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王族老这话问的王皓轩当场就卡了壳。


    一张脸憋得通红不说,那嗓子眼儿更是跟被麦芽糖堵住了似的,一个字也蹦不出来。


    心里头也似被架在火上烤,砰砰跳的厉害。


    论理儿,他是县太爷的学生,不说替自个儿老师办事,那心也得向着他。


    可全村老少爷们儿都还拿他当自己人不说,还是个关乎着这全村上下,老老少少身家性命的大事儿!


    少不得要比旁的更加谨慎仔细些。


    更何况,就那会儿子的话,算盘哥已经把话都挑明了,利害关系清清楚楚,他王皓轩还能有啥更好的办法?


    根本没法接这话茬!


    可眼下这一双双眼睛都钉在他脸上,就等着他拿个章程出来。


    王皓轩没法子,把眼一闭,心一横,硬着头皮开口:“各位叔伯爷爷,依我看,咱们先别自己吓自己,愁那没边儿的事。”


    “顶要紧的,是先去地里亲眼瞧瞧那地到底成啥样了!”


    “要是地还行,咱就还有这往后讨论的底气。也能跟县太爷说道说道,不能让他把好事办成坏事。”


    “要是地真不中用了,那想啥以后都是白搭,保住眼下的活路比啥都强!”


    这话倒是说的在理。


    这一周遭儿围聚着的人当即辩坐不住了,赶忙站起身来,把屁股上沾上的秸秆草屑一拍,着急忙慌的就赶紧了那才拾掇出来的田边。


    这不看还不打紧。


    一看,莫说是他们这些个日日岁岁围着田地打转儿的泥腿子们了,便是那从未下过地的,见着了这地,都得道上一句:“这还种个啥?嫌种子多是吧?”


    那些个本就瘦也就罢了,就连王族老家里最肥的那一块,这会儿也是土色发白,地皮干巴巴地翘着,裂开了无数蜘蛛网似的细缝。


    那缝看着细,可里头的土都结成了硬疙瘩,不费大力气敲碎、浇透水,根本别想下种。


    可这眼瞅着马上就要下秋种了,哪里又这个功夫给他们细细的捣鼓这地?


    少不得要另起炉灶了!


    “俺的个娘哎!”王二愣子第一个叫出了声。


    他咂摸着嘴,粗糙的大手照着后脑勺就是一下,眼睛瞪得溜圆,像是看见了什么了不得的稀罕事。


    “这地咋作成这德性了?往年可没见过这阵仗啊!咋跟被那吸阳气的狐仙儿榨干了似的,一点活气儿都没了!”


    他话音还没落,王族老抡起巴掌就照他后脑勺扇了一下,呵斥道:“混账东西!胡说八道什么!”


    老爷子气得胡子直翘,瞪着他骂道:“一大把年纪了,当着婶子姑娘们的面,嘴里也没个把门的,什么腌臜话都往外蹦!”


    王二愣子缩了缩脖子,立马蔫了,讪讪地往人堆里蹭了蹭,小声嘟囔着:“俺……俺不就是打个比方嘛,哪就真有那玩意儿了……”


    王族老望着眼前这片土地,脸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


    虽说自打从收割时起,他心里就跟明镜一般,对这地被糟践了是早已有了底。


    可真等亲眼见到这场景,仍像有一道晴天霹雳砸在心上,震得他五脏六腑都揪着疼。


    这地,他侍弄了一辈子,自认什么风浪都见过。


    可眼前这般光景,当真是头一遭。


    但更让他心惊的是,连他都闻所未闻的状况,那位年轻的县太爷是怎么做到未卜先知的?


    不仅提出了“休地换田”的法子,连换去哪块地都盘算好了。


    难道……这县太爷早就晓得,他那新式肥料用猛了,会把地榨干?


    这念头一起,王族老自己先吓了一大跳,脸色瞬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一旁的王皓轩只瞥见族老的侧脸,心也跟着直往下沉。


    坏了,族老这分明是疑心到县太爷头上了!


    这还了得?


    县太爷再怎么说也是官身,况且人家是真真切切拿出了新肥、新农具,让大伙儿得了实惠的。


    这节骨眼上,要是让这猜忌的种子生根发芽,往后什么事都难办了!


    他赶忙上前一步,侧身挡住族老些许视线,试图将话题引开:“族老,既然咱这熟田的情况大家都看见了……”


    “不如……不如就去后山那片豆子地瞧瞧?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啊!”


    王族老从阴沉的思绪里被拉回,沉着脸点了点头,声音沙哑:“走,去看看。”


    一行人怀揣着复杂的心思,默默转道上了后山坡。


    待到地方,拨开久未清理的杂草,所有人都不由得愣住了。


    这片以往被各村默认抛荒、只在缝隙里偷种点杂豆的薄地,此刻竟透出一种油汪汪的乌黑光泽。


    那土质看起来松软肥沃,甚至比王族老家那块肥田刚分到手时的模样还要多出几分生机和活力来。


    “这……这咋可能?”有人忍不住低声惊呼。


    “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这坡地往年扔块馒头都长不出芽来,今儿个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王二愣子也忍不住凑上前来。


    他蹲下身抓起一把土,在手里捻了捻,又凑到鼻子前闻了闻。


    那土酥软湿润,带着一股好闻的泥土腥气,就跟自家那会儿才施了肥喷了水的地一模一样!


    他张大嘴巴,半天才憋出一句:“俺的个娘……这地,成精了?咋个能肥成这样?俺去年来这扒豆子也没瞧过这土这么肥啊……”


    王族老的脸色依旧阴沉,他面上神色变了又变的,看不出在想什么。


    倒是一旁的王皓轩,心里那块悬着的大石头,总算稍稍落了地,暗自松了口气。


    好了好了,不管县太爷是如何未卜先知,但这片实实在在的肥地摆在眼前,总算有了转圜的余地。


    族老就算心里再有疙瘩,面对这能救急的田地,总得先顾着全村人的肚皮。


    这矛盾,至少眼下不会被摆到台面上了。


    他刚清了清嗓子,想趁热打铁说几句,就听见山坡上传来说话声和轻盈的脚步声。


    循声望去,只见几个姑娘正从山上小径下来,为首那位,正是和果子村的阮娘子。


    这阮娘子恰好听到了王二愣子那句“成精了”的惊呼。


    她嘴角一扬,声音清脆地接过了话头:“什么成精了?少见多怪!”


    “这是我们姐妹几个,照着县太爷给的册子,花了心思,一点点调理出来的成果!”


    “你们?调理这荒坡地?”


    王二愣子一双牛眼瞪得溜圆,仿佛听到了天方夜谭,他指着脚下油汪汪的黑土,嗓门更大了。


    “就你们这些丫头片子?能有这本事?哄鬼哩……”


    “不,不对!你们……你们同意用这法子啦?”


    阮娘子闻言,不仅没恼,反而挺直了腰板,目光扫过惊疑不定的王家村众人,最后落在面色深沉的王族老身上。


    她先是清了清嗓子,而后才不卑不亢的道:“对啊!这有什么问题么?”


    “你们那地,也被糟践坏了?”王族老语气阴沉的问。


    “坏了?”阮娘子先是一愣,随即摇头笑道,“哪儿能啊!我们村那地,如今养得可肥了!”


    “说句不客气的话,怕是比你们村这地刚开出来那会儿还要肥上几分呢!”


    这话就像往热油锅里泼了瓢冷水,王家村这边立马炸了锅。


    王二愣子第一个跳出来,他梗着脖子,一脸“你骗鬼呢”的表情,冲着阮娘子嚷道:“吹牛也不怕闪了舌头!”


    “你们村那几块巴掌大的薄地,能比我们这祖辈伺候的熟田还肥?蒙谁呢!定是你们合伙演戏,想骗俺们上当!”


    王算盘也眯着眼,语气带着几分阴阳怪气:“阮娘子,话可不能这么说。谁不知道你们和果子村就指着这点地过活?”


    “县太爷许了你们啥好处,让你们这么卖力地帮腔?这‘肥’,怕不是用嘴吹出来的吧?”


    “就是!骗人也不找个像样的由头!”


    “当我们是三岁小孩儿啊?”


    面对这七嘴八舌的质疑,阮娘子身后一个原本怯生生的年轻媳妇,忽然鼓足勇气抬起头,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地说:“地……地就在那儿摆着!又不会长腿跑了!”


    “你们要是不信,自己走过去看一眼不就全都明白了?在这儿跟我们磨破嘴皮子,话还能说得过摆在眼前的事实吗?”


    这话像一块石头,猛地砸散了所有的嘈杂。


    王家村的人都哑火了。


    是啊,地是实实在在的东西,做不得假,也藏不住。


    人家敢让你去看,那就完全没有骗人的必要。


    可越是这么实在,王家村的老少爷们心里反而越是拧成了疙瘩。


    这……这不合常理啊!


    大家用的肥、种的东西都大差不差,凭啥他们那原本的薄地就能脱胎换骨,自家这宝贝似的熟田反倒像被抽干了精髓?


    阮娘子一撩碎发:“你们村的情况,我也是知道的。县太爷说了,是你们劳动太过的原因。”


    王族老一愣:“什么意思?”


    阮娘子见王族老发问,也不卖关子,直接说道:“族老,县太爷说了,这地就跟人一样,不能往死里用,累了就得歇歇。”


    “若不然啊,这地看着是壮实,其实早就落下‘暗伤’了。”


    “‘暗伤’?”王族老眉头皱得更紧。


    “对!”阮娘子点点头,“就拿您们王家村说,人强马壮,舍得下力气,年年都恨不得把地里的最后一分劲都榨出来种粮食,是不是?”


    这话可算说到了点子上,王家村不少人下意识点了点头。


    他们村确实肯干,谁不想多打点粮食?


    阮娘子接着道:“可县太爷说了,这就好比一个壮劳力,你让他天天干最重的活,却只给吃个半饱,天长日久,看着还行,其实内里早就虚了!”


    “今年用了新肥,好比突然给这壮劳力吃了一顿大油大肉,他猛一使劲,是能多干点活,可这劲一过,人也就彻底垮了。”


    “你们这熟田,就是那个累垮了的壮劳力!一下子暗伤可不就都漏出来了么?”


    她这么一比喻,那些个年岁大的纷纷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情。


    这理儿,好像真是这么个理儿!


    这样的情况,往年也都是有的,只是不像今年这般厉害罢了。


    今年……


    今年确实比往年种的要更多了一些。


    那些个年岁大的一想到这一茬,忍不住露出了点子心虚的模样。


    阮娘子眯了眯眼,语气带着点庆幸:“反观我们和果子村,净是些婆娘丫头,力气有限,那点水田能勉强种过来就不错了,没那么多力气往死里用。”


    “这地啊,反倒因祸得福,没落下那么大‘暗伤’。”


    “今年照着册子补了肥,就好比给一个没怎么累着的人好好补了一顿,这精神头一下子不就上来了么?”


    “虽说我们今年也是种了一遭狠的,可这比起那肥够了的地,实在是算不得什么。”


    王族老浑浊的老眼猛地闪过一道光,他急忙追问:“那……杏花村和歪脖子树村呢?他们情况咋样?”


    他话音刚落,就见一个半大小子气喘吁吁地从村口跑过来,一边跑一边喊:“族老!族老!打听到了!”


    “杏花村的地,比咱们的还惨!裂的口子能塞进娃娃的拳头!”


    “歪脖子树村……听说他们村壮劳力都跑码头找活路,地种得没那么狠,情况好像比咱们强点儿,但也够呛!”


    这话一出,立刻在王家村人群中惊起一片压抑的唏嘘和议论。


    “啥?杏花村的地……裂得能塞进娃娃拳头?”有人倒吸一口凉气,脸上血色褪去几分,仿佛看到了自家田地更可怕的未来。


    “唉,杏花村那更是出了名的肯下死力气,这……这岂不是应了阮娘子那‘累垮了的壮劳力’的说法?”


    “连歪脖子树村那帮常年在外面跑的家伙,地况也只是比咱‘强点儿’?那岂不是说,咱这地力透支,不是一家两家的事,是……是普遍的了?”


    阮娘子静静等候着,直到这片夹杂着恐慌和恍然的唏嘘声稍微平息了一些,才再次开口。


    那声儿不算高,却足够让在场的每个人都听得清楚:“王族老,各位叔伯。我们和果子村地少人更少,比不得大村大户。”


    “县太爷这‘休地换田’的法子,对我们来说,是条看得见的活路。”


    “所以,我们村乐意的很。”


    “这消息刚一放出来,我们全村上下,没一个不欢喜的!”


    “大伙儿连第二天都等不及,当天就催着我赶去县里,向县太爷表明心迹。”


    说到这儿,她语气一转,面上也紧跟着露出些感慨与敬佩来。


    “可咱们这位县太爷,当真不是一般人。我这才把村里的意愿说完,他当场就给拒了。”


    她看着王家村众人疑惑的眼神,解释道:“真不知县太爷手底下有多少能人,竟把咱们全县的田地底细摸得一清二楚。”


    “他说,我们和果子村的地,眼下正是最好的时候,地力厚实,根本用不着休养。”


    “反倒是其他几个村子,地力耗得实在太狠,才真需要好好将养一番。就是不知道他们的意思。”


    “我琢磨着,你们大村大户,顾虑多,牵扯广,不比我们这些妇道人家,没什么可瞻前顾后的,说应了就应了。”


    “可话说回来,为了能填饱肚子,为了往后的年份里不被人掐着脖子,该低头时就得低头。”


    “所以我就先做了主,向他讨来了这养地的精细方子,专门用来伺候这片坡地了。”


    她顿了顿,双手往身上的围裙上一擦,指向这片坡地,满面自豪:“这地往年啥成色,各位叔伯都晓得。”


    “就算年景好点,也仅仅是能长出点庄稼,哪敢想能肥到如今这地步?”


    “法子说难也不难,就是得照规矩来。”


    “用咱自家沤的熟肥把底给垫好了,再把前茬那些个用不上的豆秆子全都深翻进去,让它烂在地里当养料。”


    “还得勤快松土,绝不能让它板结,引着山泉水细细地、均匀地润着。”


    “就连每天浇多少水,县太爷都给定了量,多一点不行,少一点也不成。”


    “就是这么一点点的,才把这片地养出了现在的精气神!”


    “各位都是伺候地的行家,就凭良心说,眼下这地气、这肥力,比咱们那些个熟田,差吗?”


    众人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非但不差,竟是瞧着还比那些个田还要好上不少哩!


    阮娘子见状,点了点头:“县太爷究竟是怎么个盘算,我一个妇道人家猜不透。”


    “但地这东西,最实在不过。照着如今的情形,也不消我多说,大家心里都跟明镜似的。”


    “只要伺候好了,秋后这片地打上来的粮食,绝对比夏收的只多不少!”


    “你们自家地现如今的情况也都摆在那儿。该怎么选,还能不清楚么?”


    众人被阮娘子这番实在话搅得心思浮动,可终究没人敢拍这个板,目光在彼此脸上游移一阵,最终还是齐刷刷地落回了王族老身上。


    王族老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仿佛被架在火上烤。


    话说到这个份上,地也亲眼见了,按理他该点头了。


    可这主意是从阮娘子一个妇道人家嘴里说出来的,他听着,心里总像悬着块石头,落不到实处。


    往日里,这等关乎全村前程的话,哪次不是县太爷亲自来说的?


    那县太爷呢?他如今又在做什么?


    王族老咂咂嘴,终于把憋在心里的疑问吐了出来:“话,是没什么问题。可往日里,这事儿不都是县太爷在张罗么?”


    “怎的就落到了你的手里头?他也不怕你说服不了我们这些个老古板么?”


    阮娘子闻言,脸上露出极为诧异的神色:“这实打实摆在眼跟前的东西还有什么说服不了的?”


    “况且,县太爷自是有自个儿的事情要忙的。”


    “王族老,您这是多久没往县里头递耳朵了?”


    “那培育新稻种的田如今都丰收了!”


    “就连一直跟着他忙活的木白小哥儿,都从京里头回来了!”


    这话倒是一石激起千层浪,引发了许多人的惊呼来。


    “啥?!新稻种?!丰收了?!俺的娘哎,是真的吗?是比现在这个收成还好的稻种吗?”


    “新……新稻种?那是不是……更抗病?更耐旱?俺们……俺们明年也能种上吗?”


    “木白小哥也从京里回来了?!”


    ——


    京城,紫宸殿。


    工部尚书罗晋看着天幕中木白安然返回云朔县的身影,紧绷了数日的肩颈终于微不可察地松弛下来,暗自松了口气。


    自打那木白失踪,他便觉得天幕里的李景安像是被上紧了发条。


    明明面色一日日红润起来,身子骨瞧着也比往日硬朗。


    可那股劲儿却透着一股让人心惊的执拗,仿佛全凭一口心气吊着,只等云朔县之事尘埃落定,便会立刻垮塌下去。


    一旁的户部尚书赵文博也长长舒出一口浊气,捻着胡须叹道:“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啊!若是再不回来,老夫真怕景安这小子弦绷得太紧,迟早要撑不住。”


    罗晋略带诧异地侧目:“哦?赵大人亦有此感?”


    赵文博点了点头,目光仍停留在天幕上:“景安这小子,心思纯直,不擅作伪。那点牵挂和焦虑,明晃晃都写在脸上。”


    “木白走后,他看似与往常无异,可处理公务时,那份沉稳底下,分明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毛躁。”


    “如今人既归来,你看他周身气息,连带着处理事务的节奏,都显而易见的松弛了下来。”


    罗晋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将话题引回正事:“他捣鼓出的那个暖棚,构造确实稀奇。老夫后来查阅古籍,类似的保温之法古已有之,却无一能及他这般速效。”


    “只不知这般催生出的稻种,离了那暖棚,是否真能适应大田耕种,稳住性状。”


    他略作沉吟,结合天幕中看到的景象,谨慎地给出判断:“不过,单看其试验田里的长势,穗大粒饱,种应当是无碍的,关键在于后续的驯化与推广之法。若此法果真能成,于我朝农事,实乃大功一件。”


    赵文博闻言,脸上倒是露出几分不以为然的笑容,他摆了摆手道:“罗大人过虑了。依老夫看呐,景安这小子办事,虽说路子是野了点,看着总有些奇奇怪怪,让人心里头直打鼓。”


    “可你仔细回想回想,从他搞出那新式肥,到后来弄出打谷机,再到如今这暖棚育秧,哪一桩哪一件,开头不让人觉得异想天开?可结果呢?”


    他微微前倾了身子,压低了点儿声音,带着点儿与有荣焉的意味:“结果不都实实在在成了么!不仅成了,还都是惠及百姓、利在千秋的好事!”


    “这小子,看着不声不响,实则是个心里有谱、脚下有根的。他既然敢把这稻种示于人前,必然是有了几分把握。”


    “老夫觉着,这次啊,八成也差不了!定不会辜负你我,更不会辜负朝廷和天下百姓的期望。”


    罗晋被他说得神色稍缓,捻着胡须沉吟道:“赵大人所言,倒也有理。只是这种事,终究是小心驶得万年船……”


    ——


    云朔县,县衙后院。


    李景安蹲在试验田边上,手里那厚厚一沓记录纸被他翻得哗啦哗啦响。


    他身后那个棚子的顶棚早就拆了,光剩下结结实实的竹架子还立在那儿。


    棚子里的稻子都熟透了,金黄金黄的,稻穗沉得把秆子都压弯了腰,让太阳一照,晃眼得很。


    木白就在他旁边站着,眼睛跟长在李景安脸上似的,一眨不眨地盯着看,眼神里情绪翻来覆去的。


    虽说他才离开了半个月,可在他感觉里,这半个月长得跟半辈子似的。


    “这种子……这就算成了吗?”木白慢慢开口,嗓子眼有点发紧,声音听着都干巴巴的。


    李景安正看到那页关于病虫的数据,修长的手指头在上头略点了一点,而后摇摇头:“不算。这只是头一茬的数据,真要定型,至少得稳妥地种上三轮,性状不再分离才行。”


    他话头一转,语气听着轻松了点,“不过,眼下这些数据也尽够了。”


    “等到了秋垦,挑块好地,种上两三亩做个扩繁,再与如今在用的良种杂交选育,成功的把握就很大了。”


    那些个“扩繁”、“杂交选育”什么的词儿,木白听得云里雾里,不太明白。、


    可他看着李景安脸上那副轻松的模样,自个儿心里一直揪着的那股劲儿,也跟着稍微松了松。


    到底还是他,嘴里能时不时地蹦出些新鲜词来。


    虽听不大明白


    木白这般想着,目光确实一点都没敢从他的身上错开半分,见他忽得皱起了眉来,不由得心下一紧。


    才要开口询问怎么了就看见李景安忽然抬起头,眯着眼看了看那白花花的日头,问道:“你觉得今年的天儿怎么样?”


    木白被问得一怔,下意识地仰头望天。


    眼下是八月中,正是这一年里顶顶热的时候。


    天上的太阳也不负众望,不止大的很,还热的厉害。


    炙得地上,热气跟不要钱似的一股股地往上冒,看着都打晃。


    才在这日头底下站了这么一小会儿,脑门子上、脖子上的汗就淌成了溜儿,衣裳后襟都湿透了,紧贴在背上。


    木白被这扑面而来的热浪蒸得心头发慌,下意识就扭头去看李景安。


    这一看,却让他心头猛地一紧。


    这么毒辣的日头底下,李景安额角鬓边竟然清清爽爽,连一丝汗意都没有。


    他心头突突直跳,也顾不得什么礼数了,上前一步就握住了李景安搁在纸页上的手腕。


    指尖传来的触感微凉,甚至带着点不正常的寒意,在这蒸笼似的天气里,跟摸着块冷玉没甚么区别。


    木白的脸色瞬间就沉了下来,眸子里凝起一层薄怒。


    这哪里是不怕热,分明是身子虚透了,连出汗的力气都没有了!


    “李景安!”他的声音里染上了一层压抑不住的怒意,“我不在的这段日子,你就是这般照顾自己的身体的么!”


    正沉浸在数据中的李景安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声惊得肩头微微一颤,有些迟缓地抬起头来。


    许是蹲久了,他望向木白的眼神带着几分恍惚,睫毛轻轻眨动了两下,瞳孔才渐渐聚焦,露出一片茫然的无辜。


    “啊?”他喉间发出一个短促而微弱的音节,声音弱弱的,似乎茫然的厉害。


    随即,他眨眨眼,又把头低了回去,指尖点着纸页上的某处,道:“你看这里,这次的虫害记录比上一轮少了大半。”


    “木白,这说明——”


    他的话戛然而止。


    三根骨节分明、略带着薄茧的手指捏住了那叠记录纸的一角,试图将它们从他手中抽离。


    李景安被这动作吓了一跳,几乎是本能地收紧手指,将纸张牢牢攥在掌心,声音也跟着拔高:“木白!你这是在做什么!快放下!”


    “你现在需要休息。”


    木白非但没有松手,反而捏得更紧,力道之大,使得脆弱的纸张边缘微微皱起,发出细微的呻吟。


    “种子既然已经育成,数据也记录在案,就不必急于这一时了。”


    李景安终于回过味来,眉头立刻拧成了结,脸上明晃晃写着不乐意:“我真不累。这种子眼看就要下地了,等我处理完这些……”


    “不行就是不行!” 木白的声音斩钉截铁,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两人正僵持着,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插了进来:“哟,李县令,火急火燎地请我过来,就是让我看你们二位在这儿……拉拉扯扯?”


    只见南疆大祭司阿古朵不知何时已站在不远处。


    依旧是那一身色彩浓烈的衣裙,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眼神却锐利地扫过木白,最终落在李景安身上。


    木白几乎是瞬间就侧移一步,将李景安完全挡在自己身后,脸色比刚才又冷了几分。


    自打他回到那方四方城后就立刻派人查探南疆的动向。


    果然不出他所料,这阿古朵和她的族人绝不像表面那么安分。


    那“挂白旗”示弱不过是幌子,邻近县、甚至是府城四周山上的铁矿都悄无声息少了好些。


    只可惜云朔县被那该死的白雾罩着,外面的探子也摸不清里头的具体情况。


    木白的眼神暗了暗,他心想,等入了夜,他非得亲自上山探个明白不可。


    “你来做什么?”木白盯着阿古朵,语气冷硬。


    阿古朵却像是根本没听见他说话,目光直接绕过他,看向他身后的李景安,唇角一勾:“李县令,你信里说得清楚,新稻种已成,邀我前来一观。”


    “种子在哪儿?总不是让我来看你俩唱这出‘将帅情深’的吧?”


    李景安见是阿古朵,便想站起身说话。


    可他大概是蹲得太久,猛地一起,眼前顿时一阵发黑,天旋地转,身子不受控制地就向前软倒。


    “李景安!”


    木白心跳都漏了一拍,手臂迅疾地揽住他的腰,将人牢牢接在怀里。


    入手的分量让他心头一沉,比之前更单薄了,隔着衣衫甚至能感觉到一丝不正常的凉意。


    “还嘴硬说没事!”木白又急又气,也顾不得阿古朵还在场,低头对着怀里的人低声斥道,“站都站不稳了,你还要逞强到什么时候!”


    阿古朵将这一切都尽收眼底。


    她忍不住笑了一声,眼神在李景安苍白的脸和木白紧绷的手臂上流转一圈,慢悠悠地道:“李县令看来是操劳过度了。既然身体不适,不如改日再看?”


    “不必。” 李景安在木白怀里挣了挣,声音虽还带着点虚软,可语气却异常坚定。


    “木白,放开我,我没事。”


    他说着抬手轻轻推了推木白箍在他腰间的手臂,目光直视阿古朵,“大祭司既然来了,岂有让人空手而归的道理?”


    “种子就在那棚子里,只是暂未割下。数据也在这里,一起看吧。”


    木白眉头紧锁,手臂丝毫未松,低头不赞同地看向李景安。


    李景安叹了口气,放缓了声音:“只是走过去看看,说完正事我便去休息,可好?”


    木白与他僵持片刻,终究败下阵来,极不情愿地缓缓松开了手臂。


    李景安缓了口气,这才身子一转,将身后那片试验田给让了出来。


    里头一整片的黄灿灿瞬间吸引了阿古朵全部的目光。


    颗粒饱满的,比他们南疆探子从那些汉民村里带回来的情报里说的还要大些。


    李景安轻咳一声,这才将那一沓他看完了的记录递了过去。


    “看看吧,所有的生长数据都详细记录在案。这批种子,已经达到了我们当初约定的标准。”


    阿古朵接过那叠厚厚的纸张,她抬眸看了李景安一眼,这才低头细看。


    起初只是随意浏览,但目光扫过几行后,她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


    这记录看似繁琐细碎,实则详尽得令人咋舌!


    竟是按日记录,事无巨细,从稻株每日的生长高度、叶片色泽,到精确的用水量,甚至细微到发现了何种虫害、如何处理……


    点点滴滴,巨细靡遗!


    “那边,贴着地皮长势稍弱的是我们汉地常用的稻种。”李景安的声音在一旁响起,“长得最高的那一拢,是你们南疆带来的原生稻种。”


    “而中间这片长势均匀、穗头饱满的,才是此番改良成功的新种。”


    李景安略顿了顿,虚点向记录中的某一处:“你仔细看这里的对比……”


    阿古朵顺着他所指看去,是出芽儿那会子,抗虫害的数据。


    中间的虫害率确实是比上下的两茬都少了好些。


    “依照如今的情况,只一味的追求高产怕是不能的。需得再另寻法子。”


    “依本官之见,山上虫卵众多,不似山下好杀虫管控。故而本官便于此处着手。”


    “倘若能控制好虫害,亦能达成高产之效。”


    阿古朵点了点头,继续往下翻阅。


    越是往下翻阅,心中的震惊便越是汹涌难抑。


    那改良后的稻种,竟真如他所言,那抗虫力远高于一般稻种。


    不止如此,此稻种一旦长成,茎秆比汉种粗壮,穗粒比南疆种硕大。


    更重要的是,记录显示其在少量供水的情况下依然保持了良好的长势!


    这对于多山少水、虫害频发的山上而言,意味着什么,她再清楚不过。


    若此稻真能大面积推广,产出足以养活更多族人……


    这已不仅仅是高产能形容,这简直是能改变他们于这山野之间的生存境遇!


    她捏着纸张的手指微微收紧,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再抬头时,目光已是一片深沉。


    李景安倒是对阿古朵的表情毫无意外,他将一只手背在身后,微微笑着问道:“对于这份稻种,不知大祭司可还满意?”


    阿古朵缓缓道:“李县令,当真是……好手段。”


    “这稻种集两地之长,耐旱抗虫,穗粒饱满若此,确是我南疆梦寐以求之物。”


    “单看这棚中之景与纸上数据,足以令人惊叹。”


    她略顿了一顿,话锋一转,问道:“不过,这份厚礼,恐怕……尚不是成品吧?”


    “它虽兼具耐旱抗虫之利,但对地力要求似乎更为苛刻,且其丰产之能,是否过于依赖你这暖棚营造的顺境?”


    “一旦置于山野之间,历经真正的风霜雨雪、贫瘠之地,其性状能否如记录般稳定?”


    李景安的眼底闪过一丝惊艳之色。


    虽说先前在山中与这位南疆头人有过不少接触,知她手段非凡。


    却还是第一次发现,她对种植之道竟有如此精深的见解,一眼便看穿了这稻种最关键的命门。


    好在,李景安向来不喜虚言。


    他坦然迎上阿古朵的目光,落落大方地点了头:“大祭司慧眼。此稻种,确如所言,尚是半成品。”


    “李某能力之极限,便是借助这暖棚营造的顺境,辅以精细调控,将其优势激发、融合至此。”


    “它能耐几分旱,抗几种已知虫害,纸上数据已然呈现,做不得假。”


    “然,纸上得来终觉浅。能否真正适应山上各异的水土,应对无常的风霜雨雪,还需将其撒入真实的田地之中。”


    “下一步,便是择选几处有代表性的田块,将此稻种与你们如今惯用的稻种一同播下,任其自然生长,优胜劣汰。”


    “需得再经历两三代这般天地自然的锤炼与筛选,去芜存菁,方能真正稳定性状,成为适合南疆的新品种。”


    他说到这儿,微微苦笑一下,语气里带着些许无奈:“此过程,急不得,也非人力可强求,唯有交给天地与时间来印证。”


    “木白。”李景安侧首看向木白,示意他去取些上头的稻种来。


    木白虽说面上满是些不情愿之色,可还是顺着李景安的意思,取了一些稻种,用袋子装好了,抛给了阿古朵。


    “接着!”


    阿古朵顺手一接,目光在他难掩疲惫的脸上停顿片刻,又扫过那棚子旁面色紧绷、几乎快要按捺不住的木白,了然一笑。


    看来这地方,如今实在是不适合多待了。


    好在她是个极其务实的人,深知过犹不及的道理。


    更何况今日所见所闻,早已远超预期。


    “好。”她干脆利落地应下,将那口袋子往怀里一塞,便点了点头,“李县令坦诚相告,我南疆亦非不识好歹之辈。”


    “这种子,我便先行带走,按你所说之法试种。至于后续……”


    她顿了顿,意味深长的笑了起来:“待李县令养好精神,我们再议不迟。”


    说罢,她竟不再多留,对着李景安微微颔首,便转身离去。


    见那抹浓艳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处,木白一直悬着的心才重重落回实处。


    几乎是立刻,他快步走到了李景安的身边,右手一抬,便抓住了李景安的手肘。


    见他的面色比方才更加苍白,脚下更是摇摇晃晃的,似乎连站立都有些勉强了,木白心头不由得一阵火起,也顾不得许多,将他往怀里一带,便半搂半抱着的将人往里屋里送去。


    “现在,你立刻跟我回房休……”


    “息”字还未出口,院门外便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


    刘老实猛地一把撞开了院门,气喘吁吁的道:“大,大人,族,族老他们来了……”


    木白的脸色瞬间沉得能滴出水来,一股无名火直冲头顶。


    怎么就没个消停时候!


    李景安也是微微一怔,显然没料到王族老他们会在这个时辰赶来。


    他下意识想抬手揉揉发胀的额角,身子一滑,跟个泥鳅似的,才从木白的怀里挣脱出来。


    他踉跄着往前迈了两步,脚跟还没站稳,就被木白一把握住了手腕。


    “去哪儿?”木白的声音听着有些阴恻恻的。


    李景安被他问得心头一跳,声音不自觉地弱了几分:“去见见他们”


    他不敢回头去看木白的表情,只能偏过头去,露出的耳廓肉眼可见地泛起了红晕。


    他顿了顿,试图让自己的理由听起来更充分些:“他们大老远赶来,总不好一直晾着。若是传出去,难免落人口实。”


    况且,王家村人此时登门,八成是听说了那和果子村阮娘子改良坡地的事。


    也不知道那位阮娘子,有没有在这些个汉子们的手底下吃着了暗亏。


    木白攥着李景安手腕的指节骤然收紧,手背上青筋都凸显出来。


    他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那双自打来到李景安身边后,总是沉静的眼里头一起翻涌起藏都藏不住的火气来。


    “李!景!安!”


    他叫人的声音低低的,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似的,听不出什么狠劲,倒是透着股满满的无奈来。


    李景安一听是这个反应,当即心里头提着的那口气就泄了。


    他小心翼翼的把那偏过去的半个脑袋给偏了回来,目光软乎乎的对上木白那翻涌着情绪的眼睛,放软了声音:“就一会儿,好不好?”


    “我保证!这次见完了,我就休息!一定不让你为难!”


    而且,他也有些事情想问问木白。


    要知道,今个木白突然出现在他面前的时候,可着实是把他吓得不轻呢。


    打那一刻起,他心里就攒了许多疑问,像一团乱麻似的堵在胸口,就等着捉住他问个明白。


    可偏偏身边总有人来来往往,那些话在舌尖打了几个转,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只好暗自打算,等人都散尽了,再拉着木白好好问个明白。


    可木白压根不信李景安那句"就说几句话"的保证。


    他可太了解李景安了。


    这人啊,是个爱民如子,事事争先的。


    再加上村里人这时候找来,八成是田地出了什么棘手的问题,或是又遇上了别的难处。


    这个时候,两方一见面,那村里人再把难处一说清楚,以他这性子,还能补强撑着病体,亲自到田埂地头去查看?


    到那个时候,还谈什么休息?


    不忙到晕厥都算好了!


    眼下若真想逼着李景安安心静养,最干脆的办法就是直接拦着他,不让他与那些村民碰面。


    只又断了消息来源,才能让他消停片刻。


    可——


    木白一看着李景安这软乎乎,近乎恳求的目光后,原本还硬挺着、想要坚持到最后的心,一下子就软乎了下来。


    那点子坚持也跟那飘在风中的风筝似的,看似能飞的又高又稳,其实牵着的那根线又细又脆,风一吹就断了架。


    他看着李景安那副样子,到底还是狠不下心,只能重重地叹了口气。


    罢了罢了,只当是哄他高兴就是。


    左右,如今自己也重新回到了他的身边。


    若是他真到了那极限,也好直接将人抗去休息,总好过隔着那层天幕看着,心里干着急不是?


    这么一想,木白的心里反倒踏实了些。


    他摇摇头,将手在他的肩膀上略拍了一拍,无奈又纵容的笑了笑,道:“行,听你的。”


    “你想见,我们就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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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说明一下近况——


    三次生活:去云南化工厂干活了,早七晚10,无休。本次化工厂开启了360无死角监控,实在是摸不到手机啊喂!


    目前属于挤时间写,能保证说明白故事,但可能有点保证不了文笔。目前的话,保证一章不少于9000吧,每周不少于15000。


    玄学生活:家里换一批新的入住,正在折腾人,要看新文,已经坚持不住,准备听话了。


    新开是按照要求开中医御兽,对,工业修真又不行了,时间已经被定死了12月5号11点,但是,进度0。


    新书早期做不到日更的(因为双更时间不允许,我本人还是很喜欢这本的!!但是我也遭不住了,最近咳的我同事在问我是不是肺炎预备役了


    第102章


    李景安心头一暖,轻轻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稳了稳有些发虚的脚步,这才转身面向院门。


    只见是那王族老打头,身后跟着王皓轩、王算盘,还有几个村中有些个头脸的汉子,正风尘仆仆的被这刘老实引着朝这边走来。


    王族老快走几步,来到李景安面前,作势要拜:“县尊大人……”


    李景安连忙虚扶一把:“族老不必多礼。诸位乡亲此时过来,想必是为了休地换田之事?”


    王族老就势直起身,重重叹了口气,脸上皱纹似乎更深了:“县尊大人明鉴,实在是……实在是没法子了!”


    他回身一指身后众人,声音带着干涩:“地里那情况,俺们嘴上能嘴硬,但心里也是真的急,那休地换田的法子,俺也觉得好,只是,只是这心里,这心里……”


    那王族老说到这儿有些说不下去了,一旁的王皓轩见了,便接了话头,继续道:“老师,族老的意思是大伙儿在怕。怕这‘休地换田’不是一时之计,怕今日换了,明日就没了章程,到时候新地旧地都落不着好,那可真就断了活路了。”


    “是啊,县太爷!”王算盘也挤上前,搓着手,小眼睛里满是忧虑,“咱们庄稼人,就指着地活。地就是根,挪了根,心就慌。您给个准话,这‘换’,是咋个换法?”


    “是就今年这么着,还是往后年年都得这么折腾?换了之后,赋税咋算?那新开的坡地,肥力能顶多久?俺们心里没个谱,夜里都睡不踏实啊!”


    其他几个汉子也纷纷附和,你一言我一语的,不外乎是那些个。


    李景安静静听着,等他们声音渐歇,才缓缓开口:“各位的难处,本官明白。地将养不好,如同人伤了根本,任谁都会心慌。”


    “但这‘休地换田’,并非长久之计,更非要将你们的熟田就此废弃。”


    众人一愣,都屏息听着。


    “此番地力骤衰,缘由阮娘子应当同你们说过了。非是地不行,而是往年用力过猛,今年新肥如同猛药,激出了沉疴。如同一个积劳成疾的壮汉,猛补一顿后反而倒下了,需得静养。”


    “换去坡地,是给熟田一个喘息休养的机会。待其地力恢复,自然还是要种回熟田的。那坡地,开垦不易,养护更需精心,乃是为了应对眼下之急,亦是给你们多一份保障,绝非取而代之。”


    王族老浑浊的眼睛里亮起一点光:“县太爷的意思是……这‘换’,只是权宜之计?等地养好了,还能换回来?那、那这地,该怎么养?养多久?”


    “正是此理。”李景安肯定道,“至于如何养,养多久……”


    “其实算来也不必多久。那豆子是能自行补地的。又有追肥贴补着,只需一个秋收,便大抵就能成了。若是仍旧有些疑虑的话……”


    他略一沉吟,问道:“各村之中,可有老人留下记载田亩样式的册子?哪怕是零碎纸片,或是口口相传的规矩?”


    王算盘反应最快,立刻道:“有有有!俺们王家村有!族老家就有一本老册子,是俺太爷爷那辈人开始记的,虽然破烂,但这地初始是何种模样,历经耕种后又是何种模样,都有勾画!”


    其他几人也纷纷点头,表示村里总有老人记得这些。


    “那便好。”李景安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既是祖辈传下的经验,便对着应证便是。朝中一任三年,本县令今年才刚刚赴任,此番三年内,必与各位休戚与共,不必担忧。”


    这话如同定心丸,让众人脸上的忧色去了大半。


    有了这模板样子,又有了这县太爷允诺,他们这心里就不那么慌了。


    可王算盘眼珠子转了转,又想到最关键的一茬,苦着脸道:“可是县太爷……这熟田休了,坡地新垦,头一两年,收成怕是……怕是不比往年啊。这……这秋粮的税……”


    这才是他们心底最重的大石。粮不够,交不上税,那可是要出大事的。


    李景安似乎早料到有此一问,神情并无波澜,只轻轻抬手:“诸位可知,夏收之时,为何县衙未曾催促粮税,反而允各村暂缓?”


    众人一愣,互相看了看,皆是不解。


    李景安缓缓道:“只因本官早已料到,夏粮或因地方透支,产量或有不足。然——”


    他话锋一转,语气沉稳而有力:“新式肥力之效,诸位夏收时已有体会。纵然地方有损,然肥效着实增产。县衙曾依据各村上报田亩,核计过一番。倘若剔除地方骤衰之因,单以常量估算施用新肥后之产出,今夏粮税,实是足额的,甚至犹有盈余。”


    他看着众人骤然睁大的眼睛,继续道:“如今熟田虽衰,肥力却已渗入土中,并未凭空消失。只是土地一时无力转化承载。待其休养过来,这肥力仍是土地的根基。”


    “而新垦坡地,只要照章伺候,又有新肥助力,秋收之数,未必就比往年熟田差太多。”


    “两相合计,只要今秋精心耕作,来年粮税,断无亏空之虞。本官,亦可在此向诸位担保,今岁秋税,必会根据实际情况,酌情考量,断不会让尽心耕作之民,因天时地力之故而陷入绝境。”


    一番话,条理清晰,有理有据。


    王族老等人听着,只觉得压在心口那块沉甸甸、凉冰冰的大石头,咔嚓一声,出现了一道裂缝,紧接着,温热的光便从那裂缝里透了进来,慢慢烘热了冰冷的四肢百骸。


    王族老嘴唇哆嗦了几下,猛地撩起衣摆,就要跪下去:县尊大人,您……您这是救了俺们全村老小的命啊!”


    身后众人也呼啦啦要跟着跪倒。


    李景安连忙示意木白和王皓轩上前搀住。


    “族老快快请起,诸位请起。”李景安的声音依然温和,“分内之事,何须如此。既已说明白,诸位便早些回去,安抚村民,准备秋垦事宜吧。若有难处,可随时来报。”


    王族老被扶起,老眼含泪,连连作揖:“明白!明白了!有县太爷这番话,俺们心里就亮堂了!这就回去,这就回去好生安排!”


    众人也是千恩万谢,来时满脸的愁云惨雾,此刻虽未彻底散尽,但总算有了盼头和方向,一个个躬着身子,倒退着,慢慢退出了院子。


    院门被最后离开的王皓轩轻轻掩上,隔绝了外间所有的声响。


    方才还靠着言语支撑的李景安,几乎是门合上的瞬间,肩背便微微一塌,那股强提着的精气神如同潮水般退去,脸色在日光下显得近乎透明。


    他抬手,用力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深深吸了口气,然后,转过身。


    目光径直落在一直紧守在侧、面色沉凝的木白脸上,神色却渐渐冷了。


    木白那张比起离开前似乎并无多少变化的脸,似乎多了些让他觉得陌生的东西。


    他在京城发生了什么?为何突然归来?


    李景安想不大明白,索性也不在想了,只微微把头一摇,轻声道:“好了,现在他们都走了。”


    “木白,你告诉我,你到底是谁?”


    木白没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地看着李景安,看着那双因强撑而明亮得有些异常的眼睛,心底那处最柔软的地方像是被什么狠狠揪了一下,泛起细密的疼。


    他当然可以骗,可以继续当自己是木白,是那个在县衙外被李景安“讹”上、无家可归的流民,是那个沉默跟着他、陪他走过云朔最艰难日子的人。


    他甚至可以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里,继续维持这个身份,用“木白”的方式留在他身边。


    但是,不能。


    李景安迟早要站在更高的地方。


    紫宸殿的那方天幕,群臣的目光,乃至整个大梁的视线,终将落在他身上。


    届时,今日的隐瞒便会成为一道刺眼的裂痕,一道由欺骗和帝王心术划开的、极难跨越的鸿沟。


    木白自认并非怯懦之人,面对朝堂风波、边境战事,他从未退缩。


    可此刻,他却不敢赌。


    不敢赌李景安在得知一切真相后,会是怎样的反应。


    他怕那个“万一”。


    一旦赌输,他或许将永远失去眼前的李景安。


    这个认知让他心口发闷,几乎喘不过气。


    他缓缓地、几不可闻地吸了一口气,终于抬眼,迎上李景安的目光。


    “是。” 木白的声音响起,打破了沉寂。


    他没有靠近,只是站在原地。眼睛却不敢看着李景安,只缓缓低垂下,落在了李景安的肩膀上,“我并非木白。我名,萧诚御。”


    “乃大梁……天子。”


    李景安的肩膀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嘴角一挑,勾起了一抹淡淡的苦笑。


    “既是天子,该高居庙堂之上。又……怎么会出现在这儿?”


    “因为天幕。”萧诚御道,“在你来云朔县上任之前,我的寝殿中便出现了一方……屏幕。其上有人问我,是否愿意收留一个会给此世带来不同改变之人。”


    “我应了。再睁眼,便成了‘木白’。”


    “我亦不知自己为何会来此,更不知为何会失去记忆,以这般模样出现在你面前。起初浑浑噩噩,只觉天地陌生,唯你身侧略有暖意,便跟着了。”


    “直至那日离了云朔县界,行至官道,仿佛跨过某道无形门槛,前尘往事,连同被遮蔽的身份,才如潮水般涌入。”


    他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近乎自嘲的波动:“细想之下,既能将你从彼世带来此处,那再多一个我……似乎,也并非绝无可能。”


    “天幕?” 李景安微微一怔


    萧诚御点点头:“是,天幕。毫无预兆,悬于京城上空。其所映现之事……皆与你息息相关。”


    他话语未尽,但李景安已从他那沉静而复杂的目光中,读出了未尽之言——那岂止是“相关”,恐怕是事无巨细,纤毫毕现!


    李景安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连嘴唇都微微颤抖起来。


    全部……都被看见了?!


    这这这……这跟被当众扒光了游街示众有什么区别!


    一股难以言喻的羞耻和愤怒猛地窜上心头,烧得他耳根发烫,指尖冰凉。


    “包、包括……”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带着最后一丝侥幸的挣扎,“包括我……咳血……硬撑的时候?”


    萧诚御的心狠狠一沉。他看着李景安眼中那点摇摇欲坠的微光,闭了闭眼,终究还是沉重地点了头:“是。”


    李景安猛地别过脸去,脖颈绷出僵硬的线条,肩膀难以抑制地细微颤抖起来。


    他下意识地想蜷缩,想把自己藏进某个看不见的角落。


    太羞耻了!


    他那些挑灯夜战、抓耳挠腮想出来的“土办法”,那些在田间地头灰头土脸的折腾,那些强撑着病体、狼狈不堪的时刻……


    居然被全京城、被那么多真正执掌乾坤的大佬们尽收眼底?!


    这破游戏!把人弄来也就算了,怎么还带全服直播的?!


    这让他以后还怎么见人?!


    萧诚御见他这般情状,只当他是畏惧天威,又或是难堪于隐私暴露,便上前一步,扶住了李景安微颤的肩。


    “景安。”


    他掌心的温度,透过单薄的衣料,稳稳传来。


    “听我说。无人看你笑话,更无人觉得你可笑。”


    “紫宸殿上,六部重臣,他们看见的,是一个心系黎民、殚精竭虑的县令。是一个屡出奇策、惠泽一方的能吏。是一个……拖着病体,仍不肯弃民于不顾的赤子。”


    “工部尚书罗晋,赞你农具之巧思,暖棚之奇效。户部尚书赵文博,称你‘心里有谱、脚下有根’,所做之事‘利在千秋’。”


    萧诚御微微用力,让李景安转过些脸来,看着他低垂颤抖的眼睫,轻声道:“你所做的一切,是被寄予厚望的功业。天幕所现,非是折辱,实为……昭彰。”


    李景安怔住了。


    他缓缓抬起眼,睫毛上似乎还沾着一点湿意,茫然地看向萧诚御。


    什么意思?


    他那点东拼西凑、连自己都觉得未必能成的“手段”……反而入了那些真正大人物的眼?


    “你们……” 李景安猛地转回头,脸色依旧苍白,眼神里却混进了一丝难以置信的古怪。


    他像是没忍住,脱口而出:“发展这么落后的吗?我还以为……只有这云朔县如此……”


    这话没头没尾,萧诚御被他说得一愣,眼底的安抚还未来得及完全化开,便凝成了疑惑:“……?”


    李景安却猛地回过神来。


    他这才意识到萧诚御的手还扶在自己肩上,耳根咻得一红,抬手便是“啪”地一下,重重拍开了萧诚御的手。


    他向后连退了两三步,拉出个生分的距离,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嫌弃:“说话就说话,动手动脚的做什么!”


    萧诚御的手僵在半空,掌心空落落的,心口也仿佛跟着空了一块,有冷风嗖嗖地灌进来。


    他默然地将手垂回身侧,目光落在李景安身上,声音也恢复了之前的沉稳温和:“待云朔诸事平定,新稻种成,南疆归心,随朕回京吧。”


    李景安倏然抬头,眼中闪过一丝错愕:“回京?”


    “是。”木白点头,目光深远,“云朔一县之地,终是有限。你之才,你之心,你之法,当惠及更多州县,更多百姓。天下不止一个云朔需要帮扶,困顿之地何其之多。在京城,你能做的,远比在这里更多。”


    这提议合情合理,甚至堪称知人善任,擢拔贤能。


    可李景安听了,方才略微舒展的眉头,却慢慢地、一点点地,又蹙了起来。


    他抬眼,看向木白,眸光闪了又闪,似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陛下,” 他换了称呼,语气平静却疏淡,“百姓所求,其实至简,不过是吃饱穿暖,安居乐业。此愿看似微末,落到实处,却千难万难。”


    “京城固然能发号施令,颁行政策,然政令出得朱门,抵达乡野,其间几多变迁,几多损耗,几多扭曲?纸上良策,若不得因地制宜,若无人亲眼看着、亲手调弄、与泥土牲口打交道,终究是空中楼阁,画饼充饥。”


    “在云朔,我能看见每一块田地的变化,能听见每一个农户的难处,能亲手将‘吃饱穿暖’这四个字,一点点刻进他们的日子里。这里的每一分收成,每一张笑脸,都是实实在在,看得见、摸得着的。”


    “变化,只有让人亲眼看见,亲身得到,他们才会信,才会跟着走。”


    “至于回京么……” 李景安慢悠悠的停下了话头,眼睫轻轻一垂,换得一声浅浅的嗤笑,“不过是换了个更大的地方,继续纸上谈兵罢了。百姓要的,可不是京城高堂上的宏图伟略,是田间地头,实实在在能多打的一斗粮。”


    萧诚御眼睫几不可察地一颤,方才努力维持的沉稳温和几乎要被这句直白到近乎“大不敬”的话给戳出个洞来。


    他默了默,从齿间轻轻挤出三个字:“说、人、话。”


    李景安那点好不容易在羞愤和震惊中强撑起来的、摇摇欲坠的“县令形象”瞬间四分五裂。


    他肩膀一垮,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似的,软绵绵、带着点自暴自弃的意味,往后一仰,陷进了旁边那张本就瘸了一条腿的旧椅子里。


    椅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呻吟,他也跟着闷闷地哼了一声,别开脸,声音从喉咙里咕哝出来,带着十二万分的不情愿:“我、不、要、走。”


    那可是京城哎!


    光是想想,就知道是个人情关系盘根错节、说话都得绕三个弯的龙潭虎穴。


    他?一个习惯了在田埂地头打转、跟农户算收成、跟乡绅扯皮磨嘴的“土县令”,去了那种地方,还不被那些浸淫权术多年的老狐狸们吃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更何况……他玩的可是【县令模拟器】。


    京城?那还算什么县令!


    现在回去算什么?任务中断?存档失败?


    这种“有始无终”的结局,他可坚决不接受。


    偷偷掀起一点眼皮,觑见萧诚御明显沉了下去,李景安心头一跳,求生欲瞬间高涨。


    他连忙坐直了些,试图给自己这“抗旨”的行为披上一层合情合理的外衣。


    “官、官员任期,向来是一任三年,这是祖制,也是常例。”


    他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更恳切,更有“为朝廷着想”的觉悟,“我这……任期未满,骤然回京,于制不合,朝廷也不好安置不是?”


    他觑着对方脸色,又赶紧抛出第二个、自认为更重磅的理由:“而且,云朔县的情况你是知道的,本就民生凋敝,历经波折,百姓对朝廷……咳,信任有限。”


    “我好容易才让着人心初定了,怎么能突然抽身呢?怎么也得等真的把人心安抚妥帖,局面彻底稳下来,再论去留才妥当吧?”


    “这叫有始有终,对朝廷、对百姓,才算有个交代。”


    他越说越觉得理由充分,腰杆都挺直了些,最后,甚至带上了一点理直气壮的委屈:“更何况!我刚刚才答应了王族老他们,要再留三年,看着他们把地养好,把日子过安稳!”


    “君无戏言,我……我身为朝廷命官,也不能对百姓食言而肥啊!”


    萧诚御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波澜,甚至在他那句“君无戏言”的歪理抛出来后,也只是几不可察地抬了下眉梢。


    等李景安说完,他略略颔首,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你说得对。”


    李景安一口气还没松到底,后背却莫名窜起一股凉意,激得他打了个小小的寒颤。


    这反应……太平静了,平静得让他心里发毛,总觉得像是踩进了什么看不见的陷阱。


    果然,萧诚御的下一句话,便不轻不重地落了下来。


    “留在云朔,确能安抚此县人心,稳住民望。此法若成,亦是功德一件。”


    “然,仅安一县,可解陛下忧劳,可慰黎民之望否?大梁疆域万里,州县千百,困顿凋敝者,岂独云朔?你在此处所得之法,所验之道,若能传扬,可活人无数。”


    “你固然可以在此处事必躬亲,将云朔调理妥当。可云朔之外呢?那些同样地瘠民贫之处,那些或许连‘王族老’‘阮娘子’这般人物都无的荒僻乡野,又当如何?”


    “你难道能化身千万,一一走遍,亲手为每一块病田把脉,为每一个村落筹谋?”


    “景安,一人之力,终有尽时。一县之治,终是方隅。当以天下为重啊。”


    李景安似乎就在等他这一问。


    他先前那股颓然缩在破椅子里的劲儿忽地一散,整个人仿佛被点亮了,连苍白的脸上都透出点鲜活气来。


    他单手往膝头一撑,支着下颌,眼里闪着光,看向萧诚御:“我一人之力,自然微薄。但若,能多一些人懂得呢?”


    木白眉峰微动:“你的意思是?”


    “开私塾,讲学。” 李景安吐出这六个字。


    “不教那拗口的四书五经,不授钻营的八股文章。只教最实在的。辨土识肥,看云识天,把二十四节气刻进骨子里。只讲如何将一粒种子,安安稳稳地,变成一家人碗里的饭。”


    “学生不拘出身,农户、匠人、商贾之子,乃至识得几个字的半大孩童,只要愿学、肯学,皆可来听。”


    “教材就是这云朔县的山,云朔县的地,是田垄间今年丰收的欢喜,也是眼下地力耗竭的教训。新肥怎么配比才不烧苗,旧地如何将养才能回春,打谷机凭什么省下三成力气,暖棚又靠什么拢住一丝热气……桩桩件件,都是摔打出来的学问,不玄虚,不藏私。”


    “更何况,既有此天幕悬于九重,让京城众目睽睽瞧着云朔点滴,那不如……就让它瞧得更明白些!”


    “我在这私塾里讲的,田中演示的,成败得失剖析的,皆可借这天幕之光,传与天下有心人看。”


    “到那时,岂止是云朔一隅之学子能听?那千里之外,或许正为此事犯愁的州县父母官,那有心无力、苦无良方的乡间能人……只要他们抬头,便能看见,便能琢磨。”


    “木白!”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萧诚御,眼神清亮而坚定,“将一人之心得,化为一域之试验,再借天幕播撒为万千星火。这不比单将我一人召回京城,要有用得多?”


    萧诚御沉默了。


    将一人之心得,化为一域之试验,再借天幕播撒为万千星火吗?


    “可以。”萧诚御言简意赅。


    李景安却愣住了,眼睛眨了眨,又眨了眨,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就这么答应了?没有斥责他异想天开,没有怀疑他别有所图,甚至没有一丝犹豫?


    “你……” 李景安忍不住往前探了探身,声音里满是不可思议,“你就这么答应了?不觉得这是……异想天开?不觉得我这是……避重就轻,不肯担起更大的责任,只想窝在这小地方图清静?”


    萧诚御摇头:“朝廷取士,凭文章策论,选的是治民理政的才俊。”


    “然,文章锦绣,未必懂得稼穑艰难。策论恢弘,未必解得田间疾苦。”


    “州县亲民之官,若只知奉行条文,不谙地方实情,纵有良法美意,落地亦恐成扰民之政。”


    “你所言私塾,所授之学,看似微末,实是根基。辨土识肥,是知地利。看云识天,是晓天时。通晓农器水利,是尽人力。”


    “以此为基础,再谈赋税、刑名、教化,方不致凌空蹈虚,与民间真情实况南辕北辙。”


    “此乃固本培元,奠基拓业之举,何来‘避重就轻’之说?”


    李景安被他一番话说得哑口无言,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最后只是呐呐地垂下眼,抬手挠了挠自己的脸颊,指尖触及一片微热。


    咳……有点心虚。


    他最初那点“躲清静”的小九九,好像、似乎、确实被对方看了个透亮。


    可这位皇帝陛下非但没戳穿,反而引经据典、一本正经地给他找了这么一篇光鲜正大的理由……


    真不愧是……曾经同吃同住、并肩折腾过的好兄弟?这补台也补得太到位了吧!


    “不过。”萧诚御话锋一转,“景安,你想过如何做么?”


    “私塾好开,三间茅屋,一块旧匾便可。然,何以聚拢生徒?”


    “农家子弟,半大便要下地帮衬,匠户商贾,亦各有营生,谁肯耗时来学这些学问?”


    “纵然有人来,你又如何确保他们学得会、用得上,而非一时猎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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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章!接近2w!他们终于把我的灵感放出来了……


    隔壁开的新,喜欢求生厨子温馨日常做饭的宝宝可以看一眼,在做配平题ing


    根据我的纲,农耕部分结束了,虽然没到仓廪实,但也该知礼节了(


    然后木白和萧萧的关系彻底解码,这边其实稍微有点处理的不太好,我回头修文的时候考虑一下怎么调动情绪,可恶,感情上我怎么介么钝哩[笑哭][笑哭][笑哭]


    最后,提醒一些被纠缠的宝宝,不要轻易低头!!!


    第103章


    “呃……”他拖长了调子,眼神开始游移,就是不看萧诚御,声音也低了下去,带着点含糊,“这个……生徒嘛,慢慢总会有的……至于学不学得会、用不用得上……那、那得学了才知道啊……”


    这明显是要耍赖了。


    但萧诚御就是不上当,他没吭声,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目光平和,好似真在等他的办法。


    李景安被他看得越发不自在,耳根又开始发烫。


    他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背过身,在小小的院子里踱了两步,手指无意识地捻着官袍的袖口。


    不行,得说点什么,不能就这么被问住了……得转移话题!


    他的目光无意识地扫过院门,扫过门外那条尘土飞扬、坑洼不平的土路,一个念头像救命稻草般猛地窜了出来。


    “对了!”他倏地转身,眼睛一亮,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顶顶重要的大事,语气都变得郑重其事起来,“说到这个,有件事,比开私塾更紧要,更刻不容缓!”


    萧诚御眉梢微挑,静待他的下文。


    李景安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严肃而富有远见,他抬起手,指向院门外的方向,沉声道:“路!云朔县的路,该修了!”


    萧诚御:“……”


    饶是萧诚御见惯风浪,此刻也被这突兀的转折弄得怔了一瞬。


    他们方才还在严肃讨论关乎国计民生的教育推广大计,怎么一转眼,就跳到修路上去了?


    他看着李景安那副“我发现了至关重要问题”的认真表情,一时竟有些无言以对。


    沉默了片刻,他才顺着李景安的手指,也望了一眼门外那条尘土漫漫的官道,缓声问道:“修路?此刻提及此事,却是为何?”


    李景安见他接话,心中一定,连忙将早就想好的理由一股脑倒出来,语气甚至带上了一点急切:“您想啊!云朔为何贫瘠?除了地力,还有交通!”


    “出产不易,运出更难!粮食、山货、哪怕是一筐鸡蛋,想换成盐铁布匹,就得靠人肩挑背扛,走这破路出去,损耗多少?耗时几何?”


    “咱们就算把私塾开起来,把农技传下去,粮食增产了,东西多了,可运不出去,卖不上价,堆在家里烂掉,又有何用?百姓还是富不起来!”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抓住了关键,腰板都挺直了些,脸上泛起了激动的红晕:“要想富,先修路!”


    “路通了,商队才愿意来,外面的好东西才能进来,咱们云朔的东西才能出去,银钱才能流动起来!”


    “百姓手里有了活钱,才有力气、有心思去想更长远的事,比如……让孩子读点书,学点新本事!”


    最后一句,他总算又勉强绕回了最初的话题,虽然听起来颇为牵强。


    萧诚御看着他微微发红的脸颊,还有那双亮晶晶、写满了“快夸我思路清奇”的眼睛,一时竟不知该气还是该笑。


    这话题转移得,堪称生硬无比,漏洞百出。


    修路固然重要,理由固然有所牵连,但细细想来,与他方才质询的私塾生徒来源、学问实效,根本是两码事。


    但他没有立刻戳破李景安这显而易见的“顾左右而言他”。因为,这句“要想富,先修路”,虽然直白,却意外地……一针见血。


    路不通,则货不畅。货不畅,则民不富。民不富,则教化不生。


    纵使他一方天子再如何有心,也无济于力。


    不过——


    萧诚御收回目光,重新落在李景安脸上,“修路,确是要务。”


    “然,修路所需钱粮人力几何?由何处筹措?征发民夫,是否会影响农时?路线规划,如何兼顾各村?这些,你可曾细算过?”


    李景安:“……”


    刚刚挺直的腰板,又悄悄弯下去了一点。


    不是,面前这个人怎么油盐不进、不按套路出牌呢?


    这个时候,不是应该被我“高瞻远瞩”的提议所震撼,然后大手一挥表示支持吗?


    怎么又、又开始提问了?!


    而且每一个问题,都精准地戳在了他根本没来得及想的要害上!


    李景安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再次陷入“一问三不知”的窘境。


    他脸上那点强装出来的严肃和激动,彻底垮塌,只剩下窘迫和一点点“你怎么这么多问题”的懊恼。


    他眼珠子转了转,视线飘忽,最终落在了自己脚尖上,小声嘟囔了一句,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那……那要不……先从县衙门口这条,修、修起?”


    萧诚御点了点头,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只道:“说说你的规划?”


    李景安干咳了一声,一边用眼角余光觑着萧诚御的脸色,一边试探性地开口:“这云朔县的情况,你也是亲眼见过的,府库空空能跑老鼠,百姓家无隔夜之粮。”


    “前头的夏收看着是丰了,可补了往年的亏空后实在剩不下什么。”


    “这修路的钱粮……县里实在是……一个子儿也掏不出啊。”


    他话锋一转,谈起人力,语气稍微活络了些:“不过这人手嘛,倒是富足。”


    “你想啊,秋收之后,到来年春耕之前,总有一段农闲。往年这时候,壮劳力要么蹲在墙根底下晒太阳扯闲篇,要么就得离乡背井,去外县码头卖苦力。”


    “若是这时候,由县里出面,以工代赈,管一日两餐饱饭,再酌情给些实在的工钱,或是折算成来年抵赋税的额度……想必愿意出力气的人,不会少。”


    他说到这儿,顿了顿,脸上露出几分“忧国忧民”的诚恳,实则目光一直黏在萧诚御身上,小心斟酌着措辞:“就是把,这些年天灾人祸的,百姓们心里那口气,有些散了,养得也有些……惫懒了。”


    “我先前弄的那些新肥、新农具,是多少提振了些士气,可那到底只是在田垄里头打转。”


    “这修路不同,是实打实的苦力活,要聚拢人心,鼓动干劲,光靠我这点微末名望,怕是……力有不逮。”


    他刻意拖长了语调,眼神亮晶晶地望向萧诚御:“这修路是利县利民的大功德,头一桩,总得有个足够服众的名目,有个能镇得住场子、鼓舞得起人心的表率才好动工。”


    “若是……若是能把府城里的那位大人给请了来,亲自示下,哪怕只是露个面,表个态……”


    李景安适时地住了口,没再说下去。但那目光,那语气,那欲言又止的神态,简直明晃晃地把“该到你发挥作用了”这几个字写在了脸上


    萧诚御将他这点几乎算得上明目张胆的小心思尽收眼底。


    看着他嘴上说着大道理,眼神却像只算计着怎么从主人手里讨到小鱼干的猫,黏在自己身上,眨都不眨的样子,无奈叹了口气。


    这是想拉他下水,用他这个皇帝的名头去威胁府城的官员出面,“骗”百姓出力修路呢。


    这胆大包天、又透着点异想天开但却又实效的主意……倒真真是李景安这脑袋瓜能琢磨出来的。


    但萧诚御没打算接招。


    他此刻现身云朔本就突兀,南疆的动向尚在暗中观察,县城外那层诡异的浓雾是否散尽、有无后患也未探明。


    在无法确保自身与李景安绝对安稳之前,他不能贸然动用“皇帝”这个身份去推动任何事,哪怕是为了“修路”这等正事。


    牵扯太大,变数太多。


    萧诚御心思一转,换了个话题:“修路之事,牵涉甚广,需从长计议,详加谋划。”


    “眼下秋播在即,灌溉水源乃是紧要。你方才提及引山泉水浇灌新垦坡地,那取水之法,沟渠走向,可已勘定?”


    “山坡地浇水,不同平川,如何确保均匀,不沃不旱?”


    李景安正等着萧诚御对他那番“以身作则”的暗示做出反应,却没想到,对方根本不接招。


    轻飘飘一句话,就把话题带到了什么山坡浇水、沟渠走向上。


    他一时间没反应过来,眨了眨眼,脸上那点算计和期待瞬间凝固,显得有些呆。


    “水……水渠?” 他下意识重复了一句,才猛地清醒。


    哦,对,浇水,坡地,均匀……


    虽然话题被突兀地带偏,但这个问题至少比“修路钱粮从哪来”好应付一点。


    毕竟,他之前为了那坡地,确实琢磨过一阵子。


    “那个啊……” 李景安挠了挠头,暂时把“忽悠皇帝修路”的伟大计划按下,努力把思绪拽回到农事上。


    “山上水系丰富,倒也不愁引水的事情,只顺着山势,找了几处有活泉眼的地方便好。”


    他边说边随手从地上捡了根细树枝,就地划拉起来:“沟渠嘛,打算挖成‘非’字分水。主渠沿着山坡的等高线走,就像这条横线。”


    他用树枝在地上划出一道长长的横线,“然后从主渠往下,斜着开出多条支渠,像这些分叉,尽量让水流能辐射到每一块坡地。”


    他点了点那些刚划出的分叉,继续道:“山坡地不平,浇水容易上头涝、下头旱。所以得根据每块地的坡度、土质,调整支渠分水口的大小。”


    “太陡的地方,开口小点,细水长流。平缓些的,可以稍大些。还得预备几架龙骨车,万一有地势稍高、水自流不上去的角落,就靠人力或畜力提水补灌。”


    “总之,坡地浇水不比平地,没法挖个口子放任自流就了事。想浇匀浇透,省力是不可能的,非得有人勤快盯着,随时调整不可。”


    他扔掉树枝,拍了拍手上的土,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眼睛又微微一亮,语气带上点跃跃欲试:“不过,我正琢磨着,能不能给那龙骨车动点小手脚,让它用起来更省力些,提水也更快点。”


    “毕竟往后要用它的地方,只怕还多着呢。”


    第104章


    萧诚御听他说到这改良龙骨车的事,不由得眸光微动,心也跟着活络了一番。


    那龙骨车,他在皇城里也曾用过,使着虽不大出错,可总觉得缺了些什么。


    他不是没考虑过改良,可这朝中无一人通晓,又能从何处下手呢?


    如今听李景安提起,又念着他往日种种,故而顺着问道:“哦?你待如何改良?又对那坡地灌溉,有何更长远的打算?”


    李景安眼睛更亮了些,兴致勃勃地比划起来:“龙骨车现下靠人力或畜力牵引,链条带动刮板提水,费力且效率不高。”


    “我在想,能不能借点风力或水力的巧劲。比如,在渠口落差大的地方,设个小水轮,借水流自个儿的劲儿带动一部分机关。”


    “或者在高处开阔地,立个简单的风帆扇叶,有风的时候也能省些力气。具体的还得画图试试……”


    他说着,思绪似乎飘得更远,眼神也跟着飘忽了起来:“至于长远……我是想着,若是水源稳定,土质也合适,将来或许能在一些缓坡地带,试着改造成‘梯田’。”


    “梯田?” 萧诚御微微蹙眉,这个词倒是听着陌生了。


    “对!”李景安点头,用树枝在地上勾勒出层叠的形状,“就是顺着山坡,修成一层一层像台阶似的田地。”


    “每一层田埂都能存住水,这样就能把坡地变成能蓄水的‘水田’,不只是种豆子杂粮,或许连稻都能试一试。水田产出稳,地力也养庄稼的很,而且更不易生出那些招人烦厌的虫害来……”


    他正说得起劲,一抬眼,正好瞧见萧诚御蹙起的眉头,以及那深邃眼眸中一闪而过的凝重。


    李景安话语一顿,几乎不需要萧诚御开口,他就自己先摆了摆手,给自己这念头判了个“死刑”。


    “你也别慌,我也就是这么一想,随便说说。眼下绝不敢真搞。”


    他神色一肃,语气也跟着认真起来:“你既是天子,该是对这天下庄稼种植有些了解的。如今各处种稻,大多还是靠天吃饭的旱田稻,费水少,但产量也低,风险大。”


    “但水田不同。若真能打理得好,水田的产出,比旱田要稳当得多。”


    “田中蓄水,不仅能按需供给稻禾,还能调节地温,压制杂草,一些虫卵也没那么容易过活。”


    “稻子扎在水里,根系发育得好,秆子壮实,结出的穗子自然更沉。而且这水啊,本身就是个天然的‘肥缸’,能养住地力,不像旱田那般容易耗竭。”


    “长远看,若是能成,一亩水田的收成,顶得上两三亩薄地。”


    他话锋一转,脸上浮现出些许的担忧来:“可难也难在这儿。”


    “真正的水田,远不是挖个坑、灌上水那么简单。”


    “它要精耕细作,是个伺候人的精细活儿。水源的来去、深浅,得时时盯着,旱了涝了都不成。”


    “施肥的时机、种类,跟旱田大不相同,多了烧苗,少了不长。水里生的虫、害的病,又是一套对付的法子。”


    “这些,样样都是学问,样样都要成本。人力、物力也就罢了,还有最要紧的,引水、蓄水、排水的沟渠塘堰,哪一样不是钱堆出来的?”


    “技术要求太高,寻常农户,轻易不敢碰,也碰不起。”


    他抬眼,望向窗外云雾缭绕的远山,语气变得复杂:“咱们这西南地界,若单论山水条件,倒也不是全然不行。”


    “尤其是云朔,多山,也多雨,山泉溪流不少,只要肯下力气梳理引导,水源是有的。”


    “土嘛,原先确实贫瘠,可如今有了新肥慢慢调理,也算补上了一块短板。”


    他收回目光,看向萧诚御,摇了摇头:“可光有这些不够。”


    “财也好,物也罢,都容易得。难得是人心。云朔这情况,我们心里门儿清的。”


    “他们祖祖辈辈传下来的,是旱地里刨食的法子。突然要他们放下熟稔的活计,去侍弄完全陌生、听着就娇贵又费事的水田……谁肯呢?”


    “为什么不肯?”萧诚御神色一动,显然是被李景安这番利弊剖析说得心思浮动了,“你先前推行新肥、改制农具,乃至‘休地换田’,哪一桩不是动了根本,改了世代沿袭的旧法?”


    “彼时艰难,不也都一一做成了么?”


    李景安闻言,叹了口气,神色有些复杂:“那不一样。新肥、新农具,那是在他们原有的底子上‘改’,动得不算太大,好处又看得见摸得着,他们才肯跟着试试。”


    “可‘水田’、‘梯田’……这简直是给他们换了个种法。贸然推广,万一不成,耗了钱粮人力不说,刚攒起来的那点信任,怕是要顷刻散尽。”


    他抬眼看向萧诚御,眼神清明,并无多少委屈或抱怨,反而有种透彻的平静:“人心不是一日暖起来的,也不能指望一件事就让人死心塌地。”


    “他们现在信我五六分,是因为我带着他们多打了粮食,解了燃眉之急。”


    “若我再不知分寸,强推他们完全不懂、风险又大的东西,这点信任,说没也就没了。”


    “若是他们立刻就全信了我,毫无疑虑,那我反倒要慌了——那要么是他们饿急了什么都敢试,要么就是我成了蛊惑人心的神棍。都不长久。”


    萧诚御却是没料着李景安能想的如此通透。


    惊讶之余,眼底也晃过一丝心酸来。


    他到底是见过这李景安那般意气风发的模样的,如今却化成这一番话,着实叫人惋惜。


    “你……”


    萧诚御喉头微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转而问道:“那眼下,坡田引水之事,你待如何?总要有人去管。”


    李景安两手一摊,摆出了一副要就地放手的姿势:“具体的开挖、分渠、看水,我已经把图纸和要注意的关节,都细细跟和果子村的阮娘子说过了。”


    “她们村妇人手巧心细,又肯学,这事儿交给她们牵头,带着各村出些劳力,比我自己天天盯在工地上强。”


    见萧诚御眼中掠过一丝诧异,李景安笑了笑,“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法子给了,路子指明了,就该让他们自己趟一趟。”


    “我若事事亲力亲为,大包大揽,他们便永远只是看着、跟着,学不会自己琢磨,自己担事。”


    “哪天我若不在呢?这云朔县,总不能一直指着我一个人。”


    他顿了顿,忽得嘴角一扬笑容也跟着狡黠了三分:“你不也盼着我跟你回京么?”


    萧诚御被噎得说不上话,只得无奈的瞪了他一眼,伸手一戳他的脑门,将他那张脸戳歪了三分。


    “你若真愿意回就好了。”萧诚御无奈道。


    左右,他是舍不得为难李景安的。


    而李景安又是个注意大的。他既这么说,便该是下定了决心不回京了吧。


    李景安被戳歪了脑袋,也不恼火,只笑眯眯着道:“再说再说。”


    他这声略停了一下,这才继续道:“得让他们自己试试,成也好,败也罢,都是他们的经验。只有自己走过一遍,这路,才真正是他们的路。”


    萧诚御默然,他收回了手,抿了抿唇。


    话倒是没错,只是到底事关民生,便是他这个圣人,也是极难做到放手的。


    “阮娘子胆大心细,又是个听得进劝。这事交于她办,若真有了问题,她也是知要来求助的。不碍事。”


    萧诚御没吭声,只神色挣扎了许久,这才低声问:“那你接下来,打算做什么?”


    话里话外,全是副默认了的意思。


    萧诚御微不可查的叹了口气。


    不认能怎么办呢?


    他说服不了李景安,也从头到尾没打算说服他。


    李景安的脸上露出一丝狡黠又明快的笑,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我?我自然是躲个清静,继续‘胡思乱想’,琢磨我的风车水轮,画我的梯田草图。顺便……养养精神?”


    “你不是一直嫌弃我太累了,想让我好好休息么?”


    萧诚御闻言,当即露出些许诧异之色来。看向他的眼神也怪怪的,好似不是在看他,而是在看他这皮囊下,莫不是换了个人。


    这可是李景安啊!那几次接连晕倒也没见着要休息的李景安啊!


    怎的今天跟突然变了个人似的,主动提出要休息了?


    萧诚御冷不丁的抬起头看向太阳。


    这太阳也没打西边出来啊……


    李景安被萧诚御的举动弄得哭笑不得。


    他无奈的把头一摇,道:“也不算休息。有些东西,云朔不适合,但旁处未必不适合。”


    “梯田却有不合时宜之调,但那水田法,你当真没有兴趣么?”


    那水田优劣,他先前剖析的清楚。他不信萧诚御没有动心。


    萧诚御果然动了心,他眉梢一跳,立刻听出了李景安的弦外之音:“你想在哪里试这一茬?”


    李景安微微一笑,抓着树枝的手先是画个圈,又点了点,轻声道:“江东。”


    第105章


    是了,江浙地界,自古富庶……


    萧诚御心头一转,便已透亮。


    是了,江浙地界,自古富庶,便有这一两亩水田的进项损了,也动不得根基。


    可这水田的营生,不止老农不知,便是书籍之中也从记载。


    若真论起,这天底下除却李景安,竟再无第二人知晓。


    偏他又铁了心要扎在云朔这苦寒之地,若只凭口耳相传,这泼天的本事,岂不成了镜花水月,终究落不到实处?


    他正欲开口询问,心头却蓦地一亮——是了,还有那天幕。


    原先到了嘴边的话也不问了,只一抬眼,望着李景安:“你意欲……假天幕为用?”


    李景安听了,抬手搔了搔面颊,露出些不自在的神色,低声咕哝道:“这怎生便是‘利用’了?我蒙在鼓里,叫人瞧了这许久……总该讨些利钱罢?”


    他顿了顿,声音这才略抬高了些:“况且,水田之法,但凡种稻米的地方,便是天大的好处。真论起得失,怕还是我亏了。”


    萧诚御不与他争辩这个,只道:“试验的田亩,我自有法子予你安排。只是,水田一应关窍,朝野上下无人通晓,你待如何示人?”


    李景安嘴角一弯,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伸手入怀,摸索片刻,竟掏出一本蓝布封皮的薄册来。


    萧诚御的目光立时被那册子攫住了。


    这册子他原是见过的,李景安往日看得比眼珠子还紧,碰也不容人碰一下,不知此时取出是何用意。


    只见李景安将册子递到他眼前。


    萧诚御接过,入手微沉,解开系扣,翻开扉页,眉头却渐渐锁紧——那纸页上空空荡荡,竟是一个字也无。


    “此册……并无只字。” 萧诚御抬眼,将所见道出。


    李景安闻言,先是一怔,又赶忙将这本册子拿了回来,随意翻开一页,那只嘲讽用的Q版咪咪正双手叉腰,皮笑肉不笑的看着他呢!


    底下还落着行带着猫爪的小字儿:【喵~ 灌水可不是随便泼泼就完事哦!】


    【来,跟着我念:浅水插秧,薄水分蘖。足水孕穗,湿湿干干到黄熟。活水长稻,死水长草。寒暖调匀,烤田防倒。】


    【想知道具体的吗?往后翻——】


    李景安不由追问:“你当真看不见?”


    萧诚御坦然颔首。


    他本不是惯于欺瞒之人,更何况眼前站着的是李景安。


    李景安先是一愣,如坠雾中;可心思略略一转,便豁然开朗了。


    与萧诚御这“原主”相较,自己同那冥冥之中的“系统”,倒像是打从外头闯进来的不速之客,勉强算是一路,是“同乡”。


    他们之间又有着一层“绑定”的关系,这休戚与共的,系统自然不敢藏私,肯让他瞧见这些。


    萧诚御却是此间根正苗原的主人家,非但不是系统一路,细论起来,怕还算是对头。


    这世上,哪有将自家压箱底的本事,摊开了给对头瞧的道理?


    李景安想通了这点,心下当即释然。


    罢了罢了,既是如此,不外乎再多费一番手脚。


    横竖院子里便有现成的田畦,稍加改动便是,又有何难?


    他对萧诚御道:“也不妨事。不过是累着我将那暖棚下的田土略加改造,再一步步做与天幕看。”


    “江东之地,能人辈出,但能瞧见其中关窍,领悟起来必是极快的。”


    ——


    京城,紫宸殿。


    这原本就静的殿宇,此刻却静得针落可闻。


    天幕上那播放的段段对话好似声声催命符般,压得殿内众人有些喘不上气来。


    工部尚书罗晋只觉心腔子怦怦急跳,擂鼓一般。


    这李景安,真真了不得!不过与那木白一番对答,竟如石击水,漾出这许多惊人的涟漪。


    梯田、水渠、水田……


    哪一桩不是动辄牵涉祖宗田制、水土根本的大计?言辞之大胆,足以让守旧者斥一声“祸乱根本”!


    可偏偏,他说得那般笃定坦然,好似当真成一般。


    而更可骇者,同类之事,他俨然已提出不少,而那些荒诞不经之事,竟一一被他做成了真!


    如此一来……


    罗晋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户部尚书赵文博立于一旁,心中早已默然掐算无数,此刻得出了大概数目,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暗自连连摇头。


    若依李景安所言,诸事皆成,则天下岁入之粮,何止增益一两成?


    仓廪实,则百姓不饥;府库充,则灾荒可御。此乃固本培元、安定社稷的基石啊!


    想到此处,赵文博只觉胸膛一股热流涌起,再难按捺,侧目望向罗晋,正欲悄语相询。


    却见罗晋已先他一步,整肃衣冠,疾行至御阶之前,躬身长揖道:“陛下!李县令所言水田诸法,虽似奇巧,然于东南泽国、水稻丰产之地,或有凿破混沌、别开生面之奇效!”


    “其所虑所谋,实关黎庶温饱、国朝根基。臣,斗胆恳请陛下,念其赤诚,体其苦心,允于东南设田一试。”


    “再遣干员观其成效,若果有裨益,再议广布之策。此乃老成谋国、利在千秋之事,伏乞圣裁!”


    赵文博见状,岂肯落后,忙趋步上前,亦深深拜下,声调恳切:“陛下明鉴!罗尚书所言,实乃老成谋国之道。农事乃国之命脉,新法若有万一之利,亦当慎察。”


    “李景安既有此法,又有天幕可现其详,乃天赐之机。纵有靡费,较之可能之巨利,亦属微末。臣附议罗尚书之言,恳请陛下准其试之!”


    两位部堂重臣接连进言,且俱是持重恳切之态,殿中其余诸臣方才如梦初醒。


    一时间,衣袍窸窣,环佩轻响,众人齐齐躬身,伏地叩请:“臣等附议,恳请陛下准奏!”


    御座之上,萧诚御垂目望着阶下黑压压一片俯首的臣子,面容沉寂,眸光凝定,竟似神魂离体了一般,良久未发一语。


    就在众人心中忐忑,不知圣意究竟如何之际,方听得那端坐九重的天子,缓缓开口,只吐出一个清冷而短促的字来:“准。”


    ——


    云朔县,后山坡地。


    说这李景安放手,那可算是真放了手。


    那坡地上大小一应事儿,也没见他插过手的,便是上头递来的消息,他也只是略瞧了一瞧,见没发生什么械斗,便也就没大管了。


    这下可好,这一没看住,倒是引出了好些个事端来。


    那坡地在堆肥那会儿子还好些,可等这引水的沟渠刚挖通没几日,村里就闹腾开了。


    起因还是那山溪里的水。


    本来就不是什么大河涌,细细一股子,偏要引来浇灌这许多田地。


    水渠倒是修得四通八达,可那活水它不听话啊!


    总是顺着坡势,一股脑儿先往东边低洼处淌,东头几家田里都快漫出来了,西头高坡上那几户,眼巴巴看着渠底还是干土。


    今日你多我一瓢,明日我少你一勺,日子长了,人心里的算盘珠子就拨拉开了。


    先是王二愣子站在田埂上,冲着隔壁李老四嚷嚷:“四哥!你这田埂昨夜是不是又扒拉过了?咋水都往你那边淤?”


    李老四也不甘示弱,把锄头往地上一顿:“放你娘的屁!俺还说你偷偷堵了俺的豁口呢!瞧瞧俺这秧苗,都快渴得打卷了!”


    你一言我一语,嗓门越来越大。渐渐不只是两家,凡沾着这条水渠的农户都卷了进来。


    张家说孙家贪多,赵家骂钱家使坏,这个说分水不公,那个怨地势吃亏。


    田头地边,聚起一堆人,个个脸红脖子粗,唾沫星子乱飞,吵吵嚷嚷,比赶集还热闹。


    有那火气旺的,已经撸起袖子,眼看就要推搡起来。


    不知是谁先带的头,话头子“呼啦”一下,全拐到了牵头这水利事的阮娘子身上。


    “阮娘子!你给俺们说说,这水咋分?当初可是你说‘均沾雨露’的!”


    “就是!这小娘子啊,往日在家里做个女红,描个样子还算不错,可弄这田里把式,到底差着火候!”


    “莫不是这县太爷的图纸画歪了?还是阮娘子着算计不灵光?可把俺们坑苦喽!”


    “可别往咱们县太爷头上扯啊!他那图纸哪里不好了,该是阮娘子算计错了才是!”


    “娘子有什么错!俺看啊,这得怪这水啊!这水它不听话啊!甭管娘子怎个算计,也笼络不住啊!”


    阮娘子被众人围在中间,听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她手里攥着那张画得密密麻麻的水渠图样,指尖都发了白。


    这几日她鞋底都快磨穿了,沿着水渠来回查看,解释地势高低、水流缓急的道理,嘴皮子都说干了。


    可庄稼人只认眼前的水,讲再多的理,田里没水就是天大的不是。


    况且,这东家多,西家少的。一两日,她还能耐得下心来瞧着。


    可如今这都十多天过去了,她也有些坐不住了,只恨不得插上对翅膀,飞到那县里头,把县太爷请来瞧上一瞧不可。


    眼见众人越说越激动,言语也越发没了遮拦,阮娘子眼圈微红,又是委屈又是着急。


    她猛一跺脚,脆生生喊道:“都静一静!静一静!”


    等喧闹声稍歇,她才扬起下巴,声音里带着豁出去的劲儿:“这水分派,牵涉各家田亩高低、渠道路线,干系太大!”


    “我一个妇道人家,见识短浅,压不住这场面,算不清这本账。再争下去,耽搁了农时,谁也落不着好!”


    她环视一圈吵得面红耳赤的乡亲,深吸一口气,继续朗声道:“依我看,这事,非得请县尊大人来断个公道不可!”


    “大人见识高远,不止一碗水端得平,还能拿个准章程!大伙儿说,是不是这个理?”


    这话如同冷水滴进热油锅,炸了一下,旋即安静下来。众人面面相觑,各自在心里掂量。


    吵归吵,谁也不敢真误了农事。


    况且县尊大人的能耐,大家是见过的。兴许……真得他老人家出手才行?


    短暂的沉默后,王二愣子先瓮声瓮气开口:“成!就请县尊大人做主!”


    “对!请县尊大人来瞧瞧!”


    “俺们服气!请县尊大人定夺!”


    第106章


    大家伙儿刚涌进县衙的后院,眼睛就被墙角边那一小方地给牢牢拴住了。


    那地,他们咋能不认得?砖是他们亲手砌的,土是他们一筐筐填的,正是先前给县太爷修的那方“试验田”。


    可眼下,这田的模样,却让他们这些在地里刨食了一辈子的老把式,个个瞪大了眼,心里头直抽抽——


    那田,竟叫水给彻彻底底地淹了!


    放眼望去,浑黄一片,水光直晃眼,田埂都快瞧不见了,活像个蓄水的小池塘。


    这哪是种庄稼的地?这分明是糟践东西啊!


    “哎呦俺的娘!这、这田咋泡成这样了?”


    “可不是!苗呢?土呢?这、这不成涝洼地了么!”


    “老天爷,这水汪汪的,根还不都得沤烂喽?”


    “县尊大人呐,这可使不得!好地可不能这么祸害!”


    一时间,众人七嘴八舌,也忘了是来求县太爷断什么水渠官司的,满心满眼只剩下对那块被“糟蹋”了的田地的心疼和着急。


    李景安站在一旁,只是静静听着,脸上非但没有愠色,反倒挂着几分笑,好似早早儿的就料到了会有这景似的。


    倒是一旁的萧诚御,见众人情绪激动,微不可察地蹙了下眉,上前一步,再开口时言语间已带了埋怨:“诸位稍安。景安此举,并非糟践田地,乃是为了试验一种新的耕作法子。”


    “新法子?”


    这三个字像那五指山似的,瞬间压住了院子里的嘈杂。


    方才还满脸痛惜的乡亲们,齐刷刷扭过头,几十道目光热切地投向李景安。


    那急切的模样,跟那饿汉见着了炊烟,全然不似作伪。


    “啥新法子?县尊大人,您快给俺们说道说道!”


    “就是就是!是不是跟这满田的水有关?”


    “能让地多打粮不?”


    众人呼啦一下围拢过来,七嘴八舌,眼里都闪着光。


    这下,反倒轮到李景安愣住了。


    他狐疑地扫视着眼前一张张殷切的脸,心里头直犯嘀咕:怪了……按说寻常提起从未见过的新法子,他们头一个反应不该是怀疑、摇头、觉得我胡闹么?怎地如今一个个跟嗅到蜜糖似的,全都涌上来了?


    为首的王族老见状,推开人群往前挪了两步,花白的胡子颤了颤,朝着李景安便是一个深揖:“县尊大人啊,小老儿今儿说句掏心窝子、或许有些大不敬的话,您可别怪罪。”


    “您初来咱云朔那会儿,俺们这心里头啊,其实都打着鼓呢!只当又是朝廷随手指派个官儿,来这穷地方走个过场,糊弄俺们这些泥腿子罢了!”


    “可这么些日子处下来,您是个啥样的人,俺们大伙儿这心里头,跟明镜儿似的!”


    "您不摆官架子,肯下地,肯听俺们倒苦水,更肯为俺们想法子……那夏收实实在在多打了粮食,这可是俺们祖祖辈辈都没见过的大功绩!”


    “俺们是没认过几个大字,扁担倒了不知道是个‘一’,可谁对俺们好,谁肚里有真本事,能带着俺们把日子往好里过,俺们心里头,门儿清!”


    “坡田那事儿,闹腾起来,说来也不怕您笑话。” 王族老叹了口气,“俺们不是不信您说得理、定的策,俺们是怕……怕地分了,活儿多了,到头来粮税也跟着涨,那才是要了老命哩!”


    “可您瞧,您这一不急着重新划田亩,二不挨家登记增税,反倒定定地跟俺们说,要留在这儿三年,看着地把力养回来……”


    “您这话一出口,俺们这颗悬着的心啊,‘噗通’一声,可就落回肚里,踏实了!”


    他回身指了指身后同样一脸信服的乡亲们,声音提高了几分:“如今,在俺们心里,您就是咱云朔的定盘星呢!”


    “甭管您再琢磨出啥新鲜花样,哪怕是把田泡成了池塘,只要您说一声‘试试’,大家伙儿就都愿意跟着!”


    “您快给俺们说说,这‘水田’,到底是个啥讲究?俺们……都等着听哩!”


    李景安没想到大伙儿是这么个态度,心里头一暖,就把水田的好处一五一十、掰开揉碎了讲给大家听。


    末了,才略顿了顿,无奈笑道:“非是我不愿早早拿出来,实在是因为……这还远未到可称‘成法’的地步。”


    他抬手,指向那片水光潋滟的试验田。


    “诸位且看,这水是淹下了,可往后呢?稻种该选何种?在这般水境中,如何播种育苗?”


    “苗距几分,水深几许,何时增减?依着咱们云朔的地气、水温,又该如何调整,喂水,给肥?这些,都无定例可循。”


    他目光扫过众人,语气诚恳:“万事开头难,尤其这耕作之事,差之毫厘,谬以千里。需得一步一步,观其形,测其数,反复验证,直到摸清了门道,定了量,心里有了十足的谱,才好拿出去,说与人听,推而广之。否则,贸然行事,反是害了乡亲,也辜负了这片土地。”


    他这话说得实在,没有半点虚浮。


    众人听着,心里头那股子着急上火的劲儿慢慢就平了,脸上却都忍不住露出喜色。


    原来县尊大人不是藏着好招不放,是想稳稳当当地,等真试出了准成法子,再教给咱哩!


    都说人心换人心,大人对咱这么实诚,咱不也得拿出点真本事来?


    旁的咱不懂,可要说看田、看水、分辨苗子是壮实还是水涝了,这可是咱吃饭的家伙什儿,比谁都在行!


    大人一天多少大事要忙,这种费眼神、耗工夫的细致活儿,就该交给咱来干才对!


    再说了……


    王算盘悄悄咽了口唾沫,小眼睛里闪过一道亮光。


    咱今儿为啥急火火跑来?不就是为坡地上那点子水,你争我抢分不匀么?


    如今大人连这“水漫田”的法子都琢磨出来了,还说田非得日日有活水养着……那这地里头,肯定有一套引水、控水的巧机关!


    要是能把大人田里这套引水的法子,搬去坡地用上……那还吵个啥?东家西家不都安生了?


    非但不用吵,往后连天天起早贪黑守着水沟的工夫都能省下,多出来的力气,干点啥不好?


    王算盘这边心里的小算盘还没扒拉完,那边王族老已经捋着胡子,不住点头:“是这理儿!是这理儿!庄稼活计,急不来,也躁不得。就跟照看奶娃娃一个样,得耐着性子,一点一点地伺候。”


    王算盘眼珠一转,赶忙顺着话头,扯开嗓子问:“县尊大人!您刚才说要‘测量’、要‘定量’……是不是有啥活儿能派给俺们?旁的没有,力气管够,眼神也还行!您就说要看水、看苗、记个数,俺们都能轮班给您盯得牢牢的!”


    “对!这活儿俺们能干!”


    “大人您尽管吩咐!要记啥、看啥,您说咋办就咋办!”


    “只求大人,把这地里的灌溉系统拿出来给俺们讲一讲,也让俺们能用上这新家伙!”


    王算盘这句话一喊出来,就跟那离了群的鸡崽儿似的,格外扎耳朵,一下子把所有人的眼神都拽了过去。


    大伙儿都有些不赞同地瞪着他。


    大人正好好说着水田的大事呢,他在这儿扯什么引水控水的闲篇?


    不过,也没人出声反驳。


    毕竟,今儿个聚到这儿来,说到底不就是为坡地上那点子水争不明白么?


    这事儿要是再没个说法,那新开的坡田,怕是真的要弄不下去了。


    李景安这才醒过味来,明白大家伙儿一窝蜂涌来是为的啥了。他先是看了阮娘子一眼,见她满脸臊得通红,头都快埋到胸口去了,心里不由一叹。


    掐指算算,闹腾起来也就是这几日的事。


    倒不是他觉着阮娘子没本事,经不住事儿。


    实在是这水渠一分,牵涉到坡上坡下好几家人家的切身利害。


    她一个妇道人家,纵使有这一层里正的身份傍身,可当着这么多长辈的面,说话分量到底是压不住的,情理也难掰扯得让所有人都服气。


    其实,这引水控水的巧法子,他肚子里早就有个大概了。


    原先也不是没想过拿出来,可又一想,这玩意儿听着就新鲜,连个现成的模样都没有,空口白牙地说出去,乡亲们能信么?


    别到时候没人买账,反倒把这好主意给晾凉了,白白糟践。


    再说,那会儿他自己心里也还没底,光有个模糊念头,具体怎么摆弄,怎么让水听人话,也缺个实实在在的抓手。


    谁成想,后来跟那“木白”……咳,跟陛下掏了心窝子,为了能踏踏实实留在云朔,他才横下心,干脆弄出这块水田来。


    这一弄,倒像是推开了一扇窗。


    原先那些模模糊糊的“分水”、“控闸”、“布眼”的念头,一下子落在了实实在在的泥水里,看得见,摸得着了。


    这法子,才算是真真正正从空谈变成了能用的家什。


    想到这儿,他心下反而定了。有了这方现成的水田摆在眼前,还怕说不明白么?


    李景安笑了笑,走到水田边,用脚尖轻轻点了点那湿漉漉的田埂:“你们是说……坡地上那水,东家涝,西家旱,分不匀?”


    “正是哩!”王算盘赶紧接话,小眼睛巴巴地望着,“为这个,都吵吵好几回了!阮娘子也没了法子。”


    李景安点点头,不紧不慢地弯下腰,从田埂边拾起一块半埋在泥里的薄石板,又随手捡了根细树枝,这才蹲下身,就在旁边干爽的地面上划拉起来。


    “我这儿的水,能控得这么稳当,说来也简单。”


    他用树枝点了点地上渐渐成形的线条,“一靠‘分’,二靠‘闸’,三靠‘眼’。”


    他先画了一道粗线:“这是主水渠,好比人的大血脉,从水源处引过来。”


    然后在粗线上分出几条细线:“到了田边,得‘分’。用石板或者木闸,隔出高低宽窄不同的支渠,水大势猛的分宽渠,水小势缓的分窄沟,这叫‘因势利导’。”


    接着,他在几条支渠上画了几个小方块:“这些是关键,叫‘闸口’。不是光堵上就完事,是用活板,能升能降。哪块田要水了,把那块田对应的闸口板子提起来一点。”


    “水够了,就放下去。这就叫按需取水,跟咱家里用瓢舀水一个理,不是由着它乱淌。”


    最后,他在代表田块的方框里,画了几个小点:“田里头,也不是一马平川地淹着。得预先在里头挖好浅浅的、有坡度的水沟网,像叶子的脉络,这叫畦沟。”


    “水从闸口进来,先顺着这些脉络走一遍,润透了土,再慢慢漫开。”


    “这样既能省水,又能让每棵苗的根都喝上,不至于有的泡着,有的旱着。”


    “你们,可都清楚了?”


    第107章


    县太爷……


    众人听得,心里头还是像蒙了层雾,迷迷瞪瞪的。


    县太爷这图,画得是清楚。这话,说得也明白。


    可不知怎的,进了他们耳朵里,就跟隔了层厚厚的窗纸似的,影影绰绰能看到个影儿。


    可一旦伸手去摸,去琢磨,却总也捅不破那层薄劲儿。


    王族老搓着手,老脸上臊得通红,讷讷地开口:“大、大人哎,您可千万别嫌弃俺们蠢笨……实在是,实在是绕不过这个弯来!要不……您行行好,再给俺们往透了说说?掰得再碎些?”


    他一边说,眼睛一边忍不住往那水汪汪的试验田里瞟。‘


    那意思再明白不过了:光听道理、看图样,他们心里没底。可那实实在在的东西就摆在那儿!


    哪怕听不大懂,让他们亲眼瞧瞧到底是咋回事,硬记下个样子,回去照猫画虎,总还能摸着点边儿吧?


    李景安一听这话,心里就透亮了。


    他说了那么多,落在他们耳里,就跟那风似的,一晃就过,还是没真懂啊。


    他秀气的眉头微微蹙起,心里飞快地盘算开来。


    按理说,这样牵一发动全身的水利调配,合该跟一个真正懂行的人仔细分说。可这云朔县里,满打满算,除了他自己,稍微摸过点门道的,也就剩个刘三立了。


    他早就打定了主意,不能事事亲力亲为,大包大揽。原先不知道“木白”就是萧诚御的时候,他就有这想法。


    如今知道了对方是皇帝,更存了那份要自己回京城的心思,这念头就越发坚定了。


    这些百姓,不能指望他一辈子。


    他迟早要走,可县衙不会空,田地更不会跑。


    万一后头来个只管刮地皮的官,百姓手里若没点自己能看住、能摆弄的实在东西,岂不抓瞎?


    这些东西,他得在自己走之前,尽可能地让他们自己握住、学会。


    而让他们学得最快的法子,莫过于放手让他们自己去碰、去试、去琢磨。


    至于刘三立……老人家年岁已高,精力不济,又能管多少、教多久呢?


    李景安心念一转,忽然一转身,竟径直回屋去了。


    大家伙儿一见着县太爷这般动静,就都纳了闷。只当是自己太笨,彻底惹恼了县太爷,面面相觑着,愣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面上那惊啊慌啊的,都明晃晃的挂在那,半点没个遮掩。浑身上下都透出股无措来。


    王皓轩自是清楚这李景安的,心知这县太爷不是个会同百姓翻脸的主儿,可眼看众人这般惶急,知道自己此刻说什么宽慰话都无用,只得暗暗叹气,只盼着县太爷快些出来,好安抚下这躁动的人心。


    倒是站在一旁的萧诚御,看不过去,忍不住帮着李景安说了两句:“你们不必惊慌。李景安并非甩手不管之人。”


    “他此刻进屋,想必是去为你们思量更妥当的法子了。”


    众人听着这话,心里是又信又疑的。


    信的是县太爷的为人,疑的是那空空如也的屋里,还能变出什么比眼前这水田更明白的法子?况且,现成的“法子”,不就在这地里躺着么?


    约莫过了两三炷香的功夫,才见李景安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叠纸。


    许是在屋里耗费心神太过,他脚步明显有些发虚,跨过门槛时竟一个踉跄,身子向前栽去,恰好被一直留意着的萧诚御抢上前,稳稳扶住。


    “可还好?”萧诚御扶着他的手臂,语带关切的问道。


    “无妨。”李景安借着他的力道站稳,轻轻抽回手,脸上没什么血色,却仍笑了笑。


    他径直走到一脸茫然的阮娘子面前,将手里那叠纸一股脑塞进她手里。


    王皓轩好奇地探头看去,只见纸上勾画了许多线条、圈点,还有些歪歪扭扭的标记,东一撇,西一划,零零落落,像是匆忙间记下的碎片,他一时也看不大明白。


    阮娘子更是云里雾里,捏着那叠纸,看着上头支离破碎的图样标记,眉头紧锁,实在不解其意,迟疑道:“县尊大人,您这图是……”


    李景安轻轻打断她:“你无需看懂。只管拿着这些,去杏花村寻一位名叫刘三立的老者。他一看,便知该如何做。”


    顿了顿又道:“不止你一个人去。回去跟各村都说道说道,各挑一两个头脑灵醒、手脚勤快的后生,跟着阮娘子一块儿去。”


    “务必让每个村,都有人能把这图纸看明白了,把这其中的门道摸清楚了。”


    他见有人脸上仍是不解,甚至隐隐觉得多此一举,便索性把话挑得更明了:“往后这田里要经历的花样,只会多,不会少。浇水、施肥、防虫、育新种……一桩桩一件件,哪样不得心里先有个谱?”


    “倘若如今连摆在眼前的图纸、说明白的话都学不会、看不懂,将来有了更新、更细的章程,你们又如何跟得上?难道每次都等着别人来手把手教,离了拐棍就不会走路了么?”


    众人先听着,觉得是这么个理儿,连连点头。可这头点下去,心里那念头一转,又觉出不对味来了。


    眼下……县太爷您不就在这儿么?俺们有啥不懂的,撒腿就能跑到县衙来问您,您还能不教?何必急吼吼地非要俺们自己“学会”?


    莫非……县太爷先前说的“留任三年”,只是句安稳人心的便宜话?等这一年任期真到了,他就要拍拍屁股,高升走人了?


    这念头像颗冷水滴进热油锅,在众人心里“刺啦”一下炸开,慌慌的,乱乱的。


    大伙儿你看看我,我瞅瞅你,脸上都变了颜色,心里那叫一个焦急,无数话涌到嗓子眼,恨不得立刻扯住县太爷的衣袖问个明白。


    可这话滚到舌尖,又像被一块无形的石头堵住了,怎么也吐不出口。


    云朔县有多偏、多穷、多不起眼,没人比他们这些土生土长、一辈子在黄土里刨食的人更清楚了。


    而县太爷是什么人?那是有本事,有心胸,一看就是要做大事、立大功的高人!


    这样的人物,怎么可能甘心窝在他们这小山坳里,白白耗上好光阴?


    能早日高升,去更广阔的天地施展抱负,那是天大的好事啊!


    他们……他们本该替县太爷高兴才是。


    可为什么,这心里头就像揣了颗没熟的青梅,又涩又酸,咕嘟咕嘟地直冒酸水儿呢?


    李景安却未能全然察觉这沉默底下汹涌的复杂心绪,只当大家还在琢磨他“要人自学”的话。


    他轻轻吸了口气,声音放缓了些:“自打我来到咱们云朔,领着大伙儿沤肥、打井、救火、修窑、弄新田……一桩桩,一件件,看起来是热热闹闹,改了面貌。”


    “可细想想,哪一样不是我画个道道,你们顺着道道走?我指个方向,你们朝着方向干?可曾有谁,多问过一句‘为何非得如此’?可曾自己静下心来,琢磨过这里头的‘为什么’?”


    “我是个官。是官,就有离任调走的那一天。这县里那几个老师傅,手艺是好,可岁数也都不小了。咱们县里,不能总指着外头来的官,不能总靠着几个老师傅。得让年轻的、肯用脑的、舍得下力气的后生们,自己主动去学,去问,去把这些实实在在、能吃饱饭、能过好日子的本事,一代一代地接过去,传下来!”


    “如此一来,往后,就算当真运气不好,真又碰上个不做人、只知刮地皮的混账官,咱们手里有了这些硬邦邦的技术,心里有了自己能把地种好的底气,还怕被他捏着鼻子,随意摆布么?”


    “咱们这山里,沃土其实不少,只是以往不会伺候。有了这些本事加成,好好经营,未必就不能过上踏实饱暖、心里不慌的好日子。这好日子,终究得靠咱们自己稳稳地握在手里,才算数。”


    一番话,说得大家伙儿脸上臊热,心头像是打翻了五味瓶,又是惭愧,又觉酸涩。


    原来县太爷是操心这个!倒是他们心眼儿窄了,光惦记着怕人走。却未曾想过自个儿村的往后了。


    众人正各自低头臊着,那头李景安话头一转,问道:“眼下地里的谷子,可都收拾进仓了?”


    王族老被他问得一怔,随即赶忙上前一步,恭声道:“入了,入了仓了!大人!只是还有些零散尾子,已叫家里的婆娘、娃儿们紧赶着拾掇,也就这三两日的功夫,准保能全数归拢齐整!”


    李景安点了点头,面色却未放松,仔细嘱咐道:“入了仓便好。只是这般多粮食堆在一处,务必要叫人勤盯着些,千万莫要受了潮,或是……生了虫。那是咱们一季的血汗,更是往后日子的指望,可马虎不得。”


    王族老听了,嘴上忙不迭地应着:“大人放心!俺们一定仔细盯着,绝不敢马虎!”


    可这心里头,却悄悄嘀咕起来,颇有些不以为然。


    往年收了粮,不也是这般堆在仓里么?多少年了,也没见出过什么岔子,生出过什么恼人的虫蛀米蛙来。


    今年这天时,看着比往年还要燥亮些,外头那日头,明晃晃、火辣辣的,晒得地皮都发烫。


    这般猛的大太阳天天照看,仓里的谷子怕是干爽得都能蹦起来,哪里就能凭空生出虫了呢?


    到底是年轻的县尊,心细是心细,可有时也忒过小心了些。庄稼人靠天吃饭,更信祖辈传下来的老经验。


    这防虫的事……唉,罢了罢了,既是大人特意嘱咐了,回头多瞄两眼便是,总不好拂了大人这片关切的心意。


    李景安是何等眼色,一看王族老那虽连声应承、眼底却掠过的一丝不以为意,心里便已明了。


    老人家是信着往年的老黄历,觉着这日头毒辣,断然生不出事来。


    他不动声色的将目光转向侍立一旁的王皓轩:“族老年事已高,村中诸事繁杂,难免有顾不到处。”


    “这查看粮仓、防潮防虫的细务,便交由你去办。务必勤谨,角角落落都查验仔细了,万不可因一时疏忽,留下隐患,酿出祸端来。”


    王皓轩闻言,神色一凛,立刻躬身应道:“学生明白!定当日日检视,不敢有丝毫懈怠,请老师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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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关于生虫,天气再好都会生!气死我了,白瞎了我的好米呜呜呜


    第108章


    ……


    那王族老嘴上应着,心里却兀自不信,只道是县太爷太过小心。


    只是不好当面驳了自家人的脸面,只得按下不提,暗自盘算着回头随便看两眼便是。


    倒是同来的其他人,捧着那几张勾画得七零八落的图纸,又得了李景安一番深入浅出的指点,个个如获至宝,欢喜得如同久旱逢甘霖的秧苗,千恩万谢地告辞离去。


    方才还人声鼎沸的小院,霎时间便安静下来,只余下风吹过新翻泥土的微腥气息。


    许是方才一番劳心费神的解说耗了精神,李景安的脸色肉眼可见地白了几分,唯独那双眸子,越发显得黑是黑,白是白,亮晶晶的,竟透出一种别样的精神气来。


    萧诚御一直默不作声地跟在后面,将他这番情状看在眼里,此刻才缓声开口:“可要歇息片刻?”


    李景安却摇了摇头,目光投向墙角那方试验田。


    田里的水是今早才蓄满的,这才过了不到半日,水位竟已肉眼可见地降下去一截。


    原本将溢未溢的水面,此刻明显凹了下去,露出湿漉漉的泥岸。


    他不由得轻轻“啧”了一声,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心疼,对萧诚御抱怨道:“瞧瞧,这西南边境的土质,要弄这水田,着实是太费水了。”


    “沙性重,存不住水,眨眼的工夫就漏下去这许多。”


    他叹了口气,带着点无奈的庆幸,“也亏得咱们这儿还算多雨,若换成北方那般干旱之地,这水田之法,怕是根本立不住脚。”


    萧诚御对农事确是外行,但看着这水位下降的速度,心下也认同李景安的判断,这地确实是“吃”水厉害。


    不过他此刻心里转着的,却是另一件事。


    他沉吟片刻,还是问了出来:“你方才就那般放手,由着他们拿着你那……略显凌乱的图样去找刘三立,当真能放心?”


    李景安闻言,有些诧异地侧头看他,反问:“这有什么不放心的?”


    他眼神清正,语气笃定,“这世上有些能人,退了,老了,可不代表那身本事就废了,心气就灭了。”


    “刘老的本事,你我都清楚。这点东西落在他手里,只怕还嫌粗浅,以他的能耐和钻劲儿,说不定还能在上面推陈出新,琢磨出更巧妙的法子来。”


    萧诚御听罢,只是微微一笑,未再言语。


    他自然信得过刘三立的老道经验,只是这刘老毕竟年事已高,精力恐有不济,只怕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了。


    但见李景安对此事信心十足,并无继续深谈之意,他便从善如流地转开了话题:“接下来,你待如何?”


    “自然是依着咱们的约定,好好侍弄这亩水田啊。” 李景安的声音不自觉地软和了下去,带着点理直气壮的抱怨意味,听着竟有几分娇气,“你瞧,水是续上了,可这地还没熟透呢!”


    “得用犁重新细细地翻耕一遍,让土和水充分揉合,变成一摊烂熟、软糯的泥浆才好插秧。”


    萧诚御闻言,眼中掠过一丝诧异,这又是何故?


    “为了秧苗呗。” 李景安答得理所当然,仿佛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根要扎得稳,苗才长得壮。这泥若不烂熟,秧苗插下去,根须如何能舒舒服服地伸展、抓牢土地?”


    “秧苗?”萧诚御不由问出声。


    他自认并非那等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君王,又在李景安身边待了这些时日,田间地头的事,不敢说万分精通,也算略知一二。


    自古耕种,无非是将种子撒入土中,精心照料,待其自然生长成熟。


    这其中的环节,似乎从未听说过“秧苗”这一说?


    李景安先是一愣,随即明白过来,无奈地笑了笑:“这水田种稻,和旱地直接播种,法子是大不一样的。”


    “水田里,得先专门育出苗来。等苗长得壮实了,成了‘秧’,才能移栽到大水田里去种。”


    他见萧诚御脸上仍有不解,便耐着性子,一步步往下说:“这育苗的头一步,叫‘选种’。得把谷粒里最饱满、最沉实、没虫眼没毛病的挑出来,用清水漂掉那些干瘪的空壳,剩下的才是好种。”


    “第二步,是‘浸种催芽’。挑好的谷种,得用活水或干净的井水泡透,吸足了水分,再捞起来,铺在透气的草席或竹篾筐里,盖上湿布,保持暖和湿润。”


    “这期间还得时时留心照看,等到谷壳自己裂开,露出里头白白嫩嫩的芽尖,约莫有米粒儿那么长,这催芽的工夫就算成了。”


    “再往后啊,就是‘下秧田’,正经开始培育秧苗了。”


    李景安放缓了语气,试图说得细点再细一点。


    他可没忘记那天幕上,还有不少人要听着学着的事情。


    “这专门用来培育秧苗的田,和日后插秧的大水田,是大不相同的。”


    “这秧田的整治,要格外精细。泥土需用耙子反复耙过,务必弄得极碎、极平,瞧不见一丝一毫的凸起了才好。”


    “整好地,先引入浅浅一层水,刚刚漫过泥面即可。随后,便将那些已经催出嫩芽的谷种,均匀而又稀疏地撒播下去。”


    “这撒播的疏密,极有讲究。万万不可过密。若是播密了,秧苗挤在一处,互相争夺阳光、争抢养分,长出来便会像绣花针般细弱。这样的弱苗,即便日后移栽到大田里,也难挺立,更别提有好收成了。”


    “撒种之后,头几日的管护尤为关键。田水须保持极浅,甚至只需维持泥面湿润便可,目的是让幼嫩的芽根能稳稳扎进泥中。”


    “待秧苗长出两三片细叶,就成了小秧模样,方可逐渐加深水层。”


    “此时,还需辅以极淡的肥水,小心浇灌,这叫做提苗,助其生长。”


    “在此期间,还需时时提防鸟雀啄食,警惕夏日突如其来的暴雨打伤幼苗。”


    “待秧苗长到四五十左右,茎秆硬挺,叶色浓绿,根系盘结,这便是壮秧了。”


    “届时,便可择晴好天气,带水拔起,洗去根泥,分成小把,运至水田,一蔸一蔸,按定好的行株距,插入软泥之中。”


    萧诚御闻言,眉梢微动,目光落在那片水光潋滟却明显未经深翻的试验田上:“照你这般说,这田只蓄了水,先前并未深耕细犁……莫非你不打算在此处育苗了?”


    “哪能呢!”李景安连连摆手,脸上露出一副“这还用问”的神情,“育苗是水田的根基,头一桩大事,我岂会略过?”


    他瞥了一眼那方不大的田地,语气轻快了些,“只是瞧这地块着实狭小,若专为它另辟一处秧田,反倒折腾。”


    “况且育苗的关窍,无非是水、土、肥三样调和得宜,这道理既已摸透,不在眼前这片泥里实操,我也自有把握在别处育出健壮秧苗来。”


    他顿了顿,眼神飘向一旁,似有难言之隐。


    有些法子,比如如何精准控温催芽、调配营养土肥,乃至借某些“特殊手段”观察根系发育……


    这些可以从模拟实验室里琢磨出的细微经验,此刻还真不好对这位皇帝陛下细说分明。


    于是,他下巴微微一抬,拿出平日里那股带点倔强的理直气壮,声音却不觉放软了些,嘟囔道:“总之……你只管放心便是。秧苗的事,我心里有数,断误不了插秧的时节。”


    萧诚御一见李景安那眼神闪烁、下巴微扬的模样,心下便已了然,人定又要动用那套他虽不甚明了、却知其极为耗神伤身的秘法了。


    一念及此,萧诚御胸口便似堵了一团闷火,又急又气。


    他可是亲眼见过李景安施展那等手段后的情状。


    哪一次不是面色惨白如纸,气息微弱,整个人好似被什么无形精怪抽干了元气,非得将养好些时日才能缓过劲儿来。


    就李景安这本就单薄如纸的身子骨,如何经得起这般反复折腾、透支元气?


    “不可。”萧诚御声音沉了下来,斩钉截铁,似乎是没有丝毫转圜余地,“育苗之法,既关乎根本,更需稳妥。”


    “既然此田尚未整治妥当,那便按部就班,以此田为试,一步步来。无非是多耗费些时日,总能试出成效,得出章法。”


    “总好过你……”他话到嘴边,看着李景安瞬间蹙起的眉头,将“枉顾自身”四字咽了回去,转而道,“……行险求速。”


    李景安一听,立刻就不愿意了。


    一双眼霎时瞪得滚圆,凶巴巴的望着萧诚御,连语气里都染上了几分急躁:“什么叫叫行险?我自有分寸!”


    “再者说,天时不等人,秧苗之事关乎一季收成,岂能慢吞吞地试错?”


    况且,那“模拟实验室”能推演的条件千变万化,若要将这些可能都放在眼前这方小小的实地上验证,只怕没有个十年八载的工夫,根本见不到真章。


    他见萧诚御面色凝重,一双眼直直的看着他,眼底尽数皆是不赞同后,心里那点倔脾气“噌”地一下就冒了上来。


    但语调却猛地一泄,那点佯装出来的凶劲儿顿时化作了软绵绵的抱怨:“你……你这就是死脑筋!明明有更轻省见效快的路子,为什么非得选那费时费力的笨办法?”


    “我……我自个儿的身子,我自己有数,肯定不会耽误正事……”


    话是这么说,可他的眼神却飘忽起来,不自觉别过脸去,声音也越来越小,明显是心虚了。


    那些个为了百姓不顾自己身体的旧事一一浮现在他的眼前。


    李景安忍不住咽了口口水。


    若是面对着这些“前科”,即便是自己,也很难相信自己会保重好自己这幅身子骨吧?


    萧诚御都懒得跟他多费口舌,只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二话不说,转身就朝着旁边的灶房走去。


    李景安一愣,赶紧冲着那挺拔的背影喊道:“哎!你……你这是要干嘛去!”


    萧诚御脚步未停,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淘米做饭。你难道不想尝尝,今年这新收的谷米,究竟是什么滋味么?”


    第109章


    趁着萧诚御在灶房忙碌的间隙,李景安悄悄闪身进了内室,掩上房门。


    眼前的游戏面板的变化之大,叫他都颇为吃惊,堪称是一天一个模样。


    【繁】下昨日还卡在64%的进度条,如今已一跃去了79%。


    【民】的进度条已抵达了99%,剩下的1%,李景安觉得应该是满不了的。


    他又不是那能换来换去的铜钱,岂能让人人都称心如意?能做到眼下这般,已是不易。


    【粮】的进度条倒是到了100%,只是后头有大约5%的进度被一道红框框给笼住了。


    李景安心头一紧,急忙点进一看,只见红那框内跳出五个小字——【粮仓大危机】!


    李景安那提着的半口气缓缓吐出。


    还好还好,只是“危机”,并非“已毁”。


    想起王皓轩离去前,自己曾千叮万嘱,要他务必盯紧粮仓。那小子素来心细如发,有他在,应当能化险为夷……吧?


    李景安想想那父父子子一说,心下顿时有些发虚了。


    算了算,过两日还是亲去粮仓巡查一番的好。


    【矿】依旧没什么变化,孤零零的一个零,在一连串的或饱满或过半的进度条里显得格外可怜了。


    李景安看着这个突兀的鸭蛋,心里那叫一个愁啊。


    他自是对于找到矿藏踌躇满志的,可这眼下,人力实在是欠缺了些,又都投放在那农耕之上,哪里就有闲下来的人来挖矿呢?


    难不成要找些娘子儿童?


    李景安可不敢想,那矿区环境最是恶劣,又都是些重体力的活计。女子与男子生理结构不同,这般的活计,对女子的伤害明显更大了。


    更何况还是孩子那些个连器官都未完全发育成熟的呢?


    【才】下的人才倒是都被他给尽数搜罗了个齐全,虽然不多,可李景安看着,心里踏实。


    云朔终究是边陲小县,若真是藏龙卧虎、人才济济,反倒不正常了。眼下这些人,能用、堪用,已属难得。


    【药】和【矿】是一对难兄难弟,但【药】显然要好些,起码下头挂着条孤零零的【大蒜素】。


    李景安看着面板上那几个长短不一、还带着各种“病症”的进度条,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这一轮的“经营”,偏科偏得实在厉害,简直像是跛了脚的驴子,想拉回正轨难如登天。


    照这个趋势下去,怕是很难拿到最高那一档的“丰年稔岁”成就了。


    心里正盘算着要不要进“模拟实验室”再推演几个方案,门口就传来了萧诚御叫他吃饭的声音。


    这么快?李景安有些诧异,但还是顺手收拾了一下心绪,推门走了出去。


    他刚迈出门槛,萧诚御那两道目光就跟烙铁似的,立刻牢牢落在了他身上,上上下下仔细扫量,看得李景安后颈窝都有些发毛。


    “怎么了?”李景安被他看得不自在,忍不住问道。


    萧诚御没立刻答话,只是又盯着他的脸仔细瞧了瞧,确认他脸色如常,并没有比进屋前更显疲态,这才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像是暂且放心了些。


    他随即开口,语气听着是轻飘飘的,可里头的份量确实一点都不轻:“今晚起,我与你同屋歇息。”


    李景安闻言,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后退半步,双手不自觉地环在身前,一脸警惕地瞪着萧诚御:“你……你想干嘛?!”


    “盯着你。”萧诚御答得那叫一个坦然,目光清正,没有半分旖旎,倒像是严师盯着顽徒,“防着你再不知轻重,糟践自己的身子骨。”


    萧诚御说完,便像没事人似的,转身径直朝那间简陋的灶膛屋走去,只丢下一句:“过来,吃饭。”


    李景安杵在原地,盯着他那挺拔的背影,心里头像是被猫爪子挠过,乱糟糟的。


    真的……只是“盯着”这么简单?


    ——


    灶膛屋里,光线略显昏暗,却弥漫着一股温暖踏实的烟火气。


    新碾的稻米在铁锅里焖着,蒸汽顶得木锅盖轻轻作响。清甜香气顺着那道缝隙钻出来,勾得人肚里的馋虫蠢蠢欲动。


    屋子中央摆着张旧木桌,擦得还算干净。上头还摆着几碟子瞧着就清爽简单的小菜,都是今早萧诚御特意去县衙门口,从常摆摊的刘阿婆那儿买回来的。


    李景安的视线一沾上那些个咸菜,喉结便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悄悄咽了口口水。


    自打来到这云朔县,他不知怎的,就特别好刘阿婆腌的这一口。


    味道酸辣爽脆,偏又带着一丝丝回味悠长的甘甜,那滋味儿像极了他从前……最爱吃的那种酸辣萝卜干。


    要不是他清楚这地方压根不产甘蔗,没有蔗糖,他真要怀疑刘阿婆是不是偷偷往坛子里搁了糖。


    这念头一起,便有些刹不住车。


    他一边被那咸菜勾着坐下,一边忍不住发散开去思考了起来。


    云朔这地方,水土气候……到底适不适合种甘蔗呢?若能成,岂不是又能多一门甜头的进项?


    “想什么呢?”萧诚御的声音将他的思绪骤然拽回。


    一碗热气腾腾、米香扑鼻的粥已被轻轻推到他面前。


    同时,一只微凉的手掌握住了他的手腕,不由分说地将一把木勺塞进他手里。


    李景安下意识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柄光润的木勺,不由得一愣。


    怎么是勺子,不是筷子?


    这念头刚起,他随即恍然——眼前这人,早已不是那个可以同吃同住、随意指使的好兄弟木白了。


    他是萧诚御,是真正的天子,是万民叩拜、起居八座都有人小心翼翼服侍的至尊。


    是自己顶头上司的顶头上司……的顶头上司。


    而现在……


    李景安眼皮微掀,偷觑了一眼正安然坐在对面,为自己布菜盛饭,甚至连餐具都亲手递过来的皇帝陛下。


    一股混合着荒诞与惶恐的情绪爬上心头——他这算不算僭越?会不会被秋后算账,穿小鞋?


    他几乎是本能地想要弹起来,可身体刚一动,肩膀上就猛地一沉。


    萧诚御的手不知何时已搭了上来,将他刚刚离凳三寸的身子,又稳稳地按回了原处。


    “吃饭。”


    萧诚御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只是将那碟令人垂涎的酸辣咸菜往他面前又推近了些。


    “吃完了同我说说,你打算怎么修路?”


    李景安闻言,心里那点忐忑“啪嗒”一声落了地。


    原来是有事相询!这就说得通了。


    他立刻心安理得起来,舀起一勺粥送入口中。


    被煮的开花的新米瞬间在舌尖化开,清甜的味道立刻顺着汁水划过他的舌根,落进肚里。


    他满足的眯了眯眼,小声的嘟囔了一句:“这才叫吃饭啊。”


    比那些存放久了、熬出来总带着股陈旧气、口感发柴的陈米,不知强出多少倍去。


    大家只有吃上这样的米,对往后的日子才会有盼头啊!


    连吃了几口后,李景安才不紧不慢地开口:“修路这事儿,说穿了就两条道儿。要么,官府行文,以徭役的名头,按丁口强征男丁来干。这是老法子,快,但民有怨言。”


    他顿了顿,看向萧诚御:“要么,就得让他们自个儿觉着该修,想修,抢着修。”


    萧诚御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登基以来,他虽屡次下诏减免、规范徭役,但“修桥补路”这类名目终究还在簿册上。若再添一项,且是云朔这等本就民生艰难之地,确非上策。


    “如何能让他们‘主动’?” 他问。


    “发展经济呗。” 李景安答得理所当然,眼睛微微发亮,“你想啊,路是干嘛用的?无非是运货、行人。”


    “百姓肚皮填饱了,自然就琢磨着怎么把家里的余粮、山货、手艺换成钱,怎么买回自家没有的盐铁布匹。这一旦……”


    “不可轻开商路。” 萧诚御当即打断,“商利动人心。若风气一开,农商失衡,壮丁弃田逐利,土地荒芜,粮本动摇,绝非社稷之福。前朝旧事,不可不鉴。”


    李景安闻言,诧异地看向萧诚御,眼神里明晃晃写着“想到哪儿去了?且看看咱们云朔这片地界儿?”


    萧诚御被这目光一瞧,先是微怔,随即恍然。


    是了,李景安所思所虑,始终未跳出他身为云朔县令的这一亩三分地。


    他谈修路、谈经济,皆是以云朔一县的民生实利为出发点,或许,并未去思量此举若推及天下,可能引发的全局性波澜。


    想通了此节,萧诚御心下那根因“动摇农本”而骤然绷紧的弦,略微松了松。


    李景安却不知萧诚御转瞬间的思绪千回,他的注意力早就被眼前那碟咸菜勾了去。


    趁萧诚御出神的功夫,他飞快地挖了满满的一大勺,塞进嘴里。那酸、甜、辣交织的爽脆滋味在口中爆开,让他满足地眯起了眼。


    不料这小小的满足没维持一瞬,眼前就光影一动,那几碟诱人的咸菜就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稳稳端走,放到了桌子的另一端。


    “你胃弱,这般咸辣之物,浅尝即可,当心积食难受。” 萧诚御平静的说道。


    李景安顿时像被霜打了的茄子,蔫了下去,盯着自己碗里瞬间失色不少的白粥,暗自腹诽:这人……哪里有半点像手握乾坤的皇帝了?分明就是个管头管脚的老妈子!连吃口咸菜都要管。


    “你方才所言,‘为发展经济而修路’,是单指云朔一县之策?” 萧诚御扫了李景安一眼,无奈一笑,慢吞吞的将话题拉回正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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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和盗文!势不两立!势不两立!


    最近的节奏在调整,会比之前的快,不知道有没有感觉哎,我感觉一直在说农大家会不会觉得没趣啊,到现在为止挖的坑是粮仓防虫(短期,马上,水田育苗(长期,引水渠(已交出,验收,新的人才引进,修路(提出想法,后续要压,预计要在防虫后面写养殖(鸡鸭的沼气孵化,应该不写猪了吧,我感觉大家好像都会写猪?是不是有点看腻了?在问黄牛的选育培育过程,如果能拿到第一手数据就写。果林作物砂糖橘快数了,马上就能吃到新鲜的砂糖橘了。让我看看这边地有没有可能种甘蔗,我要熬糖xxx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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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0章


    ……


    “对啊。”李景安应得干脆利落,仿佛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他身为云朔县令,所思所想,所谋所划,自然都该围着云朔这一亩三分地打转。


    至于这法子若被那天幕播出去,会不会引得别处效仿,乃至引发朝堂上的议论,那自有身份更高、操心天下的人去权衡。


    不在其位,不谋其政,这便是他理解的“职责所在”。


    不过,这番“各扫门前雪”的心思,他可不敢当着萧诚御的面直说。


    毕竟,这里不是他习惯的那个可以畅所欲言的世界,面对这一位,那些小的事情还能使使性子,可这等子大事儿,言辞需得谨慎再谨慎。


    他略一沉吟,将思绪拉回云朔的具体情状,继续说道:“你看啊,咱们云朔山多田少,以往各村镇像撒豆子似的散落在山坳沟岔里,往来一趟费时费力。”


    “大伙儿多是各顾各家,守着自家那点薄田坡地过日子,村与村之间,除了赶集碰个头,平素少有走动。”


    “可自打咱们来了之后,这情形就一点点不一样了。”他掰着手指头数,“王家村沤出的好肥,不止自家用,渐渐也流到了周边村子。杏花村跟歪脖子树村交界处打出的那口好水井,水甜着呢,引得远近乡邻都情愿多走几里路去挑水。”


    “更别提铺在山里的那些暖气管子了,治的山里如今也不冷了。我先头听说,连那半大的娃娃都敢结伴往山里跑跑看看。就引着那管子一路铺着,就跟个向导似的,顺着它总能走回家。”


    “这还是夏收之前的旧历了。如今又有了这合营共治的坡田,几个村子的人为了水源、为了肥力、为了收成,日日碰头商量,争也有,让也有,合作更多。”


    “这人气、这话头、这货物往来,可不就活络起来了么?”


    “这人情、货物一动,路不好走的弊处就显出来了。谁不想自家东西能顺顺当当运出去,缺的物事能便利地换回来?”


    他眼睛亮亮的,看向萧诚御,“所以啊,我之前愁那劳什子人力物力,反倒是次要。最要紧的,是缺一个让老百姓自个儿从心底里觉得‘这路非修不可’、‘修好了路咱家能得实惠’的由头。”


    萧诚御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粗陶碗沿上摩挲。


    李景安说的,他听懂了,也觉得在理。


    可即便如此,他心中仍有一丝疑虑。


    眼下各村之间因肥、因水、因暖道、因坡田而产生的这些往来、商议、甚至争执,难道还不够么?


    要知道,这份交流,在他所见过的诸多州县里,已是极其罕见的景象。


    他犹记得曾召见过几位以“治下和睦”著称的县令回京述职,其所描述的村邑之间,也未必有如今云朔这般频繁密切的交流。


    “眼下这般往来密集的。”萧诚御抬起眼,目光沉静地落在李景安脸上,“难道……尚不足以促成修路之念?朕……我观之,已颇显民心汇聚之象。”


    李景安闻言,脸上露出了实打实的诧异。


    这就算民心汇聚了?这在他来看,不过是一帮子人因着眼前不得不做、又有利可图的事,才凑到一块儿商量罢了,里头或许还有些抱怨和算计。


    哪里就称得上是真正的“民心所向”?


    虽说他系统里那【民】的进度条都快满了,但那更多是百姓念着他的好,敬着他这个肯做实事的县官。


    至于百姓与百姓之间,村与村之间,要说真拧成一股绳,为了共同的、长远的好处齐心合力……还早着呢。


    “当然不够!”他脱口而出,“大家伙儿如今聚在一块儿,抱怨的是什么?”


    “是水渠分不匀,是肥力够不够,是坡田怎么划。他们抱怨的是具体的事,是眼前看得见的利害。”


    “你可见着谁抱怨过‘路难走’吗?没有。”


    萧诚御闻言,不由得愣了一愣,下意识在记忆中搜寻。


    的确,这些日子各村百姓往来县里比以往频繁许多,他在街上也偶有见闻,但似乎……真没听谁特意提起过“路”的事。


    李景安放下勺子,身体微微前倾,试图将那层窗户纸彻底捅破:“那山路,陡峭也罢,崎岖也好,是他们祖祖辈辈、自己大半辈子都走惯了的。脚底板知道哪儿该踩实,哪儿该绕开,身子骨也适应了那份颠簸。”


    “从村里到县里,最难走的那段山路走完,剩下的平路反倒觉得是‘应当应分’的歇息,感觉上自然就模糊了,觉不出天大的差别。”


    “说到底,不过是平坦大路到底能快多少、省多少力气、多运多少东西,他们没亲身体验过,心里就没个准数,自然也就想不到,更不会去主动要。”


    他顿了顿,身子往后一缩,重新抓起了桌上的勺子。


    目光却不受控制地往旁边那几碟被远远拿开的咸菜上瞟了一眼,心里无端生出几股子怨念来。


    这萧诚御,分明是摸准了他好这一口,才特特买回来的。


    如今倒好,摆在他眼前晃悠,香喷喷、油亮亮的勾人馋虫,却连一筷子都不让碰!


    他们才认识多久?怎的这人就拿捏他的心思拿捏得这般准呢?


    他小小地哼唧了一声,连带着后面说出来的话,都染上了几分故意为之的阴阳怪气:“这人呐,往往是被不方便逼到眼前了,才会真切地渴望起方便来。”


    萧诚御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见他还在惦记那几口咸菜,心下不由得生出几分悔意。


    早知他这般馋嘴又管不住自己,当初便不该买回来,倒勾得他时时惦记,自己也跟着提心吊胆,总怕他贪嘴多吃,伤了本就虚弱的脾胃。


    心思转了几转,萧诚御干脆站起身,走过去将那几个盛着咸菜的小碟子一一用干净的碗碟盖子扣好,这才坐回原位。


    动作行云流水,自然的仿佛只是收拾碗筷。


    “你既这般说。” 萧诚御仿佛没看见他脸上那明晃晃的不满,神色如常地将话题拉了回来,“是心中已有成算了?”


    李景安眼见最后一点念想也被盖子严实实捂住,不满几乎挂在了脸上,却又不好为这点小事发作,只得闷闷地挖了一大勺已经微凉的粥,塞进嘴里,咀嚼了几下,才含糊不清的道:“你……不必多问。山人自有妙计,且等着瞧便是。”


    吃罢了饭,李景安把面前的碗勺往前一推,随即站起身,大摇大摆地就要往自己房里钻。


    那架势,分明是打定主意当个甩手掌柜,半点没有要收拾这残羹冷炙的意思。


    萧诚御将这一切瞧在眼里,非但没出言阻拦,眼底反倒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无奈笑意。


    他低头看着杯盘狼藉的桌面,摇了摇头,那神情里带着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纵容。


    真是……愈发没个规矩了。


    先前不知我的身份,举止随意些也就罢了。


    如今既已挑明,知晓了君臣名分,怎的还这般……率性而为?


    若是不慎被那悬于九重的“天幕”窥了去,播与天下人看,岂不平白损了他清廉端方的官声?


    虽是这般想着,可萧诚御还是起身,收拾起这狼藉的桌面了。


    罢了,他那身子骨本就禁不起折腾,沾了冷水只怕更不好。


    早些回房歇着也好,只盼他真能安生睡会儿,别又偷偷琢磨那些劳心费神的事。


    ——


    京城,紫宸殿。


    天幕之上,影像流转。


    只见李景安撂下碗筷,伸了个懒腰,便大摇大摆地转身回了屋,独留下“木白”——不,是身着常服、眉眼沉静的皇帝陛下,对着满桌的杯盘碗盏。


    殿中,低低的抽气声此起彼伏。


    众臣工瞪大了眼睛,直勾勾盯着那虚幻光影中陛下挽起袖口、神色自若地收拾桌面的身影,一个个如同白日见了活鬼,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


    这……这这这!


    李景安莫不是失心疯了?!竟敢……竟敢将这等杂役琐事,留给陛下?!


    他怎敢!他如何敢!


    几位须发花白的老臣,手指颤巍巍地指着天幕,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祖宗的礼法规矩仿佛都在眼前寸寸崩裂。


    年轻些的官员也是瞠目结舌,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仿佛那“大不敬”的罪责会隔空波及到自己身上。


    工部尚书罗晋下意识的看向大殿之上,那正代表天子端坐的瑢亲王萧诚瑢,打了个寒颤。


    这位瑢亲王,可是朝野皆知的、对圣上崇敬到近乎偏执的“兄控”。


    平日里有大臣言辞间对圣上稍有不够恭敬,他都能冷着脸盯得人脊背发寒。


    如今亲眼目睹天幕中,他那英明神武、尊贵无比的皇兄,竟被一个小小县令“使唤”着收拾碗筷……


    这李景安,怕是彻底把瑢亲王得罪死了,往后的日子……


    唉。罗晋忍不住露出愁苦之色,心里已经开始为云朔县那尚未完全铺开的水田、修路等事默默哀悼。


    早在天幕初现、那位一直被他们当作“瑢亲王”的木白坦然承认自己才是真皇帝萧诚御时,真正的瑢亲王萧诚瑢便已向几位重臣粗略解释过其中缘由。


    彼时他们虽觉此事过于离奇荒诞,但转念一想,当今天子本就是于马背上夺得天下,乾坤独断,行事常出人意表。


    他能放下九五之尊,亲入民间探查吏治民情,虽惊世骇俗,细细想来,倒也符合其一贯雷厉风行作风,勉强能够理解其深意。


    可理解归理解,亲眼见到却是另一回事!尤其还是这般……这般荒诞的场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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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幕部分我是想转换一下身份,系统拽入会做好替换的。但是吧,可能写的还是稍微有点问题,晚上再磨一下【魔蝎小说www.moxiexs.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