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汉子们顿时都蔫了气,心里头咚咚地敲起了退堂鼓。


    “山子!”


    井口上帮着拉绳的两个汉子猫着腰,小心翼翼地扯了扯那刚从坑底里爬出来的汉子的衣角。


    他们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生怕惊扰了正凝神思索的李景安似的。


    “要不……俺们走吧?换几个人来?”


    “这、这也太邪乎了……”


    被叫做山子的汉子,一张脸黑的跟摸了层锅底灰一样。


    换人?


    换谁?


    要是没个明白说法,换谁来不都得栽在这坑里?


    他的命是命,其他人的就不是么?


    眼下最要紧的,是得弄明白这土啥时候会塌,塌之前又会有啥兆头,而不是两眼一闭,扭头就走,旁的就不管不顾了!


    山子凶巴巴的瞪了那两个胆子小的一眼,定了定神,问向李景安:“县尊大人,您说这土容易塌……那塌之前,会不会有啥响动?”


    李景安略一沉吟,道:“若是肉眼去看,与旁的倒是没什么不同。只是会多出几道裂缝来。”


    “或许不算深,但都是竖着下来的,好似是有人在上面举刀从上而下的劈下去,力道之大,震裂了土壁。”


    “若是有人在其中挖凿,就便能听见细响。然后是窸窸窣窣的土渣子往下掉,砸在人身上生疼。”


    他顿了顿,仿佛怕他们听不懂,又打了个比方:“就像掏那经年没清的老灶台,灰结成了块,看着囫囵,你拿火钳一捅,先是‘沙沙’地落灰渣。”


    “再使点劲,里头便传来轻微的‘咔咔’声,这时候已有碎屑扑簌簌往下掉。”


    “若还不停手,等那灰块自己酥了,根本不用费力,稍一碰,就整块整块地塌垮,露出底下更大的空当。”


    山子听完,脸上霎时血色尽褪,嘴唇哆嗦得不成样子。


    这不正是他方才经历的么?


    那不断往脖领子里钻的土末、那隐约的脆响、那后来一碰就哗啦啦掉的硬土块……


    他当时只当是土质坚硬难挖,自己一时用大了力气,挖碎了抱团的土块子而已,何曾想过这居然是塌方的预兆!


    他猛地抬手抹了一把额角的冷汗,声音止不住地发颤:“原、原来那就是要塌啊……”


    李景安立刻听出异样,急上前一步,紧盯着他的眼睛,问道:“你刚才是不是遇着这些动静了?”


    山子面如死灰,重重点头,后怕得舌头都打了结:“是……是!全、全对上了!”


    旁边的刘三笠听得了这话,霎时变了脸色。


    他一个箭步抢到井口,几乎将大半个身子探了进去。


    眯起老眼,借着昏昏的天光,仔细审视坑壁。


    这不看不要紧,一看,他那后心立刻冒出层细密的汗星子来!


    那看似坚实的土壁上,竟真隐约横亘着数道难以察觉的细密裂纹!


    坑底还散着一层厚厚的、新落的土屑。


    东一摊西一块,正正应了李景安所说的征兆!


    刘三笠猛地缩回身子,心口咚咚直跳,好似揣了只兔子。


    “俺的娘诶……”


    他忍不住低喃一声,嗓音都发了虚。


    幸好!


    幸好自己多年经验养成的那点机警,觉出不对立马喊了停!


    若是再晚上一刻……


    底下的那个后生,恐怕就……


    刘三笠咽了口唾沫,再开口时,语气不由得放低放缓了许多,甚至还带上了几分请教的意思。


    “既如此,那……那可有什么稳妥的新章程?还是再换个地方重新开始?”


    刘三笠虽这么说着,心里却是不大认同的。


    这一整片只怕都是同样的土质。


    便是换,也都大差不差。


    更何况,这里是水源的中心,没有比这更加适合的地方了。


    李景安见刘三笠信了,一直紧绷的神经微微一松,忍不住低低喘了口气,苍白的脸颊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


    他稍缓了缓,才说道:“刘老,情况恐怕比学生想的更急。既然裂缝已现,必须立刻处置。”


    他伸手指向井口:“头一件,立刻将这井口往外扩。至少扩出三尺余。”


    “这不是白费力气,是给咱们自己留出腾挪闪避的‘保命地’。”


    “万一上头真有土石滚落,也有地方躲,不至于直接砸在人头上。”


    “第二,赶紧搜寻左近能用的物料。旧门板、破桌面、废石条,哪怕碗口粗的硬木枝子也行。”


    “得立刻给这已经露出来的井壁‘穿上盔甲’,用这些东西顶实、撑牢,防着它眼下就塌!”


    “第三,往后绝不能再图快一挖到底。须得像‘剥葱’一般,一层一层来。”


    “挖一层,就用木板石材撑好、箍紧,确认稳妥了,再往下探下一层。”


    他说至此,略一迟疑,又轻声道:“还有就是……最好再找些细长的竹筒来,越长越好,要中空透气的。”


    刘三笠听得全神贯注。


    前几条他立刻懂了,无非是加固维稳的道理,虽费事,但方向明白。


    可这最后追加的竹筒却让他摸不着头脑。


    那细溜溜的竹竿子,能顶什么用?


    分散不了半分力,费劲找来何用?


    “竹筒?”刘三笠忍不住问,“要那玩意儿做啥?咱这是掏井,可不是做箫笛。”


    李景安耐心解释:“刘老,这沉降土层压得瓷实,气息不通。”


    “若等下挖得深了,人在底下,万一碰上地底淤积的浊气,容易昏厥误事。”


    “将这竹筒探入深处,或可通气换气,暂作试探。”


    “再者,若突然涌水,也能借此先判明水深水浊,有所预备。”


    刘三笠听了这话,立刻恍然大悟,眼中疑虑渐散,不由得点头感叹:“原来是这个缘故,倒是我漏了一层了。”


    “既如此——”


    他顿了顿,猛地转身,冲着那几个还发愣的汉子嚷嚷起来。


    “都还愣着干啥?!没听见李大人的吩咐?!”


    “快!去村里搜罗木板、石头!赶紧扛过来!”


    “山子!你腿脚利索,去找细长竹竿,要空心的!快!都动起来!”


    “等等,你们一会儿回来的时候再多叫些人来!”


    “既要扩井口,人手立刻就得翻倍!快去!”


    那三个汉子如梦初醒,忙不迭应声,四下奔忙而去。


    ——


    京城,紫宸殿。


    萧诚御的眼底便闪过一丝切切实实的欣赏来。


    这李景安,总能在看似山穷水尽、无计可施的关头,以一种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方式,拿出一个更具操作性、更切中要害的明确章程来。


    硬生生将僵局打破,让事情得以继续向前推进。


    这份于危局中快速反应、另辟蹊径的急智与实干能力,实在太过难得!


    户部尚书赵文博听着李景安那番关于土地沉降的危害的说法,心中先是愕然,随即猛地想起几桩旧事。


    类似的文书,户部确实接收过不止一次。


    但底下郎中的批复往往是“地动所致”或“地基不固,责令地方自查”,归入了寻常灾异一类。


    他本人虽也曾过目,却因政务繁忙且于此道不甚了了,并未深究。


    如今经李景安这一点拨,方才惊觉那竟是土地沉降之兆!


    想到此处,赵文博背后不禁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深吸一口气,持笏出列,来到殿中,声音沉静却带着前所未有的恳切:“陛下,李景安……呃,李县令方才所言,真如醍醐灌顶,令臣茅塞顿开。”


    “臣细细回想,户部以往确曾接到过数起地方呈报的类似灾情文书,所言迹象与李县令所析土地沉降之兆颇为吻合。”


    “只因臣与部内同僚识见不足,未能如李县令这般洞察根源,皆误判为寻常地动或工筑不固,草率处理了事。”


    “此事,暴露出户部在勘验灾情、辨识根由上,确有重大疏漏与失职!”


    赵文博深深躬身,语气沉重:“臣身为户部尚书,难辞其咎,恳请陛下治臣失察之罪。”


    但他话锋并未停留在请罪上,而是立刻转向积极的建策:“然前事不忘,后事之师。”


    “臣恳请陛下允准,臣即刻返回户部,梳理近十年乃至更久之旧档。”


    “将凡涉及地裂、房倾、莫名沉降之案件,逐一检出,详细标注时间、地点、情状。”


    “而后,汇交工部,请罗尚书派遣精通地质、工事之员,共同研判。”


    “或可从中总结出此类土地沉降发生之规律、频发之地域、先行之征兆!此举,或可于未来防灾减灾有所裨益,亦算弥补前失!”


    萧诚御微微颔首,脸上露出一丝赞许的神色:“赵卿能闻一知十,即刻举一反三,化教训为良策,未沉溺于诿过饰非,甚好。”


    “既如此,惩罚便免了吧。只是,日后不得再犯。”


    “事关民生,皆无小事。若因此小而失大,当属大责。”


    他顿了顿,随即道:“至于你所奏请之事,朕准了。”


    “户部与工部当以此为契机,协同建立章程。”


    “日后凡地方再有呈报此类涉及地质变动、莫名沉降之灾报,须由户部与工部共议,汇集双方专业之见,明确成因,厘清性质之后,再定赈济与善后之策。”


    “不得再如以往般轻忽断案,草率处置!”


    “臣,遵旨!谢陛下!”赵文博心中一块大石落地,再次深深一揖,这才退回了班列之中。


    ——


    派去叫人的汉子脚程很快,没过多久,人手和物料便都聚集到了井口周围。


    新新来的汉子们似乎是听到了什么风声,脸色都难看的厉害。


    眼睛乌沉沉的盯着洞口,脸上晦暗不明的,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山子也回来了,手里还拖着两根被砍断的毛竹。


    他一见着那群围在井口的汉子们,顿时拉下了脸来,眉头紧皱着,站在那不肯往前来的。


    原先帮他拉绳子的汉子瞅见了他,赶紧挥挥手,示意他过来。


    山子这才丢下手里的毛竹,凑近了人群之中。


    “咋把他们喊来了?”他压低嗓门,语气透着不满,“这几个可是出了名的惜命,肯舍得力气帮别人?”


    那汉子瓮声瓮气地回了一句:“刘老只叫俺们喊人,又没指定喊谁。他们不也是人?”


    山子被噎得够呛,反手就给了那汉子后脑勺一巴掌,脸上写满了不赞同。


    这可是挖井!是惠及子孙后代的大好事!


    就算有点风险,不还有县太爷和刘老坐镇吗?


    一个眼光毒辣,一眼就瞧出土里的凶险。


    一个经验老到,二话不说就叫停了工程。


    有他们在,即便是过程凶险了些,可还能出什么岔子么?


    叫这些光顾着自己、生怕吃亏的人来,能顶什么用?


    二狗子和三麻子办事,真忒不靠谱!


    山子正皱着眉琢磨该怎么跟李景安说道说道,那头的李景安却已经清了清嗓子,率先开了口。


    “劳烦各位跑这一趟,是因为咱们这井,碰上的土层比本县预想的要凶险。”


    “为了避免出人命,得改一改原先的挖法。”


    “现在得先把井口拓宽,每挖深一段,就得赶紧用木板和石块把四壁撑牢、垫稳了,确认安全无虞,才能继续往下。”


    “这么一来,耗的功夫多,要的人手也多,这才请各位过来,一道出把力气。”


    那被叫来的汉子们你望着我,我看着你的,俱是齐刷刷的退了一步,半点往前的意思都没有。


    李景安看得一愣,还没摸得出他们这是什么了,人群里一个尖细的声音响了起来,带着明显的挑唆:“县尊大人,您这话说得也忒会避重就轻了吧!”


    “那洞里随时随地会塌方的事情您咋一句不提哩!”


    “要不是来叫俺们的汉子多说了一星半点的,俺们岂不都是都被蒙在骨子里了?”


    “到时候人这一股脑的下去,洞也一股脑的塌陷了,那不就全死在里头了?”


    “您这……这也忒过了吧?”


    “就是就是,”立刻有人小声附和,“俺还指望着,您叫俺们来,虽说是喊俺们来冒险的,可到底还是会一点点把风险详细的说透道明了啊?”


    “谁知道,也是个骗啊……俺才不傻哩!俺才不下去那洞里哩!”


    “没错。不是有那过滤器么?要是挖不出井,俺们就不挖了。总归比丢了命要强些!”


    李景安目光一凝,寻声扫去,那说话的人立刻缩了脖子躲入人后。


    好在,他并没有要追究是谁先开了口,只是略略提高了声音道:“过滤器并非长久之计。”


    “它需得日日清洗,一丝懈怠都不能有。”


    “今日我在此,可督促你们清理着。他日我若离去,或是你们谁家一时犯懒,清洗不净,浊水入喉,便又是一场瘟疫急病!”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张犹豫的脸:“到时,若我知晓,或可再来援手。”


    “若我不知呢?你们村中,岂非又要重演昨日惨剧?为了一时之便,赌上全村老小的性命,这便不亏了吗?”


    “那也比丢了命啊!”人群里头冒出了一个有些尖锐的声音来。


    “县尊大人,您说的那事儿吧,俺瞧着也不算什么大事儿的。”


    “俺们两边村子的婆娘都是爱干净的。只管交给他们弄就是了,包管弄得一一当当的!”


    混在人群里的山子实在是听不下去了,他一个箭步冲了上去,一把揪住那声音尖锐汉子的后脖领子,将人拽出了人群之中,一齐推倒在李景安的面前。


    “赵四!俺忍你很久了!你这些话是什么意思!你怕死,要命!你自个儿走就是了!非得在这里搅乱军心不成?”


    “大人这般辛苦是为了谁?不是为了俺们能安安心心的喝上口干净的水么?”


    “你倒是好,就在这儿裹乱!”


    那汉子从地上爬了起来,拍着身上的尘土,和山子呛了起来:“俺怎么就裹乱了!俺要是心里头没村子,俺来这儿做什么?”


    “俺既是肯来,便是愿意来挖的!偏偏,是县尊大人不肯把实情告诉俺!”


    “俺心里头知道是凶险万分的,俺自己还愿意下去,那是俺自己的选择!”


    “但俺什么都不知道,俺下去,那跟骗俺的命有什么区别?俺还不能为自己发个声了?”


    山子气的涨红了脸,瞪着眼睛,指着赵四的鼻子骂道:“放你娘的屁哩!县太爷和刘老不是俺们村的人,听不出你的声音!”


    “俺可是打小儿和你一起长大的,俺可是听得一清二楚的!那先头说早就知道的人不就是你么!”


    “你分明就是知道实情的,还在这儿,不是裹乱是什么?”


    赵四实在是没想到这山子会把他就是那率先开口的祸害一事说出来,脸上顿时腾起一丝丝慌乱来。


    他飞快的扫过一眼李景安,嘴上依旧不饶人:“胡说八道个什么劲!俺可不是那凳子率先开口的人!”


    “而且,俺心里头有没有村子,你不知道,旁人会不知道?俺为人是混账了些,可为村子做的事情都是实打实的!要不然,俺怎么会愿意来?”


    山子眯起了眼睛:“你的意思是,若是县尊大人那会儿明明白白的告诉你,这地上已有塌方的风险了,你还是会主动下去,将这片洞口的墙壁一一夯实护牢了?”


    赵四心里狠狠地一哆嗦,他隐约咂摸出些不对劲来。


    好似自己被山子做了局似的,上了他的当了。


    只是,外头那么多双眼睛都瞧着他哩,他这心里头啊,实在是不愿意就此低头。


    索性两眼一闭,吼了回去:“是!俺就是这个意思!”


    随即又道:“可是,县尊大人一开始啥都没说!他既不说,那也别怪俺顾及自个儿的性命了!不愿意下去了!”


    李景安忽然打断了他二人的争执,轻飘飘的问道:“本县怎么没说了?”


    这话一出,全场都愣住了。


    大家伙齐刷刷的看向李景安,脸上满满当当的挂满了疑惑。


    县太爷说了么?


    他们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了?


    李景安扯了扯嘴角,眉尾微微一扬,眼里闪过一丝狡诈来:“本县不是自你们来了便说了么?”


    “这里的土质比本县想的还要坏上一些,最是容易引起塌方了,这才要换个法子。”


    赵四一听这话,眼睛立马瞪得溜圆,嘴巴半张着,活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好半天才猛地“呸”了一声,扯着嗓子骂骂咧咧起来。


    “我呸!啥爱民如子的县太爷!咋到了俺跟前就满嘴跑马!您啥时候跟俺说过?那分明是俺听来找家伙什的三麻子念叨才知道的!”


    “头一个喊‘塌方’的也是俺带——”


    话喊到一半,赵四猛地噎住了。


    他眼珠子瞪得几乎要脱眶,死死盯着李景安,脸上血色唰地褪尽,眼里头第一次漫上真正的惊恐。


    坏了菜了!他这破嘴怎么一秃噜,把底裤都给抖落出来了?!


    李景安微微一笑:“所以,你早就知道这边出现了塌方了对吧。”


    “既如此,你还愿意来,可见确实是如你自己所言,是心里头装着村子未来的好汉子。”


    “那便由你来打个样子,率先下去贴第一块板子吧!”


    李景安说着这话,递给了山子一个眼神。


    山子会意,从旁人手里抢过一条石块来,硬塞到了赵四的手里。


    “请吧。”山子磨着牙根,几乎是从嗓子眼里压出的这两个字来。


    还带着点阴阳怪气的腔调,“我们心里头装着村子未来的好汉子。”


    赵四两手死死捧着那块石头,整个人僵在原地,活像被雷劈懵了的树桩子。


    他直勾勾地盯着李景安。


    他那张脸上明明还挂着点笑,眼底却冷得骇人。


    赵四只觉得心口咚咚狂跳,慌得厉害,后背的冷汗一层层往外冒,两条腿软得筛糠似的抖。


    最终他眼一黑,连人带石头,硬邦邦朝后栽了下去。


    山子冷哼了一声,劈手从赵四手里将石块抢了过来,往怀里一抱,对着李景安道:“县尊大人,他们不愿意,俺愿意!”


    “俺相信大人不会眼睁睁的看着俺出事儿!俺可以下去,配合着上面扩洞一起,把第一层的板子全部弄好!”


    李景安却挥了挥手,拒绝道:“不用下去。”


    “我们,先回填。”


    ————————!!————————


    晚了点,刚下班,戈壁没信号实在是没追上……


    第52章


    “回填?!”


    李景安这边话音刚落,那边出去叫人来的汉子们瞬间不淡定了。


    他们三两步的从人群中大剌剌的跨了出来,手把袖子往手臂上一挽,一个直接高声嚷嚷起来。


    “不行!绝对不行!俺们好不容易挖到这程度,凭啥要填回去?!”


    另一个倒是谨慎了不少,他小心翼翼的观察着李景安的脸色,“对啊大人,您先头不也说了么?这挖井啊,最是吃时间的。”


    “这地点是您亲自选的,说是最合适不过。”


    “眼下俺们好容易挖到这里了,您却叫俺们填回去,这这这,这叫什么事啊?”


    “俺们倒不是心疼浪费的那点子力气,这耽误的时间可上哪儿去说啊!”


    山子也眉头紧皱着,目光在地上高高堆着土堆和那已他那般高的洞内来回逡巡着,那心里五味杂陈的厉害,怎么都有些不得劲。


    这挖井的活计,他出的力气最大,干的活也是最多的。


    如今要填回去,他这心里也是极不乐意的。


    “大人,这洞是非回填不可么?”他试探性的看向李景安,“若是继续往下呢?”


    “那便会立刻坍塌了。”李景安神色无比平静的说道,“当本县不知道挖井所需要的时间多么?”


    “倘若可以,本县也不愿眼看快要成的井就这样废掉。”


    “但现实是地不允许。”


    “洞口已经出现裂缝,之后无论从上或从旁施力,动静都会顺着每一粒土传遍整个土层。”


    “如今的土层已经是脆弱不堪的状态。谁也不敢保证下一秒会不会坍塌?”


    “况且,本县先头是已经说了的,这红砖土是垂直节理的。一旦坍塌,就是从上到下整片崩落。”


    “届时,莫说是在洞里的人要遭殃了,便是在洞上扩口架设的人,也都得一并陷入那土堆下头,自此再不见天颜!”


    山子的脸色骤然一变,手立刻攥紧成拳头。


    他倒是没想到,这里头居然还有这么层厉害的关系在!


    这么看来,这洞是非回填不可了。


    四周的汉子们也都被李景安这话吓得立变了脸色,冷不丁的退了一步。


    一个人不小心踩松了井口的土,几块碎土哗啦啦滚落井中,立刻发出声闷响来。


    他着实被吓了一跳,赶紧一溜烟的窜到了距离那洞口最远的地方。


    手不断的拍打着自己的胸口,一副心有余悸的模样。


    刘三立皱了皱眉:“不是要做护井板么?我们做的厚实些也支撑不住?”


    李景安摇摇头:“撑不住的。即便做的再怎么厚实,对这四面皆土的地方来说,也都是螳臂当车,蚍蜉撼树的存在。”


    “这样的情况下,除了回填,我暂时想不到别的法子。”


    刘三立陷入了沉思。


    他在《井法》里也看见过类似的案例。


    某地掘井,掘至三丈,见土层松动、裂缝渐生,匠工畏惧,欲止。


    然乡老惜力,执意续凿。


    结果次日井壁大塌,五名壮丁尽数被埋,无一生还。


    后县志载:“井崩,吞五丁,声如雷闷,尘三日不散。”


    自此乡人谈及此井,犹色变。


    可见回填之要,关乎人命,绝非儿戏。


    只是,不知这回填之后,又该如何重新选址或加固?


    刘三立没留意自己竟将这思绪喃喃出了声。


    此时夕阳已西沉,冷风渐起,掠过李景安单薄的官袍,引得他一阵轻咳。


    他脸颊泛着不自然的薄红,唇色却隐隐发白。


    暖黄色的余晖落在他身上,山子这才注意到,李景安额上正沁出细密汗珠来。


    密密麻麻缀在白皙的皮肤上,像一层将坠未坠的水帘。


    山子的心猛地往下一垂。


    他隐约记得,他老娘即将脱力时,也曾出现过类似的情况。


    他立刻看向四周,却没有看见木白的身影,甚至连那后来进村的后生王皓轩的身影都没看见。


    山子忍不住开了口:“大人,您要不要——”


    “观音土。”李景安打断了山子的话,他的眼眸亮晶晶的,嘴角微微扬着,带着点自信,“用观音土。”


    大家伙听得了这话,心下一愣。


    观音土?


    那不是灾年用来填饱肚子的玩意儿么?


    最是不吉利的东西了!


    而这可是井啊!是惠及后代百年的好东西,怎么能沾染上这么个不吉利的东西呢?


    大家伙立刻摆摆手道:“不行不行,绝对不行!那玩意儿晦气的哩!俺们用不得这个!”


    “对对对,俺们什么都能接受,唯独接受不了这么个晦气的玩意儿。”


    “大人,您给俺们再想想别的法子呗?这可是惠及后代百年的好东西,可不能被这种晦气的东西带坏了风气。”


    “晦气?”李景安冷哼一声,“哪里晦气了?真到了灾年,颗粒无收、树皮啃光的时候,你们吃不吃?”


    “那是你们活命的最后指望,是保底的粮,是救命的土。”


    “你们道上一句再生父母都不为过,哪里就晦气了?”


    这——


    大家伙把眼睛一瞪,半张着嘴巴,半晌说不上话来。


    县太爷这话……好像没错。


    真到大荒之年,若不是观音土,不知要饿死多少人。


    这么说来,这土非但不晦气,反倒有活命之恩?


    可是——


    众人面面相觑着,脸上浮现出一丝丝挣扎的神色来。


    这观音土晦气是自古传下来的说法啊,祖祖辈辈的都是这么说的,怎么突然就成了歪理邪说了哩?


    闻金赶来的时候正巧碰上了这大片的沉默。


    他在远处停了下来,仔细观察了一下李景安的表情。


    见李景安眉头紧皱,脸色苍白,一副不威自怒的模样,心里咯噔了一下。


    这些人又是咋了?惹着县太爷了?


    乖乖哎,这县太爷对两边的村子跟那下金蛋的母……不,公鸡似的


    他们哪儿来的胆子去惹他的?


    闻金的后背立刻起了一阵凉意。


    他紧赶慢赶的冲了过来,忙忙问道:“这是怎么了?大人,不是说打井么?怎么不见动呢?”


    山子忙不迭的解释道:“打不了了。大人说咱们这块地出现了沉降,再挖下去是要坍塌死人的,让填回去。”


    填回去?!


    闻金嚯得瞪大了眼睛,露出不敢置信的表情。


    他心里头自然是相信县太爷的判断的。


    只是……


    那洞都挖的那么深了,这会儿子填回去,下次再挖这般深又需要多长的时间哇?


    “不仅如此呢。”人群里传出个阴阳怪气的声音,“大人还要用观音土填哩!”


    “观音土?!”闻金也是不敢置信的喊了出来,他倒吸一口凉气,毫不犹豫的拒绝了,“不可,万万不可啊!”


    “大人,您是不知道,那观音土晦气的狠哩。这若是叫两个村的人知道了,谁敢喝这井里出来的水?”


    “哪里晦气了?”李景安再次反问,“灾年没它你们怎么活?灾荒又不是观音土招来的。你们只因一个名字而心生惧怕,这是该有的么?”


    闻金愣住了,他还真没从这个角度思考过的。


    李景安冷哼了一声,脸色头一次阴沉了下去,连语气都冷硬了几分。


    “你们若是心有顾忌,本县自有法子化解。可请树灵为井赐福,也可为井赐名,以灵佑之水洗净所有忌讳。”


    “待井成之后,本县愿亲自饮下第一瓢水。以此向大家立誓:此井之水,清吉无恙。”


    “眼下最要紧的,是解决问题,而不是因忌讳再生问题、徒增风险。”


    “那观音土是填补裂缝的最佳材料,若更换他物,这口井很可能前功尽弃。”


    “即便勉强掘成,若再出伤亡,难道是各位愿见的结果吗?”


    大家伙立刻都沉默了。


    就是再怎么自私的人,也不愿意看见自己身边的朋友为了一口井损失了性命。


    县太爷又说这事最好的办法了,那想必一定是了。


    但……树灵真的会愿意赐福么?


    众人不约而同的偷瞄向那三颗大树。


    此时,忽有一阵寒风吹过,三棵树齐刷刷的摇晃了起头顶的树叶子来,发出整齐的声音。


    众人眼前一亮。


    他们两个村子可都是有传统的。


    倘若碰到了犹豫不决的难题了,便去到树灵身边默默地说一说。


    倘若树叶子响了,便是树灵们听到他们的疑问了。


    此时便要听声音了,若是声音齐整,那就是同意的意思。


    若是嘈杂,那便是拒绝的意思。


    而现在,不仅树响了,声音还整齐划一的比他们求的任何一次都厉害。


    这是同意赐福的意思啊!不仅是同意,还是迫不及待的想要他们动手哩!


    这这这——


    可不能违背了树灵们的意愿啊!


    李景安却被这阵风吹得连咳几声,眼角凝出泪珠。


    他以袖掩唇缓了缓,正待开口,方才嚷得最凶的汉子突然上前,深深一躬。


    再抬起头时,脸上满满的都是兴奋的神色:“大人!树灵同意了!同意您用观音土来补哩!”


    “您说要怎么弄,俺们现在就安排人手上山去弄那观音土来!”


    剩下的人也都齐刷刷的点了点头,眼睛亮晶晶的看着李景安,脸上全然没有了先前的抗拒,转而都是满满当当的兴奋来。


    李景安被弄得一愣,这是怎么了?怎么忽的就转变了口风了?


    他下意识地想起了那阵风和那整齐划一的摇树叶子的声响,这才明白了过来。


    他们这是把刚才摇树叶子的声响当做是树灵们的同意声了。


    阴差阳错,索性结果是好的。


    起码也不必他再白费一番口舌了。


    李景安定了定神,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尘,道“这山里的情况本县并不清楚。”


    “你们且安排些人手上山去吧,且先取一点出来,待到本县验过之后,确定能用了,再多多运出山来。”


    “这方地,立刻叫人围起来,莫要再让人进出了。”


    “好!”


    众人立刻齐声应了,也不等李景安叫闻金吩咐呢,便自觉地分成了两个组。


    一个组扭头往那山里去了,另一个则将这片空地团团围住。


    ——


    到底是靠山吃山的汉子们,上山的快,下山的也快。


    不一会儿,便捧着取来的观音土回来了。


    山子眼巴巴的将观音土递到了李景安的手上,问道:“大人,您要的样儿给取来了,需要怎么验证?”


    李景安笑了笑,他扭头,先是让闻金弄来了一盆水,然后一股脑的,将手里的土丢进了水里。


    那观音土有点份量,砸进盆里,发出“砰”得声响,还溅起点水花来。


    山子被吓得瞪大了眼睛发出了“哎”的声音。


    只是那声音才刚刚逸出喉咙,就像是被一只大手掐住了一样,登时没了声了。


    他死死地盯着盆子。


    只见那块观音土入水后如丝瓜瓤般迅速吸水沉底,颜色逐渐变深,体积也在肉眼可见地膨胀。


    不一会儿就涨的比自己原本的模样还要大了两倍。


    就连盆子里的水都没了好大一截。


    李景安露出了一个满意的笑容。


    没错了,这就是他要的土!


    俗话叫做“观音土”,若论现代的学名,该是叫做“膨润土”的。


    这种土具有极强的吸水性、膨胀性和粘结性,遇水后可膨胀数倍,形成凝胶状物质。


    能有效填充缝隙、阻隔水流,尤其适合用于封堵渗漏、加固土层。


    这片地的土性是红砖土,井的附近又都是地下水脉聚集交汇的地方。


    唯有这类膨润土才能遇水膨胀、严密填满缝隙,从根本上降低坍塌风险啊!


    刘三立几乎不需李景安多言,一眼便明白了选用此土的深意。


    他心中既惊且佩,不由向李景安投去赞许的目光。


    虽不知吏部是如何遗漏了这样一位既体恤民情又熟知地质的官员,但对云朔县而言,能得此县令,实属大幸了。


    只是不知道这位李景安能在这儿呆多久?


    倘若能久一些,再久一些,这县只怕会繁荣昌盛,再不似往年般死寂吧?


    刘三立这般想着,不等李景安吩咐,便先站了起来:“既然这土能用,那老朽便先带人将余下的土拿去补了那裂缝了。”


    “山子,你带回来的可不止这一点吧?”


    山子有些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确实。俺想着,这上山一趟也怪不容易的。”


    “这土便是用不上填补裂缝,也该是有些别的作用的,就自作主张的带来了一大桶。”


    他顿了顿,又飞快补充道:“不过大人,这重量对俺们这些老跑山的人来说不重,决计不会出事儿的!您就只管放心吧!”


    李景安笑笑。


    这山子倒是和那歪脖子树村的代表有些类似,看着粗鲁,实则粗中有细,还有责任心和分寸。


    事情交代给他,他这心里头也定定的,不觉得有什么担忧来。


    倒是刘三立这边——似乎有些太急了。


    这土目前也只是确定了能用罢了,至于该怎么用才能让他的特制最大化,还没个定论啊。


    “刘老莫急。”李景安挥挥手,“这土虽已定了能用,但该怎么用目前还不清楚,您——”


    “自然需细细研磨,调成不稀不稠的浆糊,逐层填实抹匀。”刘三立却抢先答道,“既是裂缝,必存张力。”


    “若是一整块土强行塞进去,非但起不到粘合的作用,反而会破坏了力的方向,导致坍塌。”


    “但浆糊不同,浆糊柔软,自带黏性。最是适合填补粘黏。”


    “这观音土虽然遇上了水便会膨胀,但仅仅是少量的水尚不至于坏了他的特性。”


    “只是我们填补的速度要快些,莫不然会造成不小的浪费。”


    李景安惊讶的看着刘老,他着实没想到,刘老居然已经想到了这一层。


    刘老看着李景安那番很是震惊的表情,心中五味杂陈,很不是滋味。


    他再怎么说,也是在工部浸淫了许多碾的老人了,又是专注于水利方向的,如何能不知道这些?


    反倒是李景安,小小岁数的,却给了他那么多的惊喜来。


    李景安站起身来,对刘三立道:“既如此,那学生同您一道——”


    “不必了。”


    刘三立再一次打断了李景安的话,只是这次的语气显然要温和上许多。


    “你身体不好,不宜再过劳累。老朽带着人手前去便足够了。”


    “况且修补也不急于一时,如今天色也已经晚了,明早一早再去也不迟。”


    他顿了顿,似乎是想起了什么,道:“倒是可以让那个叫王皓轩的后生跟着一起来。”


    “他是云朔县的人,看着又是个勤学上进,脑子聪明,一点就通的。兴许能帮上一点忙。”


    李景安却摇摇头,坚持道:“学生以为,学生应该要去的。”


    “虽说井边有刘老操持,学生自然是再放心不过的。可学生到底是父母官。”


    “如今洞口存在裂缝是不争的事实,学生若是不去盯着,实在是寝食难安。”


    “只得眼睁睁的看着那缝隙被填补好了,可以再下一步了,心里才能踏实些。”


    刘三立听罢,深深看了李景安一眼,终是点了点头。


    “既然如此,那便定在明日卯时三刻动工。”他抬头望了望天色,略一沉吟道,“那时晨露未散、地气尚润。纵是动作大些,土层也不易惊动,也不容易造成些更大的风险。”


    李景安听了这话,郑重点头应下。


    ——


    时间倏忽而过。


    李景安只不过是略略歇了歇眼睛,便已到了卯时三刻。


    此时,山子已经到了他休息的屋外。


    抬起的拳头才刚要碰到了门扉,一只手就从旁边探了出来,粗糙的掌心抵在了山子的拳头上。


    “别动。”木白的声音冷冷地响了起来。


    山子被吓得一个激灵,原本还因困顿而半眯着的眼睛唰得一下彻底睁开了。


    他立刻望向那只挡住他的手伸出的方向。


    晨光之下,木白的脸愈发的冷峻了,眉眼之间萦绕着一股化不开的戾气。


    山子哆嗦了一下,立刻垂下眼去,不敢再看他。


    他心里忍不住泛起了嘀咕。


    这木白真的只是个护卫么?


    这通身的戾气,竟是比之前误入他们这里的军爷还要重些!


    山子这么想着,脚踝处突然传来一点碰触,他猛地回神,抬起头,见木白用眼神示意他看向一旁的窗户。


    山子看过去,只见李景安和衣卧于榻上,面色苍白如纸,眉头即使在睡梦中也微微蹙着,不时发出一两声压抑的轻咳。


    “他昨儿几乎没怎么休息。”木白轻声道,“你们且先去准备吧。我一会儿带他过去。”


    山子望着县太爷憔悴的侧脸,心头一酸,很不是滋味。


    终究是他们这些人,连累大人辛苦至此。


    山子点点头,才要离开,屋内,李景安已经睁开了眼睛。


    他打了个哈欠,整个人簇拥着被子懒懒的翻了个身,发出一声小猫似的、带着睡意的咕哝。


    “好困……谁一大早这么缺德,把窗帘拉开了啊……”


    他伸展了一下酸软的身体,慢吞吞坐起来,眼神茫然,显然还未完全清醒。


    他茫然的看了看这间简陋的屋舍,忍不住喃喃自语:“这是给我干哪儿来了?乡下?我那么大一个电脑呢?不见啦?”


    木白在听到李景安的动静后立刻推门进来了,刚好听到李景安在说什么“电脑”,不由得怔住了。


    电脑?这是何物?他从未听闻。


    木白走了过去,把手在李景安的面前晃了一下:“醒了?”


    手掌晃动的风扑在李景安的脸上,李景安被瞬间惊醒了。


    他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如今是在游戏之中,不由得长叹一口气。


    哎,开始想念家里的大床和大电脑了……


    啥时候才能回家去啊……


    “还是困?”


    木白见他一言不发,只一味呆呆地看着前方,心不由得拎了一下,眉头微微蹙起。


    “要不要再休息一下?”


    “刘三立刚去准备,一时半会儿好不了。”


    “你还有点时间可以休息。”


    李景安这才彻底醒过神来,他哼唧了一声,举起两只手在脸上一顿揉搓后,这将手放下,露出那张被搓的红彤彤的脸蛋来。


    仰起头,望着木白,粲然一笑。


    神采奕奕的道:“早啊,木白。”


    “走吧,我们一道去看看那些裂缝能被填补成什么样!”


    ————————!!————————


    继加班之后,喜提断电成就——被自己本周的运气笑到了


    第53章


    木白没动,他垂下眼帘,不动声色的打量着床上的李景安。


    李景安颊边浮着一层活泛的血色,透出几分不寻常的红晕来。


    只是那红晕之下,却隐隐透出青白的底子。


    上头的那层青气,比他刚来杏花村时明显深了不少。


    自从他们来到这杏花村已经六天过去了。


    除了那次昏厥,李景安的身体非但没有衰败下去,反而在昏厥之后越来越好了。


    就像是被什么无形之力强提着一口生机,整个人透出一种异常的、近乎亢奋的活跃。


    木白心中升腾起一丝隐隐的不安来。


    他总觉得这不是什么好事。


    “你身体还好吗?”木白忽然开口询问。


    李景安正要掀开被子下床,听了这话,“啊?”了一声,睡得有些毛躁的脑袋往左侧微微一偏,含着水的杏眼里浮现出一层轻轻浅浅的疑惑来。


    “还……还好啊?”李景安回得有些不大确定。


    他垂下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双手完好,没有伤口。


    知觉也都存在,抬起放下、张开抓握都没有什么滞涩之感。


    又揉了揉胸口,一股熟悉的痒意立刻从肺腑深处窜起,灼烧般掠过气管直冲喉头,却在即将引发咳嗽的刹那,无声无息地消散了。


    李景安惊讶了一下。


    这身体怎么好像…突然利索了?


    难道是系统悄悄给了福利?


    不对啊,这段时间挖井的事一波三折,还没真正成功,按理说没什么值得奖励的实绩啊?


    系统什么时候这么大方了?


    李景安这般想着,眼皮微微一抬,那方游戏面板便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右侧的【玄市】依旧萦绕着一层幽幽玄光。


    李景安下意识的看向窗外,此刻日头才刚冉冉升起,天光熹微,不算热烈。


    李景安微微皱起了眉头。


    这也没到【玄市】的刷新时间啊?


    怎得就率先萦绕起这层幽幽玄光了?


    莫不是刷新时间被提前了?


    李景安这般想着,手指轻点上那方【玄市】。


    光晕流转之间,一方半透明的界面幽幽展开。


    原先的【药包】、【食品包】、【书籍】和【简易图纸】全部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行四个,列了很多行的方格,大多数都是灰暗的,画面正中挂着一把大锁,下面还写着一行小字【待解锁……】


    唯有顶头的一行都尽数打开了。


    【云朔县·县衙】、【云朔县·王家村】、【云朔县·杏花村】、【云朔县·歪脖子树】


    每一个方格下面还多了灰扑扑的进度条,尾端缀着一个数字。


    【云朔县·县衙】——10%


    【云朔县·王家村】——30%


    【云朔县·杏花村】——1%


    【云朔县·歪脖子树】——10%


    李景安的脸上闪过一丝讶然来。


    系统,又升级了?


    什么时候的事情?


    他这一次怎么一点感觉都没有?


    李景安又点进了【云朔县·杏花村】。


    光晕流转之间,他无比熟悉的界面终于出现了。


    【杏花村专属药品包】(限量1)——铜钱点:100


    【杏花村专属食品包】(限量2)——铜钱点:200


    【杏花村专属建设书籍】(限量4)——铜钱点:500


    李景安不敢置信的看着那陡然飙升的物价,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瞪得溜圆。


    妈耶!这才一夜不见——系统怎么就学会了资本宰客的这一套了?!


    他瞄了一眼只剩9800的铜钱点,果断关闭了【玄市】。


    买不起买不起。


    这物价飙升的,比那些年暴涨的恩格尔系数还厉害哩!


    李景安摇头晃脑的叹了口气,他刚准备离开这方游戏面板。


    左上角弹出一个很小的消息通知。


    【您有一条系统升级消息待查看!】


    李景安眼角一抽,心里忍不住骂骂咧咧起来。


    这系统是多怕被人发现了自己偷偷升级了?


    弄得这么小,这么不引人注意。


    偷偷摸摸的跟做贼似的,他高低——得看看这系统做了什么?


    李景安眼疾手快的点进了那条通知。


    半透明的小纸条立刻弹跳进界面的正中央,四个边框像水一样化开,迅速向上下左右拉升。


    那行被藏匿的消息也立刻被暴露了出来。


    【系统升级公告(补丁V1.1.0)


    升级时间:寅时一刻至卯时一刻


    升级内容:


    1.优化界面展示逻辑,提升视觉流畅度。


    2.【玄市】重磅改版,引入区域进度模式!


    当前开放区域:云朔县辖下各村落/设施。


    达成区域进度100%,即可解锁该区域完整村貌/设施详图及隐藏资源点!


    祝您治理愉快!】


    李景安:“……”


    他直接被气笑了,负优化啊?


    界面没觉得多流畅,物价倒是飞流直上三千尺了!


    你们这么玩,真不怕玩家罢工吗?


    李景安重重的叹了口气。


    他是真的想罢工,但他也是真的不能。


    毕竟现在不是在玩游戏,而是实打实的人就在这云朔县之中。


    外面的也不是NPC,而是活生生的人啊。


    他们就这么眼含热切的望着他,他这颗良心……实在是让他罢工不得啊!


    木白一言不发的看着李景安,见他脸色几经变换,从惊讶到愤慨再到无奈认命,眉头越皱越紧。


    在这个几乎空空如也的屋子里,李景安他到底看见了什么?


    木白刚想要追问,屋外便传来了山子的声音。


    “大人?刘老说已经准备好了,您要现在去吗?”


    李景安被山子的话惊得身子一颤,他猛地回过神来,眼神往左一撇,正对上木白拿毫不遮掩的探究的目光,心下一虚。


    虽说,他不是第一次在木白面前为了方游戏面板而走神了。


    甚至还当着他的面拿出些个系统出品的奇奇怪怪的东西来。


    可每次看见他这么审视着自己,就还是会一种做坏事被抓包的心虚感啊!


    李景安干咳一声,有些别扭的低下头去,揪着被子一角掀开下床。


    他不敢再看木白,只低着个脑袋,胡乱的理了理身上睡得皱巴巴的衣衫,冲到水盆边,将双手浸入冷水。


    刺骨的冰凉激得他后背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方才那点心虚也被瞬间冻没了。


    李景安定了定神,掬起一捧水扑在脸上,等待再清醒些了,这才取过架上的外袍披上,急匆匆就要出门。


    前脚刚迈过门槛,木白的声音自身后传来:“等等。”


    李景安身形一僵,停在门口。


    他没回头,只干巴巴地问:“怎、怎么了?”


    木白走上前,随手在他发间轻轻一捋,随后摊开手掌。


    生着薄茧的掌心里,赫然躺着一小团蓬松的棉花。


    “沾上东西了。”木白语气平淡,“走吧。”


    说完,他率先跨出门去,徒留李景安在原地愣了半晌,随后整张脸“唰”地一下通红。


    ——


    卯时初刻,杏花村与歪脖子树村交界的老榕树下已聚满了人。


    刘三笠早早便将人手物料调度齐整,几个被选出来的细心妇人正依着他的指点,在临时赶制的大木盆前调和观音土浆。


    “一份水,三份土……对,慢慢搅,手上要有劲道……”


    刘三笠不断的在那几个妇人之间来回的巡视着。


    他也不敢靠的太近,只伸着个脖子去看盆里的东西,时不时地指点上一句。


    “这盆水略多了,再添一把土……”


    “记住分量,手要稳,莫慌。”


    “这盆又太稠了,滴少许水——哎,够了!多了!”


    那些该出力气的汉子们围聚在不远处眼巴巴的看着那盆子里的泥浆。


    厚笃笃的一团被一会儿加了土一会儿加了水的,越和越多。


    可无论是颜色也好,粘稠度也罢,似乎都没什么变化。


    他们看不出个所以然来,又觉得干站着好生无聊,便忍不住的低声交头接耳了起来。


    “这怎么看着和和面团一样啊?水多了加面,面多了加水的……这样调和出来的,能用么?”


    “能,能吧?县尊大人不是说了么?刘老那可是水利方面的大能啊!他说的话,总归是没问题的吧?”


    “哎,也不知道县尊大人醒了没有?这他不在这边的,俺这心里头啊,慌的跟什么似的,惴惴不安啊!”


    李景安恰巧在这个时候走了过来,隔着老远便听到了刘三笠指导的声音。


    凑近了一看,就立刻噗嗤一下笑了起来。


    “刘老,您这教法,怎么和教人揉面团似的,水多了加面,面多了加水的……这样调和出来的,份量怕是止不住了吧?”


    人群里,先前那嘀咕“和面团”的汉子顿时觉得脸上有光,腰杆都不自觉挺直了几分。


    他就说么!


    这话听得忒耳熟!


    他阿娘和婆娘每年过年和面团的时候不就是这么说的么!


    刘三笠望着那几盆明显超量的泥浆,脸色本就不太好。


    这些妇人都是经闻金推荐、口口声声夸赞手巧勤快的,怎调和起泥浆还是这般不得法?


    这泥浆已经超过他要的量了,可状态离他要的,还是差了一大截。


    刘三笠忍了忍胸口的那团郁气,问走过去的李景安道:“你有什么高见?”


    李景安没说话,他先是上前观察了一下那几盆泥浆的状态和颜色,又将一根葱白似的手指插了进去,再往外一拔——


    黏稠的泥浆顿时如扯不断的麦芽糖,随着他的指尖拉出老长一截,竟丝毫不断。


    李景安歪了歪头,对着那条泥浆条观察了许久,叹了口气:“黏性倒是够了,只是太黏了,一会儿抹的时候可得废上一把子力气了。”


    负责那盆泥浆的妇人立刻着急了起来,她扯着袖子擦了擦额上的汗珠子,急急忙忙的文道:“大人,那您说咋办?俺再添点水?”


    “那就该更多了。”


    李景安弄断了那泥浆条,毫不在意的将手指的泥浆擦在了自己的衣袍上。


    “这些就已经尽够了,再多便该是浪费了。”


    妇人却不觉得有什么。


    这观音土啊,后山里多得是。


    平日里又没个人去用的,多了便丢了就是了,何至于心疼。


    李景安似乎看穿了妇人的不以为然来,他神秘兮兮的眨了眨眼道:“你们莫要小看了这观音土,实际上用途大了去了。”


    “非但可以饱腹、填补这井洞里的裂缝,还是一味不可多得的药呢!”


    妇人瞪大了眼睛,诧异的看着李景安。


    观音土?药?


    这这这……


    这两个风马牛不相及的东西,县太爷是怎么做到将这两个联系上的?


    刘三笠也跟着皱起了眉头来。


    观音土是一味药?


    这话他是闻所未闻的。


    这李景安的葫芦里又在卖什么药?


    李景安没有续说的意思,他看向刘三笠问道:“刘老,可观察过井内的情况了?”


    刘三笠回过神来,点点头:“看过了。裂缝虽未加剧,但土壁已不堪受力。”


    “须得从井口向外扩挖三尺,搭稳木架,方可下人填补。”


    他说着,指了指树下的位置。


    那里放满了铁锹铲子还有一些木条门板石条子,都是些做护井板的好材料。


    一旁还放着不少的毛竹,似乎是备用的材料。


    李景安点了点头。


    论扩洞,他只是理论经验丰富,实操到底是差了一些,刘老既这般说了,便不会错了。


    只是——


    李景安看向那个洞内。


    才一个晚上的功夫不见,他怎么觉得,这洞似乎比昨个刚挖出来的还要深了些?


    李景安皱了皱眉,转而问向木白:“你觉不觉得这洞比昨天的深?”


    木白昨天夜里来看过这个洞,还特意用毛竹比划过深度,如今一见,也是这个感觉。


    他想了想,拿起昨夜用过的毛竹再次探入其中——


    果不其然,比昨晚的深了三寸有余。


    “三寸。”木白将毛竹抽了回来,随手丢在了地上,“按照你的说法,这沉降昨天夜里也发生了。”


    刘三笠的脸上浮现出一片阴霾来,他立刻蹲下身去,检查起方才被木白使用过的毛竹。


    毛竹上有两道被土蹭过的痕迹。


    一道颜色深沉,一道新鲜,这两道之间确实有三寸的距离。


    刘三笠抽了口气。


    按照《井法》,土地沉降成这样,是万万不可打井了。


    刘三笠站起身来,对李景安道:“此井不可再为。必须重新选址。”


    周遭的汉子们听得了这话,那里还能忍得住了?


    跟炸锅似的,纷纷嚷嚷了起来。


    “啥?重选?那咋成!这地方是县太爷亲自定的,又是两个村一块儿瞅准的宝地,咋能说换就换!”


    “就是!为了这口井,俺们准备了多久?砍树清场、挖土运石,哪一样不是下了死力气的!现在一句话就废了?”


    “这眼瞅着都要见水了,这时候换地方,之前费的功夫不全白瞎了?俺们可等不起再折腾一回啊!”


    刘三笠却罕见地沉下脸,提声喝道:“你们懂什么!”


    “若只是寻常沉降,尚可补救。可一夜之间下沉三寸,如此之快,地下必是出了大问题!”


    “此时若再强挖,一旦坍塌,波及两村地基。届时倘若出现大面积的房屋塌陷,土地吞没,你们谁担得起这个责任?!”


    大家伙被他这么一喝,顿时噤了声。


    虽不敢再嚷,脸上却还都是阴沉沉的,一副写满了不甘与怀疑的模样。


    李景安没说什么,他直直的看着那个洞口,紧蹙着眉头。


    土壁上裂缝没有扩大,也没有出现弧形的裂缝。


    若真是快速自然沉降,绝不可能毫无迹象。


    莫非……昨夜有人偷偷下井继续挖了?


    他的目光扫过人群,虽大多人脸上都是凝重与焦虑,却仍有几人眼神闪烁,透出一丝心虚。


    李景安:“……”


    他后退了一步,胳膊肘轻轻的碰在了木白的手臂上:“你昨天回去的时候,有没有碰见有人过来这边?”


    木白闻言,凝神细思,然后肯定的点点头:“有。”


    “我离开的时候看见有几个汉子过来了,说是来交班的。”


    他顿了顿,目光略过那群汉子,又道:“在人群里,脸上表情不对的那几个。”


    ……破案了。


    哪里是什么自然沉降,分明是这群不服管的汉子,夜里偷摸下井,非要验证“这井还能继续挖”!


    李景安没来由的一阵头疼。


    他有些不大理解这些汉子们到底在犟什么?


    人命关天的事情不应该慎之又慎么?


    这般不把自己的性命当回事儿吗?


    一旦出事儿了,叫他们的家人如何想,又让他们这些主持了整个挖井工作的人该如何自处?


    鲁莽!


    还是好不负责的鲁莽!


    刘三笠还在那边阴沉着张脸,把这沉降的危害一点点细细的掰碎揉烂了讲给大家伙听。


    李景安却似是觉得有些心力耗尽了般,不愿再忍了。


    他径直打断了刘三笠的话,连声音都硬气了几分,不似先前那般和善:“你们,谁昨晚偷偷挖了这洞了?”


    刘三笠愣住了,他猛地扭头,不敢置信的看着李景安。


    偷偷挖的?还挖了三寸?


    这——


    这意思是,这洞里陡然降下去的深度,并非自然沉降,而是人为的结果?!


    众人也被李景安的话弄得惊讶不已。


    县太爷昨个儿三令五申,坚决不准继续在这边作业了,到底是谁那么大的胆子,还敢继续?


    刘三笠皱着眉问:“你确定?”


    “确定。”李景安笃定的点点头,他三两步跨到了洞口旁边,随手捡起一个石块,狠狠地砸在洞壁上。


    那洞壁只是微微掉下了一层土屑而已,并没有什么变化。


    李景安随手将石块拍进了洞壁的缝隙之中,指着上面的贯穿裂缝道:“若真是自然快速沉降,必会出现大面积弧形裂痕。裂缝的深度也会加重。”


    “但刘老您看,井周并无此类迹象。裂缝的深度也和昨日你我所见别无二致。”


    “况且若是自然沉降,土壁早已松脆不堪,绝经不起我这般重击甚至拍入石块。”


    “但如今洞壁无恙,说明这三寸之深,绝非自然沉降所致,而是有人连夜下挖所为。”


    刘老凑过去一看,然后点了点头,确实没有李景安说的那些迹象。


    就连土壁的厚度和结实度也不似那般经历过快速沉降后的脆弱和松软。


    “确实不是自然沉降。”刘三笠黑着张脸道,“这确实是人为的结果。”


    大家伙这才松了口气。


    脸上的怀疑刚退散,又立刻换上一层满满当当的愤怒来。


    “谁干的!”一个汉子当即吼了出来,“是哪个龟孙!给老子站出来!县尊大人反复交代不准再动,都当耳边风了吗!”


    “就是!弄出这么大动静,吓得俺真以为这井彻底黄了!敢做就敢当,别猫着!”


    “现在不出来,等俺们揪出来,没你好果子吃!”


    那几个昨夜偷挖的汉子混在人群中,死死低着头,愣是一声不敢再吭。


    他们心里头跟喝了一整罐的胆汁似的,苦嗖嗖的。


    他们也没别的心思啊。


    他们只是想验证一把县尊大人是不是在危言耸听罢了。


    哪知道这县太爷的眼睛这么的尖哩,一下子就看出这洞的深度不对了。


    还牵连出这么一堆事情出来,还险些连累的这井都打不了了。


    他们可不敢站出来。


    自己村子里的人自己心里最清楚了,若是叫他们知道是他们的干的,还不知道要怎么被罚呢!


    以后别说在村子里过活了,便是出来了,都是要被人指着脊梁骨骂的!


    李景安略抬了抬手,压制住了大家伙的怒喝,道:“此事虽未酿成大祸,却险些令先前所有努力付诸东流、前功尽弃!”


    “此等行径,罪虽不至死,但也绝不容轻饶!”


    他目光如炬,缓缓扫过人群,尤其在几个低头者身上稍作停留:“眼下掘井事大,暂不细究。但何人参与,本县心中已有分数。”


    “若之后你等遵令而行、全力将功补过,本县可既往不咎。若再阳奉阴违、擅自行事——”


    他声音一沉,“休怪本县不留情面!”


    众人连连称是,那几个汉子更是面如土色,冷汗涔涔。


    “大人!您只管放心吧!这事俺们心里头有数了!俺们帮您盯着!要是谁敢做乱,就都当成那昨夜偷偷挖的人一并处理了!”


    “就是!俺大概也知道是哪几个了!一天天的,成事不足败事有余!险些坏了大事!都一并处理了算了!”


    李景安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胸中的那点子浊气之后,这才转向刘三笠:“刘老,既已多挖这三寸,回填时便不可再贸然遣人下洞了。”


    “须得先在洞中搭设好便宜的脚手架,再做处置。”


    第54章


    “脚手架?”


    刘三笠眯起了眼睛,脸上罕见的浮现出一抹淡淡的疑惑来。


    他下意识地搓了搓掌心,目光下移,落在了李景安的手上。


    那双纤细白净的手里空空如也,半张纸也没有。


    这小县令,又要出新花样了。


    刘三笠心下嘀咕了一句。


    他自工部退隐多年,绘过的河工图、水器样少说也有千百张,却从未听过见过李景安所说的物件。


    先头那张从他庄子匠人手里拿来的辘轳图已让他觉得精妙绝伦,世间罕有。


    如今又提出个什么……脚手架?


    想来,也该是更精妙的物件吧?


    只是,他这回怎的连张工图纸都不曾拿出?


    须知,没有图纸佐证,再妙的构想,也同那空中楼阁一般,做不得数的。


    “正是。”李景安点了点头,声音清凌凌的,带着点淡淡笑意,“此物可代辘轳之部分功用,更稳当,亦更便宜井下操作。”


    刘三笠花白的眉毛一拧,脸上顿时呈现出几分薄怒来。


    代替辘轳?


    这小县令好大的口气!


    那辘轳虽是他头一回见,可略一过手,便已察觉出不寻常来。


    机关搭配精巧,承力广阔,远非当下任何同类工具可比。


    又是凝聚了无数匠人心血之作,能得一件,便已是天大的幸运了。


    这才多久功夫,他竟又能拿出个替代物来?


    莫非,他家那庄子竟是工匠成灾了不成?


    刘三笠这般想着,声音都沉了几分:“大人,土木之事差之毫厘谬以千里,非儿戏之言可定。”


    李景安不辩驳,只俯身拾起一截枯枝,就着黄土地面从容勾画起来。


    “您老请看。”他手腕轻晃,枯枝在地上划出三条利落的线。


    “此架形似建房之架,然更重根基与承力之势。”


    他说着,在顶上的横线下又添一笔。


    那条线横穿过左侧竖线,被两条短斜线连接到最上。


    他手腕下移半寸,就着下方线条两端,拉下两条平直竖线。


    不过片刻,地上便现出个似抽屉般的图样。


    “以碗口硬木为立杆,沿井口外缘深钉入地,夯土固基。”


    “横杆锁力,斜撑抗摇,层层相扣,最终于井口之上结成井字坚架。”


    他一边说,一边分割图样。


    不过寥寥数笔,一座结构严谨、筋骨分明的木架跃然土上。


    “此架一成,宛若为井口筑就铜墙铁壁。”


    “吊运土石可倍于辘轳之重,人亦可踏横杆作业,填缝固壁如履平地。”


    “遇险时,顺架攀援而上,快捷稳妥。”


    “若以麻绳系腰挎、缚胸背,即便失足,亦不致坠井伤命。”


    刘三笠眸光一凝。


    他不自觉蹲下身,粗粝指腹虚悬于泥痕之上,循着立杆、横撑、斜角的走势细细揣摩。


    这图画得好生巧妙……只是,他总觉得在何处见过……


    外围的山子抻脖一看,脱口道:“这不就是咱造房子时用的‘悬架’嘛!”


    李景安有些惊讶,他特特的看了山子一眼,随即点了点头:“相似,但也不同。”


    “寻常井架借地而上,此架却是逆井而下。”


    “以井口为基,以人力为脉,化险为稳。”


    刘三笠深吸一口气,望向李景安的目光已截然不同。


    这图实在是精妙。


    看似和普通悬架类似,可无论是用力的方向,还是架设的难度都比悬架要轻巧便宜许多。


    他早年执笔工部,绘尽江河堤坝、巧器机关,却从未见过如此融贯力与巧、人与地的构架。


    这年轻人,竟将土木之理与人之所需契合得如此精妙!


    刘三笠晃了晃脑袋,忍不住感叹道:“大人此法……非深谙力学、洞悉工巧者不能为也。”


    “若早年得遇,《水器图注》中,必当添此浓墨重彩的一笔。”


    李景安听了这话,心虚无比。


    这都是后世常见的东西,他不过是借系统之手,现学现卖罢了。


    他干咳一声,虚虚道:“刘老过誉了。哪里有什么深谙,不过是善于整合罢了。”


    “这原是我家庄子工匠闲时提及的构想,我也不过略试着整合了一下,没想到竟成了。”


    刘三笠却坚持道:“便是整合,能成可见大人于此一道天赋卓然。”


    “只可惜大人如今身处云朔县之中。倘若在京都,老朽尚可引见师弟予大人。”


    “我那师弟醉心工图构建,你二人相识,必定能碰撞出更多的火花来。”


    李景安心虚到了极点,连耳根都染上一抹薄红。


    后背心冒出一层虚汗,凉风一吹,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木白立刻上前一步,伸手揽住李景安的腰,将人带入怀中。


    他身子微侧,替李景安挡去风势。


    “开始罢。”木白看了一眼逐渐升起的日头,轻声提醒,“时辰不早了。”


    李景安被搂的有些不大自在,本想着该如何不动声色的挣脱而出,却恰巧听到了木白的话,顿时松了口气。


    他忙忙点头,使了个巧劲从木白的手臂里挣脱出来,几步便走的离木白远了些。


    他抬头看了一眼逐渐变烈的日头,轻声道:“工具的便利,在于能替人省去大力气。”


    “但时辰不等人。我们得抓紧了,争取今日将这口井挖出来!”


    他说着,目光扫过那几个面有愧色的汉子,神色肃静起来:“你,你,还有你——过来。”


    “去选些粗壮毛竹,再取短木条和绳索来。”


    “木白,你跟着去,务必看严实了。”


    那几人正是昨夜偷挖洞的,被点了出来,浑身一颤,慌忙低头小跑出来,跟着木白去搬运物料。


    不过片刻,便将毛竹绳索堆在了洞口。


    那洞口已经在他们去拿东西的时候被剩下的汉子们扩开了七寸。


    只是到底扩的不深,深度只约莫一个三四岁孩童般高。


    李景安指挥着汉子们将粗壮毛竹底部削尖,用力夯入井口四周土中。


    又以麻绳和皮索横绑竖扎,将稍细的毛竹层层固定为主干。


    再架上厚实的木板,以木榫卡紧,关键处甚至用上了不少晒干的皮绳加固。


    不过半个时辰,一架结实的脚手架已从井口向下延伸,稳稳探入幽深的井洞之中。


    “大,大人,好,好了……”一个搭架子的汉子急匆匆的跑过来,擦着额头上的汗珠子,小声道。


    李景安走上前去,力摇晃了几下竹架,结构纹丝不动,结点牢固,踏板平稳。


    他松了口气。


    虽说这东西是用木头和麻绳做成的,到底不如金属来的坚固。


    但临时用上一用,到底还是足够了。


    他点了点头,看向刘三笠。


    刘三笠会意,立刻挥挥手,让妇人们将调好的泥浆盆子的左右耳朵上挂上麻绳。


    辘轳上的转轴已经被取来了,七八个汉子小心翼翼的托举着放在了脚手架最顶断的桁架上,还安装好了摇臂。


    又几个汉子将麻绳穿过转轴,一个妇人只轻轻一摇——


    那好几十斤重点盆子就跟自己长了腿似的,咕噜噜的朝下滚去。


    妇人被吓了一跳,赶紧撒开手。


    那盆子竟也跟着一道停了下来,俨然一副你动我动,你不动我也纹丝不动的模样。


    大家伙的眼睛唰得一下就亮了起来。


    他们心里头的那点子顾虑,此刻已经是彻底的烟消云散了,心也彻底落回了肚子里。


    这东西好啊!随着人动才会动,比他们原先用的东西安全多了!


    不等李景安再安排了,最靠近洞口的几个汉子就已经穿戴了那安全绳索,攀爬着脚手架,一点点下进了洞里。


    灌满泥浆的盆子也随之降了下来,旁边又落下一盆装满水的盆子,里头还放着几把抹刀。


    汉子们正纳闷着怎得放下了这几样东西,上头,李景安的声音就传了来。


    “这土浆太稠了,直打上去反而挂不住。”


    “你们且先将刀在水里浸湿了,再挑起一点土浆来,用刮腻子的手法一点点刮抹上去即可。”


    汉子们听了这话,立刻照做。


    有一个不听话的,趁着众人不注意甩了一块上去。


    那土浆竟真的跟自己长了脚似的,挨着洞壁咕噜噜的滑刀了洞底了!


    汉子倒吸一口气,赶紧四处看了看,见没人看他,这才乖乖继续了。


    不一会儿,洞内的人便嚷嚷起来:“好啦!全好啦!都抹全了!”


    “大人!快些将些木板下来吧!”


    李景安听了这话,忙忙蹲下身去,伸长了脖子逐一看过的洞壁的裂缝。


    见每一道裂缝都被精心刮抹平整,侧光看去,竟连一丝缝隙也无。


    李景安悬吊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他长舒一口气,温声问道:“可要上来休息一下?”


    里头的汉子纷纷摇头。


    有了这架子,他们不管是坐着,还是站着,都跟有了依靠似的,不仅腿脚有力气了,就连这心里头也踏实了许多。


    况且他们这手上也再不提那重物,只管专注着眼前这涂涂抹抹的事情,竟是和在地面上做事的感觉没什么区别。


    这一顿操作下来,除了时间比在地上的长了一些,旁的,倒是一点问题都没有呢!


    “不累不累!大人!快些将东西放下来吧!俺们已经迫不及待下一步了!”


    李景安皱了皱眉,他没立刻应承,只回头问木白道:“他们下去多久了?”


    “不到半个时辰。”木白回道。


    李景安的脸上露出一抹惊讶来。


    竟才下去这么点时间?


    他恍惚觉得已过了许久似的。


    一旁的刘三笠已经让人将石条子和门板用麻绳悬吊在了转轴之上。


    他看向李景安,用眼神询问道:“放吗?”


    李景安点了点头。


    刘三笠立刻摆手,麻绳拴着石条子和门板被一点点放到了汉子们抬手就能碰到的位置上。


    李景安目不转睛的看着下面的一举一动,时不时地提醒着。


    “你们两个人靠的近一些。对……再近一点!”


    “不要急!慢一点来,我们还有一整天的时间可以继续。”


    “粘不住就糊一点土浆上去。不要太多,薄薄的一层……”


    汉子们手脚麻利,不多时便将护壁板一一贴妥了。


    “大人!又好啦!俺们时不时可以继续了!”


    李景安这回总算是彻底的松了口气,把心揣回了肚子里。


    这一次,他说什么也不肯在让这些汉子们继续了,立刻叫了停。


    “上来吧。”李景安温声道,语气却是不容置疑,“都上来吧。”


    井下众人一时摸不着头脑。


    这缝隙补了,护板也装了,不正是该用那“剥葱”法继续下挖,再来一轮么?


    上去做什么?多浪费些个时辰么?


    还是大人怜他们辛苦,要唤他们歇息?


    汉子们心里头滚烫服帖的厉害,却也是不愿意上去的。


    纷纷嚷嚷道:“用不着啊大人!俺们又不累!俺们还能继续哩!”


    “对啊大人!让俺们干吧!下都下来了,何必再辛苦别人?”


    “对啊,反正都已经脏了。脏俺们这一批就足够了,何必劳累了他们呢?”


    李景安陡然沉了脸,语气也急呛起来:“上来!同一句话,还非得让本县说二遍?”


    底下人这才觉出苗头不对,互相瞅瞅着,一时不敢吭声了。


    他们虽摸不着头脑,却也不敢拧着来,只得吭哧吭哧攀了上来。


    一旁守着的汉子们一见着他们上来了,立刻凑了上去。


    先是将他们拉到了安全的地方,这才解开他们身上的安全绳索,丢在了一边。


    又拽着他们的手臂将他们翻来翻去的看了又看。


    嘴里还不忘关切的询问道:“咋样?没哪不得劲吧?”


    “头晕不?气可顺?”


    上来的几位被摆弄得发懵,甩开他们的手道。


    “嗐!撒开!井下宽绰还能靠着,又没提重家伙,累个啥?”


    “大人,您喊俺们上来,是活儿哪没干妥帖?”


    李景安没说话,他紧绷着张脸,神色严肃的让木白拿来了一个中间空心的毛竹来。


    手持着顶端一点点下插入洞底三寸。


    等了约莫一炷香后,他又要了个火折子点燃了靠近那毛竹的顶部。


    火苗稳稳噌噌烧着,不飘不晃,也没变色。


    李景安立刻松了口气。


    再往下三寸,没有那害人的沼气。


    李景安吹灭了火折子,温声道:“换一批人吧,再下去挖。”


    “记住,最多三寸。挖够了就立刻上来,清楚了吗?”


    大家伙听得云里雾里,面面相觑着,摸不着头脑。


    只挖三寸?这是哪门子道理?


    不是都说这做事做事,讲得就是一股子气势么?


    断断续续成这个样子了,哪里就能顺顺畅畅的做完?


    大家伙心里头这么想着,嘴里也不依不饶的问了出来。


    “干啥哩?常言道一鼓作气嘛!咋老要停?照这么整,猴年马月才能见着水哇!”


    “就是啊大人!俺们都是走山的,有的是力气和手段的,哪里就需要休息了?俺们可以一……啥来着,反正就是一直挖下去啊!”


    “那是一鼓作气啊笨蛋!”


    刘三笠却是立刻就明白了李景安的顾虑:“你是在害怕地气有问题,贸然出手会反噬伤人?”


    李景安点了点头:“毛竹往下三寸的范围内,我能确定地气没有问题,再多一点,我不好保证。”


    刘三笠皱了皱眉。


    古书上确载地气之说。


    善气养人,恶气伤人。


    且地层之间气息各异,非步步试探不能保万全。


    可这仅仅只是挖井罢了,涉及的土层并不丰富,需要这么谨慎么?


    大家伙听了这话,却是实在不以为然的厉害。


    地气能有啥毛病?


    这可是长出树灵的风水宝地!


    地气定然是好的啊!


    “大人,俺觉得啊,您是好心,但未免也太过担心了。这是连树灵都长出来的好地方啊!地气肯定也是好的啊!”


    “对啊!树灵可是看着俺们长大的,那心里头装着俺们,怎么会舍得让地气伤了俺们呢?”


    “对啊大人,您这担心的也太过了吧!”


    李景安神色一凝,不轻不重的反问道:“那你们不害怕伤了树灵么?”


    “啊?”众人皆是一怔,随即脸色大变。


    伤着树灵?那还了得!绝对不行!万万不行!


    树灵要是受了损,往后他们还能有好日子过?


    大家伙对视一眼,默契的转换了口风。


    “对对对!大人您说的对!这挖地啊,就是要慢着来,缓着来。三寸是吧!俺记下了!俺眼睛尖的哩,俺先下去!”


    “俺也下去!俺这眼睛跟那尺没啥区别!说三寸就三寸,绝对不会多!”


    “俺也一样!”


    刘三笠斜眼瞅了李景安一记,鼻腔里轻哼一声。


    这小子倒真懂得“靠山吃山,靠水吃水”,一招“树灵”抬出来,立刻让这些犟脖子的村民鸦雀无声。


    接下来的活儿,哪里还需他李县令再费什么口舌?


    刘三笠认命似的长叹一声,捶了捶发酸的腰眼,扭头冲那帮汉子嚷道:“都愣着干啥?”


    “不都夸口自个儿的眼睛是尺么?还不麻利下去!”


    众人一愣神,随即慌手忙脚地套上才解开的绳套,轰隆隆如群猴入洞般窜了下去。


    铁锹铲子舞得虎虎生风,不到一炷香工夫,三寸地皮已然刨得妥妥当当。


    他们正准备上去,忽然一个汉子冷不防一脚踩进块湿泥里。


    鞋面霎时洇开深色水迹。


    一股子刺骨寒意直透脚心,冻得他猛打了个激灵。


    他慌忙低头看去——


    只见自个儿脚底下正“咕嘟咕嘟”往外冒水珠子!


    汉子浑身一颤,嗓子眼儿里迸出又惊又喜的呼喊:“水!见水了!俺瞅见水了!”


    ——


    京城,紫宸殿。


    紧绷的气氛随着天幕上那口深井中骤然喷涌出的清泉而骤然一松。


    看着那汩汩涌出、在阳光下闪烁着粼光的井水,以及周围灾民们爆发出的震天欢呼。


    萧诚御一直微蹙的眉宇彻底舒展,唇角不由扬起一个真切的笑意:“不愧是李景安。总是一出又着一出,每一折,都堪称精妙。”


    一旁的工部尚书罗晋,此刻也终于长长舒了一口气,一直紧抿的嘴角轻轻扯开,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意。


    方才那一幕幕的变化几乎让他一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他都以为要前功尽弃了,没想到,李景安竟虚晃一招,一举功成!


    这小子,确实不错!


    罗晋在心中再次感叹。


    不仅提出的法子得当,知识渊博,更难得的是脑子活络,应变极快,深谙人心。


    只需寥寥数语,便能将散乱的人心重新凝聚起来,齐心协力共渡难关。


    这份能力,可比他那个只知道固守陈规、遇事只想着一味打压撇清关系的父亲,强出不知多少倍了。


    罗晋这么想着,目光不由悄悄瞥向斜后方的李唯墉。


    只见李唯墉的脸色依旧是难看至极,青白交错,却又强自压抑着。


    他这次至少是学乖了,没再像之前那样急不可耐地跳出去丢人现眼,只是阴沉地盯着地面,仿佛要将金砖看出个洞来。


    罗晋在心中暗暗叹了口气。


    自古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纲常伦理大于天。


    李景安摊上这么个心胸狭隘、甚至隐隐透着恶意的父亲,纵有惊世之才,日后想要在朝堂上被毫无芥蒂地重用,只怕是难了。


    就在这时,萧诚御的声音再次响起:“罗卿。”


    罗晋立刻收敛心神,持笏出列,恭声应道:“臣在。”


    萧诚御目光从天幕上收回,落在罗晋身上,问道:“依爱卿之见,云朔县这口井,如今可算是成了?”


    罗晋略一沉吟,谨慎答道:“回陛下,依臣看,此井算成,却也不算完全功成。”


    “说其成,是因掘井见水,且出水量颇为可观。”


    “然,说其未完全功成,是因新涌之水,水质如何,尚未可知。"


    "水中是否含有害矿物?泥沙含量几多?是否已达到人畜可直接饮用之标准?"


    "这些,仍需后续探查。”


    罗晋说到这儿,微微一顿。


    下一秒,他话锋一转,语气中染上了几分对李景安的信任:“不过,以李县令之能,既已成功引水——”


    “微臣以为,后续如何澄澈水质,如何护持井壁、如何确保此井长久可用,他心中定然已有成算。”


    “此井正式投用,惠及百姓,当是指日可待之事。”


    他顿了顿,忽然上前一步,撩起官袍下摆,郑重地跪拜下去,以头伏地:“恭喜陛下,又得一经世济民之干才!”


    ————————!!————————


    欠的部分补上来了——


    第55章


    杏花村与歪脖子树村的交界处,三颗大榕树环抱的空地上。


    刘三笠趴在洞沿上,目不转睛的盯着洞底,眼里盛满了惊喜与不敢置信。


    那汉子的脚下,一股清流正裹着无数细密洁白的气泡在涓涓涌出,不一会儿便将洞底那层干泥润得颜色深沉了许多。


    出水了!


    真的出水了!


    刘三笠的手指在不自觉的发着颤,他嘴角微微上扬着,脸上洋溢着满满当当的惊喜来。


    他还以为按照他们如今的进度,想要见着水,至少还需要挖上三日!


    可谁知道,这才多挖了六尺而已,水便就一股脑的冒了出来!


    这可真是天大的幸事啊!


    然而,一旁的李景安脸上却看不见半分的喜色。


    他微微蹙着眉,双手往身后一背,对着那洞底看了又看。


    迟疑了许久后,才轻声道:“你们且先上来吧!”


    汉子们早已被这出水的狂喜给惊着了,也顾不上看李景安的脸色,便都顺着那脚手架爬了上去。


    他们也不肯走远,只虚虚的围着洞口站成一圈,都眼巴巴的望着洞下,七嘴八舌的嚷嚷了起来。


    “大人!这是不是成了?俺们是不是马上就能喝上那干净澄澈的水了?”


    “对哇大人!您看那水柱粗壮的模样!还时不时的出的更大些哩!俺可是见过别的地方的水柱的,都不如这个!时不时俺们村的这个好!”


    “大人,您给句话啊!”


    李景安却仍就是一言不发的模样。


    他死死地盯着那洞底,洞里的水眼正咕嘟咕嘟的冒着泡里。


    水柱一股接着一股的网上冒着,不算高,却极其粗壮,带着丰富无比的气泡,远不远不似寻常泉眼出的水那般细弱。


    一股类似铁锈又微带刺激性的气息,混合着冰冷的土腥味,从洞底升了上来。


    冲入李景安的鼻腔,迫得他眉头皱得更紧了些。


    汉子们的声音渐渐轻了下来,他们面面相觑着,心里头七上八下的,眼里盛满了疑惑。


    大人怎的忽然就不说话了?


    莫不是那水,有问题?


    念头一起,大家伙都是抽了口凉气,纷纷摇头晃脑着,将这点子疑惑给摁下去。


    不不不!不可能!


    他们不是已经把风险都规避了么?怎么还会打出有问题的水呢?


    一定是大人在权衡接下来该怎么弄才能保证这水能一直有下去!


    刘三笠似乎也察觉出了不对劲来,他微微皱着眉,看向李景安:“这水看着不大对劲啊……”


    李景安点了点头。


    这气泡太足了些,好似那地下不只有水,还有个气泵,在源源不断的往那水里头打气呢。


    就是不知道那气究竟是哪种,又被打到了什么程度。


    倘若只是一般的碳酸气,且打的不够丰盈,那便无所谓了。


    只当是一口风味别样的井留着使用便是。


    可若是沼气或是打的极足……


    李景安的眼神闪了闪,心渐渐沉了下去。


    那这口井怕是真的要不得了。


    不仅是这口井,连带着这一整片的地,都不能再作为挖井之地了。


    刘三笠捻了捻胡须,慢吞吞的道:“古籍里倒是有提过类似的地下水。”


    “极寒之地或深山洞穴中有“冰泉”或“沸泉”,水寒刺骨却气泡翻涌,多因地下压力所致,其水往往矿物质丰厚,很适合饮用。”


    “但不下去探查一番,无法确定。”


    “那就下去看看。”李景安这般说着,忽然伸手抓住脚手架横杆,右脚一抬便要踏上架去。


    木白心头猛地一跳,急忙上前一步,攥住了他的手肘:“做什么?”


    “下去看看啊。”李景安面容平静,回得更是理所当然。


    不管这水是不是碳酸水,或者混着沼气,只要是想确定水能不能用,就一定要下去试探的。


    木白没吭声,他的目光目光落在了李景安的脸上,很快便察觉出些不对劲来。


    尽管李景安的面上看着是一派淡然,可唇角却微微朝下撇着,眼里也时不时的滑过一丝丝的紧张来。


    他在害怕!


    那洞底的水有问题!


    木白眼神一凝,抓着他手肘的手不由得多加了几分力道。


    “不行!”木白断然拒绝,“换个人去!”


    李景安愣了一下,反问道:“换谁?”


    人群之中,若论起懂水的,也只有他和刘三笠了。


    可刘三笠年事已高,虽说如今身子骨还算硬朗,腿脚也颇为麻利,可那毕竟是脚手架。


    爬高走低的,对于他这个岁数的来说,还是太过危险。


    至于别人……


    李景安从未考虑过。


    周边的汉子也好,妇人也罢,便是娃娃们,也都是未曾念过书的。


    纵使他能将道理讲得深入浅出,浅显易懂。


    可真要细细参谋理解透了,也还是需上一段时日。


    但这水里是带了气的,且无人知道这气是好的是坏的,气量的丰盈度又如何?


    就这般贸然放着,纵使这会儿没什么问题,可时间一长,怕是要出事。


    他等不起,也不敢等。


    “只有我了。”李景安将手搭在了木白的手背上。


    微微发凉的手心蹭上温暖的手背,木白身子一僵,抓握的手忍不住松了半分。


    “放心吧。”李景安拍了拍,“不会有事的。”


    李景安的话音刚落,木白的手又重新抓了回去。


    他心里门儿清的,一般李景安这么说,那便是一定会出事儿了。


    “教我。”木白固执道,“我替你下去。”


    李景安眯了眯眼,打量的目光立刻落在了木白的身上。


    只是这份打量仅仅持续了不到三秒,便化成一汪浅浅的无奈,在木白的眼前散开了。


    “别闹了。”李景安叹了口气,搭在木白手背上的手自然的蜷起,一根一根拉开了木白的手指,“别让人看了笑话。”


    木白顺着李景安的动作松开了手,只虚虚的搭着,眉头却仍旧皱着,脸上也俨然一副不赞同的模样。


    “可是——”


    “没有可是。”李景安打断了木白的话,“这些不是一时半刻能说清的。”


    “待我讲明了,你听懂了。也不知道要过去多久。”


    “但人活着不能不喝水,唯有我亲自下去,方能安心。”


    他说完,拂开木白的手,转过身去,手脚并用的将身子依附在架子上,一点点的挪进了洞底。


    双足甫一沾地,李景安便禁不住打了个寒颤。


    那洞下竟如冰窖般阴冷,那咕嘟冒水的泉眼宛如寒窟破开的裂口,嘶嘶地往外渗着冷气。


    那寒气穿过他的鞋底,顺着足心攀爬进他的肺腑之中。


    脆弱不堪的肺腑哪里受得住这般严重的寒气,被激得本能的皱缩成一团。


    一口气被猝不及防的顶出了气管,呛得李景安掩口低咳起来。


    苍白的面容愈发失了血色,单薄身子在幽暗洞底微微发颤。


    木白在上头看得心头一紧,他立刻将手搭在了脚手架上,才要下去,便看见李景安在下面冲他摆手,示意他别来后,脸上立刻挂上层明晃晃的不满来。


    只是他不好拂了李景安的面子,只得吩咐:“取件厚棉袍来。”


    刘三笠被这没头没脑的吩咐说的一愣,刚要开口,却撞见木白那冷峻的眉目,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冷哼了一声,转头对一旁汉子斥道:“没听见?还不快回家抱床厚棉被来!”


    “县太爷什么身子骨你们不知道?这要是冻病了,看你们怎么交代!”


    那汉子吓得面如土色,连声应着往村里奔去。


    “刘老!”洞底传来李景安微哑的声音,“别吓着他们……我无碍。”


    刘三笠哼了一声:“跟你那护卫说去!”


    李景安仰起脸,正对上木白写满忧切的眸子,心头一暖,浅笑道:“放心,不会有事。”


    木白默不作声,只眉头紧锁,手扶着那脚手架,目不转睛地望着他,仿佛随时准备着跃下。


    李景安蹲下身,将手探入那方水眼之中。


    刺骨寒意瞬间将他白玉似的手指冻得通红,无数细密的气泡立刻蜂拥而至。


    附着在他的手背、手指上,持续不断地轻轻爆开。


    寒气愈发肆意的在他身子骨里胡乱蹿动,激得他忍不住将身子蜷缩起来,从上看下去,愈发显得单薄了。


    木白的心拎到了嗓子眼儿里,他死死的望着李景安的背影,喉咙上下滚动着,眼眶渐渐染上层红晕。


    李景安却是压根儿没注意到这些,他强忍着刺骨的冰寒与气泡带来的奇异麻痒,迅速掬起一捧水来,凑到了眼前。


    那水色是极清的,在手心里不断的滑落,将掌心的纹路映衬的分毫毕现。


    那股微带刺激性的、类似生铁的气息也更明显了些,缓缓的落入他的鼻腔之中,刺得他打了个喷嚏。


    但到底不觉得头晕目眩,更不觉得胸口如火燎一般疼痛。


    他心中稍定,至少目前可以确定,这水里的气体非毒沼之气。


    可这异乎寻常的低温与持续涌出的气泡,仍旧让他不敢掉以轻心。


    那古籍里的记载不错,却到底还是漏了一句话。


    水中气体倘若有度,即是有所效用,若无度,或聚集不散,亦能夺人性命于无形。


    掌心里最后一滴水落回了地上,李景安将手往腰上一擦,这才抬起头来,朝上面嚷道。


    “放一根绳子下来,尾端坠上石子!”


    “再带个火折子下来!”


    细绳立刻垂下,末端依着李景安的意思系上了一颗石子。


    李景安将石块沉入气泡涌涌的水眼中心,看着绳索迅速被淹没,无数气泡快速的聚集在那接触水面的绳索上,又快速爆开后,眉头越蹙越紧了。


    这口水眼出的水量之大,远超寻常水眼的大小。


    更麻烦的是,那气泡,似乎太过丰盈了些,好似要超过气体充盈的安全值了。


    李景安抿了抿唇,他取出火折子,手指轻轻一晃,只听得“刺啦”一声,那火折子便就亮起了一簇火苗。


    火苗似乎是被一股子无形的力气牵引了似的,立刻飘向水眼的方向,在空中轻轻一颤,眼见着就要灭了,又颤颤巍巍的亮了起来。


    李景安的心瞬间沉入了谷底。


    这火星子露出这幅模样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不行,他得再试上一试。


    李景安这般想着,牢牢地盯紧着自己右手手里的这簇火苗,咽了口吐沫,屏住呼吸,左手小心翼翼的护了上去。


    他的动作极其缓慢,每一下抬起前移都带着点谨慎的意思,好似不愿再多带起一丁点的风来。


    木白在上面看着蹙起了眉头,他心底隐隐升腾起一丝丝不对劲来。


    李景安,似乎小心的过头了。


    就好似,他如今站着的地方,充盈着他们看不见却又足以要了他们命的东西似的。


    但那会是什么呢?


    木白隐隐有些不祥的预感,却又找不到源头。


    李景安缓缓地将火苗靠近了水面上方寸许处的空气。


    “噗!”


    火苗猛地摇曳了一下,不是被风吹动,而是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扼住了咽喉,瞬间黯淡、缩小,竟险些熄灭!


    李景安猛地缩回手,顺势将火折子弄灭,心脏也跟着骤停了一拍。


    他猜的没错!


    这口水眼里水的含气量已经远远超过安全值了!


    李景安立刻抬头,语速飞快的冲木白吼道:“是窒气!”


    “洞口附近的所有人,再退远!快!”


    “用衣物掩住口鼻,莫要大力吸气!”


    此言一出,洞口附近的大家伙顿时一阵恐慌。


    虽不知“窒气”究竟为何物,但能让县太爷如此惊惶的,必定是极凶险的东西。


    人群骚动着连连后退,纷纷用袖子捂住鼻子。


    木白脸色瞬间铁青,几乎要立刻跳下去。


    “木白!别动!”


    李景安厉声喝止。


    他仰着头,脸色白得吓人,唇色已然发紫,不知是冻的还是别的缘故。


    “听我说!此气沉滞,多聚于低洼之处。如今又有水作缓冲,不至于立刻将整个洞淹没。”


    “如今我独自一人在这里尚且无碍,但你若贸然跳下,搅动空气,反而危险。”


    他说话的语速极快,面上却在努力保持镇定:“去找些能鼓风的器具来。”


    “蒲扇、风箱、簸箕皆可。要快!必须要在这口气冲上来之前,彻底驱散。”


    木白死死攥紧了拳头,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他深深的看了一眼李景安猛地转身,拔足奔向最近的屋子。


    刘三笠也反应过来,急得满头大汗,对着周围吓傻的汉子们吼道:“都聋了吗?快!去找扇子!快啊!”


    汉子们这才醒悟过来,一哄而散,立刻去寻找物件不提。


    ……


    洞底的李景安将自己的后背完全贴在了墙壁上。


    整个身体蜷缩成一团,将双手贴在自己的耳朵上。


    他感觉到自己的四肢开始逐渐变得麻木,嘶嘶作响的气泡声也在逐渐变大,跌跌撞撞的冲入了他的耳朵眼儿,在他的耳鼓里胡作非为。


    二氧化碳在一点点的充盈整个洞内,挤压着空气朝上飘去。


    李景安不敢大口呼吸,只能极轻微地换气,胸口憋闷得发疼。


    他目光死死盯着那不断翻涌的水眼,大脑飞速运转着。


    水里的气体太多了,他必须想些法子,将这水里的气置换出去。


    时间在一分一秒的快速流逝着,李景安只觉得胸口越来越闷,意识也在随着这股憋闷感觉逐渐变得混沌。


    就在他以为自己要晕过去的时候,头顶上终于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和木白焦灼的声音:“找到了!风箱!还有簸箕!”


    “快!对着井口鼓风!不要停!”李景安立刻用尽力气向上喊,声音嘶哑微弱。


    下一刻,一股强烈的气流猛地从井口灌入!


    “呼——!”


    “哗——!”


    巨大的簸箕被汉子们奋力扇动,老旧风箱也被拉得呼呼作响。


    新鲜空气被强行压入深井,瞬间将那片几乎沉凝结实的二氧化碳气层撕扯的粉碎。


    李景安只觉胸口那令人窒息的压迫感骤然一轻。


    他猛地吸进两口带着泥腥气的冷风。


    寒气明明刺得肺叶针扎似的疼,却逼得僵木的四肢豁然一松,随之反扑上一阵剧烈的酸麻痛楚。


    他缓了好几下,又摇了摇头,混沌的头脑才终于清明些许。


    头顶上立刻传来了木白的声音:“还好吗?”


    “死不了!”李景安粗声粗气的应了一句,明明声音依旧沙哑,可气息却明显比之前听着要粗壮了不少。


    木白稍微松了口气,手上的动作也没敢停下,甚至更加卖力了一些。


    更多的新鲜空气被风送入洞内,落在那眼水眼上,丰富的气泡被新鲜的空气冲的破裂得更快了些。


    就连那股子微带刺激性的铁锈味都似乎被冲淡了些许。


    “继续,别停。”李景安又略提了提音量,冲木白嚷嚷,“水里的气太多了,务必要置换干净了才能继续!”


    木白点了点头,他环视四周。


    那些汉子仍在奋力朝井下鼓风,可臂膀早已发沉,动作也不似起初那般迅猛。


    汗水浸透了他们身上的粗布衫,额前更是挂满了豆大的汗珠。


    一个个气喘如牛的,显是方才一番心急火燎的折腾,早已将力气榨得差不多了。


    木白眉头紧蹙。


    这些人的气力,眼看就要耗尽了!


    “李景安!”他忍不住朝井下扬声道,嗓音里透出几分焦灼,“现下可能上来?”


    井底传来李景安微弱的回应,带着压抑的喘息:“还不行……”


    井中的浊气虽被冲散些许,可那泉眼仍在不住地往外逸散着莫名的气体。


    整个井下的气息依旧浮动摇摆,极不安稳。


    更何况他手中还拿着随时会燃气的火折子,此时妄动,只怕顷刻便会招致大祸。


    “那还有别的办法吗?”木白问,“大家的力气快耗尽了?”


    办法?


    李景安皱了皱眉头,忽然脑中灵光一闪,一个念头立刻冒了出来。


    石灰!


    生石灰!


    生石灰一旦接触了二氧化碳,就会立刻生成碳酸钙!


    虽说后续治理起来需要花费一番力气,但总能淘腾出些时间,让他立刻离开这个鬼地方啊!


    “木白!刘老!”


    李景安不再犹豫。


    他仰起头,借着鼓风的间隙快速吩咐着。


    “寻生石灰来。再打一水下来,要过滤后的,越干净越好!”


    “要快!”


    生石灰?


    刘三笠愣了一下,有些不明所以,但目光触及到他那苍白到隐隐泛青的脸色后,再顾不上多思,立刻吩咐下去:“听见没?生石灰!”


    “谁家盖房子有存货?快去取!”


    “还有水!先不必管别的,把那过滤好的,打上一些过来!”


    很快,一小袋生石灰和半桶清水被吊了下来。


    李景安艰难地活动着疼得几乎不听使唤的手指,解开石灰袋。


    他屏住呼吸,用小木勺舀起一勺石灰粉,极其小心地撒在翻涌的泉眼周围。


    石灰粉一接触冰冷的水面和湿漉漉的土地,立刻发出轻微的“滋滋”声,并冒起缕缕白烟。


    李景安立刻松了口气,有用!


    看来,在换气面前,还是化学法更好用些。


    他立刻一遍遍的重复着泼洒的动作,直到将整袋生石灰全部撒完。


    他顿了顿,又轻轻地将那些过滤水倒在方才撒过石灰的地方。


    刺啦一声响,密密麻麻的白烟猛地从井口翻涌而出,顷刻间将洞口吞没。


    木白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想也不想就要往下跳,却被刘三笠一把死死拽住了后襟。


    “别动!”刘三笠沉着脸训斥道,“你忘了方才他的叮嘱了?”


    “眼下洞里的气体不稳当,你贸然下去万一害了他的性命怎么办?”


    木白要下去的动作一顿,他深深的望了一眼刘三笠,退回了原处。


    井中的白烟渐渐散去,断断续续传来李景安压抑的咳嗽声。


    只见他抬手挥开眼前残留的烟尘,仰起头朝上头摆了摆手。


    清隽的脸上沾满了白扑扑的粉末,脸色虽仍不好看,精神却还算清明。


    木白悬着的心这才稍稍落下。


    待白烟彻底散尽,李景安单薄的身形清晰地现了出来。


    洞里的寒气似乎已经完全散去了,李景安稳稳地站在那,单薄的身体没有发抖的迹象,脸上也浮现出一点血色来。


    “李景安!”木白忍不住喊了一声,“上来!”


    李景安却没有理会,他小心翼翼的重新摸出了火折子,打开。


    手腕轻轻一晃,一簇火苗立刻出现。


    这一次火苗十分平稳,没有出现任何往某个方向偏移的情况。


    李景安微微松了口气,他小心翼翼的试探地靠近水面。


    火苗虽然依旧摇曳不定,却不再莫名黯淡窒息,而是持续燃烧着。


    李景安吁出了一口气,一直紧绷着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剧烈的疲惫和寒意瞬间带着金戈之势席卷全身。


    李景安身子猛地一晃,险些栽倒。


    木白的心再一次提了起来,他目不转睛的看着李景安,手攥的死死地,生怕一个错眼,这李景安便会立刻晕了过去。


    “可以了,气体散了,能下来了。”


    李景安定了定神,他慢悠悠的仰起头来,冲着木白的方向扬起了一个如释重负的笑容。


    明明在努力着试图将一个字一个字说清楚,可声音却逐渐微弱了下去。


    “这方水眼被石灰中和过了,暂时安全。但需要继续扩开,连带洞口也要一并打的更大一些,方便对外换气。”


    “除此以外,暂时需要多加石灰中和水里的气体,而后要静置澄澈半个月,方可使——”


    话音未落,他身体一软,顺着洞壁滑坐下去,立刻溅起几多冰冷的泥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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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6章


    李景安在一片漆黑的虚空中醒来。


    他整个人四平八稳的站着,脚下仿佛踏着一汪幽深的静水,没有实感。


    每迈出一步,脚下便漾开一圈圈涟漪来,浅浅地荡开,又无声地消散。


    他蹙紧眉头,下意识扬声喊道:“木白?王皓轩?刘老?”


    没有人回应。


    取而代之的,是四面八方涌来的声音碎片——


    “疯子!他是个疯子!是披着人皮的恶鬼!是从阴曹地府爬出来的修罗!”


    “你们等着瞧!俺的今日,就是你们的明日!”


    “落在他手里……谁都逃不掉!都得死——!”


    那是牢房里张贵嘶哑而癫狂的咆哮,一声声砸进耳膜。


    “成啦!县太爷真神了!这肥料闻着就跟俺们从前用的不一样!”


    “那小苗苗也活的好好的哩!稻谷田谁试过了?俺们今年一定能过个饱年!”


    是王家村的农户,围着那方咕噜咕噜冒着气泡的深色池子,啧啧称奇。


    他们的身后,连片的苗田正绿得晃眼。


    嫩绿的禾苗迎着风,舒展开叶片,漾起一层又一层柔和的浪。


    “水!是水!出水了!真出水了!”


    “快快快把青石板和那过滤的器物拿来!立刻就铺进去!”


    “要喝上新鲜的水了!俺们再也不会因为饮水问题生病了!”


    是杏花村和歪脖子树村的村民们,围着那口被明显拓得似小池的井,有条不紊的朝里面铺着石板和过滤材。


    起初还只是一句、两句,零零散散的,落在李景安的耳里,不大真切。


    可逐渐的,那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杂,最终汇成一片混乱的嘈杂,将他团团围绕。


    无数画面随之浮现,环绕在他的四周,笼罩着他的头顶,甚至倒映在他的脚下。


    刘老实忐忑张望的脸、张贵愤怒到扭曲的面容、王家族老激动得皱纹都在发光的笑颜……


    王皓轩、刘三立、闻金……


    还有数不清的、他曾见过却叫不出名字的面孔。


    喜色、怀疑、愤怒、期盼……


    无数情绪在那些脸上流转,真实得可怕。


    李景安胸口却蓦地窜起一股没由来的恐慌。


    他猛地加快脚步,试图摆脱这些声音与画面的纠缠,甚至在这无垠的画面里奔跑起来。


    可那些画面却如附骨之疽,紧紧相随。


    纷乱的声响越来越尖锐,几乎要刺破耳膜。


    李景安猛地闭上眼睛,双手死死捂住耳朵,下一秒却脚下一崴——


    他踉跄一步,重重摔倒在地。


    双手触及“地面”的刹那,所有景象与声响骤然扭曲、撕裂,最终坍缩成一张熟悉的脸。


    木白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还不认错么?”


    认错?


    他有何错可认?


    他做错了什么?!


    一股无名火猛地窜起,李景安倏地抬头,质问的话才蹿到嘴边,却在看清木白身后景象的瞬间,戛然而止——


    宽阔干净的水渠口,沉甸甸金灿灿的稻谷,绿油油迎风轻晃的菜蔬……一切看似繁荣美满。


    可站在田埂上的村民们,却个个眼神空洞、神情麻木,如同失了魂的木偶,静静地、呆滞地望向虚空。


    李景安彻底怔住了。


    这……是怎么回事?


    他张了张嘴,还未来得及发声,一道刺眼的雪花纹骤然闪过木白的面容,那张俊朗的脸猛地暗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幽蓝色的对话框悬浮于空,上面浮现出一行冰冷的浅蓝色字迹:


    【这就是你想要的繁荣吗?】


    我要的……繁荣?


    他怔忪片刻,还未开口,却骤然感到一只冰冷的手自下方死死攥住他的衣襟,狠狠向下一拽!


    李景安手肘一软,整个人失去支撑,还来不及反应,脸便已重重砸向漆黑的“地面”——


    “啊——!”


    李景安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房门被猛地推开,木白几步跨入室内,手掌极其自然的贴上李景安的后心,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紧绷:“还好吗?”


    李景安却像是被烫到一般,身子猛地一僵,腰腹立刻朝前倾了倾,避开了他的触碰。


    木白的手上猛地一空。


    他视线慢悠悠的下移,落在那只空荡荡的掌心上,只一秒,脸色便沉了下去。


    但几乎就在下一秒,又恢复了往常的平静。


    他不动声色地收回手,自然垂落身侧,又重复着问了一遍:“还好吗?”


    李景安没说话,他细细的喘息了好一会儿,才慢悠悠的呼出一口气来。


    眉尾一抬,眼角余光落在了木白的脸上,声音里还带着刚醒时的沙哑:“我,又睡着了?”


    木白点了点头:“你在洞——不,井底昏倒了。已经过去了七天。”


    七天!


    李景安倒吸一口气。


    他这一睡居然过去了这么久?!


    “那井……”李景安忙不迭的问道。


    “刘老盯着处理了。”木白平静的打断了李景安的话。


    “井口由原来的四尺拓宽至八尺。”


    “底部铺设了刷洗干净的青石板,四壁也贴砌了石板。”


    “泉眼附近用生石灰覆盖了一层,上头还压了碎石子镇固。”


    “今日已提了些水上来,正预备着测验。”


    李景安松了口气。


    有刘三立在这主持大局,他纵使有一万分的心要操,如今也可放下八千了。


    李景安掀开被子,下了床。


    木白已经将他的外袍取了来,递到了他的手里。


    李景安自然而然的穿好了外袍,接过木白递过来的湿布摸了把脸后,问:“在哪儿弄?”


    “在村口。”木白答道,“这次取的水量稍多,不便搬运,便直接留在村口处置了。”


    李景安应了一声,急匆匆的离开了。


    木白站在原地,望着李景安迅速远去的背影,脸上的神色一点一点冷了下来。


    他缓缓抬起方才落空的那只手,视线落在空无一物的掌心,慢慢收拢手指,攥成了个紧实的拳头。


    李景安……在躲他了么?


    ——


    杏花村的村口。


    一群汉子围着一大盆刚打上来的井水,面面相觑,空气中安静的都听得见咕嘟咕嘟咽口水的声音。


    按老理儿,井打成了,养好了,稍稍试一试,就知道这水能不能入口。


    可眼前这水……瞧着实在邪乎!


    谁家正经的饮用水是这样翻腾冒着泡的?


    那一个个小气泡儿还倔得很,咕噜咕噜地攒成一团,非得碰着了才极不情愿地“噗”一下破开。


    这……这谁敢当第一个尝鲜的?


    一阵难言的沉默在人群中弥漫开来,终于有人忍不住,小声嘀咕:“……瞅着咋像闹了河婆似的……”


    旁边立刻有人用胳膊肘捅他一下:“别瞎说!”


    又一人干咳两声,眼神飘向别处:“俺、俺今早吃咸了,口重,尝不出好坏……李老五,你舌头灵,你来?”


    被点名的李老五立马往后缩:“可别!俺这两天肚子不舒坦!刘金柱,你来?”


    那刘金柱立刻瞪大了眼睛,冲着李老五挥了挥拳头:“你他娘的再说一遍哩?”


    李老五顿时不吭声了,脖子一缩,脚后跟一挪,就消失在人群之中。


    推诿之间,声音渐渐大了起来,隐隐有了几分躁动。


    不知是谁嚷了一句:“闻金!里正走了,你可是代理里正啊!这种事你不带个头?”


    闻金被猛地一点名,身子顿时僵住了,后背“唰”地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心里更是苦嗖嗖的,憋闷得厉害。


    这若是寻常的水,他断不敢推辞什么。


    可这水……看着实在是不大正常啊!


    他们怕死不敢喝,难道他就是那浑身是胆,视生死如无物的?


    更何况,他家里还真上有八十岁老母,下有嗷嗷待哺的儿女哩!


    他可比谁都怕死。


    忽然,他眼珠子一转,看向身侧那个膀大腰圆、看着粗鲁无比,却能代表歪脖子树村跟他分庭抗礼的汉子,试探着问道:“宋大,要不……你来?你们村儿不是常夸口胆子肥么?”


    那被称为“宋大”的汉子把牛眼一瞪,蒲扇般的大手一挥:“俺来可以啊!但你们杏花村也得出个人!”


    “怎的,你们怕死,就得俺们歪脖子树村的给你们在下头垫着啊?”


    闻金被噎得面皮一热,张了张嘴,却不好反驳什么。


    宋大这话说的虽糙,可理却是一点不糙。


    他人是歪脖子树村的,可代表不了杏花村。


    他喝了,为着个公平,杏花村的也必须出那么人来喝。


    而且,他方才那点心思,也确实就是这么回事。


    李景安来时,正瞧见着正瞧见村口围着一大帮人,个个面露迟疑、脚步踟蹰、不敢冒进,不由得愣了一下,连脚步都放轻了不少。


    他一点点的靠了过去,才走近了不到两米,就听着了宋大的话,心下顿时升腾起一阵无奈来。


    自打着泉眼里出了这带气泡的水来,他便知道要在这二轮测验上闹幺蛾子了。


    但他实在是没想到这幺蛾子来的这般快,还这般的直白。


    这水算起来也确实怪异,村民们没见过不敢尝试也是理所当然的。


    可认水难道就只有望闻尝这一个法子了?


    有刘老在,换个法子便是了,何必在这儿浪费这么多的时间?


    等等,刘老呢?


    李景安往人群里看了看,没看见刘三立的身影,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刘老人去哪儿了?


    查验水质这般大的事情,他竟未亲自坐镇?


    就不怕他们闹腾起来,非但水质没能查成,还出了人命?


    还是说,他们着急着验,把刘老这么个专业人士给遗漏了?


    他正这么想着,村口便传来了急匆匆的脚步声。


    伴着脚步声一道来的,还有刘三立那中气十足、隔了老远就能听到的骂声。


    “好哇!一个个翅膀硬了是吧?早跟你们说了等我一起!赶什么赶?赶投胎啊你们!”


    话音未落,村口处就出现了刘三立那风风火火的身影。


    李景安看得真切,忍不住长叹一口气。


    这性命攸关的水,谁能不着急?


    可这着急忙慌的,似乎也没急出个好结果。


    刘三立一眼瞥见李景安,猛地刹住脚步,脸上闪过难以置信的神色。


    他竟一时顾不上那群村民和那盆惹事的水,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李景安身边,围着他仔仔细细转了一圈,这才露出欣喜的笑容。


    他大力拍着李景安的肩膀,道:“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你是没瞧见你晕倒后,你那护卫那副模样啊……”


    “我还以为这两个村子都要被——”


    “刘三立!”


    木白那阴沉的声音骤然传来,硬生生截断了他的话。


    刘三立话音一顿,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转了个弯:“……被他好好照顾了。”


    李景安被拍得身子一歪,肩膀生疼。


    他听了刘三立的话,不禁蹙起眉,诧异地看向匆匆赶来的木白,心头疑云顿生。


    刘三立这话是什么意思?


    难道他昏睡时,木白对村民做了什么?


    他下意识看向村民,只见他们偷偷瞥了木白一眼就迅速低下头,脸上那掩饰不住的恐惧绝非作假。


    李景安的心往下一沉。


    看来,必须得找个机会弄清楚,在他不省人事的那段时间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村民们呼啦啦的围了上来,眼巴巴的看着李景安道:“县尊大人,您看着水,怪异的俺实在是下不去嘴啊!”


    “对啊县尊大人,俺们实在是没这个胆子喝这种水啊!您可还有别的办法?”


    “大人,俺们知道错了。劳您再帮帮俺们,给俺们想个法子吧!”


    刘三立冷哼了一声:“早跟你们说了,这水瞧着古怪,若没人给你们打包票,你们断然不敢喝。


    “那会儿还不信,非要甩开老头子我自己跑来试。现在呢?谁喝了?啊?”


    众人面面相觑着,脸上都是些愧疚的神色。


    李景安面露无奈来,他拉了下刘三立的衣角道:“刘老,您别闹了。”


    刘三立立刻不高兴了。


    他闹什么?


    他不过是因为不被信任而生个闷气,怎么就叫闹了?


    这李景安,胳膊肘往外拐得厉害,为了这些村民,竟是半点同僚情面都不顾了!


    “好,我不闹。”刘三立沉下脸,硬邦邦地问,“敢问李大人,可有何高见啊?”


    坏了!刘老真动气了!


    李景安脸上露出一丝苦笑。


    不过法子嘛,他倒是真有一个。


    李景安干咳了一声,点了点闻金,问:“谁家可有鱼?”


    “鱼?”闻金愣了一愣,连连点头,“有有有!厨房里就有!大人,您要鱼吗?”


    那鱼还是今早才刚从江里面捞出来的,最是活蹦乱跳了,如今就养在那水缸子里呢!


    原是要拿来准备给县太爷补补身子骨,听说现杀的最是营养,便就留到了现在,还没来得及杀哩!


    也不知道县太爷忽然问起这个来,是为了什么?


    李景安点了点头,温声道:“有劳,取一尾来即可。”


    闻金立刻着人去拿,不一会儿便有人提着两尾鱼儿走了过来。


    手里还拿着把锋利的杀鱼刀。


    “大人,鱼儿给您拿来了。还有刀,也给您准备好了。您是要立刻杀了么?”


    李景安无奈一笑。


    好端端的,他杀这鱼做什么?


    李景安指了指那一大盆现打上来的水道:“麻烦将这两尾鱼儿丢进去吧。”


    那汉子不解其意,挠了挠头,照做了。


    鱼儿入水,扑腾了几下,随即竟悠哉地游动起来。


    李景安立刻松了口气,水没问题。


    李景安解释道:“鱼儿想要成活,得水足够清澈,含氧量足够高。”


    “况且这只是一盆水,最是浅薄,需要的氧量和清澈度更高些。”


    “如今鱼儿能在里头活的如此恣意,便足够说明水没问题了。”


    “但到底也不好立刻饮用,还需要再等上一晚上,如果明日一早,这鱼儿还能活着,便是没事儿了。”


    他顿了顿,喘了口气,又道:“那水听说你们如今扩的跟个小池子似的?”


    闻金点了点头,下意识地看向刘三立。


    他们原先也不想扩那么大的,但架不住刘老实在坚持,只得照着做了。


    如今被县太爷这么一问,他们也不知道要怎么回答了。


    刘三立没好气地呛声道:“怎的,你还不想扩么?”


    李景安被直直的一呛,脸上顿时露出些无奈来。


    怪道这人上了岁数,就容易和那孩子类似。


    瞧瞧——


    他不过是一句没顺上这位的心意,便吃了这么大的挂落了。


    “没这个意思。”李景安摆了摆手道,“扩的很好。”


    “那水里的气太足了,又是被贸然放出来的,看着平和,可实在凶险。”


    “若不扩开了,增大他和外面兑换气体的面积,还不知要闹出多大的事情。”


    “还是刘老您见多识广,即便不用我的嘱托,也都处理的极其妥帖了。”


    刘三立的脸色立刻好了一些,只是依旧嘴硬:“哼,油嘴滑舌。这点倒是和你那父亲有些类似。”


    李景安的脸上顿时浮现出些无奈来。


    他那个电子父亲么……


    哎,算了,不想了。


    实在是不想跟他扯上一星半点的关系啊……


    木白的脸色愈发阴沉,他深深瞥了刘三立一眼,目光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刘三立触及他的视线,面上神色一僵,不自然地干咳两声,硬生生地转移了话题:“好了,如今这吃水的问题也算是解决了。”


    “大人若是无事,便去休息吧。您在这儿接连晕了两回,说什么也得让大夫好好瞧瞧了。”


    这话一出,立刻引来村民们七嘴八舌的附和。


    “对啊大人!大夫还没走远哩!您快让他给瞧瞧,要是真落下什么毛病,俺们可怎么过意得去!”


    “是啊大人,俺们还特意给您留了好几尾活蹦乱跳的鱼!都说鱼汤最补身子,您先去歇着,俺们这就去给您炖上?”


    “大人,俺们村还有好些个土产,您尝个鲜再走也不迟啊!”


    李景安抬头望了望天色。


    按照来时所耗的时辰,此刻动身返回县衙最为划算。


    况且,方才那个梦境实在太过真实骇人,他必须尽快理清梦中种种究竟意味着什么。


    他正欲开口婉拒,木白却忽然伸手,温热的手指轻轻圈住他的手腕,低声道:“休息一晚吧。”


    “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刘三立也在一旁帮腔道,“你若是真倒下了,便是有再好的心,再多的法子,也都使不出来的。”


    “是啊大人!就在俺们这儿歇一宿吧!明儿个一早,俺们保准妥妥帖帖送您回县衙!”


    “俺家那口子刚拆洗了被褥,干净着呢!”


    “大人您就放心吧!”


    李景安见大家伙都这么说了,实在不好拒绝,便就点头答应了。


    他被簇拥着回到了原先休息的房间里,没离开的老大夫早早就等候在屋子里了。


    见李景安来,立刻上前给他请了平安脉。


    “大人脉象显示肺气稍弱。加之感染风寒,劳累过度,忧思甚重,方才导致晕厥。”


    “只需静心调养数日,便无大碍了。”


    木白皱了皱眉,问道:“那他先前吐血……?”


    老大夫摇摇头:“老朽并未在大人身上探出其他病灶来。想来那次应是急火攻心所致。”


    “只是少年咳血实非好征兆,还需仔细调养一番,莫要落下病根了才是。”


    李景安点了点头。


    他对自己的身体情况还算清楚。


    系统两次更新,似乎已经将他那肺上容易吐血的毛病给优化了,如今也只剩下肺气弱了些。


    第三次更新后,便应该大好了吧?


    木白还想再问些什么,却被李景安拉住了衣袖。


    他朝木白摇了摇头后,这才转向老大夫,唇角含着一抹温和的笑意,缓声道:“有劳大夫挂心。”


    “本县从京中带了些调养的药丸,这些时日也一直服用着。”


    “想来即便有些小恙,药力温养之下,也应无大碍了。”


    老大夫闻言,面上露出恍然之色:“原来如此!京中的丹药自是比小县药材精妙得多。大人既用着好,便继续服用便是,那是极好的。”


    他顿了顿,迟疑了片刻,方才继续道:“只不知大人的药丸可还充裕?”


    “若需补益,小老儿虽不才,也愿尽力为大人拟个温养的方子,以免药力断续,耽误了大人贵体。”


    李景安颔首道:“有劳大夫了。”


    老大夫松了口气,忙拱手道:“不敢,不敢。”


    “既如此,老朽这便去开方子。大人先按方服用十日,届时老朽再来为您请脉调方。”


    李景安点了点头,目送着老大夫离开了房间。


    木白夜要跟着出去,却被李景安叫住了:“木白,你且等等,我有事要问你。”


    ————————!!————————


    来了来了——惊天大反转——在保证最基本的生存条件之后,即将开启系统化大建设——


    第57章


    京城,紫宸殿。


    横贯苍穹的天幕上,映衬着宽阔干净的水渠口,沉甸甸金灿灿的稻谷,绿油油迎风轻晃的菜蔬……


    一切看似繁荣美满,如画如颂。


    可站在田埂上的村民们,却个个眼神空洞、神情麻木,如同失了魂的木偶,静静地、呆滞地望向虚空。


    最后那行【这是你想要的繁荣吗?】更是直戳进殿内每一位的心中。


    殿内群臣寂然无声,彼此相顾,面上写满惊疑与不解。


    仓廪实,衣食足。


    这分明是百姓梦寐以求之景,为何他们的眼中未见欢欣,反而尽是麻木,甚至……隐有怨色?


    萧诚御食指关节无声地叩在龙椅扶手上,眼睫低垂,陷入深沉思绪。


    自古以来,民之所欲,不在虚誉,而在实益。


    可如今实益已至,黎民眼中却失了最后一点光。


    是这些……还远远不够?


    又或者,这天幕所昭示的繁荣,从头至尾,不过是一场虚妄之象?


    萧诚御叹了口气,或许这一切,也只能是李景安给他答案了。


    ——


    杏花村,暂歇的屋内。


    被单独留下的木白面色微微有些凝重。


    他看向倚在榻上的李景安,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紧绷:“什么事?”


    “你究竟是谁?”李景安迎上他的视线,不闪不避,径直问出了心底的疑惑。


    他脸色仍透着些苍白,呼吸轻浅,身子半倚在软垫之间,眉宇间凝着一层拂不去的倦意。


    终究是凡人之躯,昏睡七日并非休养,不过是无知无觉地耗损元气。


    方才又强撑着去了村口查验了水质,此刻疲惫早已渗入四肢百骸,连指尖都泛着酸软。


    而木白却因他这一句话,整颗心直直向下沉去。


    他眸色骤然转深,握住剑柄的手指无声收紧,用力至指节透出青白。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木白唇线紧抿,似是仍在硬撑。


    李景安却轻轻叹了一口气。


    他并非是一定要逼木白承认什么。


    自始至终,他对这所谓的【县令模拟器】都存着一分戒备。


    突如其来的穿越也好,与游戏如出一辙却愈发真实的世界,乃至这些堪比真人甚至有血有肉有思想的所谓“NPC”也罢。


    这一切他都曾亲“身”经历,尚且在他的掌控之中。


    而木白,却是一个完全跳脱于【浮生若梦】模式之外的存在。


    这样的存在,越是看不透,李景安反而越能安心,所以,他一直都心安理得的留着木白,也从未关心过他的来路和去向。


    可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系统明明白白将问题推到了他眼前——无数画面交错、声音重叠,最终都定格在木白那一张脸上。


    这让他不得不直面这个问题——木白,究竟是谁?


    是幕后执棋之人?


    是系统所生成的灵体?


    又或者……是监察这整个世界运行的法则本身?


    他可以容忍未知伴于身侧,却绝不能容忍这未知超出掌控。


    “你与我出现在此处,应当都和那‘模拟器’脱不了干系吧?”李景安难得迂回,言语之间直击向问题的核心,“不如说得清楚一些,你们所图的‘繁荣’,究竟是哪一种?”


    他目前所做的一切,都是按照游戏的进度推进的。


    精心沤制的腐熟肥料,日益洁净安全的井水,无一不是针对着最基础的民生所需而建设。


    这两样一旦成了,百姓便不易染病,仓廪得以充实,温饱亦能渐足。


    这本该是“繁荣”最直白的注解,最毋庸置疑的征兆。


    可为何……会被系统反问?


    木白却越发茫然了。


    什么……模拟器?


    李景安这些话,他一句都听不懂。


    “胡言乱语些什么?”木白蹙紧眉头,声音里带出一丝冷硬,“我不懂你的意思。”


    不懂?怎么会不懂呢?


    事已至此,模拟器几乎将真相推到他眼前了,木白,还要隐瞒么?


    李景安的神色一点点冷了下来。


    他深吸一口气,定定望向木白,声音虽轻却字字清晰:“你若是不愿意说,我自不会相强。但木白——”


    他抬眼,目光清正而凛然,“看清你自己真正所求为何,莫要……自欺欺人。”


    “合作,才是你我如今最好的选择。”


    木白唇瓣微动,似乎还想辩解,却被李景安抬手止住:“我累了,要休息一下。”


    “你去好好想想吧。记住我说的话,合作,才能共赢。”


    终是将未尽之语咽回喉间,木白低低一叹,转身退出屋外。


    门扉轻声合拢。


    李景安抬手揉上突突跳动的太阳穴,一阵莫名的钝痛盘旋不散。


    是累极了吧?


    定是太累了。


    睡吧。


    或许一觉醒来,木白便想通了,愿对他道出……真相。


    ……


    李景安在一阵颠簸摇晃中艰难转醒。


    他迷迷糊糊揉了揉眼睛,刚想翻身,额头便“砰”地一声撞上硬木,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捂住额角发出一声低低的闷哼。


    他缓缓睁开双眼,四下里一片昏黑,只有几缕微光自板缝间漏进来,在浮动的尘埃中划出细弱的光路。


    李景安眯着眼适应片刻,终于认清自己正身处一辆行进中的棚车夹层。


    李景安:“……”


    到底是谁这么大的胆子,居然敢绑架朝廷命官?


    木白呢?


    身为他的侍卫,就这么眼睁睁的看着他被绑架了?


    李景安咂了咂嘴,心里涌起一万分的委屈。


    是,他先前是对木白的身份起了疑。


    可那不是被那个骇人的噩梦吓着了么?


    况且,他从头到尾都没想过要戳穿什么啊。


    他只是想求一个合作共赢。


    这木白,怎么这么小气,不过是被他诈了一诈,就直接丢手,不管他的死活了!


    李景安哼了两声,兀自叹了口气。


    罢了罢了,既然没人发现他失踪了,那他也只能先自救了。


    李景安闭上眼睛,试图用手从里面将头顶上的木板给顶起来。


    可他实在是低估了这具虚弱身躯被修复后的体力了。


    他只不过是才在狭小的夹层中勉力挪动两下,就已气喘吁吁、汗透衣背。


    非但没弄出什么能引人警觉的动静,反倒累得自己再提不起半分力气。


    李景安双手无力的垂落在两侧,瘫在原地大口喘息,合上双眼缓和了好久,才觉得好些。


    身下的颠簸愈发剧烈了。


    木轮似乎正碾过无数碎石和断枝,带起一阵阵猛烈的震动。


    他的身子像条离水后又被扔上案板的鱼,随着颠簸不断起伏、撞击。


    后背重重砸在木板上,剧痛袭来,胸口窒闷,他眼前一阵发黑。


    李景安倒吸一口凉气,双手死死扒住板缝,竭力将后背贴紧那层薄木板。


    他闭着眼,在心中默默分析着。


    这车的颠簸频率可不像是走在官道上,也不似寻常乡间的土路上,反倒像是穿行于山野之间,碾过最原始的自然路径。


    应该不是村民,难道,是山匪?


    李景安被自己这陡然冒出的念头给吓了一跳。


    他下意识地打开了游戏面板,点进【舆图】,对着他目前的坐标和移动的方向看了又看。


    坐标四周是白茫茫的一片,有无数灰白色的烟雾在上面飘荡,一动的间隙能隐约看见【怒x山】的字样。


    而远处,边境线的轮廓正隐隐约约映入他的视线。


    李景安的脸色一黑。


    他坐标移动的方向,这辆马车的移动方向,居然是朝着边境去的!


    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又是被绑之身,一旦越境,岂还有活路?


    李景安绝望地闭上眼。


    悔不当初啊!


    早知如此,他说什么也不会先和木白摊牌了。


    有什么话,不能等平安回到县衙再说?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时,车身猛地一倾,伴随着一声刺耳的刮擦声,彻底停稳了。


    外头死寂一瞬,随即爆发出一种他从未听过的、亢奋而嘈杂的喧哗。


    脚步声杂乱急切地围拢过来,不止一人。


    头顶的盖板未被粗鲁掀开,反而被小心翼翼撬开。


    灼热的天光猛地涌入,同时映入眼帘的是好几张凑得极近的脸。


    李景安被光刺得睁不开眼,只模糊看到数个黑影围拢上来。


    随即,他听到一阵叽里咕噜的议论声。


    “咕噜噜!”


    “咕噜!”


    “叽叽咕咕!”


    那语言音节短促,带着许多弹舌音和奇怪的喉音。


    李景安一个字也听不懂,但那语调里蕴含的狂喜和难以置信的好奇,却赤裸裸地传到他的耳朵里。


    几只手同时伸了进来,摸了摸他被汗湿的棉布粗袍。


    甚至有人轻轻碰了一下他被摇晃到散落的头发,随即爆发出一声更大的惊叹。


    “叽咕!”


    李景安勉强睁开眼,适应了光线后,他终于看清了围着他的人。


    那是几个皮肤呈古铜色、身材精壮的男子,穿着色彩鲜艳、样式奇特的粗布短褂。


    裸露的胳膊上绘着神秘的靛青色纹路。


    他们的眼睛睁得极大,正一眨不眨地打量着他,脸上充满了兴奋的神色。


    仿佛他是什么从天而降的稀世珍宝,而非一个狼狈不堪的囚徒。


    其中一位年纪稍长、头插彩色羽毛的男子抑制不住激动地伸出手来。


    他似乎想碰碰李景安苍白的脸颊,但又不敢真的触及。


    粗糙的手指悬在半空,嘴里吐出一连串更加急促的音节:“叽里咕噜……叽里咕噜……咕噜!咕噜!咕噜噜!”


    李景安靠坐在车轱辘边,心跳失序,浑身发冷。


    他依旧一个字不懂,但他不是傻子。


    他分明能从这些人的眼里看见毫不作伪的的兴奋与探究。


    他目光无措的略过那一张张挂满了兴奋的脸,心里腾起一丝茫然来。


    他们……把他当成了什么?


    ——


    京城,紫宸殿。


    那横贯苍穹的天幕上的景象骤然变幻。


    萧诚御原本微合的双目倏地睁开。


    方才那片所谓“繁荣”的村庄景象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辆颠簸行进的棚车内部。


    李景安正蜷缩在狭小黑暗的夹层中,额角红肿,脸色苍白。


    剧烈的颠簸下,他的身子仿佛一条离水上岸的鱼,在窄小的案板上抵死挣扎着。


    所有大臣的心瞬间拎到了嗓子眼儿,眼里俱是一阵震惊。


    谁这么大的胆子,竟敢绑架朝廷命官?


    “岂有此理。”


    低沉的声音自龙椅传来,惊得殿内众臣齐齐屏息。


    萧诚御的目光紧紧追随着天幕上那个艰难喘息的身影,眼神一点点沉了下去。


    “边境……”他低沉出声,目光扫过殿内噤若寒蝉的群臣,“何人胆敢劫持朝廷命官往边境去?”


    无人敢应。


    唯有天幕上李景安绝望闭目的面容清晰可见。


    当棚车终于停稳,几个异族打扮的男子围上来时,萧诚御的眼神骤然转冷。


    那些靛青纹身、彩色羽饰,分明是……


    “南疆十八部的残党。”他声音沉冷,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挤出。


    殿内顿时响起一片抽气声。


    谁不知南疆十八部的残党与中原人素不来往,甚至时有摩擦。


    他们的祭司更是以神秘诡谲著称。


    这些人虽都生活在云朔县境内,却始终不现身,不与朝廷交接。


    如今,怎的会去绑架李景安这么一个小县令?


    萧诚御看着天幕上那些人对李景安小心翼翼又充满好奇的触碰,眼神愈发深邃。


    南疆人从不轻易对外人示好,除非……


    除非他们认定李景安有什么特殊之处。


    “传兵部尚书。”萧诚御的声音打破殿内的死寂,“即刻调遣精骑,从他县接口进入南疆边境搜寻李景安下落。”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


    请3k的假,吃坏肚子了,实在是,出不来厕所了——这章是过渡,是时候引进新稻种了。


    第58章


    “叽里咕噜!叽里咕噜!”


    那男人咧开嘴,笑得满脸褶子都堆了起来,手舞足蹈一阵,忽地扑通跪倒在地,朝着李景安连连叩首。


    其余汉子见状,也纷纷跪倒一片,双手高高举起,嘴里呜咽着听不懂的土语。


    李景安吓了一跳,赶忙起身侧避。


    他伸手要去扶那领头的男子,对方却泥鳅似的滑开了,只留他一只手悬在半空,捞了个空。


    他怔怔收回手,心里头的迷茫更重了。


    这又是唱的哪一出?


    看这情形,不像是要对他不利,反倒……像是把他当成了山神显灵,专门来虔诚跪拜了?


    可……谁家的传统是把山神绑回家啊?


    李景安皱了皱眉,抬眼看向那尚未关闭的【舆图】。


    【舆图】里,他当前坐标依旧被一层白雾笼罩着,边境线就在距离坐标的边缘。


    看地理线,这应该是个山中谷地,四周群山环绕,有一条小溪沿着谷周缓缓绕了一圈,又流入了前方的大河之中。


    那河上倒是有个名字——【望仙河】。


    【望仙河】一路蜿蜒向前,最终落在了一个他无比熟悉的地界——【王家村】。


    李景安稍微松了口气,虽不知道他目前究竟在哪里,但他可以肯定,他目前还在云朔县的地界。


    若是想走,沿着河道一路向下,便能抵达他熟悉的地方。


    李景安眨了眨眼,这才环顾向四周。


    他如今正站在一片空地上,四周杂草丛生,再往外便是茂密得不见天日的原始山林。


    脚下所谓的路,不过是人踩多了裸露出的泥地,粗糙得很。


    那些男人们的身后,错落立着十来座竹楼,楼底用整排竹子架起,离地约有半人高。


    竹楼后方,隐约可见一个巨大的池子,正咕噜咕噜地冒着细密的气泡。


    一股粪便深度腐熟特有的气味钻进他的鼻腔,李景安脸色骤变,脱口喝道:“你们在做什么?这肥料腐化会产生沼——不,鬼气!”


    “吸入有毒,危害健康不说。若是积聚多了,半点火星就能引爆,引发山火!”


    “到时候不止你们,山下、山腰的村落都得遭殃!”


    男人们面面相觑,显然听不懂他的官话。


    只是见着他面色愠怒,纷纷露出惶惑不解的神情。


    “叽里咕噜?”


    “咕噜咕噜?”


    “咕噜咕噜叽!”


    李景安:“……”


    得,鸡同鸭讲。


    这些人究竟什么来路?


    看装束不像汉人,怕是山中生息的少数民族。


    可【浮生若梦】模式的简介里从未提过,这地界还有少民的存在啊?


    言语不通,真是麻烦。


    那不靠谱的模拟器,就不能临时加载个【翻译】出来,实现双边无痛交流么?


    李景安重重的叹了口气,有些挫败地按了按眉心。


    眼下也顾不上追究木白的失职了,当务之急是让这些人明白,这腐肥池必须迁——


    等等!


    李景安猛地瞪圆了眼睛,愣住了。


    这气味,这气泡,这隐约可见的池子大小和里头翻滚的棕色液体……


    这不是他先头才在王家村弄出来的那个肥料深度腐熟的法子么?!


    他敢肯定,整个云朔县,乃至大梁朝,都未必有第二个人知晓。


    这些山民是从何处得来的方子?


    难不成……此地还有和他一样,被【县令模拟器】坑来的的“游友”?


    李景安心中惊诧不已,刚想询问,却听到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从竹楼方向传来。


    李景安赶紧抬头去看,只见一个中年妇人手持木杖,缓步走出。


    她身着色彩浓重的长裙,外罩一件镶有银饰的坎肩,头上缠着层层叠叠的布帕,缀着硕大的绿松石和银链。


    面上好一副当家立业的威严相,古铜色面皮上刻着深重的纹路,从眼角直攀额际。


    身形也较寻常妇人高大壮硕,骨架宽大,立在当地自有一股经年累月磨砺出的硬朗气度,叫人一看便知是主事之人。


    李景安立刻倒吸了口凉气。


    那【浮生若梦】的开头介绍里可是说过的,但凡是妇人当家的村落,便都比其他村落要更加团结些,也更加难以攻略。


    若不能拿出些真本事,一旦被质疑,便是要双倍降低繁荣度的。


    李景安下意识的抬眼瞄向自己的游戏面板。


    【舆图】被关闭后,头顶上那一列图标中,经历了【深度腐熟肥料】、【碳酸泉井】两项大建设后,【繁】下那点可怜的数据才将将提升到2.2。


    这一旦被双倍降低……


    李景安忍不住摇了摇头。


    降不得,降不得……


    这一降,连日苦心经营的成果,顷刻间便要化为乌有了。


    妇人慢慢停在了为首汉子的身边。


    地上呼啦啦跪着的那几个汉子立刻都纷纷站起身来,躲在妇人的身后,眼神热切的看着李景安。


    “云朔县,县令?”


    妇人盯着李景安的眼睛,缓缓开了口。


    她的声调极其古怪,每个字音都微微上扬,尾音带着些许嘶嘶的气声,听得人脊背发凉。


    李景安强压下手臂上冒起的鸡皮疙瘩,拂了拂衣袖,将右手背到身后。


    他挺直腰板,下颌微抬,声音绷得紧:“本县正是。你是何人?胆敢劫持朝廷命官,可知该当何罪?”


    妇人冷笑一声,偏过头,贴近身侧男人的耳畔低语了几句土话。


    那男人如同听闻了什么惊天秘闻,双眼圆瞪,嘴巴张了张,脸上先前的欣喜与狂热顷刻褪尽。


    他指向李景安,情绪激动地又说了几句叽里咕噜的话。


    李景安不明所以,反倒是那妇人率先蹙紧眉头,厉声呵斥:“阿拉贡!退下!”


    男人顿时噤声,缩了缩脖子,扭头朝其余几个汉子使了个眼色,一行人悄无声息地迅速退去。


    不过眨眼功夫,空地上便只剩李景安与那妇人对峙。


    李景安的心悬到了嗓子眼,目光紧紧锁住对方,不敢有丝毫松懈。


    “你究竟是谁?”他沉声问道。


    “阿古朵,南疆人。”妇人手按胸口,微一颔首,“是这片水洼谷的当家人。”


    就在阿古朵话音落下的刹那,李景安头顶的【舆图】骤然清晰了起来。


    笼罩坐标的白雾消散,现出整片谷地地貌。


    其下还浮现出一行小字来——


    【南疆十八部:气数已尽,残部隐匿。昔年遭大梁皇帝剿逐,遁入云朔县深山。帝为免多造杀孽,曾遗白旗一面,谕令若其愿展旗悬于居所,即视为归顺,划归云朔县辖制。】


    李景安暗自倒吸一口凉气。


    南疆十八部?


    未投诚且与汉人积怨甚深的部族残众南疆十八部?


    这算什么?


    系统留下的一个超级震撼小彩蛋吗?


    李景安被气得倒仰,心却难得的揪了起来。


    自打进入游戏来,这还是他第一次担心起自己的小命来了。


    这南疆十八部可是和大梁有着“过命”的交情的。


    而他眼下的身份是云朔县的县令,大梁的官员。


    虽说他们现下没对他表现出杀意来,可以后呢?


    在这儿留的时间越长,他的人生就越没有安全可言啊!


    他垂下眼,心下默念:木白啊木白,你到底在哪儿来?还不快来?


    你要是再不来,你家大人怕是真要交代在此处了。


    “县尊大人。”阿古朵忽然开口,打断他的思绪,“且看看我们依样挖建的这肥料池,可还符合您的要求?”


    “依我的要求?”李景安眉头紧锁,“你们在王家村安插了眼线?!”


    李景安的心沉入了谷底。


    这南疆十八部的事情他事先从未听说过,自然也从未防范过。


    当初他推行这深度腐熟肥料之法时,只盼着能多救活几亩薄田,恨不得各家村落都能来看来听来学了去,哪里想过要藏着掖着?


    谁知消息还未在汉人村落间传开,反倒先被这深山里避世的南疆人瞧了去,还学了个半吊子,弄出这么个……错漏百出到将酿大祸的东西来。


    阿古朵笑了一声,她微微昂起下巴,垂下眼帘,看向李景安:“这片山峦,汉人走得,我南疆人便走不得?”


    “不过是偶然路过贵地,见得如此妙法,回来仿效一番,有何不可?”


    “汉人要吃饭,南疆人也要活命。难道县令大人便只管汉民生死,不顾我族冷暖?”


    李景安冷哼:“身为一县之令,本县自然要管所有县民的生计。”


    “但,你等何时成了我云朔县的县民?”


    阿古朵唇角微勾,侧首向左示意。


    李景安顺势望去,只见一名汉子正利落地攀上谷中最高那间竹楼的屋顶。


    粗糙的双手捧着块白乎乎的卷条在旗杆上快速捆扎了几下后,扬手一展——


    一面白旗顿时迎风猎猎作响。


    旗角啪地抽在他脸上,留下一道红痕。


    那汉子却浑不在意,反而咧嘴朝李景安笑着挥手。


    “大梁皇帝曾有言,”阿古朵缓声道,“我等一旦展开这面白旗,便是自愿归顺大梁,成为云朔县子民。”


    “县令大人,莫非不知此事?”


    李景安:“……”


    在【舆图】没展示出这片地界前,他确实不知道。


    但眼下,他不仅知道了,还一清二楚的厉害。


    李景安重重地叹了口气。


    他颇有些留恋似的回头看了一眼车辙一路碾压过来的方向,这才带着几分愠怒将袖一甩,迈开步子急匆匆朝那肥料池走去。


    身形掠过阿古朵时带起一阵微风,拂动了她额前一缕散落的发丝。


    阿古朵有些诧异:“去哪儿?”


    “去看看那个池子!”李景安头也不回,脚步未停,只急匆匆的吼了一句,“你们当初只听了一半就动了手,如今落下的问题可大了去了!”


    “如今这气息已然是十分里有九分的不对劲了。现在不立刻去看了那情况如何,只怕再拖下去是要出大乱子了!”


    ——


    京城,紫宸殿内。


    横贯苍穹的天幕上,那面迎风招展的白旗,刺目得让满朝文武一时失语。


    方才还剑拔弩张、势同水火的南疆十八部,竟就在李景安与阿古朵三言两语之间……俯首称臣了?


    那朝廷历年调兵遣将,耗费无数钱粮军饷,又所为何来?


    御座之上,萧诚御的神色亦显微妙。


    他亦未曾料到,这李景安竟有如此手段,兵不血刃,便化解了困扰朝廷数年的南疆大患。


    他眼帘低垂,思绪微转,旋即释然。


    民以食为天。


    南疆部众纵然骁勇,亦难逃此理。


    他们蛰居深山,生存环境远比平原村落更为艰险,所求不过饱腹净水。


    如今李景安手握能使作物速生的良法,又能轻易掘得清泉。


    还不藏着掖着,只大方地愿让天下周知。


    那南疆人若非愚钝,自然懂得唯有归顺,方可共享太平富足的道理。


    这李景安,虽是阴差阳错坠入此局,倒也真成了一着妙棋。


    天幕之上,影像未绝,正映出李景安匆匆离去的身影,声调之间更是焦急:“现在不立刻去看了那情况如何,只怕再拖下去是要出大乱子了!”


    余音犹在殿梁间萦绕,群臣心中已是波澜骤起。


    李景安这是要相助这些昔日逆党?


    他莫非忘了自己的身份立场?


    兵部侍郎周放第一个按捺不住,出列急声道:“陛下!南疆人狡诈反复,岂可轻信?李县令此举着实太过冒险,犯了那轻信之错!”


    “周侍郎此言差矣。”户部尚书赵文博抚须反驳,“白旗已举,便是臣服。”


    “我天朝上国,岂能出尔反尔?况李县令身处其间,已是落了下风。又有隐患于此,便是为了自身安全,亦是为了云朔稳定,此时选择稳定局势方是上策。”


    工部尚书罗晋眉头紧锁,盯着天幕上那冒着不正常气泡的肥料池:“臣倒是忧心那池子的情况!若真如李县令所料,一旦爆炸,引发山火,云朔县岂不危矣?李县令此刻最该做的是速离险境,而非……”


    “罗尚书莫非忘了?”吏部尚书王显打断了罗晋的话,“正是李县令看出了池子的隐患,才更要处置。”


    “否则,才是真正的养虎为患,届时一旦火烧深山,便是玉石俱焚,无人生还!”


    翰林院掌院学士林清如摇头叹息:“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李县令心怀仁念是好事,只怕所托非人。池子虽不能不管,可若能借此机会一并斩草除根,岂非两全其美?”


    都察院左都御史张延之则持重道:“老朽倒以为,李县令眼下并无更好选择。”


    “鬼气四溢,若引动火星,便是一场难除的天灾。且南疆归顺已成事实,倘若放任不管,一旦走漏了风声,于我朝无甚益处。”


    “李县令此番相助,既能化解干戈,又能消除隐患,一举两得。”


    “关键在于,朝廷后续如何接应处置。”


    “还请陛下明示!”


    争论声渐停,百官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御座之上。


    萧诚御端坐龙椅,神色平静无波。


    他听着臣子们的争论,目光却始终落在天幕中那个不顾自身狼狈、急匆匆奔向肥料池的青色身影上。


    待殿内声音稍歇,他才缓缓抬手。


    只是一个简单的动作,满殿立刻鸦雀无声。


    “不必再争。”萧诚御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定力,“朕信李景安,于理事治灾上自有分寸。”


    他的视线掠过众臣,重新投向天幕,语气沉稳:“南疆既已亮白旗,便是存了归顺之心,是我朝子民,便不可不管。”


    “况且云朔下辖仍有无辜百姓无数,不可不重视。”


    “此刻当务之急便是处置那将要乱了的肥料池,以绝后患,保云朔安宁。”


    “传朕旨意,”他转向兵部尚书,“边境兵马暂缓行动,但需严密监视南疆十八部的动向,确保李景安在此处的安危。”


    “另,着户部、工部、吏部、礼部即刻拟定章程,待李景安稳定局势,云朔县浓雾散尽后,对接南疆十八部归顺事宜。”


    “若遇见他们尚存反心,格杀勿论。”


    ——


    水洼谷。


    李景安才刚快步赶到池边,沼气那浓烈而刺鼻的腥臭味立刻扑面而来,熏得他眼前一黑,眼里立刻腾起些许的无奈来。


    他最担心的事情到底还是发生了。


    这池子的敞口面积不大,但挖的极其深,里头被装填了太多的料,鼓鼓囊囊的,几乎快要和池口齐平了。


    这南疆人似乎还都很勤勉,时不时的翻动着。


    被揭开的干草下,表层的肥料已然呈现出一副烂熟的景象。


    化不开的腥臭味在池子里盘旋着,李景安皱了皱眉,弯下腰去,随手拾起一根长长的竹竿来,小心翼翼的插入那池子之中。


    竿头甫一没入,李景安便神色骤冷,暗道了一声不妙。


    这池子挖得着实太深,竹竿没入大半,却仍未见底!


    不仅如此,这竹子的质地也比王家村所用的毛竹更为细软,插入时反上来的阻力几乎震得整个竹子都在颤动。


    这意味着他们平日所谓的"翻搅",不过是在表层做做样子,最深处的陈料从未被翻动过。


    那这底下的那层料……


    李景安的心直直的往下坠去,他再不敢耽搁了,双手紧握竹竿,运足力气向下一插,再顺势一挑——


    那烂熟的肥料立刻被划了个硕大的口子,露出底下尚未完全分解的深褐色原料来。


    那些原料还保持着原始的茎叶形状,无数细密气泡附着在表层,被空气猛地一搅合,立刻爆破开来,发出噼啪炸裂的声响。


    浓烈的臭鸡蛋味立刻从豁口里汹涌而出,喷在李景安的脸上。


    李景安只觉得只觉得一股热浪冲进口鼻,喉头顿时火辣辣地发紧。


    眼前金星乱闪,握着竹竿的双手一软,身子不由自主向后仰倒。


    一旁的阿古朵眼疾手快的用木杖抵在李景安的后背上,将他牢牢地架在原地。


    “怎么了?”阿古朵那古怪的声音响了起来。


    李景安说不上话来,就着倚杖的姿势急促喘息。


    他扯过衣袖虚虚的掩在口鼻上,双眼闭着,长眉痛苦地蹙起,额角立刻渗出层细汗。


    忽然他伸手一把扯开了自己的衣领,露出一段苍白的锁骨来。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一滴汗珠顺着脖颈滑落,滴进锁窝,又滚入衣襟的深处。


    阿古朵立刻变了脸色,但她没挪走手下的木杖,只是再握紧了些。


    脚下还挪了半步,将肩膀抵在了木杖的顶端。


    李景安缓和了好久,这才缓缓的睁开了眼睛。


    他松开了手,那竹竿竟没有坠下,依旧保持着直立的姿态,像是插进了什么坚实的物体中。


    阿古朵的脸色瞬间变了。


    这池子他们先头取过,烂泥似的一滩,怎么会有如此大的支撑力?


    “走!”李景安的声音传了过来,“都别在这儿呆了!去上风口的地方,叫上你的人一起,马上走!”


    ——


    京城,紫宸殿。


    天幕之上,李景安身形猛地一晃,脸色瞬间灰败,整个人如同被抽去筋骨般软倒下去。


    方才尚有些许窃窃私语的朝堂,霎时陷入死寂。


    所有目光都死死落在那天幕上,殿内只余下几声因震惊而加重的呼吸,以及众人自己那难以抑制、擂鼓般的心跳。


    他们虽已从天幕得知那肥料池有异,升腾出的鬼气一旦被点燃可燃尽山林。


    但他们终究未曾亲眼见过,一切利害均止于想象。


    此刻亲眼见证,方知何为毛骨悚然。


    “这……这鬼气竟霸道如斯?”


    “只是吸入一口,便已如此!若真任其扩散,云朔县……”


    不少人下意识地挪了挪脚步,仿佛那无形的鬼气能透出天幕,渗入这紫宸殿一般。


    龙椅之上,萧诚御攥着扶手的指节已然发白,木质底座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他紧盯着天幕中那道瘫软的身影,胸腔内一股混杂着怒意的焦灼猛地窜起。


    这李景安!


    既已深知此物凶险,为何还是这般不小心?


    竟让自己吸入如此分量,简直是在拿性命冒险!


    他目光锐利地扫过天幕上那些围拢过来的、面色惊惶却又眼神闪烁,透露出着兴奋的南疆人,心渐渐沉入谷底。


    这些刚刚表示归顺的南疆人,该不会把这个能带来“祥瑞”也能引来“灾厄”的汉人县令抓起来——


    再杀了,祭旗吧?


    ————————!!————————


    我来了,新的副本从沼气的利用开始——


    第59章


    水洼谷。


    李景安话音才落,四下竹楼的门帘接连掀动,数十个南疆人闻声而出,赶到了那肥料池的附近。


    他们面上都堆满了好奇与戒备的神色来。


    围绕着李景安站了一圈,看着他那弱不禁风的模样,交头接耳,叽里咕噜的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有几个胆子大的还凑了上去,伸出手指来戳向他的脸颊。


    指腹才一碰到他那温度极低的面皮,便像被烫着了似的猛地缩回手。


    瞪着双眼睛,转身对人群激动地比划。


    “叽里咕噜!叽里咕噜!叽里!叽里!”


    众人“哇”了一声,脸上都是些惊讶又兴奋的表情。


    李景安的呼吸声忽然变得沉重起来,脸色骤然苍白了下去,连唇色都透出些许的浅青,眉梢更是难以自抑地轻颤起来。


    阿古朵见状,眼色一沉,立刻厉声呵斥道:“都散开些!”


    众人被吓了一跳,齐刷刷的往后一跳,让出一圈空地。


    李景安紧绷的神色这才缓了下去,唇上的青色微微散开,急促的呼吸声也渐渐和缓了下来。


    阿古朵松了口气,她递给一旁的阿拉贡一个眼神。


    阿拉贡会意,上前一步,用结实的手臂半扶半揽地稳住李景安虚软的身子。


    阿古朵收回了木杖,微不可查的晃了晃有些发酸的手腕,这才靠了上去。


    才刚靠近那方池子,阿古朵便明显感觉出不对劲来。


    那池子附近的腥臭味要比往常厚出不知多少倍来。


    她皱了皱眉,停在远一些地方,抻长了脖子往里探头一看——


    只见竹竿插入之处裂开一道豁,露出底下尚未腐熟的原料来。


    无数细密的气泡正从中翻涌而出,恶臭几乎凝成实质,熏得整片空地令人作呕。


    围观的南疆人也纷纷掩鼻皱眉,下意识后退几步。


    阿古朵心头一沉,猛地转向被阿拉贡扶着的李景安,声音里带着点压抑的惊怒:“县令!你对我们这池子做了什么?”


    李景安整个人失力的依靠在阿拉贡的身上,被猛地这么倒打一耙,直接被气笑了:“这话……该是我问你才对吧?”


    他喘了口气,明明声音沙哑,气虚虚弱,却还是努力将每个字都咬得格外清晰。


    “既是来偷师,为何不停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了再离开?”


    “不清不楚的弄下这么大一口池子,如今出了这么大的纰漏,不在自己身上找问题,反倒觉得是我来做了坏事?”


    他顿了顿,脖子骤然卸了力气,脑袋往侧一歪,目光直直的落在了阿古朵的脸上。


    “若你们先前真不觉得这池子有问题,又何必急急将我绑来?”


    “一见面便追问我对池子的看法,这不正是你们心中有疑的最好证明么?”


    阿古朵沉默了下去。


    李景安这话说得倒是句句直戳要害。


    确实,早在绑他前来之前,族中已有多人向她禀报过这池子的异状。


    经过时胸闷头晕,连牲畜都绕道而行。


    只是她几次查验都未能发现异常。


    又见这肥料效力着实颇佳,田里秧苗也确实壮实了不少,便未深究。


    直至近日,接连有孩童在池边无故昏厥,她才真正慌了神,不得不兵行险着,将县令“请”来。


    “你——”


    阿古朵才要细纹,李景安那边却忽然呛咳起来。


    她猛地看过去,只见李景安方才稍缓的脸色骤然灰败下去。


    唇上的青紫迅速蔓延,呼吸声粗重得如同破损的风箱,每一次吸气都带着尖锐的哮鸣音。


    他一只手无力地抵着阿拉贡的手臂,另一只手在胸口徒劳地抚按着,试图压下那阵窒息般的绞痛。


    “你若……信我……”李景安的声音嘶哑,几乎是从齿缝中挤出字来,“立刻……带你的人……去上风口!”


    他艰难地抬起眼,目光灼灼地落在阿古朵脸上,“否则,我此刻的模样……便是稍后……你们每个人的下场!”


    阿古朵看着他泛青的唇色和痛苦蜷缩的手指,再瞥向池中那仍在汩汩冒泡的裂口,一股寒意陡然窜上脊背。


    她不再犹豫,将手中木杖狠狠往地上一顿,厉声喝道:“传令!所有人即刻撤往山腰高地,不得延误!”


    那几个南疆汉子闻令,发出一声短促的呼应,身形敏捷地攀上近旁的树木,几个起落间便消失在密林之中。


    ——


    李景安几乎是被阿拉贡半扶半架着转移到了山腰处。


    他半躺在一颗硕大的树下,眯着眼,大口大口的喘着气。


    新鲜空气被猛地灌入肺里,李景安这才觉得憋闷的胸口好了不少。


    方才过来的那一路,他几乎是是被阿拉贡挟在腋下赶的。


    沿途带锯齿的野草唰唰刮过,官袍下摆已被划开好几道口子,留下零碎的布条。


    耳畔风声呼啸,眼前景物飞掠,颠簸之中只觉得头脑嗡嗡作响,至今仍隐隐作痛。


    他闭上眼,缓和了好一会儿,这才缓缓的坐起了身。


    一个小男孩捧着个树叶子走了过来,叶窝里盛着清水。


    “叽里咕噜!叽里咕噜!”


    “他让你喝口水缓和一下。”阿古朵解释道。


    李景安微微一笑,接过那片树叶,将水送入口中。


    水很甘甜清冽,里面还有些细密的气泡在舌尖轻轻跳跃。


    李景安有些惊讶。


    这是,气泡水?


    那水洼谷地里竟还有这等好东西?


    李景安的眉峰微微一颤,脸上顿时露出层惋惜来。


    可惜了,这般好的水,如今却被那沼气所困,再不能用了。


    阿古朵先是点了一遍人数,见数目无异后,这才松了口气。


    她转过身去,问向李景安:“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那方池子的气息怎的突然就变得如此之厚重,连带着我们也徒生层憋闷之感?”


    “只因你们虽学会了挖池堆肥的形,却未得其髓。”


    李景安叹了口气,声音低沉,带着几分无奈。


    “你们不知择地而建的要诀,不懂翻搅需用何等材质、多长的器具,更不明白如何观测水温和泥浆的变化。”


    “以及,最重要的——如何疏导、化解其中滋生的沼——不,鬼气。”


    “鬼气?”


    阿古朵愣住了,这还是她头一次听到这种说法。


    李景安捏了一把散开的衣襟,将自己稍微收拾了一番后,这才细细的同他们解释起来。


    “这肥料在深度腐熟时,会生出大量的沼——不,鬼气。”


    “那鬼气不同于寻常的气体,不仅有毒,还带有浓烈的腥臭味。”


    “刚刚成型的时候,又和寻常臭气没什么区别,只是略觉得刺鼻了些,自不会有人放在心上。”


    “稍成气候了,也只会觉得胸闷气短,可一旦离了此地,便就觉得好了。”


    “况且此时,肥料大抵是成了的,一旦施用,见着了成效,自是更不会放在心上。”


    “可一旦等你们发现了问题严重,鬼气便已然完全成了气候,毒性也到了最强的时候。”


    “此时一旦吸入,轻则昏厥,重则毙命。”


    “此时再幡然悔悟,已是回天乏术了。”


    阿古朵的眼神闪了闪,原来如此。


    怪不得她先头察觉不出异常,原是这气体惯是个会隐匿的。


    若不是熟悉的人点明了,只怕便是他们死了,也不会知道缘故。


    看来,她这一招“险棋”是走对了。


    阿拉贡忽然瞪圆了眼睛,焦急地比划着喊道:“叽里咕噜!叽里咕噜!”


    阿古朵转向李景安,翻译道:“他问,那‘鬼气’是不是已经成了气候?我们的寨子……还回得去吗?”


    李景安叹了口气,缓缓摇头。


    他下意识地瞥了一眼头顶上的游戏面板,眼睛一眨,点进了【舆图】。


    【舆图】上显示,水洼谷地处山坳,形如碗底,四周高耸的山林将谷地紧紧环抱。


    这样的地形,注定空气流通滞缓,所有气流最终都会沉降汇聚于谷底。


    那沼气的发源地又恰好落在山谷的高位。


    风助气势,沉落那片南疆人居住的生活区里,直把那片地变作了一方典型的鬼村。


    “算不上大成。”李景安拢了拢身上被荆棘划得残破的衣袍。


    山上的温度有些低,他又才犯了咳疾,身上被冷汗浸了一遭。


    如今山风一来,便觉得身上如同覆了层雪似的,冷得厉害。


    “但也确实回不去了。”


    李景安顿了顿,解释道。


    “这鬼气质量比我们常见常吸的空气重些,随着风向流动,最终沉降于下风口处。”


    “我观察过你们如今住的地方,四面环山,只有谷底一处可聚气,对于整个山势而言,正是最低洼的下风口。”


    “而你们又将那腐肥池建在竹屋后方,这便意味着,竹屋群相对于池子,又处于下风位。”


    “池中产生的鬼气,先被风吹向你们的居所,继而因地形之故,被困在这谷底无法消散。”


    “而池子里的腐熟反应不会停止。会有源源不断的鬼气产生,又一层层扑向你们的居所。”


    “如此一来,毒性便团团积聚在你们生活的这片天地。”


    “试问,这样的地方,短期内如何还能回去?”


    第60章


    众人闻言,一时寂然,脸上都透出焦灼。


    几个性子急的霍然起身,指着李景安叽里咕噜嚷了起来,神色间又是惊惧又是愤怒。


    阿古朵立刻厉声喝止:“够了!都安分些!坐回去!”


    那几人闻言,俱是一震,悻悻坐回原地,气鼓鼓地瞪了李景安一眼,别过头去。


    “县令。”


    阿古朵的声音听不出波澜,目光却锐利的可怕,握在木杖的手指忽的用力,麦色的指尖立刻泛起一阵青黄来。


    “你说得不对。”


    “水洼谷虽处低洼,但仍在山腰,下方还有空地。”


    “若真如你所言,鬼气随风下行,便会依着山势继续下行,而非积聚在我们如今所生活的地方。”


    李景安冷哼了一声。


    他双手撑地,将虚弱的腰背微微挺起了一些。


    后腰依上树桩,屁股轻轻一移,大半上身立刻完完全全的抵在了树桩上。


    肺底里还有丝丝缕缕的灼热感,好似那柴火烧尽后的余温。


    虽不觉得烫,却依旧憋闷的厉害。


    李景安忍不住抬起一只手摸上自己的腰间。


    掌心触上怀中那个皱巴巴的纸包后,立刻松了口气。


    幸而他上次在杏花村醒来便立刻将从【县令模拟器】里得到的药都尽数取出随身携带了。


    不然,即便是身体被【模拟器】连续的两次大更新加强了,以他这具先天不足的肺腑,经此番毒气冲撞,恐怕也难撑到自救之时。


    “你说的对。”他喘匀一口气,看向阿古朵,“水洼谷虽然是山谷,但位置在山腰,那气自上而下,理论上确实足够带走生成的鬼气。”


    “但别忘了,我们走的急,你们的池子根本没来得及处理。”


    “只要发酵反应没有停止,毒气就会一直产出,你们住的地方就会一直被毒气充盈。”


    阿古朵立刻问道,“那如果我们现在立刻着人回去处理呢?”


    李景安嘴角一撇,扯出一抹冷笑来:“那就是去一个死一个,去一对死一双。”


    阿古朵闻言,脸色骤变。


    李景安深吸了一口气,强缓下肺底里那蠢蠢欲动的憋闷感后,索性径直摸出一粒药丸来,塞进了嘴里。


    “想要处理,无非只有两种办法,要么将池底未腐熟的料彻底翻起,助其发酵殆尽。要么就地掩埋,隔绝气息。”


    “但无论选哪一条,都须有人靠近池畔作业。”


    他咽下药丸,喉间立刻泛开一丝苦意,顺着舌根蔓延整张唇舌,逼得他眉尾一压,眼尾泛红,露出抹淡淡的委屈来。


    “眼下,那方天地已被‘鬼气’占据,入之即危。”


    “方才我只是轻微中毒,便已去半条命。”


    “如今池中毒气积聚更甚,此时若有人靠近,只怕顷刻间就会昏厥不醒,失去性命。”


    阿拉贡猛地站起,怒气冲冲地指着李景安嚷道:“叽里咕噜!叽里咕噜!”


    阿古朵看了阿拉贡一眼,解释到:“阿拉贡说你是在危言耸听。”


    “你虽来云朔县的时间不长,但大家谁不知道你病弱的事情?”


    “我们南疆人自幼爬山涉水,身子比你强健得多。”


    “何况这才过了一个时辰,毒气能厉害到哪去?”


    李景安轻哼一声,索性不再解释,只道:“人教人,百教不会。你们若是不信,只管去试。”


    他这么一说,反倒没人敢动了。


    众人只面面相觑着,全然一副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模样。


    阿古朵垂下眼帘,陷入了沉思。


    她虽听得懂官话,可到底不大熟悉汉人的语境,辨认起来,着实需要耗费上一番力气。


    好在李景安说的足够浅显,让她能在短时间内抓着了重点。


    这鬼气是随着风行动的,从上风口吹下下风口,轻易不会逆行。


    而肥料池的反应没有停止,会有源源不断的鬼气发生。


    如此一来,倘若他们能在上风口处制造出超过鬼气溢出量的风呢?


    是不是就能抢出时间来靠近池畔,或翻或埋,尽早抢出自己的家园了?


    阿古朵忽然抬起头来,眼中闪过一丝明悟:“在上风口鼓入强风!”


    “像赶羊群那样,把毒气强行压向下游,是不是就能抢出时间?”


    “行不通。”李景安摇头叹息,声音里带着疲惫,“你们当真以为,水洼谷那兜子般的地形,毒气会乖乖顺风而下么?”


    阿古朵皱起了眉头:“你什么意思?”


    李景安并未直接回答,只缓声问道:“你们可曾留意过谷中那些树?”


    众人一愣,面面相觑。


    树?这满山不都是树么,有何稀奇?又有何需要留意的?


    “你们谷中树木高大茂密,树冠几乎将整片天空遮蔽严实。”李景安沉声道,“上层气流下沉受阻,地下浊气上升被困,天地之气如何流通置换?”


    “更何况,当初你们为隐蔽行迹,特意在几个下山隘口也密植林木。”


    “这些新树与谷中老林连成一片,虽未将通路完全封死,却如一道天然屏障,将大半浊气牢牢锁在了你们生活的那片洼地里。”


    “纵使有风将鬼气带出,也不过寥寥,于谷内充盈的鬼气相比,不过是聊胜于无罢了。”


    阿古朵脸色彻底沉了下来:“照你这般说,我们只能舍弃世代居住的山谷,另寻他处安身?”


    此言一出,四周的南疆人顿时哗然。


    激动的声音此起彼伏——


    “叽里咕噜!叽里咕噜!”


    “咕噜!咕噜!叽里咕噜!”


    “咕噜咕噜咕噜!叽里咕噜咕噜!”


    阿古朵没理会大家的情绪,她直直的盯着李景安的眼睛,在等他的回答。


    李景安垂下眼帘,陷入了沉思。


    最稳妥的办法确实是整体迁徙。


    但这谈何容易?


    且不说这南疆人与汉人积怨已深,贸然迁入汉民地界必生事端。


    只单说这南疆人自己,怕也是对汉人心中有所戒备,轻易不乐意踏足汉人的居住区的。


    更何况,那个毒气池他必须处置。


    虽说池料有限,待其自然发酵完毕,再借山风疏散,危机自会解除。


    但“鬼气”积聚在山林之中,即便无人引火,可山林天气瞬息万变,走兽活动频繁,谁能保证不会意外引燃?


    这毒气多滞留一日,山火的风险便多一分。


    只是,该如何处理呢?


    李景安抬起眼来看向那方游戏面板。


    右侧的三方格子上依旧萦绕着一层莹润的光。


    他深吸一口气,点进了那方【玄市】


    光晕流转之间,一方半透明的界面幽幽展开。


    【云朔县·县衙】——10%


    【云朔县·王家村】——30%


    【云朔县·杏花村】——21%


    【云朔县·歪脖子树】——30%


    ……


    【云朔县·水洼谷】——0%


    李景安盯着那【云朔县·水洼谷】沉吟了良久,这才提着口气,小心翼翼的点了进去。


    光晕再次流转,他无比熟悉的界面终于出现了。


    只是,这一次并没有他熟悉的【药品包】、【食品包】,甚至是【简易图纸】。


    光秃秃的货架上,有且只有一样物品——


    【水洼谷专属建设书籍】(限量1)——铜钱点:1000


    李景安倒吸了一口凉气,冰冷的气流刮过喉咙,呛得他差点咳嗽起来。


    他猛地瞪大了双眼,眼球因极度震惊而完全暴露在空气中,血丝隐约可见。


    那模样,好似下一秒这对眼珠子就要因为承受不住这价格的冲击而脱眶掉下去似的。


    一千点?!!


    他那好容易靠着点打赏积攒起来的总资产,这破书一开口就要拿走将近十分之一?!


    什么天书这么贵?!


    是镶了金边还是用龙皮做的?!


    李景安被气的够呛,他几乎是立刻想要关掉那方【玄市】,再找上口水喝了来压压惊。


    可那沼气——


    李景安忍不住叹了口气。


    他这次是真的一点招都!没!有!了!


    李景安颓然地耷拉下肩膀,伸出微微发颤的手指,恶狠狠地戳向了那个让他心滴血的【购买】键。


    “噗——”


    一本薄薄的蓝皮册子立刻凭空出现,虚虚的掉落在他的掌心之中。


    李景安的心瞬间拎到了嗓子眼,他下意识地看向阿古朵——


    目光对上的瞬间,他见阿古朵眼底只有因他迟迟不给明确答复而积蓄的怒火,却丝毫没有对他凭空多出个物件的好奇或探究。


    李景安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他目光下移,在手上的蓝皮册子上点了一下,又轻飘飘的挪回了阿古朵的脸上。


    眼睛一眨,心尖尖上慢悠悠的腾起些古怪来。


    这阿古朵……莫非看不见他手里的册子?


    为了验证这大胆的猜想,李景安故意拿起那本蓝汪汪的册子,朝着阿古朵的方向挥了挥。


    动作幅度不大,但足够显眼。


    阿古朵看见李景安冲她挥手,眉头拧得更紧,语气更差:“你又想要什么?有话直说!”


    还真看不见!


    李景安悬着的心瞬间落回肚子里,一股隐秘的庆幸涌上心头。


    他赶紧干笑了两声,顺势活动了一下手臂,掩饰道:“没什么。坐久了,胳膊有点麻,晃晃。”


    他说着,垂下头去,随手翻开了第一页。


    扉页上写着:《有毒有害气体基本处置指南》


    李景安微微一怔,随即松了口气。


    看来这“玄市”在第二次更新后,确实对资源进行了整合优化,不再是随机开盲盒了。


    起码,现在能明确买到需要的东西,不用去赌那虚无缥缈的运气。


    而下一页却是三个龙飞凤舞,透着浓浓戏谑的大字:【骗你的。】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注解:


    【这鬼地方,工业发展有限,除了天然可生成的沼气,再没别的有毒有害气体值得本指南出手了!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李景安:“……”


    好好好!1000铜钱点的书这么玩儿是吧?


    他倒是真要看看,这书能拿出什么治理的妙法来。


    他颤抖着手,翻到了第三页。


    一个圆头圆脑的Q版小人立刻出现在上半辐画面上。


    二头身的小家伙正龇牙咧嘴地把一柄堪比他人高的巨大斧头举过头顶,端是一副要劈山的架势。


    小人的四周,堆满了代表被砍伐树木的木头桩子。


    右下角配着一行看似活泼实则残酷的小字:


    【沼气治理第一步:通风!大面积通风!】


    【可不要小看通风哦!流动的空气是最好的清洁工,可以迅速吹散、稀释地面上聚集的有害气体!】


    【当然,实现通风的前提是——伐木!大面积的伐木!砍出足够多的空旷地带和间隙,给风一条畅通无阻的通路!】


    李景安暗自点头。


    这话说得确实在理,通风是解决这类积聚性气体的最根本方法之一。


    只是……


    他抬眼飞快地扫了一下阿古朵和她身后那群沉默的族人。


    满打满算,能立刻投入伐木工作的青壮年,也不过寥寥十来人。


    纵使他们个个都天赋异禀、力大无穷,等他们砍完,怕是黄花菜都凉了。


    行不通啊……


    李景安眯了眯眼,在心底里叹了口气。


    还是得看看有没有更取巧、更快捷的法子。


    李景安这般想着,又往后翻了一页。


    只见那个Q版小人被另外两个Q版小人死死地拦腰抱住,双脚离地,拼命挣扎。


    而小人手里,还紧紧握着一根被接得无比长的竹竿,竹竿的另一端,绑着一个正熊熊燃烧的火把。


    那火舌贪婪地卷向画面远处那片用扭曲波浪线表示的沼气区域。


    左下角的配文还透着股歪七扭八的调侃:


    【沼气治理邪修法门:一把火,烧他个干净!】


    【利用沼气主要成分甲烷极易燃烧的特点,选择上风口,直接点燃!让它快速燃烧,原地分解,一了百了,处置完毕!】


    【当然,此法过于激进,非到万不得已、人员已全部撤离之时,不可轻易使用。】


    【如需使用,务必要精确计算燃烧范围,千万!千万!要保证四周没有其他易燃易爆物哦~(当然,包括此时脾气超大的你自己,嘻嘻!)】


    李景安皱起了眉头。


    这两个法子,一正一邪,一缓一急。


    看似都把路指到了终点,可仔细一想,条条路上都横着绊马索。


    前者,看似堂堂正正,可问题就在人手确实不够。


    而后者倒是快刀斩乱麻,听着干脆利落。


    可这“快刀”一个控制不好,最先伤到的就是自己。


    这里是山区,四周皆是枯枝败叶,参天古木,哪一样不是上好的燃料?


    一旦火起,风势稍有不测,那便不是治理沼气,而是放火烧山了。


    到时候,别说他李景安和这群南疆人了,整个王家村、杏花村、歪脖子树村乃至更大范围都得遭殃。


    况且,要想安全点火,不也需要先清理出一片隔离带么?


    这又绕回了第一个问题——人手不足。


    “这就陷入死循环了……”李景安喃喃自语着,嘴角泛起一丝苦涩。


    这么一看,与其指望这两个眼下根本使不上力的法子,倒不如祈祷这沼气自己能慢慢稀释,或者被土壤吸收掉来得实际些了。


    他烦躁地往后一靠,后脑勺抵在粗糙的树干上,冰凉的触感让他混乱的思绪稍微清晰了一点。


    手指不断的在前后翻动着,目光来回移动,直到完全停留在那句【务必保证四周没有别的助燃物】上。


    “助燃物……”


    李景安喃喃重复着这三个字,眼睛猛地亮了起来。


    “如果……如果不能清除助燃物,那能不能……反过来利用它?或者,至少是控制它?”


    念头一起,李景安便觉得一股电流般的战栗从尾椎骨直窜上天灵盖,浑身过电似的发麻。


    一种混合着恐惧与极度兴奋的“做坏事”的爽感不受控制地升腾起来。


    李景安下意识地咽了口口水,手心里不受控制地腾起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曾听说过,在应对特大山火时,除了常规的挖隔离带、飞机洒水,还有一种非常冒险但也极为有效的终极手段——以火攻火!


    原理就是在山火蔓延的前方,主动点燃一片可控的、反向燃烧的火带。


    利用火焰燃烧消耗氧气、产生反向气流,从而阻止主火场的推进,甚至让两股火势相互抵消。


    那么……水洼谷里那摊子沼气呢?


    如果……如果他能在靠近肥料池的边缘,选择一处安全的上风位置,先人工点起一道可控的火墙呢?


    利用火墙前进的过程中,会持续加热空气,形成上升气流。


    这可能会在火墙前方制造出一个局部的低压区,从而引导侧方的、甚至是后方的气流补充进来的原理,将沼气一点点卷入火墙之中。


    如此一来,沼气不会轰然爆炸,而是被前面这道火墙“引导”着、或者说“挟持”着,以一种相对稳定的燃烧状态,被逐步消耗、分解!


    这就好比用一道温和的堤坝,去引导一股狂暴的洪水,让它顺着指定的渠道缓缓流淌、最终消散,而不是任其瞬间决堤,造成毁灭性的冲击。


    李景安的心在砰砰直跳,他有一种直觉,这法子一定可行!


    只是倘若要使用这个法子,他势必需要更加精准的变量控制。


    风向突变、火势失控、燃烧计算失误……


    随便拿出来一个,都可以让他烧着的这把火瞬间崩溃,从而演变成无尽的悲剧。


    所以,他应该提前尝试,利用这个【县令模拟器】。


    李景安眼神一暗,他嚯得坐直身体,眼睛下撇,落在了左下角,那个笔画古朴,自带锐气的【试】上。


    模拟实验室!


    若是这模拟实验室还能使用,若是他能在里头试上一试,那岂不是可以无痛试错,零风险验证了?


    李景安的眼睛逐渐亮了起来,他几乎是毫不犹豫的点上了那个【试】。


    “嗡——!”


    刹那间,刺目的白光塞满整个视野!


    李景安立刻紧闭双眼,在心中默数上“三,二,一——”


    李景安猛地睁开双眼,阿古朵等一行人全都消失了,那方他无比熟悉的实验室再次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银灰色、正在有条不紊着行动的机械臂;蓝白相间、身形巨大保险箱;宽大且透明的巨幅玻璃;还有就横亘在手边的、那熟悉的操作屏幕。


    只是,这一次屏幕并没有亮起熟悉的操作界面,而是和【玄市】一般,亮起了一个购买键。


    【模拟实验室使用权限】(限量1)——铜钱点:1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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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沉思……去年我们公司想送我去考个安全工程师的证,我选择放弃,今年写到这个的时候我开始后悔了,我应该考的……【魔蝎小说www.moxiexs.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