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李景安在王家村那张硬板床上囫囵了一宿,直到天蒙蒙亮,才被木白强拉着回了县城县衙。
一踏进他那个简陋的内堂,李景安连口热水都顾不上喝,整个人就直挺挺地倒在那张只铺了层薄褥子的木板床上。
天呐……怎么之前也没人告诉过他,种田这么累呢?
他现在连一根手指头都不想动!
他闭上眼,想清空杂念稍作休息,可脑子却跟上紧了发条似的,转得飞快,根本停不下来。
试验田的地是划拉出来了,萝卜苗儿也栽进地里了,似乎一切都走上了正轨,可为什么他的心里还是那么的不踏实呢?
就好像,有什么坏事正在看不见的地方滋生、酝酿。
强烈的烦躁感压得他胸口闷的厉害。
李景安蹙着眉,习惯性地看向悬浮在半空的游戏面板。
目光第一时间扫向最重要的【民】、【繁】、【农】三项数据。
一场比对试验下来,不仅代表民心的【民】竟然上涨了宝贵的2点,也连带着象征着县城繁荣度的【繁】,攀升了0.5。
而代表农业产量的【农】下,竟也多出了一道极淡、闪烁着微光的蓝色虚线。
“果然……”他心念微动,苍白的脸上掠过一丝几乎被疲惫模糊掉的欣慰,“施肥……是有效的。”
但效果远未达到理论预期。
他的试验田还存在着尚未被解决的隐患。
可是,哪里出了问题?
李景安翻了个身,平躺在床上,对着破烂不堪的房梁苦思冥想。
法子,他说确信行之有效的。
变量控制,他也在有限条件下尽了最大努力。
理论上,不该是虚线啊……
“难道是地……那土的问题,比我想象的更麻烦?”
李景安低咳了两声,胸口泛起熟悉的微疼。
但他没管,反而强撑着坐起身,从枕边摸出那本伴随他数日的《良田荒漠鉴定实用图鉴(一看就懂版)》,翻到描述沙质土的那几页。
盐碱泛白?图有。
沙化颗粒?图有。
板结龟裂?图也有。
三种病症的“死相”都画得清清楚楚。
可,然后呢?
翻来覆去,只余下一页页苍白的图示。
如何鉴别病变深浅?
如何判断哪种是主要矛盾?
如何治理?
整本图鉴对这些根本问题只字未提!
李景安:“……”
还真是《良田荒漠鉴定实用图鉴(一看就懂版)》,书如其名,除了鉴定,旁的一概没有。
李景安气笑了,将图鉴推到一边,胸膛因憋闷的情绪微微起伏。
右侧【玄市】格又亮起一层温润如凝脂的白色光晕。
是刷新时间到了。
李景安立刻精神一振,他强行压下身体的疲惫与喉间的痒意,几乎是从床上弹坐起来。
他顾不得仪态,匆匆盘好双腿,身子微微前倾,伸出微微颤抖的指尖,点进【玄市】。
光晕流转,界面展开。
依旧是那副熟悉的冷清模样,三样孤零零的物品被随意放置在空荡的“货架”上,显得有几分无精打采。
【精力补充药品包】(限量:1)
【炸物食物包】(限量:1)
【专家级·特殊技能学习手册】(限量:3)
除了【炸物食物包】标价为“1”之外,另两件赫然都是“10”。
李景安的目光移向上方那行标注他身家的唯一数字——“铜钱币:49”。
钱少货多,难以抉择……
哎,那专门送钱的知识问答呢?怎么还不来啊?
念头一闪而过,李景安用力甩甩头,强迫自己收回飘散的思绪。当务之急是眼前的抉择。
【精力补充药品包】必须买。
他这咳嗽虽似轻了些,可这身子骨,却虚得简直邪门。
前头才强打精神能撑着处理半个时辰公务,后面就眼睑重坠如铅、脑中浑浆浆一团,意识仿佛随时会断线。
这鬼样子,别说做下地亲自盯着育种、试验的精细活了,就连沉下心啃书本、查资料这种静功都做不好。
【专家级·特殊技能学习手册】同样得买。
那“活”命的田地治理妙法,九成九就指着从这知识盲盒里抽出来解燃眉之急了!
桩桩件件都刻不容缓,奈何桩桩件件都贵得让他心尖儿发颤。
穷!是真穷啊!
这囊中羞涩的,简直能把人逼疯!
他再次舔了舔毫无缓解迹象的干裂嘴唇,眼神在【精力补充药品包】上最终定格。
买了!
头顶的铜钱点瞬间从50跌至40,李景安看的肉疼,立刻挪开了眼睛。
“噗!”
一个巴掌大小、釉色青翠欲滴、温润生光的小巧细颈瓷瓶,凭空落入他摊开的掌心里。
李景安迫不及待地拔开软木塞,将瓶口朝右手心稍稍倾斜——
十几粒黄豆大小、通体呈现深褐色的小药丸,骨碌碌滚落进掌心。
药丸中央,还精巧地卷着一小张泛黄的纸条。
他用指尖小心地将药丸推到掌心一侧,展开纸条一看——
【精力大补丸:药如其名,服后讲精神焕发,活力充沛,时效大半日(约六个时辰)。待到药效尽时,便会立时栽倒,沉睡三日方醒。慎用!慎用!】
最后的“慎用”二字竟还描了两笔红,刺目得紧。
李景安:“……”
寅吃卯粮?饮鸩止渴?透支六个时辰的光鲜,换三天不省人事的挺尸?!
一股荒谬夹杂着无奈的情绪冲击着他疲惫的神经。
“算了……”他用力抿了下唇,低沉轻叹,“聊胜于无……”
“真到了需要搏命冲刺、不顾一切的生死关口,这东西,未尝不是一张搏命的底牌……”
买的肉疼,更是用的心惊。
十点铜钱啊,怎么就换了个这么凶险的宝贝呢?
指尖还残留着那瓷瓶的凉意,李景安的目光却已挪回了【专家级·特殊技能学习手册】上。
铜钱点还剩39点。够买三次!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盘踞的肉疼感,指尖在【购买】键上点了下去。
头顶的铜钱点瞬间从39跌至29。
光晕流转,一本蓝皮线装的册子凭空出现,掉落在他面前的书案上,发出一声略显轻飘的声响。
灰突突的封皮下,一行古拙大字撞入眼帘:《母猪的产后护理(图文详解·专家版)》
李景安:“……”
他胸腔微微震动了一下,险些又引出咳嗽,连忙用拳抵住嘴,强咽了下去。
行,行吧……
等治好了田,粮食增产了,百姓肚子填饱了,下一步就该是让餐桌上有油腥、有荤腥了。
六畜兴旺才是安居乐业啊……
养好猪,产奶喂仔,多出栏……
长远来看,意义重大。
道理他都懂,但是——
现在要命的是田!是土!是让那苗活下来、结出穗子的活路书啊!
他看着仅剩的29铜钱点,只觉得后背心发凉。
剩下的真不多了,他浪费不起了啊。
“老天爷……祖宗……满天神佛……给条活路吧!孩子……孩子真的请不起专家指点迷津啊!”
李景安祈祷着,指尖颤颤巍巍的再次戳向了【购买】键。
头顶的铜钱点瞬间从29跌至19。
“咚!”
一本封面同是蓝色、但明显厚实沉重了许多的线装册子,再次结结实实地砸落在他面前的书案上。
李景安几乎连呼吸都停了!目光如鹰隼,闪电般锁定封面!
灰突突的封皮下,一行古拙大字撞入眼帘::《土地各色问题与治理大全(精要版)》
李景安的呼吸骤停,随即,眼底爆发出极其明亮的光芒。
他手指无意识地紧紧抓住了被角,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又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好!好!好东西!” 李景安喃喃自语,语速却快得惊人,“可算是解了我的燃眉之急了!”
——
三日光阴,眨眼便溜了过去。
李景安再次出现在王家村的村口。
村口乌泱泱聚着一群人,打头的正是王族老,一身浆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翘首以盼。
“县尊大人!您可算来了!”王族老一见人影,连忙领着众人迎上前,脸上是掩不住的笑意,褶子都舒展开了,“托大人洪福,喜事!大喜事啊!”
李景安脚步未停,脸上带着惯常的浅笑,声音清朗:“哦?族老如此高兴,不知是何喜事?”
王族老直起身,捋着稀疏的胡子,回道:“县尊大人,自前次叨扰大人指点后,村人日日勤勉照看。前两日掀开那布匹一角查看,哎呀呀!只见那苗儿,竟已是郁郁葱葱一片了!”
“村民皆感念大人恩德,翘首以盼大人今日亲临,共观盛景啊!”
周围的村民们早就按捺不住了,七嘴八舌地嚷开了。
“是啊是啊!县尊大人您快去瞧瞧!那苗儿窜得,跟吃了仙丹似的!”
“绿油油的,看着就喜人!俺活了半辈子,没见过苗儿能长这么快的!”
“多亏了大人教的法子!那肥,是真顶用啊!”
“快走吧大人!俺们等不及让您看看了!”
李景安含笑听着,顺着众人的簇拥,步履从容地走向那片试验田。
田埂边,那盖着的疏疏布匹依旧静静地伏在地上,只一角被因被频繁揭开而多了些褶皱。
王族老红光满面,精神抖擞,对着几个早已按捺不住的壮实汉子一挥手:“快!快掀开!让县尊大人看看咱们的好苗子!”
“得嘞!”几个汉子齐声应和,脸上是同样的兴奋和期待。
其中一人搓了搓手,上前一步,抓住布匹的一角,深吸一口气,手臂肌肉贲张,猛地用力向后一扯——
“哗啦!”
覆盖的布匹被大力掀开的瞬间,刚才还喜气洋洋的田埂边,瞬间蔫了。
王族老脸上的红光“唰”地褪得一干二净,变得惨白。
他浑浊的老眼瞪得溜圆,死死盯着田里,嘴唇哆嗦着,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一丝变调的气音:“这…这…黄…黄了?!”
只见那施过肥的麦苗,确实比旁边没施肥的窜高了不少,绿意也更浓些。
可偏偏,那新抽出的、最娇嫩的心尖叶子,一片片都染上了刺眼的焦黄,叶尖卷曲着,蔫头耷脑,透着一股子不祥的死气。
反倒是旁边没怎么管过的苗儿,虽然矮小稀疏、却通体青翠。
刚才还喊着“窜得跟仙丹似的”汉子,此刻张着嘴,愣是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那黑脸膛的汉子脸上的兴奋僵成了惊愕,死死盯着那焦黄的心叶,眼睛都快瞪直了。
连老槐树底下嚼舌根的老婆子都闭了嘴,挎着的篮子差点掉在地上。
李景安似乎毫不意外。
他看了眼田埂周边淡黄色的薄霜,又看了看那通体翠绿,只中心黄了的萝卜苗儿——
缓缓抬起手,指尖轻轻拂过官袍袖口沾染的一点尘土,点了点头:“嗯,是黄了。”
——
京城,紫宸殿。
横贯天穹的天幕上,那黄了中间叶的苗儿被放大在所有人的面前。
初春的寒风拂过叶片,叶片晃了晃,“咔吧”一下,断成了两截。
殿内,那些原本忧心此法若成将撼动旧制的大臣们,心中绷紧的弦骤然一松,几乎同时舒了口气。
“李县令此法,终究是操之过急了。”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臣捻着胡须,话音里带着惯常的不赞同。
“稼穑之术,本乎天时地利,强加外物,恐有违天和。此‘肥烧苗’之象,便是明证。”
旁边一位面色红润的官员立刻接口,声调微扬,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快:“黄口小儿,只知纸上谈兵罢了。不过是读了几本农书,便敢妄动祖宗成法?”
“此等‘烧苗’,分明是肥力过猛,伤了地气,坏了根本。看他如何收场!”
“终究是年轻气盛了些。”另一位大臣微微摇头,“急于求成,反酿祸端。此等情形,那麦苗怕是…回天乏术了。”
柳承宗却没说话,他笑盈盈的看着赵文博,眼里尽是隐瞒不住的小人得势。
赵文博没理会柳承宗的挑衅,和户部其他人面面相觑着,终是是长叹叹息。
叶黄了,法败了。
看来,若是想要粮食增产,还得想想别的法子来……
萧诚御的目光却并未停留在那折断的叶片上。
他扫过那片施肥的田地,发现,对比三日前,泥土表面似乎多了一层极细微的、淡黄色、晶亮的颗粒,如同蒙了一层薄霜。
他的目光随即投向天幕中的李景安。
他……似乎并不意外这苗儿会黄了?
第22章
李景安的话轻飘飘的。
可落在王族老的耳里,却像是一记重锤,砸得他眼前发黑,脑中嗡嗡作响,险些喘不上气来。
他脚下踉跄,虚浮得像个踩在云端,全赖旁边一个眼疾手快的后生用力架住了胳膊,才没当场栽倒在地。
这三天,全村的人像是把心肝都拴在了这片地上,天不亮便聚拢过来。
眼睁睁瞧着这移植下去的萝卜苗落地、生发、窜高壮实。
那点子希望也跟着苗叶一起抖擞……
可怎么就,怎么就猝不及防地黄了呢!
王族老枯瘦的身子晃了晃,他颤巍巍地伸出树枝般的手指,哆哆嗦嗦指向那块刺目的试验田,嘴唇翕动良久,喉咙里才艰难地挤出一丝变了调的气音。
“大人,大人呐!”
“这、老朽……阖村上下,都、都是严格照着您的法子来的呀!”
李景安目光沉静地扫过王族老惨白的老脸,并未立刻作答。
他撩起布袍下摆,径直深一脚浅一脚地踏进了那片试验田之中。
他在几株叶片焦卷、病恹恹的萝卜苗前顿住,俯下身。
修长的手指探出,避开微弱的根茎,小心地剥开翠绿的叶子、刨弄着根部周遭浅沙色的土壤。
良久,他小心翼翼地拈起一小撮微不可察的、晶亮闪烁的浅黄色粉末状结晶体。
阳光正烈烈灼烧着。
他转过脸,正迎上那毫无遮拦的天光。
王族老这才看清,李景安额角已沁出一层密密的汗珠,顺着他过于苍白的面颊滚落。
那唇色更是褪尽了血色,淡得几乎融入那纸般的肌肤里,唯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王族老,请看。”他摊开手掌,将指尖上那点淡黄色霜晶,递到老族老已然浑浊的眼前。
王族老浑浊的老眼几乎要眯成两条缝,鼻尖几乎贴上那汗湿的掌心,才勉强辨识出那点异样。
淡黄,细小,晶亮……
像是……
盐?!
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猛地抬头,浑浊的老眼布满血丝,惊骇的目光刀子般剜向围拢过来的几个老庄稼把式,声音带着怒气。
“你、你们!谁家的小畜生管束不严?!竟敢……竟敢往这命根子上撒盐巴啊?!”
“造孽!天大的造孽!”
他用力跺着脚,鞋底拍在干硬土地上,激起细小尘烟。
众人一听这话,眼珠子惊得几乎瞪出眶来,七嘴八舌的吵嚷开来。
“老天爷开开眼!盐多精贵!往地里撒?那不是烧钱又煮了地心肝儿吗?!”
“撒盐?族老您老眼昏花认错东西啦?谁疯了拿命根子糟践?!”
旁边的赵三立刻炸了毛,铜锣嗓门震得人耳膜嗡嗡响,梗着脖子满脸的难以置信。
“大人您评评理!这宝地啥时辰离过大家的眼珠子?多少双眼睛盯得死紧!哪家崽子吃了熊心豹子胆敢来这造孽?!”
“就是就是!咱庄户人家的娃,再皮再赖,断奶就在地里爬滚!地就是娘,盐比命金贵的道理,还能不懂?!”
李景安静静听着这炸了窝般的议论,脸上并无愠色。
他只是疲惫地抬起手,用袖口内里那略微柔软的布面,压去额角那几颗滚烫的汗珠。
豆大的汗珠洇入粗布,无声地晕开一片深色的湿痕。
“不怪任何人。”他缓了缓,轻声道。
那音量,却刚好穿过人群,压制住大家的议论:“是……咱们这片地的‘根骨’如此。若养护不当,自身便会生出此物,反噬了根基。”
话音落下,田间瞬时一片死寂。
众人都看着李景安,瞪大的眼里满是不敢置信。
这是啥说法哩?咋连听都没听过?
李景安顿了顿,目光越过人群的缝隙,重新落在王族老的身上:“族老,敢问大家平日……给这地松土吗?深翻透气的松土?”
王族老一愣: “松……松土?大人,这……肥也喂了,水也喝了……您,您瞅瞅这土——”
他抬脚,鞋尖在田埂边那层微微卷翘龟裂的硬土壳上摩擦了几下,发出“沙啦沙啦”的声响, “这不都……都抱成了死硬疙瘩么?瞧着板板正正的……还、还用得着松?”
李景安闻言,唇角掠过一丝极淡、几不可察的苦笑。
他还以为世代耕作于此的人们,早已摸透了脚下这片沙土的性情脾气,却不想这土地的秘密,竟埋得如此之深……
终究,是要做这凿井引泉的人啊。
唯有把这“为什么”掰开了,揉碎了,点透了。
才能真正让这土地焕发生机,让这庄稼们全都死里求生。
想通了这一点后,李景安不再多言,他俯下身去,直接用力抓住一块形状不规则的硬土。
粘重的土块立刻沾了他满手的潮湿泥印。
“诸位乡亲,”李景安将手中的土块高高举起, “我们这沙地,叫白沙土。”
“白沙土有好有孬,像我们脚下的这种,性子偏‘燥’,心肠‘硬’,性子一上来,就爱起板结,还容易生出盐碱。”
他边说,边将修长的手指收拢,筋骨微凸,试图将那湿泥聚成的硬块捏碎。
土块立刻被烙上几道深陷的指印,甚至隐隐变形。
可边缘却依旧顽强地维持着棱角,死死抱成一体,纹丝不动。
“瞧见没?”
李景安额角的汗珠汇集成更大的水滴,沿着他白得近乎透明的脸颊倏然滑落,砸在脚下干渴到龟裂的土皮上。
还没来得及留下痕迹就瞬间便被土地吞噬无踪。
他的唇色更淡了,在毒太阳下几乎透明,只有那双眼睛依旧亮得灼人。
“这土,一旦起了板结,就变得又倔又硬。”
“像那揉过千百遍、失了水气的老面团。起了筋性,生出厚厚的膜,相互绞着,揉不进料,也喝不下水。”
“苗儿扎根在这样的地里,就跟憋在一口密封严实的膜布,肥和水都不下去。”
“缺了营养,怎么会不黄叶呢?”
他提上一口气息,胸口起伏明显,额角青筋微现,似乎在极力压抑喉咙深处翻涌的不适,喘息片刻才续道: “那,真正的好土,该是什么脾性?什么模样?”
“该是……脾性温顺,松松软软,吸饱了水汽。”
“捏在手里,该像那刚和好、还未来得及揉出筋的蒸糕胚子,暄软,透亮,带着鲜活的水气。”
“苗儿扎根在这样的地里,有水滋润,有肥滋养,两下里情投意合,共同生发向上,怎能不长得欢实茁壮?”
方才还吵嚷着、满腹疑窦的村民们,霎时安静下来。
他们听着这形象无比的比喻,脑子里那点关于黄叶的迷雾彻底散开了。
复杂的情绪在这些老实巴交的脸上翻腾,最终化为铺天盖地的痛惜与懊悔。
“老天爷!活天祖宗!原来根子在这儿堵着呢!”
赵三猛地回过神,狠狠一拍自己满是尘土的大腿,声音带着颤。
“怪不得!俺还说这苗窜得快是快,邪乎的快!可那中心的黄叶子就跟害了痨病似的,蔫巴巴不得劲儿!”
“合着……合着是被这闷罐子土给活活憋着了?!喘不匀这口气儿?!”
“哎呀呀呀!作孽了!作孽了!”
栓柱使劲咂摸着嘴,看着那些只黄了中心叶的萝卜苗,心疼得五官都皱到了一起。
“白瞎了这么好的膘头!这要是一早儿懂了这窍门儿……如今……如今那杆子还不得壮得像小树?!哎呦喂,不敢想,不敢想啊……”
“是啊是啊,看着外头壮……里头……里头憋屈坏了呀……”
王族老站在人群前头,背脊仿佛又佝偻了几分。
他的目光复杂地、深深地落在田埂间站着的李景安身上。
李景安脸色实在是白的吓人。
汗水彻底浸湿了鬓角发缕,粘成一绺绺贴在额角和苍白颊边。
那身粗布袍子的肩头后背,更是洇湿了一大片深色的汗渍,紧贴在单薄得令人心惊的脊背上。
他的腰背因疲惫而微微佝偻着,身形单薄得如同一片树叶儿,被这毒日头摧残的摇摇欲坠,仿佛一阵稍强些的野风便能将他吹散。
可偏偏就是这副看着风一吹就倒的病弱身板里,却装着他们这些同黄土打了一辈子生死交道的庄稼汉都没能全然摸透的症结和解法。
这……这得是翻烂了多少书卷?
请教了多少高人?
又得是熬干了多少心血,费尽了多少思量?
一股滚烫的热流猛地冲上王族老的心口。
李大人,真的和之前那些只知道盘剥的官员不一样,他真是个好官!
回头得让栓柱他爹,亲自带上干粮,连夜进趟深山老林子,寻摸点真正够火候、年份长、补元气顶事儿的老山参。
这样的清明好官,这样的明白贴心人,这样豁出半条命也想让老百姓碗里有食、肚里有粮的好人,可千万得长长久久地活着。
王族老深吸一口气,压制住就要从眼眶滚出的热泪,一步抢前,对着李景安深深地躬身道: “大人,经您这一番指点,老朽全都明白了。”
“既然堆肥是灵验的,那,那这板结、出了盐碱的地……大人……可有法子救救它们?”
李景安闻言,将虚软的腰背挺得更直一些,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露出个浅浅的笑容:“族老莫急,法子……倒也不难。”
他竖起一根修长的手指:“最重要的便是在于一个‘勤’字。”
“施肥之余,勤快松土。破开这层憋闷的硬壳,让地下这口气活络起来,透亮了,苗就能喘气了,饮水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焦急的脸庞, “至于肥料……”
“如今大家用的,是何种肥料?”
“回大人,就是寻常的畜粪肥。”王族老立刻答到,回头对着栓柱一招手,声音又快又急, “栓柱!快!快把那备着的肥料桶提一桶来!让大人细看!”
栓柱“哎”了一声,飞快跑开。
不一会儿就吭哧吭哧地拖提着一个半满的沉甸甸大木桶,重重地墩在李景安面前不远的地上。
一股浓烈刺鼻、混杂着生涩酸腐和微发酵透的臭气,猛地弥散开,熏得近处几人下意识皱眉掩鼻。
李景安远远的看了一眼,桶里是黑乎乎、黏答答、甚至还看得见细小草梗末的发酵物。
他立刻皱起眉头,指着那桶肥道: “这肥不行。太‘生’了。”
——
京城,紫宸殿。
御座之上,萧诚御微微前倾着身体,深邃的眼眸中掠过一丝毫不掩饰的惊叹。
“好个李景安……”萧诚御低语,声音里透着毫不掩饰的欣赏,“这沙土盐碱、肥力生熟的门道,竟被他剖析得如此鞭辟入里,直指要害。”
“便是工部专司农桑水利的郎中,怕也未必有这般扎实的见地。”
他忽然心生好奇,目光转向下首左侧肃立的工部侍郎李唯墉。
李家藏书究竟浩瀚至何等境地?竟能养出这般眼界见识、知识储备如此广博深厚的人。
莫不是李家藏着什么不世出的农书孤本?
然而,当他的目光真正落到李唯墉脸上时,萧诚御眉峰几不可察地一抬。
这李唯墉脸上竟也全是震惊之色。
萧诚御薄唇轻抿,瞬间了然。
看来,李景安这一身奇奇怪怪、却又异常实用的本事,跟他这位侍郎父亲,是丁点关系都没有了。
那……他是从何处得来的?
萧诚御忽然想起他手边总是忽然出现的蓝皮册子,心神一颤,一个荒谬的念头蹿了出来。
莫非……此子是什么神使不成?
若有不解之事,只需虔诚叩拜,便能上达天听,得神祇指点,习得这凡尘俗世难觅的奥妙知识?
赵文博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肥生……肥生……”
赵文博低声咀嚼着水镜中李景安吐出的这个词,百思不得其解。
他管了半辈子钱粮,对农事并非全然无知,也晓得农家积肥沤肥的道理。
可那田间的粪肥,不都是这般黑乎乎、臭烘烘地直接挑去地里用的么?
何曾听说过什么“生肥”、“熟肥”之分?
这“生”了又如何?“熟”了又当怎样?
第23章
众人听了这话,你瞅我,我瞅你,脸上都跟刷了层浆糊似的,一片茫然。
空气里飘荡着沉默,只有几只不识趣的老蝇在嗡嗡打转。
这肥还能分出个生熟肥来?
这是哪门子祖宗传下来的章程?
咱们这祖祖辈辈种地的,口耳相传下来,谁不是把圈里攒下的那些腌臜物,一担担挑出来,囫囵个儿泼进地里?哪管它生熟!
有人腮帮子鼓了鼓,喉咙里咕哝着好些没个首尾的话想要顶撞,可那话到了舌尖,又被生生咽了回去,梗得脖子发硬。
一双双浑浊的眼珠子滴溜溜乱转,心里头那点小九九,比田埂上的野草还乱。
这县太爷啊,看着是细皮嫩肉、斯斯文文,像个不通五谷的书呆子。
可人家心里头的主意大着呢!不仅大着,还实打实的在理儿。
就说前头指的地认的土、后头上山寻摸的萝卜苗儿、还有回来移栽的手把势。
这桩桩件件的,哪样不把他们这些在地里刨食几十年的老把式甩出八里地去?
如今乍听这“生熟肥”,是生得耳朵都发刺,心理添堵,立刻想要反驳。
可回头一琢磨,万一呢?
万一这青天大老爷肚子里真有他们没见过的墨水,真能说出个子丑寅卯来?
几十道目光,不约而同,齐刷刷地落在了王族老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上。
那目光热切得能烫人,像在无声地催促:老叔爷,您是读过两天书、见过点世面的,您给问问?
王族老被盯得后脖颈子汗毛倒竖,头皮一阵阵发紧发麻。
他心里明镜似的,这县太爷既然敢说出口,那定是心中有了章程,拿捏了成果的,实在是不想去触这个霉头。
可架不住身后这盯上来的几十双眼睛,再加上人又是自个儿招惹来的,自己不接待谁来接待?
只得认命般往前蹭了半步,对着那还在田里,面色苍白的身影,拱了拱手,声音带着点干涩:“县尊大人……恕老头子愚钝,敢问……何为生熟肥?”
李景安微微一笑,脸上并无半分被质疑的不悦。
他俯身,将方才从试验田里取出的土地按回刚踩过的松软泥土里,用沾满湿泥的官靴底子,不轻不重地碾了两下,踩得瓷实。这才不疾不徐地走出田垄。
衣袍下摆早已被泥水染得斑驳一片,星星点点,泥痕狼藉,瞧着实在有碍观瞻。
“所谓生肥,便是未曾沤透、未曾完全发酵的粪肥。”
李景安缓缓开口,声音清朗,借着阵恰巧刮起的风,清晰地送入每个人耳中。
“气味冲鼻刺眼不说,更紧要的是,里头虫卵密布,杂草种子亦是不少。”
“一勺子洒进地里,不仅苗儿长成了,连带着虫儿也孵化出来了,杂草也落地生根。料理起来,得废好大一番功夫。”
这话跟颗砸湖里的石头似的,瞬间在众人心里荡开一圈圈惊诧的涟漪。
老天爷哎!
这县太爷怕不是会读心术吧?
怎么一开口就直直戳中了他们肚子里那点不敢见光的担忧?
虽说县尊大人吩咐下来,让弄这劳什子“试验田”,他们嘴上应着,也照做了。
可这心呐,就跟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没个安生的时候。
一股邪火在腔子里乱窜,烧得人坐卧不宁。
一面,他们恨不得这田真能成!
如今这田里产出的粮食,即便是年景好,也只堪堪够果腹的。
若是遇上那年景不好的时候,那点稀汤寡水的收成,塞牙缝都不够。
那肚皮贴着脊梁骨的滋味,谁尝谁知道,想想都打哆嗦。
可另一面,他们又隐隐盼着它……别成!
隔壁刘氏家那几亩倒霉催的田,不就是胡乱施了肥么?
那地里的惨状他们可是看在眼里的。
苗儿烧得焦黄枯槁,死得透透的不说,那虫子,黑压压一片,跟赶集似的,发了疯地啃那几片侥幸活着的叶子,还差点就蔓延开,害了他们的命根子田。
如今他们一听着施肥,可都是头皮发紧,生怕再复刻了那可怖的场景。
“所谓熟肥,”李景安的声音再次响起,将众人从可怖的回想中拉了回来,“便是已经历了完全发酵、沤烂沤透的肥料。”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或黑或焦黄的脸,微微一笑,道出关键:“此肥,气味和缓,不招虫,不生草害。”
此话一出,就跟往人群里丢了把刚烧热的钝刀子,“嗤啦”一下,把那些个担忧惧怕的外壳戳了个对穿,任由话儿淌出来。
“老天爷!怎么还有这肥!”
“听见没!不招虫!不生草!”
“神了!真他娘的神了!这之前咱们怎么不知道哩!”
压抑不住的惊呼声,瞬间爆了出来。
一张张被日头晒得黝黑的脸,此刻涨得通红,浑浊的眼睛瞪得溜圆,迸射出狂喜的光。
这法子好啊!
没了虫卵没草害,那地里的苗儿,还不得可着劲儿地往上蹿?
那收成……哎呦喂,那收成怕不是要顶破天去?
至于怎么弄出这“熟肥”……
嗨!有县太爷在呢!
他既然开了这金口,把这天大的好处摆在了眼前,那就一准儿早有门道!
还用得着他们这群泥腿子瞎琢磨?
“县尊大人!”
王族老的声音猛地拔高了一截,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激动颤音,冲破了七嘴八舌的喧嚷。
他那双阅尽沧桑的老眼,此刻亮得惊人,死死盯住李景安沾着泥点的袍角,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您……您说的这熟肥,这能救命的宝贝……究竟如何得来?“
“万望大人赐教!我等……我等愿肝脑涂地,唯大人之命是从!”
他身后的村民们闻言,轰然响应。
几十个汉子齐刷刷跪下,膝盖砸在田埂湿软的泥地上,溅起点点泥浆。
“求大人教俺们!”
“大人救救俺们的田,救救俺们的命啊!”
“大人您指东,俺们绝不往西!俺们这条命,以后就是大人您的!”
李景安被吓了一跳,他赶紧弯腰去扶王族老,可王族老稳稳跪在地上,那双亮的惊人的眼睛死死盯着李景安,大有一副他不答应,他们就不起来的样子。
李景安见了,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他那日肯提出“对比试验”,便是打定了主意,一定要将这田产量提上去的。
之后的一切,甭管他现在会不会,他都可以学会。
哪里还需要他们这般恳求?
见王族老不肯起,李景安无奈的叹了口气。
他收回手,退了半步,看着这跪了一地的汉子老人们,微微抬手。
喧腾的声浪渐渐平息下去,只余下粗重的喘息和热切得能烫伤人的目光。
“都起来说话。”李景安缓缓,“熟肥之法,说易不易,说难,却也并非登天。”
“需掘池深藏,引水浸润,将生肥层层铺陈,覆以厚土隔绝气息。其间翻搅、控温、辨色、嗅味,皆有其道。”
他顿了顿,看着众人脸上虽然懵懂却无比专注的神情,摇了摇头。
“算了,空口言说,要点于你们终究难以通透。”他话音一转,干脆利落,“你们且去寻一块地,要避人,远水,地气湿润的。”
“所需人手、器物,王族老……”李景安看向激动得胡须微颤的老人,“稍后由你领人,按本县所列单子,一一备齐。”
“是!是!”王族老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老头子……老头子这就去办!绝不敢有半分耽搁!”
——
王族老办事果然麻利,一声吆喝下去,全村能动弹的几乎都来了。
铁锹、锄头、簸箕、箩筐,所有能装能用的物什都被堆在一旁。
小山似的生粪肥则被众人合力堆在空地边缘。
那浓烈刺鼻的气味,隔着老远就直冲脑门,熏得人头晕眼花。
李景安在王族老的引路下,刚走近空地边缘几步,一股混合着腐败与氨气的恶臭便如同有形的拳头,狠狠撞在他的胸口和太阳穴上。
他身形猛地一晃,脸色瞬间褪尽了本就稀薄的血色,变得纸一般煞白。
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太阳穴突突直跳,仿佛有无数小锤在里面敲打。
心口更像是揣了百十只惊慌失措的兔子,呯呯乱撞,撞得他眼前阵阵发黑,呼吸都急促起来。
王族老正想介绍选地情况,一回头瞥见李景安的脸色,吓得魂飞魄散,差点没当场厥过去。
“哎呦我的老天爷!”他低呼一声,慌忙四顾,一眼瞅见站在人群外围、抱着胳膊冷眼旁观的王皓轩。
这可是村里唯一正经读过几年书的学生了,还刚过了乡试,挣了个童生回来。
比起他们这些个五大三粗的庄稼人,手掌指腹都尚算细嫩,扶着这金贵的县太爷最合适不过。
王族老赶紧朝他使眼色,眼皮都快眨抽筋了。
王皓轩接收到族老的眼风,却只是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哼。
他极其冷淡地偏过头去,视线投向远处光秃秃的山梁,仿佛多看李景安一眼都嫌污了眼睛。
他薄薄的嘴唇紧抿着,毫不掩饰脸上的厌恶和不耐烦。
哼,这装模作样的县太爷,又下来折腾人了!
真当自己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
前任那位还只是尸位素餐、只知刮地皮,这位倒好,变着法儿地瞎指挥!
沤肥?说得比唱得好听!
万一不成,惹出虫害瘟疫,遭殃的还不是他们这些泥腿子?
这些叔伯爷爷们怎么就不长记性?居然还敢信这些当官儿的!真是愚不可及!
王族老见王皓轩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气得胡子直抖,心里暗骂这不懂事的孽障。
可眼下不是发作的时候,他焦急地又在人群里逡巡,想找个伶俐的后生去搀扶。
可这满眼望去,都是些五大三粗、满手老茧、常年在地里刨食的汉子。
让他们扛几百斤麻袋不成问题,可这扶人……尤其是扶县尊大人这般金贵又看着就易碎的美人灯儿……
万一笨手笨脚磕了碰了,那才是塌天的祸事!
哎,这王皓轩,怎么就这么不顶事呢!
他也不好好瞧瞧,这眼前的县太爷,哪里跟以前的有半分相似之处!
好在李景安只是身形剧烈地晃了几晃,脚下却如同生了根,硬是凭借着骨子里的韧劲稳住了。
他猛地屏住呼吸,强行压下胸腔里翻江倒海般的难受,扯了扯嘴角,心中掀起一阵苦笑。
早知道会穿来,当初建档的时候就对设定好点了。
连这些些许秽物的气味都遭不住,竟险些被冲得晕厥过去……
丢死人了。
哎,出来前还是应该带上木白的,至少多根“拐”啊!
王族老见李景安似乎缓过一口气,稳住了身形,这才颤巍巍地抹了把额头的冷汗。
没晕就好,没晕就好。
王族老闷咳一声,小心翼翼上前一步,声音都带着点哆嗦:“大……大人,您看这……这地方,东西都齐备了,接下来……老头子该怎么做?”
李景安定了定神,强压下心口那股挥之不去的恶心感,仔细打量起王族老安排的这块空地。
空地位于山脚缓坡之下,背倚山峦,与最近的人家隔开了足有半里地。朝左侧眺望,能看见平缓流淌的河面,河岸边不远,便是连片的农田。
妙啊!
李景安心中赞叹。
选址远离人烟,免了气味干扰。又近农田,运输便利。
更妙的是,这肥坑依山而设,山上时常有吸饱了雨水湿气的土块、枯枝败叶滚落下来,正好落入坑中。
这些东西看似不起眼,实则蕴含充足的“氮气”,能大大提升沤肥的效率和肥力。
倘若山上雨水不丰,不远处的那条河也是取水补救的天然保障。
简直是把天时地利占尽!
也不知道是哪个天才做的选址,当真是对得起玲珑心思。
王族老在一旁,眼见李景安久久凝视着那块地,眉头微蹙,一颗心顿时提到了嗓子眼。
坏了坏了!县太爷这脸色……莫不是嫌这地选的不好?
哎,都怪自己耳根子软,听了王皓轩他娘那妇人之见。
说什么王皓轩同县太爷一样也都是读书人,这眼光远见也是极其相似,他选出来的地,一定能让县太爷满意……
这懂农桑、能实心为百姓做事的县太爷,那是几百年都未必能出一个的稀罕物,哪就能一口气遇上了两个?
瞧瞧现在,让县太爷为难了吧?
这可如何是好?
王族老顿时急得汗如浆下。
他也顾不得体面,胡乱用袖子抹了把脸,试探着问:“县……县尊大人,您……您要是觉得这地界儿不合适,咱们……咱们立刻就去寻摸别的?”
李景安闻言,有些诧异地转过脸,反问:“重选?为何要重选?”
“依本官看,此地依山傍水,远离人烟,便于取用,更兼得天然增肥之利,乃是上上之选。”
“放眼此村,再寻不出一块比这更合适的地方了。”
“王族老,这选址是何人所定?这等眼界,实在是罕见啊。”
第24章
王族老整个人都懵了,嘴巴微张着,眼睛瞪得溜圆。
他原以为县太爷那蹙眉凝望、脸色苍白的模样,是嫌弃这地界儿选得不好,心都凉了半截。
正懊悔不该听信王皓轩他娘的妇人之见,却是万万没想到,峰回路转,县太爷竟说这是上上之选!
王皓轩他娘……真说准了?
王皓轩这小子……竟和县太爷这位读书人老爷想到一处去了?
这……这……莫不是王家村的祖坟真冒了青烟,祖宗显灵了不成?
先是派来了这位心系黎民、懂农桑的县太爷,如今村里又出了个眼光能跟县太爷比肩的王皓轩……
老天爷啊!这泼天的福气,竟落在了他们王家村头上!
王族老激动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一张老脸涨得通红。只觉得一股热流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整个人都晕陶陶的。
他赶紧背过身去,朝着天空方向拱了拱手,嘴唇哆嗦着,无声地念叨:“天佑我王家村!祖宗保佑啊!”
他听李景安似乎对这选址之人有了兴趣,心头那股热乎劲儿更是按捺不住,连忙踮起脚尖,在攒动的人头里急切地搜寻,终于看到了站在外围、一脸冷漠抱着胳膊的王皓轩。
“皓轩!皓轩!快过来!县尊大人要见你!”王族老扯着嗓子喊,声音都兴奋得变了调。
王皓轩闻声,眉头拧得更紧,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抗拒。
他压根儿不想靠近那个在他看来只会“瞎折腾”的县太爷半步。
可架不住他娘在后面连推带搡,硬是把不情不愿的王皓轩从人群后边给“赶”到了前头。
王皓轩被推搡到李景安面前几步远,他勉强抬起眼皮,飞快地扫了一眼李景安那苍白病弱的脸色,眼中厌恶更浓了些。
这弱不禁风的样子,再配上那无比唬人的话术,这才叫叔伯爷爷们信了他的鬼话,真以为他能行吧?
王皓轩极其敷衍地拱了拱手,声音硬邦邦地从牙缝里挤出来:“见过县尊大人。”
王族老在旁边看得心头火起,立刻狠狠剜了他一眼。
混小子!懂不懂规矩!县太爷面前,怎能如此无礼!
他赶紧挤出一张笑脸,凑近李景安半步,替王皓轩邀功:“县尊大人,这地儿啊就是这小子选的。”
“王皓轩,我们村里唯一念过书的,这眼见儿可不是我们能比上的。”
“皓轩,还不快谢谢大人看重!”王族老一边说,一边用胳膊肘使劲捅了捅王皓轩的后腰。
王皓轩被他娘和他族老爷爷夹在中间,像块被挤压的石头。
他梗着脖子,极其不情愿地从喉咙深处咕哝出一个字:“哦。”
然后才像是完成一项艰巨任务般,语速飞快、毫无感情地吐出几个字:“谢大人。”
那脸色,比地上的生肥还臭上三分。
李景安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心中掠过一丝诧异。
自己与这名叫王皓轩的年轻童生素未谋面,何以引得对方如此明显的抵触与厌恶?
那眼神中的冰冷和嫌恶,绝非初次见面的生疏或敬畏,倒像是……积怨已深?
不过,这点疑惑只是这李景安的脑子闪了一下,便被他抛诸脑后了。
眼下,沤制熟肥才是重中之重。
李景安转向那片被众人目光聚焦的空地,向旁边一个汉子伸出手:“借树枝一用。”
那汉子愣了一下,立刻捡起一根稍长一些的树枝,放进李景安的手中。
李景安走到空地中央。
他屏住呼吸,稳住有些虚浮的脚步,弯下腰,用树枝尖端在松软的泥土地上,稳稳地划动起来。
片刻功夫,一个方方正正、棱角分明的四方形轮廓便清晰地出现在众人眼前。
李景安直起身,微微喘息了一下,才指着地上的图形,对翘首以盼的王族老吩咐道:“王族老,劳烦你安排人手,按我画的范围,在此处掘池。”
“切记。”他顿了顿,语气加重了几分,“坑壁务必要直,坑底务必要平。”
“掘好后,需用石夯反复夯打瓷实,确保不渗不漏。”
“这是沤池的根基,马虎不得!”
王族老听得连连点头,迭声应道:“是是是!大人放心!老头子省得!省得!这就安排,这就……”
他转过身,刚要吆喝人手开工——
一个冰冷尖锐、带着浓浓火药味的声音,猛地刺破了这短暂的和谐:“哼!你们这些当官的都一样。”
“新官上任,除了折腾这些劳民伤财的花架子,还会做什么?”
众人皆是一惊。
循声望去,正是脸色铁青、眼中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的王皓轩。
王族老吓得魂飞魄散,一张老脸瞬间血色尽褪,赶紧厉声呵斥:“孽障!你疯了!住口!”
他扬起粗糙的大手,不管不顾地就要朝王皓轩脸上扇去,嘴里语无伦次地骂着:“不知死活的东西!读了几天书就敢目无尊卑!诋毁县尊!老头子今天非替你爹娘教训你!”
王皓轩却是早有防备,健硕的身子朝左边一侧,退了半步,便躲开族老那带着风声的巴掌。
他非但没有退缩,反而向前踏了一步,声音更高更响了,似乎还带着满腔的愤懑不平,直指李景安。
“我说错了吗?族老爷爷!”
“您让大家伙儿评评理!”
他抬起手臂,指向远处依稀可见的试验田方向,又猛地指向眼前这片依山傍水的空地。
“自从这位李大人来了我们村,先是搞什么‘施肥治土’,村里最好的一块水田让出来做‘试验田’,大伙儿也按他说的施了肥。”
“结果呢?苗是壮了点多了多,可那叶子呢?!中心是不是一片片地黄了?地是不是看着更板结了?这难道不是坏了?”
他胸膛剧烈起伏着,眼睛死死的盯着李景安,继续道。
“如今,他又弄出个什么‘生肥’、‘熟肥’。”
“还要在这风水宝地挖这么大个臭池子。”
“耗费全村的人力物力倒不值什么,可万一……万一这次又不成呢?”
“试验田黄了叶子,拔了苗还能重新种。”
“可这挖出来的大臭坑呢?”
“臭气熏天,蚊蝇滋生,这地就算废了!还能回填变回良田吗?”
“李大人!”王皓轩最后一声称呼几乎是吼了出来,“学生斗胆请教!您口中这玄乎的‘熟肥’,究竟需要多少时日才能‘熟成’?”
“我们王家村老老少少几百张嘴,等得起您这‘熟’的功夫吗?若是误了农时,颗粒无收,这责任,您担得起吗?”
一连串的质问,如同冰雹砸进滚烫的油锅,瞬间在人群中炸开了花。
方才还沉浸在选址被肯定喜悦中的村民们,脸上的兴奋骤然凝固。
是啊,他们刚刚光顾着兴奋了,全然忘记了试验田的黄叶是实打实的,县太爷的试验田是失败的。
这挖池子动静这么大,万一不成,这臭坑可怎么办?填都填不平!
而且,县太爷似乎,还真没提过这沤肥需要多长时间?
这这这……皓轩哥儿的话虽难听,可……实在是句句在理啊!
空地上一片死寂,只有粪堆飘来的恶臭和汉子们粗重的呼吸声,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王族老只觉得腿肚子都软了,老脸上的肌肉抽搐着,想说点缓和的话,却又怕火上浇油,只能干张嘴,发出粗重的呼吸声。
所有人都眼巴巴的看着李景安,只等着他能给出个说法来。
李景安依旧站着那块被他树枝划出的四方区域旁边。
他没有惊慌,也没有愤怒,甚至没有像众人想象中那样瞬间沉下脸,拿出官威来压人。
他只是微微侧过身,正面迎向王皓轩挑衅的视线,眸光沉沉。
那目光,不像在看一个充满敌意的质问者,倒像是一个观赏者在居高临下的欣赏一尾过于活跃的小鱼。
王皓轩被他看得心头莫名一紧。
明明是火热的正午,可王皓轩依旧感觉一股寒气顺着他的后脊椎骨猛地向上窜,后背的汗毛瞬间全数炸起。
可他不愿意就此认输。
他可是这王家村举村供出的唯一读书识字的后生,叔伯爷爷们看不懂的弯弯绕绕,他看得透。
里长衙役们想塞过来的哑巴亏,他顶得住。
他读圣贤书,求的不是什么衣锦还乡、光宗耀祖。
他认字、明理,就是为了能在王家村被人当泥踩的时候,挺直了腰杆站出来,吼一声“且慢”。
为了王家村的这点根基,为了护住这些叔伯爷爷们不受这飞来横祸的糟践。
今天就算是阎王老子来了,他也得挺直了脊梁骨,把这口气,顶住了。
王皓轩狠狠咽了口唾沫,强行挺直了脊背,梗着脖子,瞪了回去。
“李大人不回答,是怕了么!”他刻意拔高声音,试图找回刚才的激昂,可惜那微微发颤的尾音,带着再也掩饰不住的怯意。
李景安缓缓摇了摇头,随即,轻笑了一声。
喉间骤然生起的痒意再也压不住,他掩住唇,压抑的咳嗽声猝不及防地打破了这篇沉默,瘦削的肩膀随着咳喘轻颤着。
那抹因为憋闷而染上的病态嫣红,顺着指缝间白皙的皮肤透出来,在青天白日下刺眼得让不少村民心里一揪。
这县太爷,身子骨看着是真不顶事啊!
好不容易平息了喘息,他放下手,目光投向远处那片泛着万绿丛中一点黄的试验。
“你说的对。”
四个字,炸得所有村民脑袋嗡嗡作响。
王皓轩眼睛瞪得溜圆,脸上所有的愤怒、挑衅和强装出来的硬气被瞬间冻结、碎裂。
他甚至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啥?他没听错吧?县太爷……承认他说得对?!
李景安的目光终于从那片黄叶上收回,缓缓扫过一张张惊愕、不敢置信甚至有点慌乱的村民的脸,最终停在王族老那张混杂着恐惧和茫然的老脸上。
他没有回避,一字一句,坦诚得令人心悸:“试验田的黄叶儿,确实是我思虑不周导致的后果。”
“如何施肥,如何翻土,如何浇水。”
“这本该在移栽后立刻告知的事,却在出现了黄叶后才弄清楚,实在不该。”
人群里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真…真认了?
“现在,缘故虽然清楚。”李景安的声音依旧平稳,“但事情已经发生,错了就是错了。”
话音刚落,他竟毫不迟疑,青衫微动,对着面前这群贫苦乡民,深深一揖到底。
“哎呦喂——!”
“使不得!使不得啊大人!”
“天爷咧!折煞俺们这些苦哈哈了!”
没人敢受他这一礼,王族老更是惊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又赶紧爬起来去扶李景安:“大人,大人您折死老头子了!快起来!快起来啊!”
旁边那个刚才帮李景安捡树枝的汉子,急得满头大汗直跺脚:“李大人啊!咱王家村老少几辈子也没受过当官的这般大礼啊!这…这是要折了俺们的寿哇!”
李景安在王族老和旁边几个老人的搀扶下直起身。
他脸上并无愧疚之色,只有一片近乎冷漠的坦然和疲惫,目光再次投向散发着酸腐恶臭的熟肥池方向:
“关于熟肥,偌大一个池子,快则二十天,慢则九十天。”
“没有考虑清楚时间问题,是我的失职。”
王皓轩嘴唇翕动了几下,满腔的质问仿佛一拳打进了棉花里,一点反应都没有。
“乡亲们再容我回去研究研究。”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王族老,也扫过呆立在原地的王皓轩,最后落在那片即将被挖成大坑的宝地上。
“我这就回去,闭门谢客,潜心研索。必找出一个速成的法子来。”
“届时,我将带着熟肥前来,再做试验。”他抬手指向试验田的方向,“若能返青回正,苗势转旺,证明我的新法可行……”
“届到那时候。”他加重了语气,目光逼视着在场的每一个人,包括脸色变幻不定的王皓轩,“再挖池起肥,也为时不晚。”
众人面面相觑着,一时半会儿竟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正常快速也要二十天,再快能快到哪儿去?”有人低声喃喃。
“会耽误农时吧……真天一天比一天的好了,真等不住了……”
“兴许…兴许真能行?这读书人的脑瓜子,总比俺们这些刨地的灵光些……”
“俺愿意信李大人一回!李大人敢做敢当,又有知识托底,断不会错的!”
王皓轩听着这些议论,忍不住嗤笑一声。
看呐,多标准的以退为进啊。
主动认错,放低姿态,再许诺言。
一套招数下来,瞬间就瓦解了大部分村民的敌意。
于情于理,自己都该到此为止,让开这一步了。
可他偏偏就不想让了!
农时从来不等人,老天爷管你县太爷还是皇帝老子?
收成一旦误了,县衙的米仓可不会打开来贴补王家村这几百张饿瘪了的肚皮。
该上缴的夏粮秋税也不会绕开王家村,径直走向别的村庄。
他今天就非得去较这个真,绝不能让大家伙傻乎乎地干耗着。
把几百号人活命的指望,就这么没着没落地挂在一个空口承诺上。
眼看李景安交代完毕,身形微侧,似要拂袖而去。
看着李景安交代完,似乎要转身离开,王皓轩猛地踏前一步,几乎是抢在李景安迈步前吼了出来。
“说得好听!若你一去不回呢?!”
“躲到县衙里大门一关,把咱村里这烂摊子、这挖了一半的坑晾着不管了呢?”
王族老眼前“嗡”地一黑,天旋地转,耳朵里嗡嗡作响,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
他恨不得立刻扑上去,拿针线把王皓轩那张惹祸的嘴给缝个结实。
这挨千刀的小祖宗喂!
咋就油盐不进,死活不长记性呢?
这县太爷的架势,瞎子都瞧出来了。
人家那是要息事宁人,给两边都留个体面台阶下啊!
偏他!偏他这活阎王!
非得像头犟驴尥蹶子,一脚把这台阶踹个稀巴烂!
老天爷啊!
哪有民跟官府、跟县太爷硬碰硬的?
那跟拿鸡蛋往石碾子上撞有什么区别?
这孽障是嫌王家村的日子过得太舒坦,非要招来县衙的杀威棒才甘心吗?
李景安闻声,脚步顿住。
他缓缓转过身,看着王皓轩的眼睛,轻咳了几声。
喉间萦绕的的痒意让他眉头轻蹙,纤长的手指在脖颈处按了按,才轻轻开口。
音量不高,却没一个字都说的斩钉截铁:“那就,三日为期。”
“不管成与不成。三日后此时此地,我李景安,定给诸位乡亲一个明明白白的交代。”
第25章
京城,紫宸殿。
横贯苍穹的天幕上,王皓轩的质问和李景安的承诺尤未散去,尾音被缓缓拉长,回荡在寂静的大殿之中。
殿内顿时响起一片压低的抽气声、冷笑声和含糊的感叹。
方才李景安那坦然认错一揖到底的画面冲击力太大。
紧跟着三天之期的豪言又过于惊世骇俗。
这让即便是见惯风浪的朝堂大佬们,一时也觉得脑子里嗡嗡的。
“三日?!当真好大的口气!”都察院左都御史张延之早忍不下去了,他一甩袖袍,语气里尽是愤怒,“熟肥沤制,老朽虽未曾听过,却也看得出此乃自然之法则。”
“况且他本人亦道,快须二十日,慢则九十日,怎能骤然压缩至三日!”
“这李景安,为平息民怨、挽回颜面,竟敢口出如此狂言!欺上瞒下,莫此为甚!”
“张大人稍安勿躁,”户部侍郎钱之慎倒是对李景安的印象很好。他捋着他稀疏的胡须,打着圆场,“年轻人嘛,总有些奇思妙想。”
“李大人敢于担当认错,此一敬,便胜过我朝多少尸位素餐之辈?”
“况且先前那些惩治恶吏道手法不都成了么?试验田虽说败了,可那萝卜苗确实又壮又多,实际算来,也不能算败。”
“如此一看,他敢做下如此承诺,兴许是真有些压箱底的本事呢?”
“本事?哼!”兵部侍郎周放冷哼一声,“他若真有这本事,一开始怎么不考虑周全?这几日看下来,他可不是个会贸然行动的角色。”
“周大人未免危言耸听,”一个文士打扮、清朗如月的官员开口,乃是翰林院掌院学士林清如,“李景安毕竟是少年人,一时心情激荡,随了本性,实在正常。”
“只是经历了这一番质询之后,说出的话,该是经过深思熟虑之后了吧?”
他说着,目光却若有若无地瞥向了御阶下首那个沉默如山的身影。
被这几道目光一带,大殿内半数以上的视线,如同嗅到鱼腥的猫,齐刷刷地转向了工部侍郎李唯墉!
李唯墉眼观鼻,鼻观心,俨然一派漠不关心的模样。
唯有离得近的几位同僚,才能看到他因为用力过猛而骨节突出泛白的手指。
李维庸微垂的眼皮下,眼珠在剧烈地转动着,腮帮子的肌肉更是绷得死紧。
“李侍郎。”一个带着明显促狭笑意的声音响起,是王显那厮靠了过来,“令郎……当真是……赤子之心,敢作敢为啊!只是这三日之约……不知李侍郎可知令郎胸中藏有何等锦囊妙计?”
李唯墉:“……”
他只觉得脑门子上的汗都快憋出来了。
他果真不该将这孽子丢出去做官!
他这般行径哪里还有一点为官者该有的模样?
当众认错也就罢了,竟然还敢夸下这等海口!
三天?他莫不是忘了自己先头说过的话!
快则二十日!
这十七日的时差,他何来的压缩之法?
李唯墉只觉得一股逆血冲上天灵盖,耳根子火烧火燎。
他恨不能立刻冲进这天幕之中,抵达李景安的身边,狠狠给他一耳刮子,让他清醒清醒。
御座之上,萧诚御从始至终未曾参与议论。
他饶有兴趣的看着天幕里,李景安的一举一动。
三日之期。
李景安……可不是个会拿自己的官声清誉去赌一时意气的蠢货。
他既然敢在这风口浪尖上,立下这近乎荒谬的军令状……
那便意味着——
他手中,必然已扣着一张足以翻盘的底牌。
只是,这张底牌究竟会是什么?
——
王家村那场惊天动地的风波,像长了翅膀的毒蝇,嗡嗡地飞遍了县城犄角旮旯。
李景安的车马还未驶入县衙后巷,木白便已将那场“三日之约”的始末,连同王皓轩的嘶吼,都听得一字不漏。
木白坐在窗边的阴影里,背脊挺得笔直。
窗外透进来的天光,将他半边脸映得有些模糊。
二十天压成三天?
蠢货!
简直是天字第一号的蠢货!
明眼人用脚指头想都知道这是绝路!
他李景安是读书读傻了,还是被那帮泥腿子灌了迷魂汤?
拿自己的官声、前程,甚至身家性命,去填一个根本填不满的窟窿?
门外,熟悉的、带着点轻快节奏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室内的沉凝的气氛。
木白捏着刀鞘的手指猛地一紧,指节瞬间泛白。
他缓缓抬起眼皮,看向门口那道刚刚掀开棉布帘子的身影。
李景安走了进来。
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血色,但眼睛却亮得出奇,仿佛刚经历了什么令人振奋的事情,连带着眉梢眼角都透着一股子……近乎飞扬的神采。
他像是没察觉到屋内那几乎要凝固的空气,自顾自地走到角落的铜盆架前,舀起清凉的井水,慢条斯理地净手、洗脸。
水珠顺着他清瘦的腕骨滑落,滴答作响,在这过分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脱下沾满了泥点子的外袍,随手搭在椅背上,又取过一件干净的石青色常服披上。
系好衣带,他这才转过身,目光自然而然地投向窗边那个沉默的身影。
木白依旧保持着方才的姿势,紧紧的盯着李景安。
李景安被盯得心里发毛。
他下意识地抬手,用指腹蹭了蹭自己的脸颊。
皮肤光滑,没有疙瘩,也没有伤口。
他有些困惑地眨了眨眼:“怎么了?”
木白缓缓的挪开了眼睛,冷声反问:“在王家村里,你答应了什么?”
李景安脸上那点轻松的笑意微微一滞,随即了然。
原来是王家村的风波,已经吹进了木白这里。
他显得浑不在意,几步走到榻边坐下,身体陷进被褥里,缓解了些许奔波带来的疲惫。
他甚至还颇为闲适地仰起苍白的脸,带着点洞悉的笑意,望向阴影里气息沉凝的木白:“你既已知道了全部,何必再问?”
那语气,像是在问一件稀松平常的小事。
木白紧攥的拳头在袖中又硬了几分。
他看着李景安这副云淡风轻、仿佛闯下泼天大祸只是踩了滩水渍的模样,胸中那团怒火混着担忧搅动得更厉害了。
他盯着李景安的眼睛,从牙缝里挤出寒意森森的反问:“你是觉得……你做得……很对?”
每一个字都像裹了冰渣子砸下来,重逾千钧。
李景安怔了一瞬,随即那双清亮的眼眸弯了弯,如同被投入石子的古井水面,漾开一丝了然又带着点温柔的涟漪。
他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几声压抑的咳嗽也随之溢出喉咙。
他压了压脖颈,看向木白,轻轻开口:“木白,你这性子,真是比山石还硬几分。
“明明是在担忧我……”他轻轻叹了口气,带着点无奈的亲昵。“……可把担忧裹成刀子捅出来,只会徒增酸楚,伤人伤己。”
“若有关切……不妨直言。我听着便是。”
他顿了顿,看着木白骤然僵住的身体和眼底一闪而逝的狼狈,嘴角那抹笑意加深了些,随即敛去,眼里闪过一道狡黠的光:“至于那三日之约……我确实有办法。”
“无须忧虑。三日之内,我必拿出实实在在的‘熟肥’成品!”
木白的眉头拧成了死结。
理智告诫他,别信李景安的诨话。
二十天压成三天简直是天方夜谭,根本不可能成功。
可是……
他看着李景安那双眼睛,心中的喧嚣奇迹般地平复了下去。
这荒谬至极的事情,换个人说,他会嗤之以鼻。
但李景安说出口,他便敢信。
他似乎,总是能在看似悬崖峭壁之处,拿出个绝处逢生的法子来。
最终,他像是彻底缴械投降般,紧绷的身体微微松懈,只剩一道沙哑的、几乎是认命般的声音响起:
“……要我做……什么?”
李景安脸上的笑容终于彻底绽放开来。
他抬起手,不疾不徐地伸出三根修长却略显骨感的手指。
“其一——”
他按下了第一根手指。
“这整整三日,除非天塌地陷、叛军围城,或皇命骤降等非我出面不可的泼天大祸,否则……”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凝视着木白的眼睛,一字一顿道:“无论谁来寻我,说破天去,都给我,挡——在——门——外!”
“其二——”
第二根手指优雅地屈下,李景安眨眨眼,眼里闪过一丝俏皮乖张的光。
“这整整三日,无需……送来任何饭食茶水。莫要来扰我神思。”
木白立刻皱起了眉头,眼里满是不赞同的神色。
这不是在开玩笑么!
他的身子骨本就不好,三日不食,这跟自寻死路有什么区别!
但木白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李景安一个眼神按下了。
“其三——也是最要紧一桩!”
最后一根手指缓缓落定,李景安的神色瞬间变得严肃起来。
“我与你方才那番对话——尤是那三日之期与我确有成算的话,即刻着人传遍云朔县下辖所有村落。””务必一个不剩的传遍,让所有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第26章
木白前脚刚走,李景安便“咔哒”一声,利落地将自己反锁进房内,顺手拉紧了门栓。
他整个人仰面跌进硬邦邦的床铺上,目光投向头顶那方依旧寒酸,但总算添了几分“人气”的游戏面板,长长吁出一口气。
哎,真难。
好怀念坐在电脑前,面对完全版游戏面板的日子啊……
指尖轻点鼠标,运筹帷幄,挥斥方遒,啥也不愁。
那时,他有完整的【才征】功能,有无所不能的【模拟实验室】。
再难的课题,经由【人才】点拨,再投入【模拟实验室】,总能得到完美的解决方案。
可惜……一朝穿越,面板也缩了水。
即便经历了一次堪称史诗级更新,【才征】被彻底解锁,他那安身立命的宝贝实验室,却依旧杳无踪迹。
“唉……难啊……”
认命般的叹息再次逸出唇边,倦怠感爬上眼角眉梢。
李景安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生理性的水汽在眼尾氤氲,视线无意识地向下飘移。
倏地,他眼皮一颤,倦怠的眸光瞬间凝住了。
游戏面板的左下角,不知何时,悄然浮现出一个浅浅的、半透明的方格。
玄光幽幽流转,一个古朴的【试】字烙印其中,笔锋如最朴拙的刀锋镌刻,提捺之间锐气逼人。
模拟实验室?!
李景安猛地坐起,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吹起他垂落在脸颊的鬓发。
他死死盯着那个方格,心脏在胸腔里擂鼓。
这……什么时候冒出来的?
他分明记得,上次大更新时,根本没有这个啊!
下意识地,他抬眼扫向顶头那一排方格数据。
各项数值安静如鸡,纹丝未动。
面板确实没有经历第二次更新。
那这凭空出现的图标是……难道游戏底层代码的BUG,也跟着他一起穿越显化了?
一丝迟疑掠过心头,但指尖却已快过思绪,点向了那个幽玄的【试】。
“嗡——!”
刹那间,刺目的白光塞满整个视野!
李景安下意识紧闭双眼,待那霸道的白光退去,才试探着睁开眼——
陋室土墙已不见踪影。
眼前,是一面巨大得令人屏息的琉璃壁,剔透得恍若无物。
壁后,银灰色的机械臂在冷光闪烁的全自动流水线上有条不紊地抓取、传递,发出低沉而规律的嗡鸣。
流水线的尽头,一个蓝白相间、线条冷硬的巨大保险箱沉默的矗立着。
这景象……与他电脑屏幕上那方虚拟的模拟实验室,分毫不差!
李景安的心脏猛地一撞,血液奔涌的声音在耳鼓里轰然作响。
他立刻低头,左手边,一块熟悉的操作屏幕幽幽亮起。
一行微微凸起的长条格整齐排列:【农业】、【矿业】、【林业】、【手工业】、【畜牧业】、【政策方针】。
唯一的不同,是屏幕右上角那个鲜红如血的篆印——“试”。
“策划……终于想起做人的快乐了?”李景安喃喃自语,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居然……开通了试用版。”
他眨了眨眼,压下心头的激荡,指尖精准地点向【农业】。
微凸的长条格瞬间隐去,取而代之是五个清晰的条目:【农耕工具】、【种子培育】、【肥料培养】、【灌溉措施发展】、【农田体系化】。
李景安眸光微凝,毫不犹豫地点下:【肥料培养】——【粪肥深度熟成模拟试验】
指令落下的瞬间,琉璃壁后,那巨大的蓝白保险箱发出沉闷的“砰”响。
箱门轰然弹开,一条套着黑色橡胶的金属履带从箱体内缓缓伸出。
轰隆隆的机械启动声震得耳膜微麻。
履带开始运转,一堆堆、一瓶瓶的材料被平稳地输送出来,抵达机械臂的取料区。
李景安凝神看去。
从左至右,取料格内依次摆放着:灰扑扑的草木灰、闪烁着奇异冷光的矿石粉末、一团团色泽暗沉、质地湿润的深度腐熟旧肥,以及……几瓶贴着复杂化学标签的专业催化剂。
与此同时,他身前的操作屏幕也发生了变化。
条目消散,中央区域出现两个待填写的变量空格。
左上角新增了两个带着精密刻度的转盘表盘,分别标注着【翻动】、【喷水】。
右上角是【地点】与【季节】的切换选项。
右下角挂着一个圆形的放大镜图标,显然是用于材料分析。
左下角,则是醒目的【开始模拟】按钮。
李景安呼了口气,心里跟被千万只蚂蚁啃食一般,酥酥麻麻的,痒的厉害。
这实验室,还真被带来了!
就连操作台都和他先前见过的一模一样!
李景安将这些材料一一看了过去。
专业催化剂?
首先排除!
他是来当县令的,不是来当神的。
他身边连个懂炼丹的道士都没有,哪里解释得清楚这些东西的来源、本质以及如何获得?
矿石粉末?
云朔县有山,山上有矿藏,而矿粉能提升腐肥营养,甚至能作用催化,似乎非常合适。
可是……
李景安泰勒抬眼,面板上【矿】字下面那个孤零零、刺眼的“0”,已经宣告了它的死刑。
李景安叹了口气,目光落在最不起眼的草木灰上。
这倒是来的轻松便宜。
家家户户灶膛里都能扒拉出来的寻常物,不惹眼,易获取。
虽然不知道效果如何,但就凭这一点“易得”,便能占据一个位置。
李景安果断在第一个变量空格填下“草木灰”。
至于另一个变量……他的视线投向那团“深度腐熟的旧肥”。
李景安微微蹙眉。
云朔县似乎并无沤肥传统,民间真会有这种符合标准的“旧肥”吗?
他迟疑地将屏幕上的放大镜图标,拖拽到那团暗沉湿润的肥料样本上。
【深度腐熟的旧肥:自然产物。多见于山上植被茂密、腐殖质丰富之处。由动植物残骸经长期自然分解混合于土壤中形成。】
李景安眼中瞬间亮起恍然的光。
原来如此!
“深度腐熟”的本质,本就是粪便、草木等有机质在土壤中,经过自然界的翻动、喷水、发酵而成。
云朔多山,植被繁茂,雨水丰沛,山中土壤深处,岂非天然就蕴藏着这种“旧肥”?
一丝喜色掠过眉梢,李景安不再犹豫,迅速在第二个变量空格填下“深度腐熟的旧肥”。
初次尝试,他并未贸然调整【翻动】、【喷水】两个转盘。
只是将右上角的【地点】与【季节】分别设定为【云朔县】、【春】,随即点下了【开始模拟】。
嗡鸣声再起,不多时,一个沉甸甸、黑黢黢的陶土坛子“噗”地出现在操作台旁。
屏幕上跳出结果:【催熟成功,模拟耗时:18天。】
成了!基础方向完全正确!
李景安眼中掠过一丝安心的光芒,薄唇抿紧,略微起伏的情绪染红了面颊。
接下来,就是提速的关键——调整翻动与喷水的次数!
他深吸一口气,骨节分明、因连日操劳而略显苍白的手指,稳稳搭上了左上角那两个带着精密刻度的转盘。
这一次,没有丝毫犹豫,他手腕发力,将两个转盘——一气旋到底。
轰隆——!!!
震耳欲聋的巨响毫无预兆地撕裂了实验室的宁静。
刺鼻的黑灰色浓烟瞬间吞噬了琉璃壁后整个模拟空间。
剧烈的冲击波撼动着操作间,地面仿佛都在呻吟。
屏幕上的结果冰冷刺目:【催熟失败(第八日)。氮气值过高,接触火源,爆炸。】
李景安被这狂暴的力量震得身形剧烈一晃,几缕细碎的黑灰竟穿透了无形的屏障,沾上他鸦羽般低垂的长睫。
可他面上不见丝毫惊惶,甚至连眼睫都未颤动一下。
他只是平静地抬起手,用指腹在眼前一抹,拂去睫上的污迹,随即目光便重新聚焦在操作屏上,冷静地开始调整【翻动】与【喷水】的参数。
【催熟失败(第九日)。氮气值过高,接触火源,爆炸。】
【催熟失败(第十三日)。氮气值过高,接触火源,爆炸。】
【催熟失败(第十日)。氮气值过高,接触火源,爆炸。】
……
单调而残酷的失败提示音在密闭空间内机械重复。
空气中逐渐弥漫开草木灰燃烧的呛人焦糊味。
李景安早已记不清这是第几次尝试。
他自觉得身体如同灌满了沉重的铅块,每一次抬起仿佛有千钧重的手指去拨动转盘、输入新的变量组合时,指尖都在无法抑制地细微颤抖。
耳畔是永无止境的嗡鸣,尖锐、细密,如同万千只工蜂在颅内筑巢般,将外界的一切声响隔绝在外。
可他的精神却好的很,一双红的跟兔子似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面前的屏幕。
每一次爆炸的参数、每一次功败垂成的关键节点,都被他牢牢记住,不断推演,逐渐编织成一张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接近真相的脉络图谱。
终于——
在又一次调整了翻动频率与喷水量之后,那象征着毁灭的狂暴嗡鸣骤然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稳、规律、充满秩序的运作声。
不多时,一个沉甸甸、与之前别无二致的黑陶土坛子,安静地出现在他的手边。
屏幕上,一行绿色字符缓缓浮现:【催熟成功。堆料催熟总用时:十五天。根据当前环境设置(云朔县,春),催熟天数已达理论极限。】
紧绷如弓弦的脊背骤然松懈,一股巨大的虚脱感席卷而来,李景安整个人几乎要向后软倒。
他猛地用手撑住冰冷的操作台边缘,才勉强稳住摇摇欲坠的身体。指关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
李景安缓缓抬起头,苍白的脸上不见血色,眉宇间刻满深重的倦意,汗水浸湿的额发狼狈地贴在额角。
他看着绿色的字符,抹了把额角的汗珠,露出了心满意足的笑容。
退出了【模拟实验室】后,“噗通”、“噗通”。
两个沉甸甸的黑陶土坛子应声掉落在眼前的地面上。
李景安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睁开眼,身体却像被抽走了所有骨头,蜷缩着侧摔在床上,全身肌肉不受控制地微微发颤。
面色苍白如纸,唯有那双眼睛,依旧亮的吓人。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地上那两个冰冷的陶罐,唇边逸出一声低喃:“……成了。”
第27章
木白背抵着冰冷的门板,双手抱臂,如老僧入定一般静立。
天光早已黯淡下去,又被沉沉的暮色取代,如今连最后一点星子都隐没在云后。
院子里静得吓人,只有风偶尔卷过枯叶,发出一点碎响。
屋里更是死寂,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一丝声息也无。
他喉头发紧,忽然力气身子,来回踱了两步,又猛地停下,拳头攥得死紧,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从李景安将自己关进屋子里已经过去了两天了。
整整两天,四十八个时辰,他连房门半步都没踏出来过。
滴水未进,粒米未沾。
他到底在做什么!
后悔,像冰冷的藤蔓缠上来,越收越紧。
虽然认识不久,可李景安什么样的性子,他觉得自己算是摸透了。
那就是个顶着张清俊无害的脸,内里最是执拗狂妄,骨子里就刻着“不安分”三个字的人。
什么凶险都敢闯,什么龙潭虎穴都敢探,全然不顾后果。
他一个人待着,准没好事儿!
“砰!”
像是为了证明木白没猜错,一声沉闷的重响,毫无预兆地穿透门板,狠狠砸进木白的耳朵里。
像是什么东西,直挺挺地砸落在地。
木白浑身的血瞬间涌向头顶,又倏地褪得干干净净。
他甚至连思考都来不及,身体已先于意识做出反应,侧身猛力一脚狠狠踹在门轴的位置。
“哐当——!”
腐朽的门栓应声断裂,门板只来得及呻吟半声便猝不及防的朝内里弹开,撞在墙壁上又反弹回来,兀自晃荡不休。
屋内的景象撞入眼帘,让木白瞬间僵在原地,手脚冰凉。
李景安没有躺在地上。
他半个身子斜着从床沿滑落下来,一条手臂无力地搭在床下的陶土罐子上,另一条手臂这勉强支撑着床沿。
中衣的系带散了,衣襟敞开着,露出嶙峋的锁骨和一片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胸膛。
冷汗浸透了他额角鬓边的碎发,湿漉漉地贴在毫无血色的脸颊上。
细碎的喘息声微微急促,单薄的身体随着呼吸微弱地起伏,仿佛随时会散架。
木白只觉得一股怒气猛地冲上喉咙,堵得他几乎窒息。
他一步跨进去居高临下地盯着李景安,声音冷的令人发抖:“死了没?”
床上的人眼睫颤动了几下,才缓慢地掀起眼皮。
那双往日清亮狡黠的眸子,此刻蒙着一层淡淡的水汽。
李景安嘴唇翕动了一下,挤出一个带着点自嘲的哼声,气息短促,字不成句:“死人…可不会…说话。”
木白只觉得那口堵着的怒气梗在喉咙里,不上不下。
他猛地转身,动作粗鲁地拎起桌上一把粗陶茶壶,倒了半碗不知放了多久的凉水。
水花溅出来,洇湿了桌面。
他走回床边,俯下身,一手有些粗暴地抄到对方腋下,手臂托住李景安的后背,将他半个身子半抱着靠在自己的身上,另一手生硬的将碗口抵到他的唇边。
“水。”
粗糙的碗沿瞬间划破李景安的唇瓣,一点殷红血珠沁出,在粗陶碗口洇开。
“咳咳……”李景安轻咳了几声,闭着眼,缓了好一会儿,才费力地侧过头,看向木白,“……多久了?”
木白盯着他那张白得瘆人的脸,强迫自己别开视线,声音绷得死紧:“从你把自己关进去那天起,到这会儿,整整两天两夜。”
李景安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些,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异。
竟…过了这么久?
他还以为……
他偷偷觑了一眼木白周身几乎凝成实质的怒火,心虚地咽了口干涩的唾沫。
怪不得……气成这样。
若是自己,也定受不了有人这般糟践身体的。
指尖轻轻扯了扯木白的衣袖,李景安放软了声音,带着一丝示弱与讨好:“对不住……下次……我一定会注意?”
木白没料到他竟会服软道歉,先是一怔,随即被他这“下次注意”的承诺彻底气笑了。
还有下次?
看他眼下这副模样,半条命都悬在阎王殿门口,再有一次,是不是就能直接摆席开宴了?
木白想拂开那扯着自己衣袖的冰凉手指,动作到一半却又顿住,终究是于心不忍。
只能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恼意的字来:“随你。”
李景安虚弱地牵了牵嘴角。
他依偎在木白坚实温暖的怀里,细细地喘息了片刻,才积蓄起一点微薄的力气来。
头朝左侧一偏,将半张苍白的脸埋进木白的颈窝。
干裂的唇瓣蹭过衣料,发出细微的声响。
“备车……”他声音低得如同梦呓,却带着丝丝缕缕的急切,“去……王家村……”
木白霍地低下头。
他盯着对方那血色褪尽、几乎透出青灰的唇,只觉得方才堵在喉咙里的火气顺着气管一路烧到了脑门。
他稳稳地托抱李景安,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刺骨的寒意。
“气儿都没喘匀,这就急着再赶一程?”
“李景安,你是嫌自己命太长,还是嫌我这护卫做得太清闲?”
“要不要我直接替你订口上好的金丝楠木棺材,省得来回折腾?”
李景安没料到自己一句话竟彻底点燃了这尊煞神。
身体下意识地一颤,微弱的呼吸喷在木白颈侧,湿漉漉的,带着灼热。
他闭了闭眼,压下心头被那凛冽气势惊起的波澜。
再睁开时,眸中水汽依旧,只是那道光灿烂热烈坚定。
他本撑着坐起,声音依旧嘶哑,却字字珠玑:“我们……不急。可王家村的人……等不起。农时,亦等不起。”
——
京城,紫宸殿。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的落在那片横贯天穹的天幕上。
天幕上,李景安始终维持着打坐的姿势。
双眼紧闭,长而微卷的睫毛不受控制地轻颤。
他的面庞苍白得没有一丝活气,干裂的唇瓣也褪尽了颜色。
周身仿佛蒸腾着一层无形的热浪,额角、眉梢、眼角不断沁出细密的汗珠,顺着轮廓滴落在衣襟上。
那脸色和唇色,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点泛出令人心悸的青灰。
好似有什么东西正从他单薄得可怜的躯壳里,蛮横地抽走生机,放在文火上细细熬干。
他枯坐着,如同一尊正被风沙缓慢侵蚀、即将崩解的泥塑。
蓦地,那紧闭的眼睫剧烈一颤,猛地睁开。
身体随之不受控制地向一侧软倒,歪在硬板床上,裸露在袖外的腕子细瘦伶仃,正抑制不住地簌簌发抖。
他似乎全然察觉不到自身的异状,一双眼睛却亮得骇人。
喉咙艰难的动了一下,极轻地吁出一口气,声音低哑得几乎散在风里:“……成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那简陋的床榻之下,光影微动,竟凭空多出两个灰头土脸的粗陶罐子!
“嘶——!”
殿内死寂被瞬间打破,压抑的惊呼和抽气声此起彼伏。
“成了?什么成了?”
“他…他明明只是枯坐了两日!”
“纹丝未动,如何能成?莫非是…障眼法?”
“那陶罐从何而来?莫非早有准备?”
“空口白话,实物何在?”
两日枯坐,形销骨立,换一句“成了”与两个莫名之物?
这未免也太……儿戏了吧!
恰在此时,天幕中画面一转,一道清瘦身影疾步闯入,近乎粗暴地将软倒的李景安半扶半抱入怀。
殿内所有嘈杂议论如同被利刃斩断,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那道身影上。
来人的面容像是隔着一层细密敦实的实地纱般模糊难辨。
可那身形轮廓,那迈步间的姿态,却无端透出一股惊人的熟悉。
“李景安,你是嫌自己命太长,还是嫌我这护卫做得太清闲?”
龙椅之上,萧诚御背脊骤然挺直。
握着扶手的手指猛地收紧,骤然收紧的肌肤下透出隐隐青筋。
旁人或许还需思忖,但他绝不会错。
这不是他那个扔下亲王尊位、跑出去一年音讯全无、让他心头火起又忧思难解的同胞弟弟么?
他怎么会在云朔那等凶险边地?
怎会跟在李唯墉这病弱儿子身边,做个什么……护卫?
阶下,工部侍郎李唯墉一直偷眼觑着御座,见皇帝骤然沉了脸,周身气压陡降,心头顿时又忧又喜。
喜的是这逆子果然惹怒了天颜,降罪必不远矣;忧的是怕这滔天祸事,终究要牵连整个李家……
而天幕中,李景安靠在来人臂弯里,细细的喘息了片刻才缓缓开了口。
那声音依旧虚弱得飘忽,却一字一字,清晰地砸进紫宸殿每个人的耳中:“……农时,亦等不起。”
殿内先前诸多质疑的大臣,顿时哑口无言,面上如同被无形的巴掌狠狠抽过,火辣辣地疼。
是啊,农时等不起的。
一年之计在于春。
整个王家村,因他李景安一句“可以”,已空耗了六日光阴,他们再也拖不起了!
可是……方子呢?
他口口声声“成了”,可这两日里,未见其动过一笔一划,翻过一页书卷。
他哪儿来的方子?
莫非真是空想?
还是……
所有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齐刷刷地再次投向床榻下那两只灰扑扑的陶土罐子。
莫非,那救命的方子,竟在这两个不起眼的罐子里?!
一念及此,众人心头皆是猛地一凛——
若果真如此,这李景安……莫非是得了什么神仙机缘不成?
越想越觉可能。
他那破败身子早非秘密,一路颠簸至边陲,接手朝野上下都觉棘手的烂摊子。
雷厉风行一番施为后,不过晕倒咳血,竟还撑着一口气未散。
他甚至还真拿出了些整个户部工部都前所未闻的法子来。
若非有冥冥之力护持,他一个被家族抛弃的少年人如何能办到?
一时间,殿内诸多嫉妒的目光纷纷落向工部侍郎李唯墉。
这老狐狸,究竟是走了什么大运,生个儿子竟能得此垂青?
李唯墉却只觉得如芒在背,额头汗津津的。
藏在袍袖下的手紧紧捏着,心底却是一片混乱。
这些老狐狸们盯着他看什么?
莫不是都在等他李家的笑话看?
御座之上,萧诚御周身的冷厉之气缓缓压了下去,目光却愈发深沉,在天幕上那模糊身影与枯槁县令之间来回巡梭。
他指节分明的手指在龙椅扶手上极轻地叩击了一下,发出几乎微不可闻的一声轻响。
先前是无人可用,现在……
他得好好“问一问”他这个“能耐”极大的好弟弟了。
第28章
王家村这两日,空气沉得像压了块湿透的棉絮。
村口老槐树下,聚着的人脸上都没个笑模样,唉声叹气此起彼伏。
“三天?凭他是金子做的脑袋瓜也没这么顶用!”一个汉子蹲在地上,拿树枝狠狠划拉着土,“神仙也变不出个现成的法子来!”
旁边抱着孩子的妇人愁眉苦脸接话:“画个图顶啥用?肥还能立刻变出来?都是白瞎功夫!”
“要我说,不如直接试哩,横竖就是一块荒地。”
有人忍不住瞟向不远处闷头劈柴的王皓轩,压低声音抱怨:“谁说不是呢?都怪皓轩那小子!非得犟,连带我们也跟着跑偏了。”
“回头想想,那县太爷前头露那一手是假的?再试一回能咋?那块地离村子八丈远,鸟都不拉屎!能换口饱饭,不比啥都强?”
这话引来一片嗡嗡附和。连王皓轩他娘也忍不住瞅了儿子一眼,小声嘟囔:“你这孩子,咋就这么拗……”
王皓轩手中的斧子顿在半空。
他脸涨得通红,一股气堵在胸口,吐不出咽不下,竟直接气笑了。
他拗?他拗什么?他不过是想替叔叔伯伯们争口气!
是,那县太爷进了村后,张罗着辨土、弄试验田,找什么七日一茬的萝卜苗。
他也确实说准了土性,找着了苗。
可这不都是书上的死知识么?
县太爷是大梁最会读书的人之一,知道这些有何难?
可实践呢?试验田里黄了的苗还杵在那儿呢!那是实打实的失败!
他这些叔叔伯伯们怎么就看不明白?
这县太爷分明是个纸上谈兵的主儿!
他给的方子只是个半成品,真要照做,必定失败!
王皓轩猛地挥下斧子,木头应声裂开,碎屑四溅。
“急啥!”他梗着脖子粗声吼道,“三天!就等三天!到时候自见分晓!”
一句话,堵得所有人都不吭声了,只眼睛还觑着他,眼底里始终流淌着不满。
就在这时,栓子像被狼撵了似的从村口狂奔而来,边跑边扯嗓子喊:“来、来了!县太爷的马车来了!”
人群顿时像炸了的马蜂窝,嗡地一声乱了套,全都呼啦啦往村口涌。
尘土飞扬中,简陋马车刚停稳。
车帘一掀,挤在前头的王族老心里咯噔一下,宛如被冰水浇了个透心凉。
只见那年轻县太爷李景安被高大护卫木白半托半抱着搀下车来。
他脸色惨白如新揭的窗纸,唇上不见半分血色,额发被冷汗浸透,湿漉漉贴在瘦削颊边。
他眼睑半阖,气息微弱,整个人软绵绵倚在木白臂弯里,仿佛风一吹就能散架。
王族老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手脚冰凉。
活了大半辈子,他哪能看不明白?
县太爷这模样是生生熬出来的!是被他们逼得太狠了!
王族老嘴唇哆嗦着,心头涌起滔天悔意。
他是想要高产,做梦都想让村里人吃饱,可前提是得有个真心为民的好官!
只有好官才不会把他们的血汗钱往自己兜里揣,只有好官才不会把他们当成砧板上的鱼肉随意宰割!
只要有好官,哪怕没有高产,日子总还过得去。
而眼前这位县太爷就是跟好官啊!
他甚至还懂农事、肯低头认错,为了他们这点事把自己折腾成这样……
这样的官,要是真给折腾没了,王家村担待不起啊!
王族老猛地扭头,恶狠狠剜向人群中的王皓轩,眼中满是失望。
是他……不,是他们逼的!
王皓轩只是出于自保质疑,真正把县太爷逼到这一步的,是自己这个老糊涂啊!
若他当时坚决打断赌约,若他一早便站在县太爷这边,制止众人胡思乱想,又何至于此?
王皓轩被那眼神钉在原地,脸色发白。
他万没想到县太爷回去后真在拼命想法子,甚至把自己搞成这副模样……
一丝愧疚悄然爬上心头。
王族老颤巍巍拨开人群,几步抢上前,声音发抖:“大、大人!您怎的亲自来了?您这身子……”
马车颠簸了一路,李景安只觉得天旋地转,五脏六腑都移了位。
王族老的声音像是隔着厚厚的棉絮传过来,嗡嗡作响,听不真切。
他费力地掀了掀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了好一阵才勉强聚焦在王族老焦急的脸上。
胸口闷得厉害,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肺腑的钝痛。
他张了张嘴,干裂的唇瓣微微翕动,声音嘶哑微弱,几乎被风吹散,却清晰地砸在每一个竖起耳朵的村民心上:“……法子……有了。”
短短三字,如冷水入滚油,瞬间炸开锅。
“找到了?真的?”
“才两天啊!”
王族老又惊又喜,几乎扑过去,想抓李景安的手又不敢,只得急问:“大人!快说说,是啥好法子?”
他顿了顿,却猛地想起了礼数,慌得要跪,“老头子替全村给您磕头了!”
李景安刚借力站稳,见状忙要扶,却腿软欲跌。
王族老吓得不敢动了,曲腿弯腰迭声道:“大人,老头子不跪了!您别动,千万别动!”
木白一把揽住李景安的腰将人带回,手臂稳稳扣住他腹部,低声道:“别动。”
李景安缓和了好一会儿,才觉得眼前清亮了一些。
他看着王族老那有些滑稽的姿势,赶紧道:“老人家快别跪了。本县岁数尚小,担当不起的。”
王族老这才敢挺直了腿脚腰杆,看向李景安,眼里满是化不开的担忧。
县太爷的心里还是念叨着他们的啊!
三日功夫硬压缩成了两日,还如此不顾身体的急匆匆的赶了来。
这可真是好官啊!
身后的村民们躁动不安,疑问挂在嘴边,想问又不敢上前,只得眼巴巴的看着王族老,指望着他代为开口。
李景安看的真切,便示意木白去取他在马车上刚写写画画完成的图纸来。
木白诧异的看向李景安,眉头紧锁,一副不高兴的样子。
这李景安当真是不要命了,那车颠簸成什么样子了?
居然还在上面写写画画,怪不得这般虚弱!
但他没反驳什么,只是将李景安扶靠在车厢壁上,转身将他说的东西取了下来。
李景安将几张纸递给王族老,声音虽弱却条理清晰:“寻常堆肥凭天吃饭,耗时太久。”
“此法关键在控温与翻搅——需将粪肥、秸秆、落叶等按比例堆叠,内部温度得维持在五十到六十摄氏度间……”
有村民忍不住插话,声如洪钟却带困惑:“大人!啥叫摄、摄度?咱庄稼汉听不懂啊!”
李景安微微一笑,放缓语速,指指头顶太阳:“摄氏度是专业说法,其实就是热乎劲儿。”
“好比日头晒着,穿多了热,穿少了凉,这感觉就是温度。”
“堆肥也一样,内部太烫手,肥力就跑了。若是比寻常温一点,肥力增长就会变慢,虫卵草籽也就杀不死了。”
“分辨的法子也简单,只需用长竿插进去时常摸着,烫得不敢久碰就是过了,仅觉温热则还不够。”
王族老听得连连点头:“老头子懂了!就跟灶上煨汤一个理儿,火候差了,滋味就不对!”
“老人家比喻得是。”李景安赞许地看他一眼,继续道,“所以需三五日翻动一次,让内外受热匀透。”
“翻时若能掺些陈年腐肥或草木灰,更能催熟……”
李景安说到这儿,脸上掠过一丝愧色,“按理,若处置得当,最快……约莫十五日,可见成效。”
“是本官无能,仓促之间,只能……只能将时日压缩至此,惭愧。”
众人听得屏息,眼神先是亮起,随即又蒙上一层犹疑。
十五日!竟能将九十日压缩至十五日!这简直是神仙手段!
可……众人不约而同地望向天上那轮刺眼的烈日,心头刚刚燃起的火苗又被压了下去。
若早个十天半月,他们必定毫不犹豫就试了。
但现在……节气不等人,种子再不下地,就真的来不及了。
李景安被风吹得身形微晃,他缓了口气,点了点头:“此肥若能做成底肥,效果最佳。”
“只是十五日……确实耽搁不起农时了。本县思前想后,倒是还行出个解决之法来。”
“诸位可先依照先前的法子将种子播下,等待肥成,要辛苦各位再勤加追肥、浇水、翻土。”
“此法虽不能体现出肥料的全部作用,却也能弥补一二。”
这话如同给众人吃了一颗定心丸,担忧顿时化作了欣喜。
“这个法子好,这个法子好!种地的哪有不苦的?只要能丰收,再苦再累俺心里也甜!”
“是啊是啊,有大人这句话,俺们就知道该怎么干了!”
“不就是多出几把力气嘛,应该的!总比干等着强!”
王皓轩听着这连成片的赞同声,只觉得刺耳的厉害。
他径直走了出来,对着李景安拱手一礼,姿态是读书人的温雅,话语却尖锐如刀:“学生冒昧。大人所言理论,确实精妙,闻所未闻。”
“然,纸上得来终觉浅,理论终究需实践印证。”
“您仅用两日便推演出此法,请问,在这短短两日内,您可能拿出已然腐熟成功、成效立见的肥料?”
他目光扫过不远处的试验田,语气更沉:“试验田之败,苗黄犹在眼前。”
“若此番肥料无效,或中途再生纰漏,这责任,又该由谁来承担?”
“今年田产再减,大人可还承担得起?”
王族老气得胡子直抖,指着他骂道:“你、你这孽障!大人已竭尽全力,你怎可如此咄咄逼人……”
王皓轩他娘更是眼前一黑,几乎晕厥过去。
她赶紧去扯王皓轩的衣袖,试图将她往回拽,“回来!快回来!这里可没有你说话的份,你别说了!”
可王皓轩始终纹丝不动,他目光沉沉的看着李景安,似乎非要他立刻给出个答案。
李景安看着眼前这个执拗的年轻人,笑了笑:“若无十足的把握,本县怎敢再来?怎敢再叫各位失望一次?”
第29章
众人闻言皆是一愣,面面相觑间,面上惊喜交加的,半晌吐不出一个字来。
成了?
这么快就成了?
不仅法子成了,连样品都备好了?
这这这……县太爷这手段,莫不是真乃神仙转世?
窃窃私语声渐起,还愈来愈响。
“县太爷这话啥意思?那肥……真弄出来啦?”
“不能吧?这才几天?先前不是说最少要十五日吗?”
“也没见县城里挖池子啊,这肥哪儿来的?”
王族老也怔在原地。
这些日子他没少留心县里的动静,别说挖池子,连个像样的坑都没见人掘过。
这肥……难道真是从天而降的不成?
李景安负手而立,唇边含着一缕若有似无的笑意。
幸亏有模拟实验室,否则今日还真要下不来台。
他徐徐开口,声音温润清朗,却依旧带着遮掩不住的疲惫。
“不瞒各位,自本官得知将赴云朔任职,便多方探问,早知此地地瘠民贫、农事艰难。”
他顿了顿,眼睫一眨,面上闪过一丝浅浅的无奈来:“那时,虽不知县里地质,却也知晓些肥料改土之法,因此私下里早已开始试制此肥。”
“那日在村里提起时,已有七八分把握,只是未细想时日不足这一层。”
“经王皓轩那么一番提醒,这才有所大成。”
他说着,朝木白递去一个眼神。
木白会意,转身自车架取来一只陶土罐子。
罐子不大,他单手托着,稳稳当当。
李景伸手欲接,木白却侧身一让,轻巧避开。
他眼风掠过县太爷微颤的指尖和泛白的面色,语气平淡:“你还是省省力气吧。”
“这罐子若摔了,你怕是又要不眠不休熬上两天,企图补做一罐。”
李景安摸了摸鼻尖,脸上掠过一丝尴尬,又掺杂着几分心虚。
这木白,真是越发没大没小了……
不过就是两日未合眼,一得出成果就急着赶来王家村么?值得这么记仇,连话都阴阳怪气起来了。
他不过是稍微不顾身子了些,可民生大事,岂容耽搁?
他这般拼命,不正是为尽父母官之责?
李景安哼哼着刚要反驳,目光却落在木白那张紧绷着、眉眼间难掩担忧的脸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好像……确实没把木白的挂念放在心上。
算了,不过是被怼了一句。
他大人有大量,不跟他计较。
更何况,他此刻手脚发软,确实难保能拿稳这罐子。
虽说还有一个备用的就放在车架上,可那模拟实验室还没开放呢。
一次试用结束立刻就灰了,下次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开放呢。
这两口罐子实在珍贵,浪费任何一个都能让他肉疼三天三夜。
李景安暗自叹气,认命似的走上前,就着木白的手,轻轻拍了拍罐壁,扬声道:“此物,便是本县先前所提,经深度腐熟之肥。”
他掀开泥封,将罐口微倾,示与众人。
前排的人抻长脖子望去,只见罐内盛着浓稠的深褐色浆液,正咕嘟咕嘟冒着细密气泡,却无半分秽臭,反透出一股湿润的泥土的气息。
众人纷纷倒吸一口凉气。
这罐子里的肥果真与县太爷早先描述的一般无二!
原来县太爷真没说谎!
这世上果真有这样的肥料!
王皓轩不由蹙紧眉头,心下惊疑不定:这李景安,竟真做成了?
王族老也是震惊不已,但他很快就反应了过来。
他强压惊讶,问道:“敢问县尊大人,这肥……该如何施用?”
李景安的身形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这个……
他偷瞄了一眼被木白稳稳托着的罐子,咽了口口水。
模拟实验室出品的,都是经过浓缩后的精品,符合试验标准,却不一定符合使用标准。
这样的产品若是想安全投产,须得兑水稀释百倍方能使用。
可若如实相告,待日后挖掘土池大规模沤肥时,又该如何解释那无需稀释的关窍?
李景安思考着,不自觉地微微压下眉尾,嘴角轻轻一撇,露出些许为难又委屈的神色。
正当他迟疑之际,木白清冷的声音再次响起:“那般大一口缸,最终只得这点东西,能直接浇地?”
李景安眼中倏地一亮,心下顿时安定了大半。
还好,木白开了口,给了他下台阶的机会。
他唇角弯起,露出一抹狡黠灵动的笑容,顺势接口:“自然不可。”
“这罐子里的肥并非实肥,而是浓缩精华,需兑水稀释百倍,方堪使用。”
他顿了下,转向王族老,笑问,“老人家,不知村中可有喷壶?”
王族老一愣,满脸困惑:“喷壶?那是何物?”
李景安闻言,面上不由露出惊异之色。
他着实没想到,这在游戏背景介绍里早已出场无数,形同寻常的喷壶,在云朔县竟也无人知晓。
这县,比他想的还要穷一些。
李景安张了张口,想要解释,可话到了嘴边,却说不出来了。
他之前怎么没发现呢?
那壶看着简单,可三言两语实在是描述不清楚。
他略一沉吟,转而向王族老道:“有纸笔么?”
王族老似乎早就料到了李景安需要,朝身边的栓子使了个眼色,栓子立刻将早已准备好的纸笔取了来。
李景安执笔,略加思忖,便手腕悬动,在纸上欻欻几下勾勒出一个物件的形状来。
“老人家请看,此物名为喷壶。”
李景安将图纸递给王族老。
王族老接过纸张,眯着眼仔细端详。
只见那纸上画着一个形似硕大花苞的壶身,肚大而圆,容量瞧着不小。
壶颈细长向上延伸,顶端并非寻常的盖子,而是一个带着一个长长杆子的盖子。
壶身左侧巧妙地收成一个扁平的、布满细密小孔的莲蓬头般的物件。
壶身右侧还连着一条弯曲的手柄杆。
“这……敢问县尊大人,这不就是那酒壶么?就是壶嘴儿不大一样哇!”王族老捻着胡须,眉头微蹙的问。
他倒是见过类似的品,甚至家里还有一个。
前些年那跑路的县太爷时常下来搜刮。
来了就要好酒好菜的招待着,不然还不知道要怎么闹哩。
他身为族老,着实不愿意叫其他人受了苦累,便咬牙买了这个。
哪曾想,这玩意儿刚买了来,那县太爷就跑了,这壶也就空置到了现在,无人问津了。
没想到新来的县太爷竟将它画了出来,只是壶嘴儿不大一样。
这县太爷莫不是渴了,也想喝一壶了?
王族老想到这儿,打了个哆嗦,立刻觑了李景安一眼。
使不得,可使不得哇!
他倒不是舍不得这口酒,只是县太爷这身子骨……
李景安见状,赶紧从旁解释:“这壶不是酒壶,而是喷壶。”
“虽然形状看着类似,但壶嘴形制不同,用处便大不相同。”
他说着,伸手点了点那莲蓬头的位置,“施用稀释后的液肥时,以手压动这上边的推杆,壶内肥水便受挤压,自这小孔中喷洒而出,化作万千细密水雾,可均匀覆盖于作物叶面及根茎周遭。”
“较之瓢泼桶浇,既可省却大量肥水,避免浪费,又能使滋养更为均匀透彻,尤其利于幼苗嫩叶吸收,不至因水势过猛而伤及稼穑。”
王族老听着听着,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他经营田地大半生,哪儿还能不明白这里头的妙处?
立刻猛地一拍大腿,声音都带上了几分激动:“妙啊!县尊大人这壶着实妙啊!”
“若是用此物来伺候那几畦精心培育的菜苗,或是给后山那片怕涝的药草追水,岂不是正好?”
“以往用水瓢,总是不匀,力大了还冲坏苗根!好东西,真是好东西!”
他越说越欣喜,仿佛已看到细密水雾滋润禾苗的景象,当即转头高声吩咐族中子侄:“快!立刻拿着这图样,去找村里最好的泥匠李老五,就用好陶土打造,务必做得严密……”
李景安赶紧打断:“万万不可!此壶用于追肥!当以生铜打造。”
“若用陶土,罐内土壤会自城肥体。深度腐熟的肥料会在其中二次发酵,生成气体,从而自体爆炸,伤了执壶之人!”
李景安话音一落,众人纷纷倒吸一口凉气,眼里尽是骇然。
壶会自爆?
这这这……
若真是如此谁还敢用?
王族老脸上的兴奋也随着李景安的警告凝固在了脸上。
他目光定定的看着手里的那张纸,嘴唇怯蠕了半晌,终究是一声长叹。
铜,那可是实打实的钱啊!
试问,谁敢用这玩意儿来造一个喷壶呢?
这若是叫别人知道,可是满门……
不!是诛灭九族的罪过啊!
届时,整个村子都不在了,还谈什么改土种地,吃饱穿暖哩?
“大人,您这法儿虽好,可这生铜……”王族老擦了擦额角被生生吓出的汗珠儿,试图让话听着委婉些,“老头子实在是弄不到哇!”
李景安微微一笑,“若是做,自然是生铜最佳。”
“可这壶只适合于肥料稀释后的喷洒。而建池自发酵的肥是可以直接使用的,若真做了,岂不是浪费?”
“只一次,敢问老人家家中可有类似的壶形的容器?本县愿以二十文钱购入。”
第30章
王族老一听这话,连连点头,花白的胡子都跟着颤了颤。
他忙不迭地说道:“有,有!老头子还真有这个,县尊大人稍等些个,这就着人去拿!”
说罢,他扭头,赶忙挥手让身后发愣的狗蛋跑回家取。
自己则是搓着手,略显局促地补充:“钱不钱的……若是真能派上用场……便、便免了吧!”
这话他说得艰辛,脸上皱纹都拧在了一处。
那酒壶虽不值二十文,却也是他当年咬牙买下的。
这些年收成勉强糊口,白白送出去,心里终究揪了一下。
可那壶闲置已久,留着也无用……
若真能助县尊做成肥料,便是天大的功德了!
这二十文,也不算打水漂了!
不多时,狗蛋就捧着个肚大颈细、釉色不均的陶土酒壶过来了。
“县尊大人,您看这个……能行?”王族老双手递上,浑浊的眼睛里满是疑惑。
这和县太爷画出来的也不一样哇……
怎么就能用上了呢?
莫不是县太爷是个全能的,连这改壶也会?
李景安伸手接过。
他手指修长苍白,与粗糙陶壶一比,更显清瘦。
指尖还带着些微不可察的颤,似是气力不济。
他掂量了一下,唇角牵起一抹浅浅的笑容:“能行。”
他顿了顿,目光轻缓地扫过四周,落在不远处的一颗树上。
他信步走去,从那颗树上摘下一片宽大厚实的叶片来。
众人屏息看着,只见他将叶片覆于壶嘴之上,指尖灵巧地折叠、按压,那叶片中央便自然而然地凹出一道极细的缝隙。
随后,他又从腰间摸出一小卷细绳,不急不缓地将叶片紧紧缚于壶颈上。
“木白,”李景安喊了一声。
那声音不高,还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气弱。
“寻一节细竹来,要中空,底部带节的。”
他顿了下,立刻补充道:“越细越好。”
木白闻言,眼风扫了圈李景安,将手里的罐子放下后,转身便去。
不过片刻,他就回来了,将手掌摊开在李景安的眼前。
“这个?”
李景安看去,木白那宽厚的掌心上躺着一截翠竹,长度较罐子略短些,颜色青翠鲜嫩,还挂着露水。
粗度约有女孩子小拇指粗细。
开口还贴心的打了孔,穿进了一截细细的麻绳。
李景安有些惊讶的看了一眼木白。
这家伙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贴心了?
连这么细节的东西都能想到?
木白见李景安只看不语,便道:“不合适?那我再去找。”
说着,转身抬腿就要走。
李景安赶紧扯过他的衣袖,笑道:“合适合适,谢了。”
李景安拿起竹筒,冰冷的手指蹭过木白温热的手心。
木白一愣,随即蹙眉。
该死,他竟忘了这事。
现在是早上,春寒料峭的,李景安穿的单薄,怕是已经冻着了。
木白立刻想要给李景安添衣,可李景安已经动了。
他蹲下身去,半跪在地上,将竹筒探入那散发着异味的肥罐中,小心翼翼地汲取了一筒浓稠深褐的肥浆,缓缓注入酒壶。
接着又用那竹筒连取接近百筒清水才将酒壶彻底灌满。
他一手堵住改造后的壶嘴,一手握住壶颈,轻轻摇晃了几下后,侧过脸去,将耳朵贴在了壶肚上。
壶里传来了微小气泡爆破的声音。
李景安立刻松了口气。
有气体产生,说明这个配比对了。
他站起身,将这经过改造的物什举到众人面前,眼底漾着一种近乎孩童恶作剧得逞般的清亮光泽。
“看!”他眯了眯眼,微微上扬的尾音里浸着些许显而易见的愉悦,“这简易版的肥料喷壶,不就成了么?”
王族老盯着那怎么看都嫌儿戏的玩意儿,嘴角控制不住地抽动了一下。
这……这玩意儿能顶什么事?
他垂下眼睫,心里却无声的泛起了嘀咕。
这县太爷莫不是累蒙了,心思也跟着跳脱了?
一旁的王皓轩抱着胳膊嗤笑出声:“县尊大人巧思,学生佩服。”
“就是不知道这般简易装置是否能如您先前所言,发挥作用,哪怕万分之一?”
王族老的脸唰的一下,沉了下去。
这皓轩小子到底在做什么?
都到了这一步了,还有什么好怨怼的?
县太爷还能临阵脱逃了不成?
李景安只当未闻,目光落向远处的田畦。“成不一成,一试便知。”
说着便朝划分好的田块走去。
两个整日夜过去了,两块施了肥的地已然彻底枯黄,败相明显。
唯独未动过的那块,萝卜苗虽稀稀拉拉,个头也小,但到底顽强地透着绿意。
“来不及新栽了。”李景安略喘了口气,遗憾的摇了摇头。
若是想看效果,自然是新栽的最为明显。
可时间不够了,也只好退而求其次,在已经发育的苗儿上做些文章了。
李景安想着,绕着那两块几乎彻底枯死的田走了一圈又一圈,才找到了一株勉强偷生的苗儿。
他眼前一亮,立刻蹲下身去,用手碰了碰根部的土地。
土地湿润,没有丝毫盐碱化的痕迹。
李景安立刻松了口气。
这株苗儿,还有救!
李景安不敢拖延,立刻用这简易喷壶对着这一株苗儿的根部细细浇灌一圈肥水。
直到眼睁睁看着土壤全部吃进去后,才又要了清水,同样缓缓浇透。
“明日此时,再来看吧。”李景安站起身,拍了拍手里的泥土轻声道,“县衙里还有些账本子要看,本县先回了,明日再来。”
说罢,带着木白,转身离开。
——
次日清晨,露水还未散尽,王族老就被院外一阵慌乱的脚步声和嚷嚷声惊醒。
栓子几乎是撞开门闯进来的,他脸膛红得发亮,手舞足蹈了个半晌,激动得语无伦次。
“族老!族老!地里!那棵苗……苗……”
王族老心下一咯噔,赶紧站起身,扯住栓子的衣领问:“苗咋了?”
“它、它疯了!长、长那么大!”
王族老愣了一下,脸上瞬间露出狂喜之色,连鞋都来不及穿了,就这么赤着脚拄着拐杖往田头奔去。
田埂上早已围拢了不少闻讯赶来的村民,个个踮着脚,指着地里议论纷纷。
那嗡嗡之声如同滚开的沸水,明明震得人耳疼,却又让人听不大清楚到底争论个什么。
王族老索性不听了,他径直拨开人群,往地里瞧去。
只一眼,他便立刻愣在当场。
昨日那棵几乎要断气儿的苗株,此刻竟巍巍然矗立在那里!
叶片厚实阔大,茎秆粗壮,在一片稀拉拉的绿色中,蓬勃得近乎嚣张。
“老天爷……”一个黑瘦的老农喃喃着,粗糙的手在自己头顶比划了一下,“一夜功夫……这、这简直是吹了仙气啊!”
“可不是!瞧这水灵劲儿,一看就脆生,好吃!”
王皓轩也挤在人群前头,昨日的那点不屑和质疑僵在脸上,嘴巴微微张着,眼神里全是惊骇和难以置信。
半晌,他才嘟囔了一句:“……竟真有如此奇效?”
王族老颤巍巍地蹲下身,伸出枯柴般的手,极轻极小心地摸了摸那厚实脆嫩的叶片,眼眶猛地一热。
成了!
真成了!
县太爷说的肥料!
他们今年,明年,往后每一年的收成都不用愁了!
他们王家村终于可以过上吃饱饭的日子了!
他猛地站起身,回头望去,激动的大声道:“县太爷呢!快,快栓牛车去!这么好的消息要立刻告诉县太爷——”
王族老的话音未落,李景安清朗的声音远远的传来了:“老人家,什么好消息要这么迫不及待的告诉我啊?”
众人齐刷刷的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氤氲的晨雾之中,李景安正缓步走来。
他面色依旧苍白,唇色浅淡,身形瘦削。可眼睛却极亮,唇角微微上扬,挂着一丝清浅和善的笑容。
王族老激动得胡须直抖,他推开他人搀扶的手,上前一步,竟是深深一揖到底,声音都带了哽咽:“县尊大人!您真是……真是点石成金啊!”
“老头子我……我服了!心服口服!”
“这田今年……不!往后每一年就仰仗大人您了!”
——
京城,紫宸殿。
御座之上,萧诚御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
连日通过这天幕观察,他心知李景安并非无的放矢之人。
可事关农桑,国之命脉,纵是他这般杀伐决断的帝王,也不得不悬着心,一而再再而三的确认是否能蹭。
此刻,眼见那奇异的肥料确有其效,紧绷的心弦才稍稍放松。
工部尚书罗晋激动得几乎要扑到天幕前去。
那横贯苍穹的天幕里,李景安正详细讲解那堆肥之法。
“……需挖一长四米、宽三米、深十米之池,四周以土石围挡,防人跌落。”
“池壁务必夯实,力求平滑。”
“底层先铺粪肥,再撒一指厚草木灰,如此反复三层……”
“后将我带来之肥料为引倒入,再照着之前的堆法叠上三层……”
“在靠近池边的地方插入竹竿,竹竿间距相近,绕着池子一圈。”
“每日早、中、晚各搅动三次。搅动完成后触摸每一根竹竿,确认温度是微微有些烫手的,便可停止。”
“若不觉烫手,便再搅动一圈,直至温度合适才能停下。”
“如此反复十五日,这十五日内若是没有大雨落下,这肥料便就成了。”
罗晋听得如痴如醉,忍不住一把拉住身旁的侍郎李唯墉,热切道:“唯墉啊,今岁贤侄回京述职时,可千万要告诉老夫啊!”
“老夫定要亲自向他请教!”
李唯墉面色僵硬,眼神阴鸷地扫过天幕上李景安那张明明苍白却神情从容的脸,鼻腔里几不可闻地哼了一声。
嘴上却还是恭恭敬敬的回应道:“是,下官……记下了。”
萧诚御恰好看了过去:“罗卿。”
罗晋身子一凛,立刻出列,躬身应答:“臣在!”
“即日起,照此方子,于京畿之地先行推广,不得有误。”
罗晋心潮澎湃,正欲领旨,天幕中却猛地传来一声清喝:“万万不可!”
满殿皆惊,立刻看了过去。
那天幕上,李幕安的面颊泛起一层薄红,他轻咳了两声才解释道:各位乡亲,这肥料好是好,但不能瞎用啊!”
“地跟人一样,有胖有瘦,有吃得多有吃得少的,哪能全都喂一样的食?”
他指着脚下的土地,“就咱们村,那田里、山脚、山上、乃至咱们田埂的土性都是完全不一样的。”
“肥下重了,瘦地受不了,烧根。下轻了,肥地不管用。先头那位寡妇娘子的遭遇可都忘了?”
众人听得了这话,赶紧缩了缩脖子,抽了口气,脸上多出了些迟疑之色来。
李景安看的真切,跟着松了口气,继续道:“想把肥用好,得先学会看地。”
“掂量着它到底缺多少,能吃下多少,这才能长好庄稼,而不是不分青红皂白的一股脑儿都上全了,这反而会把地给糟践坏了!”
天幕之上,那些围着李景安的村民们,闻说此话,皆是一愣,互相瞅着,眉头都拧成了疙瘩。
短暂的安静后,嗡嗡的议论声炸开了锅。
“哎哟!俺觉得这话在理!俺时常上山的,山里的土确实容易成团些,颜色也更红些。”
“哪儿就这么玄乎了?隔几步远的地,还能吃出两样饭?”
“俺看就是大人太小心!是好肥就行,先试试怕啥?”
“试?拿明年的收成试啊?王老五你说得轻巧,隔壁村缺的税粮口粮你能给补上?”
“俺觉得李大人不会坑咱,他说要看看地,那就看看呗,又费不了啥事,还能多学门手艺哩!”
“就是,就是,那俗话是不是说小心驶得万年船的?不就是这个道理吗?”
人群边缘,王皓轩听得心头发热,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辨土施肥,促苗增产。
这这这,简直是大功德一件啊!
那县太爷有才有政绩,高升是迟早的事,这云朔县可留不住他。
可自己不一样。
自己本就是云朔县的人,虽现在考下了童生,可秀才又是一道难关。终己一生也未必能得偿所愿。
若是……若是自己能抓住机会,学会这辨土施肥的法门,岂非也能有一番作为,造福乡里?
只是……
他先前那般对待这位县太爷,这县太爷还愿意教他么……
李景安正欲再言,耳边突兀地响起一道清脆的滴滴声。
游戏面板咻得出现在他眼前。
头顶上那一溜烟依旧维持着原来的模样,唯独右侧【才征】方格的边框正闪烁着一圈急促的红光。
李景安微微一愣,才要点进去看,左侧居中的位置就弹出一个信息框来。
【您有一位农耕人才亟需捕获,请注意查看。】【魔蝎小说www.moxiexs.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