师兄,他话语之间,有未尽之意,那浑天仪的幻影分明……”
“青旋,住手。”柳震忽然开口,他看了一眼柳如仪,眼中情绪复杂,叹了口气,“道门中人,不得轻用搜魂之术。”
但柳青旋的术法已成大半,令她得以瞬间闭目,共感柳如欢的魂魄之景。
下一秒,柳青旋愣愣松开手,众人以为她终于放弃了施展定魂术,却见柳青旋又施了一次,只是这一次,依然没有定魂成功的迹象。
“没有……没有!怎么会这样?”柳青旋面露惊恐。
众人极少见柳青旋失态,柳如仪也被她的反应惊到,伸出手,按在柳如欢的尸身上,顺着柳青旋的灵气感知过去。
定魂闭目,其内空空如也。
并非身死道消时的自然逸散,而是彻彻底底的“空”。
修士的死亡,与凡人不同,魂魄即便离开,也会有一个短暂滞留的过程,才会逐渐融入天地或进入轮回。
如此突兀的消失,绝非正常!
但往生之景,在这短暂滞留的一瞬,却没有和魂魄一般消失。
世人临终时都幻想过的往生景象,在施法者共感时缓缓展现,那样清晰,只是这一次,看不到魂魄踏上往生桥而去……
众人不解询问。
“怎么了?”
“柳如欢的尸身,可有什么蹊跷?”
“我没有定魂成功!”柳青旋颤声道,“他体内,没有魂魄,只有那……唔,噗!”
柳青旋颤声回答婵长老们时,柳如仪面上露出了和柳青旋同样惊骇的神情,只是当他想要说出柳如欢体内异状时,便和柳青旋一样灵气逆行,痛不欲生,难发一语。
生死之间,轮回幻想,人魂与那妖化之躯的尸身,将那奇异的瞬间定格延长,得以让这对师兄妹窥得无上法力。
只是待长老们围过来伸手探查时,这一瞬已然过去。
天地法则,无上法力,寄生于此界,自从所有生灵死亡瞬间,编织的巨大幻境与认知屏障,就在这一刻,将柳如仪和柳青旋彻底笼罩。
*
“生死之间,轮回幻象。”凌波的头发肉眼可见的随着她的话语,开始枯白,“苟活千年,世人夸我妙手回春,于生死之间,救得无数性命,为我奉香祈福,竟叫我获得一丝天地间感悟,获得积分纯粹的与生息息相关的愿力,可也因此,叫我瞧见一些,不该瞧见的东西。”
“一开始,老身只是有些好奇,想看看那些被窝就回来的人,她们的去处,是不是大家以为的那样……”
“所有人死时,都会看见,她们心中预想的,轮回之景。”
“那是很短的一瞬……”
“如同在肉身与魂魄间,布下幔帐,你不知道那魂魄,是真的踏上了奈何桥,去转生轮回,还是去了旁的地方。”
作为春晖门医术巅峰之人,凌波一生救治过无数濒死之人。
她无数次将病人的神魂,从死亡边缘拉回,在这个过程中,她近距离、高频率得聆听了无数魂魄在生死边缘的呓语和碎片记忆。
千年时光,汇聚成她无法忽略的异常数据。
自她肉身彻底衰败,灵觉上升,进入天人五衰后,更是在神魂之间,处于一种前所未有的通透和敏感状态。
她竭尽所能,在死前,救更多的人。
让那些人活的更久些。
不断的义诊,义诊。
可就在这今日,她终于明白了那幔帐后是什么。
在“生”与“死”的夹缝中,凌波模糊地“看”到了那道从西南方向传来的,针对所有亡魂、冰冷而贪婪的吸力。
可惜这些,再今日之前,她都说不出来详细,光是想一想,便觉得灵气逆行,痛苦至极,如鲠在心。
如今的只言片语,仅仅吐露部分,便觉得本就不多的生机在不断流逝。
她不能在说下去,还没有未曾交代的事情要对面前人说。
“柳姑娘,你的神魂不是有损,而是被你剥离,并未消散。”只因说了几句生死往生,凌波本就憔悴的面容便转瞬透出青白,声音愈发轻了,山洞里的琉璃灯刻着摩尼花的图样,幽幽映照着凌波枯槁的面容,那颜色恰似褪尽了的花,满是灰败之色。
柳月婵察觉不妙,施展法诀,让凌波的气息顺畅一些。
“老身,终究是无能了。”凌波这次没有拒绝,只是气息越发沉重,如同枯枝的手指间,轻轻压着怀中一块玉牌。
“凌波前辈,”柳月婵露出几分悲色,轻轻靠着凌波坐下,将她的头靠在自己的肩膀上,声音比平时更轻,更柔,带着一种奇异的暖和抚慰之意,“莫说无能,能得您这些日的照拂,已是月婵的福分,您不必再为我忧心了。”
柳月婵的回答里没有半分对自身痊愈的执着,只有对眼前这垂暮老人耗尽心血报仇却无力回天的一份深切怜惜。
柔和的灵气源源不断、温柔地包裹着凌波,驱散着凌波身上越发深重的寒冷。
凌波靠在柳月婵清瘦却异常安稳的肩头,浑浊的眼睛似乎清明了一瞬,缓缓道:“这些时日,倒也写了些法子,聊胜于无……我怀里的玉牌,你拿去,交给一个人吧。”
“我这一生,未曾收徒,身边之伴过一个小的,跟着学了几年医。”凌波的眼睫缓缓覆下,“那孩子灵性,或能救你。”
柳月婵恭敬地应着,声音依旧低柔:“不知前辈要我交给何人?”
“她叫元芝。”凌波唇边浮起一丝极浅的笑,“养了几只猴儿,调皮的很,许多年前来信,说在丽水镇,那孩子,喜欢温泉。”她的气息更弱了,眼睫低垂下去,“如今,不知了……你便往那热气蒸腾处寻她,总是不错的。”
柳月婵微微一怔,随即应道:“前辈,我前些日子,恰巧拜访过丽水镇,元师姐与我二师姐柳青旋,乃是多年的好友。”
凌波努力睁大眼睛,瞳孔中浮出几点微弱的亮光。
“哦?”那光在她浑浊的眼眸漾开,“……有缘。”
“我这一去,”老人静默了一瞬,“心里还梗着对王禄的仇。”
“也不知熊天善认出人没有,能不能坏一坏那人的盘算,唉……认不认得出,又有什么办法呢,报仇……我是不能够了。”
话说得断断续续,带着一种苍凉的遗憾和微茫到几乎可怜的期盼。”可若有一天,柳姑娘,若你听闻王禄死了,不拘是什么缘故死的……”凌波目光涣散得聚向虚空,她已看不清柳月婵的脸了,仿佛在对无形的命运嘱托,“便劳你,去我坟前……只会我一声。”
琉璃灯盏里,灯芯噼啪一声爆响,凌波的头颅在柳月婵肩头彻底失去了最后一丝支撑,滑落下去,被一双手轻轻扶住……
渡出的灵气,在冰冷的身躯徒劳地徘徊片刻,最终消散于无形。
玉牌缓缓飞入柳月婵手中,带着凌波残留的、生命最后的余温。
那只曾压在玉牌上的手,被轻轻摆在软塌上,无力的垂落,悬在床沿,静止不动了。意识如残烛轻烟,丝丝缕缕,构建出凌波预想的,生死之间,那属于她的,轮回幻象。
逆着时间的河流。
她又回到了太华莲宫。
宫女们聚在一起剥莲子,金灿灿的日光里,一池春水绿得醉人。
那时她还幻想着,公主能好好出宫来,与大家一起吃莲子,想公主笑时,池水随之波光粼粼的明媚。
暑风清,分冰藕。
染翠的指尖剥开莲蓬,转眼坠落千蓬静。
老骨绕恨生。
“凌波,你看,这鱼儿……多像游进月亮里去了!”
姬蘅推开宫门,向她招手。
幻象里的姬蘅公主容颜不改,鬓边簪着一朵新摘的粉莲花,花瓣上闪烁着晨露,映着水光,也映着她无忧无虑的笑容,滚烫着凌波已然苍老的心。
“公主……”
思故人,惊霜鬓。
曾以为临终时,只记恨,真到这一瞬,却只念着公主的笑。
凌波已至天人五衰之绝,伴着幻象中清亮的笑声,阖目后,再不曾睁眼,水波摇碎了天光云影,一只鱼儿跃过湖水,朝着梦中的月光游去……
那是西南之地。
一道漆黑暗沉,鬼面衔环,青面獠牙的巨门之后。
第210章
凌云宗的雪覆了满山。
山风掠过经年常绿的松林,发出低沉的呜咽,石阶缝隙里偶尔钻出几根野草,在寒风中坚强的舒展叶片,一摇一晃,仿佛在打量偶尔经过、步履匆匆的凌云宗弟子。
柳月婵便是这时回的凌云山。
她安葬好凌波长老,打开二师姐柳青旋“见讯速归”传讯符时,便已启程归宗。
宗门景象一如往昔,宁静,肃穆。
柳月婵加快了脚步,她的身形在漫长的石阶上显得有些单薄,时不时有路过的弟子和她打招呼。
凌云宗一草一木,每个宗门建筑,皆与她多年前悄然布下的大阵暗暗呼应。
经过这些年的搜集和布置,柳月婵的天地三才阵终于要完成了,只差她手中最后几个灵物,这次回来,便能将阵法彻底完善巩固。
几名小弟子正在扫雪,见到她,纷纷行礼,还有个胆大的女弟子,知道柳月婵去寻柳青璇,将今年山上新种的梅花分她几枝,请两位师姐赏着玩。
“是山下的新品种呢,咱们去年移植的~”
柳月婵抱着花,径直来到二师姐柳青旋的听竹苑,隔着墙,便听见清越的琴音流出。
只是今日这琴音,失了往日的疏朗闲适,弦音之间,隐隐有金戈之声,仿佛无形的手指在绷紧的琴弦上按压着某种焦虑。
“怎不进来?”屋里传来询问。
柳月婵推门而入。
柳青旋坐在窗下的蒲团上,一袭水绿色的衣裙,膝上放着齐师姐前几天寻来送她的古琴,秋籁。
见师妹归来,柳青旋的指尖在弦上轻轻一按,止住了余音。
“可算回来了,月婵,你回讯有些晚,可是出了什么事?”
“我听师妹们说,你祭奠李长老时晕了过去,一位红衣女修将你带走。”柳青旋语气轻松,仿佛只是寻常问候。
“是我一位朋友带我离开的,已大好了,师姐不必忧心。”柳月婵走到她对面坐下,“师姐的琴音里,有杀伐之气。”
柳青旋苦笑一下,那层刻意维持的轻松表象薄冰一样碎裂。
“瞒不过你。”她叹了口气,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一根琴弦,发出单调的弦音,“月婵,我心里头总有些不踏实,你素来心细,既然回来了,便帮我参详参详。”
“我醒来时候收到宗门几个传讯,都是说大师兄和柳如欢。”柳月婵点头,“事情很突然,师姐,那天只有师父,你和部分长老在,到底出了什么事?”
柳如欢勾结妖族,藏匿于宗门,事发后自爆而亡,形神俱灭,这都是与她交好的同门传讯给她的内容。
处置柳如欢当日只有师父、部分长老以及大师兄二师姐在场,柳月婵想听听详细。
宗门看似恢复了平静,妖怪伏诛,叛徒湮灭,未有实质损失,除了……大师兄因此事道心受挫,被师父重罚,关入了忏山崖思过。
“……大师兄伤透了心,道基都有崩毁的迹象,或许我不该将柳如欢这么快带回来。”柳青旋眉眼里俱是倦色和忧虑。
“柳如欢是咎由自取。”柳月婵脚步不停,走到柳青旋身边坐下。
“他虽未及造成大祸便被揪住,但其行径触犯门规,早些年我便发现他举止有些古怪,但没有打草惊蛇,想着挖一挖他背后之人,未曾想,这几日竟坐实他竟与妖族勾结一事,好在未给宗门带来什么损失……若师姐觉得自己做错了,那我这个师妹知情不告,岂不是错上加错?”
“哪有安慰人,将自己搭进去的,你上次还让我留意他呢,只是如欢他一直举动如常,谁曾想……其实也是我疏漏了,萧战天是他捡回来的,早年他不上心,近日虽不曾时时去看他,两人却比往年走的近了,这本该是个疑点,你又在如欢当年捡到萧战天的曲溪镇遇见妖物。可说来也奇怪……每次瞧见萧战天,就觉得他人不错,竟生不出什么怀疑之心。”柳青旋摇摇头,说到疑点,她突然想跟师妹提一提那天黑鹰扑进红衣女修怀里的事情,又斟酌着,不知如何开口。
“且不说他如何暴露的事情了,月婵,我想跟你说说柳如欢死时的事,我就是为这个,心里不踏实得很。”
柳月婵静默着,等师姐继续往下说。
“他自爆时,我就在不远处。”柳青旋的声音低了下去,仿佛回忆起那场景仍有些不适,“他忽然要将妖怪的目的说出来,身上的契约束缚便令他即刻身死,怪就怪在,他死后,竟飘出一道黑影化为浑天仪的模样,朝着师父飘去,甚至与师父胳膊上的旧伤遥遥呼应……”
她抬起眼,看向柳月婵,眼神里是清晰的疑虑:“我当时想搜魂于他,却惊讶发现他体内并无魂魄,而是……我说不出来,似有什么法则之力,令我难以吐露当日所见。”
“法则之力?”柳月婵微微蹙眉。
前世宗门被灭,一切痕迹被业火烧尽,无迹可寻,真的和柳如欢有关?
柳如欢到底是不是阿欢?
偏偏红莺娇带着熊前辈突然离开,去信询问也不曾回答。
“嗯,师父见着那浑天仪暗影时的神情也颇为古怪……”柳青旋点头,眉头也锁着,“我总觉得师父知道那暗影是什么,可我询问时,师父却将我打发出去了,甚至在我定魂柳如欢时,阻拦于我。我本以为他是怕柳如欢魂飞魄散,彻底成为大师兄道途禁锢,后来想想,却觉得并非如此。”
柳月婵的心缓缓沉了下去。柳青旋师姐的灵觉敏锐异常,尤其在音律通感之上,她若觉得有异,那便绝非空穴来风。
提到师父柳震,两人皆沉默了一瞬。
“还有一桩烦心事,”柳青旋揉了揉眉心,换了个话题,语气里带上了些对外界的无奈,“柳如欢和那妖族藏在宗门这么久,我们竟毫无察觉,如今外面传得有些难听。尤其是你……”
她看向柳月婵,眼神里有关切:“你刚替太泽布下“见微阵”,寻觅妖气,名动修真界,风头无两。结果转眼间,咱们自家宗门里就扒拉出了藏得严严实实的妖卫,未免太打眼了些。”
“小悟市那边好些闲话都在暗地里编排,说凌云宗徒有虚名,甚至……更难听的也有。外头怎么说不必理会,只是妖族不知道想在咱们凌云宗做什么,如今被揭穿,你又实打实坏了妖族的许多盘算,那些妖卫哪个不是报复心极重,我总有些不安全,外头乱起来了……便想着,把你叫回宗呆一阵,避一避风头,若你还有访友的打算,不妨先停一停。”
柳月婵闻言,眼神依旧平静,并无波澜。外界毁誉,于她两世心境而言,早已是过眼云烟。她只是捕捉到了柳青旋话里更深一层的意味。
柳月婵轻轻颔首,“我明白的,师姐放心便是,我有个阵法即将完成,这次妖卫的事情也暴露了我见微阵法的漏洞之处,我会在宗内呆一阵子。”
“师姐突然提起访友,可是有话要对我说?”
“我记得你有个魔教的朋友,她有时会带着一只黑鹰……”
正说话间,苑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一位身着内门弟子服侍的少年在门外躬身禀报:“二师姐,小师姐,宗主出关了,听闻小师姐回山,传您过去一趟。”
柳月婵一时竟似没听见,只问柳月婵道:“师姐,怎么突然提起那黑鹰?”
“好,马上去!”柳青旋替柳月婵应了一声,转头催促她,”师父闭关疗伤才几日,突然出关唤你去,必有要事,月婵,你先去见师父……”
“黑鹰之事,我回头跟你说罢。”
“……好。”
*
凌云山主峰比别处更显安静。
堂前古松下,石桌石凳冰凉如玉。
柳月婵踏入宗主柳震的书房时,便感到一股不同寻常的气息。
堂内光线微暗,她的师父柳震并未像往常一样端坐于蒲团之上,而是负手立于窗前,望着远处云海翻腾。
高大背影挺拔如山,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但柳月婵敏锐地察觉到,师父周身那原本圆融的气息,此刻竟有些微的滞涩与紊乱。
作为柳震的亲传弟子,柳月婵从师娘处,一直隐隐知道柳震是有旧伤在身的,但已经许久没有复发,师父也无仇家,多年闭关,不与人斗法,为何卷土重来?
柳如欢临终时的异状和师父的旧伤有关吗?
“师父。”柳月婵上前,恭敬行礼。
柳震缓缓转过身。他面容清癯,目光依旧锐利如电,但细看之下,眼底深处藏着一抹难以掩饰的疲色,脸色也较平日苍白几分。
“回来了。”他的声音略显低沉,“你多年未归,听说你在太泽布下寻妖阵法,我竟不知你的阵法造诣已如此之深,只是阵法到底是左道,不要误了你的修行才是。”
“是。”柳月婵垂眸应答。
“不过,你能取得仙门大典魁首之位,这很好。”柳震点了点头,目光落在柳月婵身上,审视了片刻,似乎想从她平静无波的外表下看出些什么。“青旋想必已同你说了些近日之事。”
“是。师姐提及叛徒柳如欢死时似有异状。”
“嗯。”柳震走到堂中主位坐下,示意柳月婵也坐。“此事确有些蹊跷,只是无踪可寻,暂且也只能按下。”
“为师唤你来,是另有要事。”
他袖袍微微一拂,一道无形的禁制瞬间笼罩了整个静虚堂,将内外彻底隔绝。
柳月婵心神一凛。
“你的柔花玉碎诀,还是修的不顺畅吗?”
柳震的手掌一翻,掌心上方空气微微扭曲,浮现出一个约莫尺许大小的虚影。那虚影结构繁复无比,由无数细小的金色光轨和星辰光点构成,缓缓旋转运行,散发出浩瀚而古老的气息,仿佛包容了整个宇宙的奥秘。
正是凌云宗镇派之宝,浑天仪的投影!
然而,这投影此刻却显得有些异常。那原本应该流畅运行、轨迹玄奥的金色光轨,此刻竟有几处呈现出细微的扭曲和滞涩,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干扰。而那些星辰光点,光芒也明灭不定,不再稳定。
“你精于阵法,可能看出其中光轨玄妙?”柳震的声音里透着一丝极淡的凝重。
“弟子驽钝,仓促之间,看不出什么。”
“也罢,有朝一日,这浑天仪或能助你修行更进一步,你既已结丹,早日将揉花碎玉诀修至最后一层要紧!”【魔蝎小说www.moxiexs.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