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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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岛椿静静地跟在五条悟身后, 她抬起眼,目光极轻地落在五条悟宽阔挺拔的背脊上。那目光依旧缺乏温度,却似乎凝聚起了一点极其微弱的焦点。
直到此刻,她才恍然意识到, 五条悟的身形原来如此高大。
当他收敛起所有嬉笑闹腾, 沉默地立于前方时, 一种无形却切实存在的威压便会自然而然地弥散开来。原来他真正不悦时, 所带来的压迫感竟如此慑人。
不喜欢她又如何, 比起她, 他们好像更让五条悟讨厌。
也就只能委屈他们把对她所有的意见统统吞进肚子里了。
意识到这一点的雾岛椿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 眼中沉淀许久的冰封之下,似乎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异样情绪, 悄然流转而过。
所以……
咒术界封建贵族中的那一股清流不是五条家, 而是五条悟。
想到这里,她突然开口。
“悟。”
“嗯?”
“你好像有点反常。”此刻的雾岛椿心里痒痒的, 忍不住想逗他。
“哈?”五条悟脚步一顿,猛地回头, 墨镜滑到鼻尖,苍蓝色的眼睛里写满了“何出此言”的惊奇。
“刚刚,是在帮我解围吧。”她的语气很确定。
“什么啊……你想多了!”白毛少年就像被戳中心事一样,身上那股威慑感褪去,掩盖性地举起手抓了抓头发, “我只是觉得他们太啰嗦了而已,才不是为了你。”
“但你并不是一个会用身份和地位威压别人的人。”
一直以来, 他从来没在任何人面前提起过他是五条家家主的事情, 甚至, 连五条家都很少提起。
“这是在夸奖我吗?”五条悟闻言, 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话,他嘴角带着得意的笑,煞有其事地点点头,“如果是的话我就勉强接受啦!”
“这是事实。”雾岛椿淡然一笑,突然提起,“说起来,悟开学那天,慌慌张张的样子是为了躲五条家吧。”
“是啊,超~烦的!”五条悟想起那个场景,嫌弃地说,“一群人非要搞什么隆重的护送,还要拉横幅!‘恭喜悟少爷入学’?土死了,我才不要那样的排场,而且肯定会被你们笑话的!”
“绝对!所以我就提前甩掉了。”
即便不同意五条悟入学高专,也还是要风风光光地送他入学吗?
雾岛椿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忍俊不禁,“其实……还挺有趣的。”
正因如此,她才会说他不是这样的人。
虽不喜五条家的迂腐陈规,但他更偏爱用各种离经叛道、耍赖撒娇、甚至直接玩消失的方式来进行他迂回而任性的反抗。
那是独属于五条悟的反抗方式,有点孩子气却很有效。
一种不会显得自己很高高在上,亲近如普通人的方式。
真是越了解他,就越能给人带来惊喜。
在这样极度宠爱并且等级森严的封建贵族中,成长起来的却是一个张弛有度、心思细腻、不喜欢让人有负担的少年。拥有极致的力量却诞生了一颗珍贵的平常心,这或许比他所有的术式,都更为惊人。
没有大少爷的傲慢,不接受任何的规训,挣脱了世俗的框架,回归到最本真的自我,最后——
成为了五条悟。
从而成就了一个真正自由有趣的灵魂。
这才是她的目光迟迟无法从他身上移开的真正理由。
以前的她每时每刻都被社会规则、他人眼光、自身能力所限制,从而活在很多“不得已”中,所以,她才会被这样耀眼的五条悟所吸引。
“哪里有趣了?”
五条悟嘴里不满地嘟囔着,径自带着她穿过层层回廊,最后来到一处雅致却略显偏僻的侧院。
“喏,这里他们一般不过来,烦不到你。”他拍了拍手,像是完成了一件大事,“缺什么直接用咒力敲一下这个。”他伸手给了她一个小巧的铃铛状咒具,“我会听到。”
雾岛椿细细观察着手里的铃铛,外表很精致小巧,顶端被两根红色丝带像藤蔓一样缠绕着。
轻轻拨弄,并没有发出铃铛该有的声音。
这是……只有注入咒力才能敲响的铃铛,是一个高级咒具,并且是和她送给五条悟那个墨镜同等级别的咒具。
他还真是,一点亏也不让别人吃啊。雾岛椿无奈地感叹。
见她接过,五条悟转身就要走,似乎打算继续回去练习弓道,毕竟他身上那身纯白的弓道服还未换下,束袖的纽扣甚至都还严谨地系着。
就在他转身的刹那,雾岛椿极轻地开口,声音依旧平淡,却似乎不再是完全的虚无,裹着一丝难以捕捉的期待。
“悟。”
“嗯?”五条悟闻声回头,墨镜后的眉毛微微挑起。
“你不是说,要带我玩游戏吗?”雾岛椿仰起脸,唇角弯起一个清浅却真实的弧度。
“啊,那个啊!”五条悟像是才想起来,随意地挥了挥手,“游戏机和盘都塞你房间里了,你自己先去玩着。我还得回去再练一会儿,今天的练习量还没达标呢。”
雾岛椿几乎是没有任何迟疑地接话,语气自然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可以去看吗?”
“哦?”五条悟脸上瞬间浮现出带着点玩味和夸张的戏谑表情,他微微俯身,凑近了些,仿佛发现了什么新奇事物,“怎么?椿也对这种老古董的运动感兴趣了?”
雾岛椿点了点头,目光落在他一身利落的弓道服上,语气诚恳,“嗯,感觉很酷。”
“很酷”这两个字像是瞬间按下了五条悟身上的某个开关。他几乎立刻自动在脑内完成了逻辑转换——椿说弓道酷 ≈椿在夸我穿弓道服很酷 ≈椿在夸我本人超酷!
“哼哼~”他得意地哼笑两声,毫不犹豫地摘下了小圆墨镜,露出一双熠熠生辉的苍蓝色眼眸,甚至还特意摆了个略显浮夸的姿势,大大方方地展示着自己挺拔的身姿,“那当然!主要是因为练习的人够帅!”
自卖自夸完毕,他重新戴好墨镜,用一副“真拿你没办法”的施舍语气说道,“既然你这么想看,那就勉强准你旁观吧~不过先说好,”他伸出食指,故作严肃地晃了晃,“到时候要是觉得枯燥无聊想临阵脱逃,我可是不会放人的哦!”
雾岛椿摇了摇头,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不会枯燥的。”
她顿了顿,抬眼对上他那副“快继续夸我”的期待表情,难得地顺着他的调子,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调侃轻声道:
“毕竟,全能的悟在弓道上也一定是全能的,一定会超级帅气。”
“那是当然!!”五条悟立刻被这句精准投喂的“奉承”取悦,尾巴几乎要翘到天上去,他心情极佳地再次勾勾手指,“跟紧点喽,特等席只开放这一次~”
五条悟领着雾岛椿穿过几条回廊,来到一处极为开阔的露天弓道场。场地铺着洁净的白沙,在刺眼的光线下泛着温暖的光泽,远处箭靶的黑影静静伫立,氛围肃穆而宁静。
“哦——就是这里了,”五条悟低头看向身边的少女,向前几步拿起摆放在墙边的弓,豪迈地递了过去,勾起唇角向她发出邀请,“椿要试试吗?”
雾岛椿看了看他手里的弓,摇头拒绝道,“不了,我不会。”
五条悟被拒绝也没再接着问,而是一脸果然如此的表情,“其实,椿就是特意来看我的吧。”
想法被戳穿,椿并没有反驳,反而说,“对啊,所以你要拿出全部的实力,要让我看个爽才行!”
“哈?”五条悟拿出箭,一脸自信,“可别小看我啊,就算只用我实力的的五分之一,也足够了。”
话虽如此,但他的行为和话语显然不相符合。
五条悟踏上射位,原本周身那股玩世不恭的气息瞬间收敛。
他调整呼吸,身姿如松,挽弓搭箭的动作流畅而标准,带着一种古老仪式般的庄重感。白色的弓道服在风中微微拂动,更衬得他身姿挺拔,竟有几分不食人间烟火的清贵之气。
咻——!
箭矢破空,带着凌厉的气势,精准无比地没入远处的靶心。
紧接着,第二箭,第三箭……箭无虚发,皆正中红心。
雾岛椿安静地站在一旁阴影里看着。
她知道,他这一连串标准到堪称范本的动作里,多少存了点故意耍帅的心思。可即便如此,她还是不由自主地被吸引了目光。
尤其是他引弓专注凝视前方的那片刻,眉眼间褪去了所有戏谑,只剩下全然的沉浸与认真,那种近乎虔诚的专注力,是她极少在他身上看到的。
“怎么样?是不是完美得不像话?”他几乎是射完最后一箭的瞬间就转过了头,脸上那点装出来的严肃瞬间垮掉,换上了“快夸我快夸我”的得意表情,墨镜滑到鼻尖,苍蓝色的眼睛眨呀眨,像个迫不及待展示新玩具的大型犬。
“我可是连这种老古董玩意儿都能玩成艺术的人哦!”
他似乎很愉悦,对着一旁的少女粲然一笑。
雾岛椿怔愣一瞬。
直到五条悟嘚瑟地凑到她面前,大手在她眼前胡乱晃悠,拖长了调子嚷嚷,“喂喂~回神啦椿!被我的帅气迷晕了吗?”
她猛地回过神,脸上不见丝毫羞赧,反而顺势迎上他那双亮得过分的苍蓝色眼睛,语气平淡地抛出请求:“悟,可以教我吗?”她顿了顿,声音里掺入一丝恰到好处的低落,“以前没玩过这个,多少有点遗憾。”
“OK~完全没问题!”五条悟答得飞快,尾巴几乎要翘到天上去,脸上写满了“包在我身上”的张扬,“悟氏独家教学,保管让你学完立刻变得跟我一样酷毙了——!”
他兴致意外地高昂,看来并不觉得麻烦。雾岛椿心想。
五条悟长腿一迈,从架子上随手捞起一把和弓,递到她面前,墨镜后的眼睛弯起,带着点不怀好意的狡黠,“来来,先射一箭看看水准~让我看看从哪里开始教比较好嘛!”
显然没想到他会提出这样的要求,雾岛椿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毕竟她撒谎了,其实她以前学过,而且还非常精通。
雾岛家以前有位死对头,世仇,祖祖辈辈都在暗中较劲,实力不相上下,到她父亲这辈家族渐渐没落,雾岛家从此被踢出比赛。
只剩下她父亲还不愿意接受现实,一直暗中较劲,其中就包括逼着她学习弓道,只为在每年与死对头那家精通弓道的“才女”的可笑比拼中,勉强维持雾岛家摇摇欲坠的颜面。
她很有价值,至少很多次都没让雾岛家丢脸,但赢得了第一不会有奖励,可要是比赛途中发病导致输了的情况,那她将迎来严厉的苛责和永无止境的“不够好”“废物”。
她不喜欢弓道,毫无乐趣可言。
但看着眼前的白毛少年在场上神采奕奕的样子,她又重新好奇起来。
她想要重新学一遍。
她想要体会五条悟的乐趣。
“可是我连基础都不会,必须要先试试吗?”雾岛椿尝试为自己争取。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撒谎,她只知道如果自己同意“先射一箭看看水准”这个要求,那她撒的慌一定会被五条悟识穿,没有人能逃过他的捕捉。
“欸——?!不可以啦,一名优秀的老师往往都懂的因材施教,你不先试试我怎么知道最适合你的教学方法是什么,你说是吧?”
他说的很有道理,表情也没有问题,但椿就是有一种不妙的预感,可她已经没有借口可以用来推脱。
雾岛椿微微停顿了一瞬,随即自然接过,“好啊。”
第2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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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她手指触及弓身的刹那, 五条悟脸上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僵了一瞬,果然和他猜想得差不多。
「六眼」捕捉到的信息如潮水般涌来——她接弓时手指下意识扣住的精准位置,肩膀下沉的微妙角度,双脚重心分配的本能调整, 甚至是为了掩饰熟练而刻意放慢的呼吸节奏……
所有这些细节都在无声地尖叫确认一个事实:她绝对碰过弓, 而且水平相当不赖!
嗯哼, 真是相当有意思。
雾岛椿依言举弓, 刻意模仿着新手的笨拙, 动作放慢, 甚至故意让指尖带上一点颤抖。引弦, 开弓,最后箭矢离弦而出, “恰到好处”地偏出了靶心好几环。
“啊……失败了。”她轻声说, 语气里带着精心调配的失落,抬眼望向他时, 眼里盛满了“接下来就拜托你了”的希冀光芒。
五条悟安静了足足一秒。
诚然,技术烂是装的。但……
心里涌上一股奇怪的感觉, 甚至超越了「六眼」的识别,在无比清晰地告诉他——她想让他教她。这份期待,真实不虚。
虽然完全搞不懂为什么她要绕这个圈子,但这份心情倒是直白的可爱。
这让他情不自禁地想要配合她。
顿了几秒,五条悟忽然爆发出极其夸张的大笑, 毫不客气地拍着腿,“噗哈哈哈哈——!椿!你这技术真是烂得清新脱俗啊!原来还有天赋怪搞不定的事情哦!”
他笑得东倒西歪, 像是发现了什么惊天大秘密, 但灿烂的笑容里却不见丝毫嘲讽, 反而透着一种“抓到你把柄了哦”的亲密感。
“不过——!”他笑够了, 猛地凑近她,墨镜滑下鼻梁,露出那双闪烁着恶作剧光芒的蓝眼睛,信誓旦旦地宣布,“这都是小问题啦小问题!经过我亲手调教,你绝对能脱胎换骨!毕竟我是最强的嘛!”
他还是这么自信又臭屁。
不过,目的达到了。
雾岛椿垂下眼睫,掩去一丝笑意,“那就全部交给你了。”
“好说好说~”五条悟自然地晃到她身后,并没有贴得太近,但存在感极强。
他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煞有介事的教练模样,指挥道,“首先,笨蛋学生一号,脚分开站稳啦!这么晃怎么射的中靶子?又不是在跳草裙舞!”
他的指导词一如既往地欠揍,却又精准地点出要害。他没有亲手去纠正她的姿势,只是隔空用手指点着,“手!抬高点!没吃饭吗?”
“肩膀放松啦!绷得跟石头一样!”
“眼睛!看前面!靶子又不会跑掉!”
他的声音吵吵嚷嚷地响在耳侧,温热的气息偶尔拂过她的发梢。雾岛椿依着他咋咋呼呼的指令调整着早已熟悉的动作,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目光的落点,那目光锐利得仿佛能穿透所有伪装,却又体贴地选择了看破不说破。
有点太刻意了啦,有种巴不得立刻告诉她“我已经看穿了你的伪装,现在只是在极力配合你”的感觉。
不过,这样也很好。
这种心照不宣的默契,像一根细微的羽毛,轻轻搔过心尖,带来一种陌生而微痒的悸动。
五条悟看着她明明会却要努力装不会的侧脸,墨镜后的蓝眼睛笑得弯弯的。
真好玩。
秘密需要土壤,需要深厚而肥沃的土壤,藏起来,不见光日。而他此刻很乐于浇灌,也能轻而易举地察觉到——
眼前的少女说自己不会弓道是假,但隐藏在谎言下的那颗时时刻刻都在呼喊着需要他的心,是真。
被一个人如此热烈地需要着,就算是再迟钝的人,也不可能一点也意识不到吧?但他并没有感觉到负担,反而觉得很有趣。
他很乐于细心呵护这颗名为“秘密”的种子,观察着它的成长,静静等待它破土而出的那天。
所以,比起探究这拙劣表演背后的缘由,他想,守护当下她那份流露真心的笑容,会更有趣。
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染上暮色,弓道场内的光线变得柔和而朦胧。
“咻——”
箭矢破空,这一次,雾岛椿不仅没有脱靶,甚至还稳稳地射中了八环。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就转头看向五条悟的方向,脸上绽放出一种与几乎要溢出来的明亮喜悦,与平日的清冷截然不同。
发现五条悟正看着自己,她立刻举起了手中的弓,像个讨要糖果的小孩一样朝他用力挥了挥,笑容变得更加灿烂夺目,仿佛在无声地喊着,“快看!我做到了!夸我!”
等等。
五条悟墨镜后的眉毛挑了一下。
这家伙明明随随便便就能射中十环,现在却为了一个区区八环高兴成这样?这是什么新型的快乐密码吗?
虽然完全无法理解这有什么好高兴的,但或许,她只是想要一个夸奖而已。
于是,他极其配合地咧开一个大大的笑容,伸出大拇指,给她比了一个夸张无比的、充满五条悟风格的赞。
就在这时,雾岛椿眼角的余光瞥见弓道场的入口处,早上见过的那位五条家的老者不知已静立了多久,正沉默地看着他们。
是来监督悟练习的吗?
“悟、悟少爷。”老者苍老的声音响起,打断了场内轻松的氛围。
“您就……这么喜爱弓道吗?甚至为此耽搁了今日的茶道修习。”老者的语气里听不出责备,反而带着一种复杂的、近乎纵容的无奈。
“啊——?你怎么还在这里啊?”五条悟立刻垮下脸,毫不掩饰自己的不耐烦,像只被扰了兴致的猫,语气臭屁又直接,“啰啰嗦嗦的,烦死了。”
然而老者面对这堪称无礼的回应,脸上却没有丝毫愠怒,反而像是早已习惯了千百遍,甚至继续好声好气地劝道,“悟少爷,您吩咐准备的甜品已经送到您房间了。只是……”
“只是什么?”五条悟打断他,眉头皱起,一副“有话快说”的拽样。
老者斟酌着用词,语气小心翼翼到了极点,“只是您这样……大量地摄入糖分,终究于身体无益。是否……或许……可以稍加节制一些?”他脸上那苦口婆心的表情,几乎能称得上恳求了。
然而五条悟根本不吃这套:“啊啊啊啊!又来了又来了!”他夸张地抱着脑袋,声音里充满了被念经的痛苦,“都说了别管我了!你们是复读机吗?每天都要啰嗦一亿遍!耳朵都要起茧了!”
每天?
雾岛椿微微一怔。原来这种对话是日常吗?
看着眼前这诡异却又莫名和谐的互动,她若有所思。
有点关心,但不多,明明最好的关心应该是帮助五条悟解决堆积过多的任务和缓解那永不停息的“六眼”带来的灼烧,而不是在这里唠叨他摄入了多少糖分。
对此,她感到矛盾。
在五条家悟可以随心所欲,这里没有人会因为他不小心破外了房屋而指责他,没有人会觉得他出言不逊,也没有人能限制他的穿着。比起担心这些,他们似乎更担心悟会被人抢走。
所以,为了留住他,他们给了悟力所能及的宠爱。
但好像他们能给的东西,有很多都是五条悟不想要的。
甚至都说了不想要,还会尝试硬塞,即便总是因为坳不过他而妥协,却很少能够真心理解他的做法,去窥探他的本心。
或许,是实力带来的差距太大,又或许,是因为内核的“善”和家族的“利”之间存在的根本冲突。
“好了好了!知道了!”五条悟像是再也忍受不了一秒,一把拉过还在发愣的雾岛椿的手腕,对着老者不耐烦地挥挥手,仿佛在驱赶什么似的,“我和椿要去打游戏了!你也赶紧该干嘛干嘛去!别再跟着我了!”
说完,他根本不等对方回应,拉着雾岛椿就风风火火地朝另一边走去,嘴里还嘟囔着,“真是的,一个比一个啰嗦……我特意吩咐的甜品都要不新鲜了!”
五条悟并没有立刻带着雾岛椿回房间打游戏,而是穿过几道回廊,径直走向靠近道场的一处汤屋。
“悟,这好像不是回我房间的路径吧?”
“昂,椿练习了那么久,不觉得身上有些粘腻吗?”五条悟随口说,“带你来清爽一下,才能更舒服地玩游戏。”
“放心,这里并不是客用的浴场,而是专属于我的地方。”
听他这么说,雾岛椿才发现这里的入口守卫森严,他们低着头,或许是在发现五条悟身影的那一刻,身体就已经弯了下去,她甚至没有看清他们脸的机会。
直到真正走到他们面前时,才听见他们的声音,“悟少爷。”
五条悟什么都没说,带着雾岛椿直接走了进去。
“是因为悟需要每天练习弓道的原因吗?”
“嗯……也不是啦,我都是想练什么就练什么的,弓道什么的,哪天没有兴趣了,就会被我扔在一旁。”
五条悟语气轻松,但雾岛椿却感觉心里一颤。
哪天,她不再有趣了,也会被随手扔掉吗?
“但悟的房间肯定也有这种东西吧,为什么要在道场边再建一个呢?”
“是因为体术啦,体术!”
“因为经常要出任务,所以我从很小就需要练习体术了,每天都要练。”五条悟解释道。
“悟,不会是很小就一个人出任务吧?”雾岛椿问道。
“刚接触的时候是我家老头子们带着的,但谁让我天赋绝伦呢,没多久就不需要人陪同了,甚至他们的陪同对我来说还是一种拖累。”
拖累吗?雾岛椿垂下眼眸,思绪被睫毛遮掩住。
她想,是的。
五条家也许并非察觉不到“六眼”给五条悟带来的损失,也并非完全不想替他分担任务,但他们太弱了,就像悟所说的,带在身边会变成累赘的那种弱。
这不仅是力量上的云泥之别,更是灵魂层面的天堑,他们和他之间存在着一种根本性的“理解鸿沟”。
如此想来,即便是得到了再多的宠爱,悟也会感到落寞的吧。
这种落寞感,并非源于缺乏陪伴和关爱,而是认知层的“隔绝”——悟的思想如翱翔于苍穹的鹰,而身边人的视野,却始终未能越过世代垒起的高墙。
想到这里,椿突然感到一阵无声的窒息,心口泛起细密的绞痛。将一个洞悉一切的灵魂,囚禁于井底仰望的方寸之地,是何其温柔的残忍。
“好啦好啦,椿怎么真像间谍一样,因为打不过最强所以先摸清我的底细,最后再给我致命一击对吧。”五条悟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煞有其事地点点头,“这种小把戏是逃不过我的眼睛的。”
他的思维也太跳跃了,待在他身边,她根本没有时间去细想伤痛。
雾岛椿很无奈的否定:“并不是。”
“喏,这里安静,水也一直备着。”他推开门,氤氲的热气带着淡淡的木质香气扑面而来。“我在另一边洗,到时候在休息室集合。”他指了指旁边一扇拉门,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讨论天气。
雾岛椿点了点头,走进温暖的汤屋。当她脱下那身做工精致、却如同枷锁般束缚了她整个少女时代的昂贵和服时,竟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轻快。温热的水流洗去的不仅是尘埃,似乎还有某种附着在身上的沉重气息。
大约半小时后,雾岛椿穿着浴室备好的素色浴衣,用毛巾擦拭着微湿的发梢,拉开了休息室的门。
五条悟正盘腿坐在榻榻米上,他已经换好了简单休闲的短袖长裤,正百无聊赖地玩着手机游戏,听见开门声,头也没抬地扔过来一个纸袋。
“出来了,有个很有趣东西给你看哦。”
雾岛椿接住纸袋,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套崭新的衣物。她拿出来展开——是一件质地柔软的米白色针织开衫,和一条简约的深蓝色百褶裙。款式休闲舒适,是时下年轻女孩会穿的风格,与她平日里那些一丝不苟,象征着她那个世界规则的和服或正式洋装截然不同。
同时,里面还有一套与之搭配的长裤。
裙子和长裤都准备好了吗?
她微微一怔。这不是五条家会为客人准备的衣物,这种风格……更像是街头店铺里的款式。
“这是……?”
“让家里女仆随便买的。”五条悟终于从游戏里抬起头,墨镜后的目光扫过她手中的衣服,语气依旧漫不经心,“和服很闷的,动作快点哦,我已经迫不及待了。”
雾岛椿低头看着手中的衣物,指尖摩挲着柔软的布料。
“悟为什么会觉得我会喜欢这样的穿搭呢?”雾岛椿不带感情地说,“我说过的吧,我并不习惯和服以外的其他衣着。”
“不习惯,不等于不喜欢。”五条悟停下了手里的游戏,侧过头,抬眼看着她,“当然,可以穿,也不等于应该穿。”
“所以,如果你真的不喜欢,”五条悟侧头,朝另一边示意,“那里也有为你准备崭新的和服哦。”
两人之间的气氛有那么一瞬间的奇怪,然而这样的微妙感,下一秒就被五条悟惯有的撒娇语气打破。
“试试嘛~试试嘛~这可是我特意吩咐的,而且我也有提供参考意见哦。”他脸上挂着刻意卖萌的笑,信誓旦旦地说,“我的审美,椿应该很放心吧。”
他又在以这种卖萌撒娇的方式,悄悄转移话题中心。
关键是,她确实有所动容。
雾岛家虽然在那场咒灵袭击中几乎被摧毁,却偏偏给她留下了一个完整的房间,还有房间里的所有属于她的东西都被完整的保留着。
所以,除了高专的制服,她并不需要额外添置衣物,更何况是这种看起来似乎很时髦的衣服。
她可以,但她没有。仿佛一旦穿上这样的衣服,就是一种对过去生活的背叛,会打破某种危险的平衡。
而现在,五条悟用这种看似近乎蛮横的、不容拒绝的方式,替她买来了。他甚至极其周到地给她准备了好几套方案。
进可攻,退可守。
他就是如此细心,如此令人有安全感。
这看似微不足道的一步,对她而言,却意义非凡。
她抬起眼,看向那个又重新埋头于游戏的白发少年,他脸上是一派理所当然的不耐烦,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再简单不过的小事。
他仅仅只是坐在这里,就给了她莫大的勇气和底气。
“……谢谢。”她轻声说,声音比平时更柔和几分。
这一刻她觉得,只要她穿习惯了,她也会喜欢这种款式更加流行、行动也更方便、没有桎梏感的衣服。
“嗯?哦,没什么好谢的,快换!”五条悟挥挥手,注意力显然还在游戏屏幕上。
雾岛椿拿着衣服,走到屏风后。当她换上那身简约的针织衫和百褶裙,看着镜中那个仿佛褪去了一层厚重外壳之后显得轻松甚至有些陌生的自己时,一种微小的解脱感,悄然在心底蔓延开来。
当她从屏风后走出来时,五条悟刚好结束一局游戏,抬头瞥了她一眼。
“哦?还不错嘛!”他上下打量了一下,嘴角勾起一抹带着点戏谑的笑,“看起来十分清爽,行动也更方便,走吧!”
他利落地站起身,率先向道场方向走去。
雾岛椿跟在他身后,看着少年挺拔不羁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普通”的装扮。这座古老宅邸的沉重氛围似乎依然存在,但身上柔软的衣物,却像一层薄薄的铠甲,带来了一丝微弱却真实存在的勇气。
这一步,是他替她踏出的。而前方的路,似乎也因此,变得稍微明亮了一些。
第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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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条悟迈着长腿, 熟门熟路地引着雾岛椿穿梭在层层回廊,往她那处偏僻的院落走去。
“椿觉得怎么样?”五条悟状似不经意地问起。
她在穿上之后,似乎并没有任何表示,难道……其实她不喜欢?
“啊?”
雾岛椿脸上泛起了一丝可疑的红晕, 她突然觉得浑身不自在。
针织开衫和百褶裙, 是他特意吩咐女仆买的, 并且送给了她。
以前, 她的衣服首饰全部都是由母亲安排的, 这样一想, 感觉好奇怪。
她怎么就真的穿上了呢。
“椿?”
“啊……我在。”她口不择言地回道。
“你怎么了?”五条悟身形微顿, 垂眸看向她,他的眼里很澄澈, 彷佛真的不知道她的心慌意乱。
“没、没事。”雾岛椿不敢跟他对视, 慌忙移开视线,垂下头。
五条悟又只能看见她那毛茸茸的头顶了, 这让他想起了上次在小吃街的情景。她也是这样,垂着头, 双手无处安放,最后只好抓着离得最近的布料,以找寻安全感。
这一次不一样的是,她似乎换了个发型。
之前她总是簪着一根发钗,很素净, 而这次却簪了一朵紫藤花,大概是为了搭配和服。
她好像很喜欢用头顶对着他, 为什么, 他让她感到紧张?害怕?
“你——”
雾岛椿开口打断他, 强壮镇定地转移话题, “悟在五条家每天行程都这么满吗?”
“嗯?算是吧。”五条悟双手枕在脑后,步子迈得懒散,“不过不必在意,等什么时候无聊了,我就会‘咻——’一下溜到街上去逛。”
他得意地拖长了音调,彷佛这是什么了不起的壮举。
然后一脸得意地晃了晃手指:“那些让人头疼的课他们爱谁上谁上吧,真是的,超——级枯燥无味啊!”
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又像是感觉自己或许从中窥到了一点他不为人知的童年,雾岛椿终于放松下来,她笑着问,“悟原来从小就是这样的性格了吗?那你到街上会找些什么样的乐子打发时间呢?”
“嗯……”五条悟装模做样地沉思了几秒,随即扯起一个嚣张的笑,“买甜食!”
“没了吗?”
“哦!还有处理一些跟在身后的臭蟑螂——”他拉长了声音,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嫌弃和一丝兴奋。
“臭蟑螂?诅咒师吗?”
为什么会把他们称为蟑螂?
“对啊!”他像是找到了最佳的吐槽对象,“每次出去都阴魂不散,走到哪里跟到哪里,就像蟑螂一样不知道躲在哪个角落,一看见我就成群结队地冒出来,一窝一窝的,烦死了!”
这比喻既孩子气又精准的可怕。
什么“老古董”、“烂橘子”、“臭蟑螂”都是从他嘴里形容出来的、极为讨厌的东西。
雾岛椿的嘴唇不自觉弯了一下,悟骂人好像总是喜欢用这种偏戏谑化的语言,一种基于事实的降维打击。
很有大少爷的涵养,却又让人感觉伤害性不大,侮辱性极强。
莫名的可爱。
“他们为什么要这么执着于你?”
诅咒师是咒术师的对立面,可五条悟的强大无人不知,真的会有蠢货这么不自量力吗?
“大概是因为我出生就被挂上了一亿的悬赏金?”五条悟又补充道,“不过我更倾向于他们本来就想除掉我。”
“因为我的降生终止了他们来之不易的春天,所以才对我怀恨在心吧。”五条悟满不在意地耸耸肩,随即又换上那副气死人的嚣张口吻:
“现在看来确实没说错,我的存在让他们都不敢冒头了哈哈,就连追杀我也只敢躲躲藏藏,真是没办法,谁让我这么强呢。”
终止了他们的春天?
雾岛椿心一动,好奇问道,“为什么这么说?”
“据说我没诞生前,咒灵逐年越发活跃,诅咒师也讴歌着自由,然后强大的我诞生了,他们就只能灰溜溜地爬回阴暗的蟑螂窝了!”
眼前意气风发的少年,身上总是洋溢着青春和自信的气息。
很阳光,很温暖。椿希望,他可以一直如此,一直肆意,一直赢下去。
“这么说,很多人都因为悟的诞生而获救了,好厉害。”
在接触咒术界之前,雾岛椿从来没想过,真的会有人,自从诞生,就一直在拯救他人。而世人的赞扬、掌声还有鲜花,却被一道无形的“账”严严实实地隔绝在外。
“……获救吗?”然而一向喜爱被夸的五条悟在听到她无比夸张的赞扬后,只是喃喃道,“或许吧。”
“很多事,并不是非要一些复杂的理由,只需要遵从本心。所以,最重要的是,自己要开心。”
他突然停下脚步,弯着腰凑近,朝雾岛椿的方向伸出手指,缓慢靠近,最后隔着一层无下限,停在了她的胸口前。
椿不明所以,懵懂地看着他。
他说:“所以,椿,无论你未来想做什么,首先要过问的,就是自己的心。”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会突然谈起如此富有“哲学”的话题,她只是下意识就想问:“你当咒术师,开心吗?”
五条悟歪着头,似乎在疑惑她为什么会问出这个显而易见的问题,但他还是耐心地回答她,“当然,我可不喜欢强迫自己。”
他收回了手,蓝色的眼睛里盛着理所当然的快乐。
雾岛椿明白。
五条悟不需要所谓的鲜花与掌声。他活着的每一瞬间,他那任性又张扬的自我,就是对他自己最好的加冕。
可她就是心有不甘,她就是觉得付出必须得到对等的回报。
所以,即便她手中的鲜花只有一朵,她的掌声弱小到随随便便就会被淹没在人群中,她也依旧想要给他送上。
“哦对了,一直没对你说,其实椿也很棒哦,明明前不久还是普通人,现在已经祓除了很多咒灵,帮助了很多人。”五条悟下意识伸出手,却停在了她的头顶。
他低头问:“可以摸吗?”
雾岛椿瞳孔一缩,她知道,是因为之前她躲过一次,所以他现在才会小心翼翼地问。
明明,明明只是想奖励她而已,想摸就摸啊。
她想要张嘴说可以,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都是因为她,如果那次她不躲,悟现在就会直接摸了。
可是,当时的她好狼狈,刘海也湿漉漉的。
五条悟见她久久没回话,正想要收回手,却被猛地一抓。
眼前的少女像是豁出去一般,迅速地将他的手搭在自己的脑袋上,她甚至还垫起脚后跟,紧闭着眼睛,脑袋一晃一晃的,在他手上猛蹭。
“噗——哈哈,椿这样,好像小狗狗。”
雾岛椿听见这话,一整个晴天霹雳,她第一时间反驳,“你才像小狗。”
“很好啊,我最喜欢狗狗了。”
最喜欢狗狗了。
他说他最喜欢狗狗。
不对,话题越扯越远了。雾岛椿摇了摇头,她还有话想说。
“但是他们的恨没给你带来一丝一毫的损伤,反倒是让自己陷入了无尽的憋屈当中。”雾岛椿抬眼看着五条悟,认真地说,“唯一能做的,大概就是祈祷,下辈子不要和悟站在对立面了。”
说到后面,她的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怜悯。
五条悟愣了愣,怎么突然话题跳跃度这么大,这是在安慰?
想让他不要在意诅咒师?
虽然不明白她为什么会觉得自己在乎诅咒师的追杀,但他还很是赞同地点点头,为她点了个赞,“呜哇,椿很会总结嘛!”
“不过,悟那么小就被挂上这么高的悬赏金。”她轻声道,“也难怪五条家对你那么紧张了。”
从小就被诅咒师追杀,出任务也有危险,还要被高层那些烂橘子虎视眈眈……想到这些,她眼底不易察觉地暗了暗。
一种冰冷而尖锐的情绪在她心底蔓延。
“什么啊,我家这些老古董什么不紧张,真是的。”五条悟立刻大声抱怨,看来没少被唠叨。
“我7岁那年,换牙期,明明只是掉了一颗乳牙啊,这很正常吧,我随手就扔掉了。结果整个五条家却如临大敌,发动了几乎一半的仆役,点着灯在庞大的宅院里地毯式搜索了一整夜。”
“有必要吗?这么兴师动众的。”
“然后呢?找到了吗?”
明明听起来是一件很有趣的事,甚至加上五条悟诙谐的口吻,更让人觉得这是一件好笑的趣事,可雾岛椿却笑不出来,她甚至有些失神。
“找到了啊,不找到他们也不会善罢甘休吧。”五条悟懒洋洋地回她。
“说起这个,我现在想起来都觉得很莫名其妙。”他翻了个白眼,仔细回忆那时候的事:
那些人找了很久,最终一位长老用丝绒盘捧着那颗沾了点泥土的小牙齿,像献上国宝一样,战战兢兢地送到他面前请他“过目”,犹记得当时的他十分嫌弃,皱着眉,很不解,“你们捡这个干嘛?好恶心。”
长老跪坐着,头埋的很低,声音却带着一种近乎狂热的虔诚,“悟少爷,您身体的每一部分都蕴含着无上的力量与祝福,是家族最重要的‘传承物’,必须慎重保管,将来……或可庇佑家族。”
与此同时,小五条悟注意到,托盘旁还放着一颗他最喜欢的金平糖。
长老见他注意到了糖果,轻声说,“这是……奖励你换牙辛苦了。”他的语气里透露着一丝试寻常人家长辈的笨拙。
五条悟知道,他作为咒力的极致,身体的一部分必然蕴含着极其强大的咒力残留,将来有可能成为“咒物”的原材料,就算没有成功,其散发的咒力波动也可能对低级咒灵有驱散或者震慑作用,或许可以成为普通人的镇宅之宝。
但说到底,也不过是想找个心理安慰,因为有他在五条家不会有任何事,他若不在,来对付五条家的也不会是一颗牙就能护住的级别。
虽然他心里什么都明白,对待五条家依旧不耐烦,但从那之后,他再也没有乱扔过牙齿。
因为扔掉一次他们就会捡一次,麻烦透了。
五条悟语气有些夸张地像雾岛椿详细描绘了当时的场景,甚至模仿着长老当时那副虔诚又惶恐的模样,惟妙惟肖。
看来这件事让他印象深刻。
“悟的牙齿,是有什么特殊作用吗?”雾岛椿也了解过咒物的来源,大概能猜到五条家为什么会收集他的牙齿,但她认为,一颗牙齿对五条家根本没有多大的用处。
她不觉得五条家会不懂这个浅显的道理。
“撒~大概是有点用的吧,比如找点心理安慰?我就说他们完全就是一群封建的老古董啊,真是的。”
“不过……”五条悟表情突然平静下来,他漫不经心地说,“那颗糖,还挺甜的。”
雾岛椿身形一顿,她侧着脸抬眼看向身旁的白毛少年,他早已从那晦暗的记忆中脱离而出,转而替代的是那张意气风发的脸。刚刚的他彷佛只是带入了主人公的情绪一般,为她讲述着“别人”那荒诞的故事。故事讲完了,他也不再停留在其中。
金平糖。
有那么甜吗?她也想尝尝。
尝尝这个在五条家日复一日枯燥且充满束缚的日子中,能让他为之夸赞的味道。
“悟小时候,有玩伴吗?”
“没有哦——”五条悟拖长尾音,就好像是在说着一件很稀松平常的事。
如果说之前的雾岛椿会对这样的答案保持疑问,那么如今在五条家待了半天的她,却觉得意料之中。
她看着五条悟那满不在意的样子,他似乎对自己一个人长大接受良好。
“就连伺候我的下人,也混不到让我脸熟的程度,就被调走了。”五条悟状似不经意地提起。
以前那些侍女,在他的脑海里一直都是模糊不清的样子。
只记得小的时候,五条家会派人照顾他,但每个人照顾时间都不会很长,刚开始他还会有些疑惑,不过他并没有阻止,因为对他来说,换谁都一样。
不,好像也有不一样的,那位女仆身上总是散发着一股很平和的气息,对他也是像在照顾普通小孩一样,会呵斥他,还会摸摸他的头。
所以,他主动开口让她留下了。
不过她也没留多长时间。
明明五条悟的声音里没有起伏,也没有多余的情绪。
却让此刻的雾岛椿无端产生了一种“他其实也有点不满”的感觉。
但这点不满,好像连他自己都没有在意过。
“那悟的父母呢?”
自从踏入五条家的宅邸,长老们见了一个又一个,却从来没见过他父母。
难道……
雾岛椿突然反应过来自己问了什么,脸上难得浮现了一丝慌张。
“你那是什么表情?”五条悟本来还想逗逗她,但看见她脸上闪过的细微紧张,觉得有些好笑。
她居然真的在为一件还不确定的事流露真实的情感,他突然有点于心不忍。
“还健在哦。”他嘴角扯起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所以啊,露出这样的表情干嘛?不知道的还以为世界末日了呢。”
“悟!”雾岛椿松了口气,随即因被他看穿而有些懊恼。
明明她一直都很端庄的,怎么可能会出现他嘴里所描绘的那副“不雅”的表情。
“嗨~嗨~”五条悟侧头,墨镜滑下一点,苍蓝色的眼睛瞥了她一眼,“还问吗?”
“我可以问吗?”雾岛椿轻声道。
“啊,我从出生就没怎么见过我的父母呢。”五条悟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他们因为实力不足不能参与我的教育,不过,因为生出了‘六眼’,他们的家庭地位也跟着提升,现在应该在哪个别院过着悠闲的日子吧。”
是这样吗?
好平静地在陈述着。
“这么说,悟果然是个福星。”
“这是当然!”他又在肆意地笑着。
似乎,只是因为她想知道,他就说了。
是因为他并不觉得这是什么私密的事情吗?还是因为告诉她,并不私密呢?
第24章
=
没走多远, 他们在一条一条回廊的拐角,撞见了两位步履匆匆、身着五条家纹付羽织的上了年纪的男人。
那两人一见到五条悟,立刻停下脚步,恭敬地垂首, 但目光在触及他前进的方向时, 脸上逐渐浮现出不妥的神色。
“悟少爷!”其中一人急忙开口, 语气带着小心翼翼的阻拦, “您这是……要往偏院去吗?那边实在是过于偏僻简陋了, 恐怕会怠慢了您。不如还请您回住宅歇息吧?那边一切都已为您准备妥当了。”
五条悟脸上的不耐烦瞬间挂了起来, 墨镜后的眉头皱拧起, “哈?我要去哪儿还得经过你们的批准吗?”
另一人见状,立刻躬身补充, 语气更加谦卑, 却透着一股固执,“不敢不敢!只是……若是悟大人想和雾岛小姐叙话, 主宅也有许多舒适的茶室和厅堂,不如请雾岛小姐一同移步主宅?那里也更符合您的身份。”
“啊——身份身份的, 烦死人了。是是是,主宅不仅有舒适的茶室和厅堂,还有一群老古董像蚊子一样在耳旁嗡嗡嗡叫个不停,你觉得还舒适吗?”五条悟吐了吐舌头,做了个鬼脸, 一副不听不听的样子。
此刻也包含在他口中吐槽的老古董中的两人:“……”
他们被噎住了一瞬。
雾岛椿见状,特别想笑。
悟好像自从回到五条家, 就特别容易炸毛。
就在两人打算放弃劝阻时, 似乎突然想起了还有一人, 于是他们把目光投向了雾岛椿, 目光在她身上短暂停留,带着一种审视和衡量。
虽然姿态恭敬,言语间处处透露着礼貌,但眼底却是冰冷一片。对他人流露出轻蔑,彷佛从出生就已经刻在了他们的骨子里。
“雾岛小姐,主宅已备好上等的茶点,环境也更为雅致舒适,绝不会怠慢您与悟少爷。”那人对她说道,语气客气却疏离,字里行间却都在暗示着什么。
这种语气,这样暗戳戳的话语,雾岛椿最熟悉不过了。
那偏僻的院子配不上悟少爷的身份,而你,也不该让悟少爷去那种地方。
她又一次清晰地感受到了那份来自权力上层的傲慢。
不是第一次了。
一开始想要派人监视她,后来对她视若无睹,现在眼见拿悟没办法,不得不委曲求全在她身上打主意,还要高高在上地以这样暗含指责的话语来要挟她。
跟她父亲一样的令人感到恶心。
“啊啊——对着我啰里啰唆就有够烦了,还要对着我的客人啰嗦吗?”五条悟一把揽过雾岛椿的肩膀往前走,另一只手赶苍蝇一样把两人往一旁驱赶。
雾岛椿的思绪被迫中断,她抬眼看向五条悟,还有些没反应过来。
而五条悟察觉到雾岛椿一瞬间的沉默,误以为她是被那套陈腐说教影响,罕见地有些不好意思,抓了抓头发,“抱歉抱歉,所以我才把你安排在偏院啊,主宅是老古板们的聚集地,他们每天就纠着一些根本不重要的事叽里呱啦讲一大堆,简直比精神感染剂还可怕。”
“悟不喜欢他们,对吗?”雾岛椿眨眨眼,不经意问。
“嗯?每天就知道喋喋不休进行说教的老古板谁会喜欢啊,他们要是离开五条家,估计比我还要讨人嫌一点。”五条悟开玩笑地说。
雾岛椿被他的说法可爱到了,会心一笑,语气却很认真,“悟并没有讨人嫌哦。”
五条悟一愣,没想到开玩笑的一句话也能迎来她如此正经的回答,随即立刻扬起招牌式的灿烂笑容,把那一丝不自在掩盖过去:
“那是当然啦~毕竟我这么善解人意。”
本来就是。
雾岛椿认为五条悟一直都是一个很容易和别人打成一片的性格,就算不忽略身份和实力也应该如此。
从来没见过比他还平易近人的人,平等地给每一个愿意回馈他好意的人发好人卡,哪怕那点回馈只是在还人情。
如果有人不这样认为那一定是那个“有人”的问题。
走了差不多快十分钟,终于到达了偏院。
五条悟迫不及待地朝着某个方向走去。
雾岛椿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她目光落在前方那个已经蹦跶到房门前的白色身影,他正在呼喊着让她过去开门。
五条悟推门而进,立马从桌上拿起那款他之前放在这里的游戏带,嚷嚷着,“快快,椿,这可是刚出的新款。”
而雾岛椿的目光则第一时间扫向桌上的那一大堆甜食。
是之前悟吩咐的。
她想起刚刚在弓道场的那位老者,他请求着让悟少吃点甜食,还有走廊上遇到的那两位长老,从他们的语气中能看出他们很不希望悟来到偏院。
所以才会斗胆拦下他。
他们明知不可能说服他,却仍要徒劳地尝试,这大概就是悟所讨厌的,而五条家又深入骨髓的日常,绝望又固执。
主宅应该没有自作多情地多准备一份甜食吧,好歹也是和悟相处那么久的人,要是还对他抱有一些不可能的幻想,那实在是太不识趣,太不体面了。
她收回视线,紧接着走向五条悟特意为她留着的位置,盘腿坐在下。她接过手柄,听着耳畔如百灵鸟般欢快的嚷嚷声,心里冒出一股不明所以的爽感。
就好像她什么都没做就赢了那群长老一样。
等等。这是在想什么呢?
她轻轻摇了摇脑袋,只觉幼稚。
与此同时,主宅那边,一堆长老面面相觑,默默对视几秒之后,终于有人开了口,他麻木地问,“悟少爷还是没能劝回主宅吗?”
刚被嫌弃过的两位长老早已没了被五条悟拒绝的无奈,脸上全是习以为常,他们摇了摇头。
其他人无言。
最后,其中一人叫来了仆役,说道,“把悟少爷房间里的甜食处理掉。”
他们这群无人在意的孤寡老人凑在一起,此刻只显得凄苦难耐。与另一边吵吵闹闹的房间形成了鲜明对比。
“哦——躲一下,椿,你要被打到了啦!”
雾岛椿目光落在屏幕上躲闪BOSS攻击的小人,边玩边问,“加茂家和禅院家也有和悟同龄的人吧?他们为什么没来高专?”
“怎么突然想起来问这个?”五条悟头也没回,手指飞快地按着手柄,语气里带着点夸张的惊叹,“有些事情知道多了并不是什么好事哦,椿”他这话说得轻飘飘,像是随口一提。
却让雾岛椿操控游戏角色的微微顿了一下,屏幕上的小人险些被BOSS击中。
“哎——!小心啊椿!”五条悟似乎完全没察觉自己刚才那句话带来的影响,反应极大地叫起来,手指猛按按键,操控自己的角色一个闪身替她挡下攻击,语气瞬间又恢复了活力,“看!又救了你一命哦~好啦好啦,别分心,专心打游戏!”
他用胳膊肘轻轻撞了一下她的手臂,注意力立刻回到了激烈的游戏画面里。
他玩得兴致勃勃,雾岛椿的心却微微沉了下去。
悟是不想她过多打听御三家的事……还是不想她过多地了解他本身?
“我只是有点好奇而已,”她稳住心神,让声音听起来尽量自然,“这难道是什么咒术界的秘闻吗?”
既然他表现得像是无心之言,那她就顺势当作没听出任何深意。
她要继续“无意”地问下去。
“我知道了!”她操纵着角色跳跃,语气带上一点猜测,“五条家和其他两家有仇?所以因为悟你在高专,他们才不来的?”
“也不完全是啦——!”五条悟拖长了声音,看她似乎不打算放弃这个话题,这才慢悠悠地解释,“虽然说五条家和禅院家关系确实烂得要命,但他们不来高专可跟我没关系哦~纯粹是他们自己不想来而已。”
“而且,”他撇撇嘴,语气里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加茂家和禅院家那帮老古董,才舍不得把自家‘宝贝’扔到高专来呢。”
“为什么?”
“嗯……”五条悟盯着屏幕,手下操作不停,想出了一个简单粗暴的比喻,“大概就是……古老的家族传承看不起公共教育?”
“你可以把高专想象成普通的公立学校,而御三家嘛……”他嗤笑一声,语气平淡地陈述着,“有着千年继承的家族,当然会优先选择家族内部培养,才更配得上他们的身份咯。是不是封建得让人发笑?”
冥冥中好像有什么东西被串联在了一起。
所以,五条家当初极力反对悟来高专,不仅仅是因为所谓的“安全”或“规矩”,更深层的原因是他们从根本上蔑视高专代表的“公共”咒术教育体系。
这群守旧派认为五条悟作为五条家的家主,踏入高专校门本身就是自降身份,所以才会对被五条悟亲自带回来的她这么不满。
而且,一旦五条悟从高专毕业,拿到高专发下来的代表着咒术师的“凭证”,那么——
五条悟将不再是独属于五条家的咒术师,而是属于整个咒术界的咒术师。
看着似乎陷入沉思的雾岛椿,五条悟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他轻轻叹了口气,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些许,“所以说啊,椿,以后还是少打听御三家那些破事吧。没开玩笑,他们那些人,可没有值得打听和学习的地方。”
“他们都有着一样的认知体系,就像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样,还不如研究游戏怎么通关有趣。”
然而下一秒,他的语调又立刻飞扬起来,带着他特有的、理所当然的自信,侧过头对她咧嘴一笑,“不过嘛,你可以对我抱有期待!仅限我哦!”
“你看,你代表的人物都死掉了,只能靠我了。不过问题不大,我一个人也能完美通关!”
屏幕上的游戏角色因为他的分心掉了一点血,但他毫不在意。
就好像,掉一点血无关紧要,掉很多血也没什么大事,甚至奄奄一息了他也会抓住机会超越极限,从困境中逆风翻盘,带来胜利的曙光。
雾岛椿的心跳似乎漏了一拍。
她转过头,对上他那双在屏幕光线下显得愈发剔透的苍蓝色眼眸,轻声问,“那悟……会回应我的期待吗?”
五条悟闻言,嘴角勾起一个几乎有些嚣张的弧度,他重新看向屏幕,手指重新飞快地操作起来,语气轻快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笃定:
“当然~只要椿需要我!”
他的这句话,伴随着游戏胜利的音效声,清晰地落入了她的耳中。
第25章
=
一个小时后。
“呼啊——完美通关!”五条悟欢快地伸了个懒腰, 龇着牙傻笑。他背对着游戏机,面朝雾岛椿,左手比耶,摆出胜利者的姿态。
他什么都没说, 椿十分默契地拿出翻盖机, 对着那张傲气的脸连拍了好几张。
五条悟立马凑近想要查看, 却被她灵巧地躲开。他顿时委屈地诉苦:“欸——?椿为什么每次都不让我看?”
“因为我拍得不太好……”她将手机盖上, 捂得严严实实, “不过你放心啦, 我会挑一张最帅的发给你的!”
闻言, 五条悟诧异地瞪圆了眼睛,震惊道, “椿, 你居然觉得我这张脸会产生丑照?!”
“这是不可能的吧!不可能的。”
他一副遭受巨大打击的样子,让椿有点想要将他需要的一切东西双手奉上。
不行。她再一次坚定了自己的念头。
如果被他看见自己手机里的有些照片, 她会被讨厌的。
很多都是在他不知情时拍下的。
她在脑子里思索半天,最后还是选择先道歉。
“对不起, 我……”
“切——我也没有很想看,丑照就丑照,底子好根本无需在意。”
“你看。”他特意做出一个十分滑稽的表情,高低眉,还吐着舌头, 逗得少女哑然失笑。
“就算是做鬼脸,我也无需顾忌, 依旧帅气!”
“那你还看吗?”
“没什么好看的, 毕竟我每天早上起床就能看见。”说着, 他利索地起身, “好了,游戏也通关了,天色也不早了。”
读懂了他隐含的意思,她先是眼睛一眨一眨地盯着他,又默默垂下头,像是在期待着什么。
五条悟挑眉一笑,伸手揉了揉她的头,笑着调侃。
“这是什么表情?我这里还有很多未通关的有些等着你和我一起攻克呢,难道你家屋顶明天就修好了?”
她摇了摇头。
“那就好好睡觉,休息好了才不会给我拖后腿,不用送啦。”
闻言,雾岛椿身形一顿,不再向前。她紧紧握住怀里的手机,目光跟随着他的身影,一点点移动,直到他完全消失在门后,不留一点痕迹。
她麻木地坐在忽然变得空旷的屋子中央,伸手摸了摸身旁的榻榻米,已经没有一点残留的余温,只有屏幕上刺眼的“Game Over”在提醒着她这不是梦。
手心传来冰冷的触感,雾岛椿的注意力瞬间被转移,她双手捧着手机,指尖小心翼翼地按下控制键,一点一点地翻看。
确实如少年所说,里面存着不少他的“独家影像”。
他平时没有包袱,最常做的就是鬼脸,吐舌头,表情特别丰富,只有在受到夸奖时才会稍微正经地运用那张脸。
雾岛椿看着看着,突然笑了。
她翻到一张很清晰的照片,里面的少年头上顶着一个新鲜出炉的肿包,似乎是被夜蛾老师教训了,他歪着头,苍蓝的眼睛里写满了“我很不爽”,嘴角倔强地撇着,一副既想抱怨又硬要维持形象的别扭样子。
这是她为数不多偷拍到的正脸照片,其他的很多都只抓拍到了边边角角甚至是残影。
其实一点也不丑,就像他说的那样,底子很好。
因为无论是搞怪的还是帅气的,亦或是故意扮可爱的,让人最印象深刻的,永远是他特有的、张扬的生命力。
雾岛椿指尖无意识地划过照片,停在少年的肿包上,安慰性地摸了摸。
她知道她的行为不妥,但她控制不住,没有东西是可以永久保存的,她私心地想,或许照片可以让他留得久一点。
五条悟自己的手机里也有很多照片,合照,单人,正经的,搞笑的,风格各异。
他向来热衷于记录这些。比如三两下打败了咒灵,非常迅速地通关游戏,或者轻松解决一道较有难度的数学题,他会觉得很有成就感,然后自顾自地举起手机,拍照的理由也是要给最强的英姿留个纪念。
只是有点可惜,这些照片她都无法拥有。
翻到的最后一张照片,是她在慌乱中拍下的衣角。
雾岛椿愣愣地盯着手机里模糊的画质,一晃而过的身影,嘴里突然生出几分没由来的苦涩。
真是……失态。简直像个卑劣的窥视者。
她久久地坐在原地,忘却了时间,连手机何时滑落在腿边的都不知道。
寂静像冰冷的潮水般猛灌进来,淹没了整个房间,沉甸甸地压在她的耳膜上,一种绝对的安静中竟生出了细微嗡鸣。
她轻轻摇了摇头,试图摆脱,但无济于事。
心跳声、呼吸声甚至血液流动的声音都像是被放大了无数倍,变得震耳欲聋。心悸感从心口蔓延开来,她轻车熟路地双手交叠捂住,尝试着小口小口呼吸,试图缓解窒息感。
目光在慌乱中扫到了一旁的桌子。
没有,什么都没有。
他连桌上那点能证明他存在过的甜品残渣都乖乖收拾干净了,没留下半点能让她怀念的甜腻气息。
其实,悟是她幻想出来的吧?
根本不存在这个人。
她开始抱着双腿蜷缩起来,像小动物一样,依着本能将脸颊埋入双膝之中。寒气顺着脊背爬升至裸露在外的后脖颈,少女纤细的肩膀微微瑟缩了一下,随即抱得更紧,埋得更深。
好冷,好难受。
……母亲。
她在心底无声地呼唤着。
对不起。
请不要……留下我一个人,我很乖的。
这种被掏空后的死寂,让她恍若回到了自己一个人住在破烂不堪的房间里等死的日子。
啊,铃铛。她似乎想起了什么,开始在自己身上胡乱摸索着。
最后从口袋里掏出五条悟之前塞给她的那个小铃铛。
小小的一个,在她指尖冰凉而沉默,并没有发出声响。
她将它拥入怀中,试图从中汲取温暖。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雾岛椿手指蜷缩了两下,身体回暖。慢慢的,直到所有知觉回归,她才默默起身向里屋走去。
她将铃铛放在床头边,侧着头,怔愣地盯着它看了许久。
最后像往常一样躺下,闭上眼睛。
时间一点点过去,她维持着这个姿势,听着自己缓缓跳动的心脏声,没有一点失眠的焦躁。只是平静地等待着注定迟来的睡眠,像等待一场已知的惩罚。
睡眼朦胧之际,远处传来细微的声音,像是落入水井的水滴,滴答一声,隔着一层又一层的阻拦,让她听不清。
下雨了吗?
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水滴声生涩地连起来,形成一阵阵余韵。
雾岛椿终于听清楚了。
那是十三弦的声音。
是那首安魂曲的调子。
雾岛椿猛地睁开眼睛。
原本被黑暗笼罩的房间亮的刺眼,恍惚间,她好像看见了一个朦胧的、穿着淡紫色和服的身影,就跪坐在房间的光源下,跪坐在她的身边,一具漆黑的十三弦横在她腿上。
“怎么醒了?”女人似乎也注意到了她的异常,她依旧漫不经心地拨动着手中的琴弦,头也没抬地问她,“即便是母亲弹的安魂曲,也哄不了你睡觉了吗?”
“是曲子失效了……”她的声音依旧温和,一字一顿地对着她询问,“还是你不愿意睡?”
“母亲……”喉咙口的痒意猛地窜上来,引发一阵压抑地呛咳,雾岛椿下意识双手抚上被咳嗽引得一阵剧痛的胸口,还没缓和过来,就被一道清冷的声音打断。
“不许咳。”
绝对的命令,不容一丝忤逆。
女人的手不再抚琴,安魂曲的调子戛然而止。
雾岛椿坐起身,直视着她的脸,她的呵斥声回荡在房间内,回荡在耳边。
至今完全消散,椿也没再发出一点声音。
即便是呼之欲出的、不受人体控制的的生理反应都被她硬生生掐断在喉咙里,憋得胸腔生疼,只剩下细微的颤抖。
她很努力,努力到连呜咽声也不曾从唇边溢出。
空气再一次陷入寂静,没有呵斥声,也不再有咳嗽声。
女人这才反应过来自己似乎有点失态,她将腿上的古筝放在一旁,倾身过来,伸出手,安抚性地在雾岛椿背后拍了拍。
她的指尖冷的像冰。
突兀的触感通过单薄的里衣传来,椿如触电般瑟缩了一下。
下一秒,她猛地蜷缩着身子,一把抓住被子死死捂住口鼻,几声呜咽就这样被闷死在纤维中。
女人收回留在空中的手,冷静地看着眼前的少女为了完成自己的命令而稍显狼狈的样子。
忽然,她轻轻地笑了出来。
“我们椿真厉害,会为了母亲随口一句话而努力。”她弯下腰,手指轻轻拨弄着雾岛椿额前被冷汗浸湿的碎发,动作很缱绻,像是一位母亲对孩子的嘉奖,“真听话。”
“可惜啊……这么听话的孩子,为什么上天待你如此不公。”她轻声地诉说着委屈,是作为一位母亲在真情实意地为自己的孩子打抱不平,“偏偏得了这么个病弱的身体,偏偏……是个女孩呢?”
“你若是个男孩该多好,你父亲……或许就会多看我们两眼了。”
雾岛椿并没有在意她的抱怨,而是笑着问,“母亲,不要再等那个男人了好吗?”
“什么那个男人,他是你父亲。”女人脸上终于有了点表情,“椿,你的礼仪学到哪里去了?”
“对不起母亲,但我觉得或许你需要冷静。”
“冷静?”
这样轻飘飘的一句话,无所谓的态度瞬间点燃了女人压抑的疯狂。十年来丈夫的冷落、家族的轻视、外界轻蔑的眼光和此刻女儿的不理解,所有毒汁终于找到了唯一的出口。
“我还不够冷静吗?他交给我的任务我明明已经完成得十分漂亮了。我把庄园打理的仅仅有条,家里安排的妥妥当当,我做这些,不是为了给他那些情人铺路的。”
自从嫁到雾岛家,她被迫切断了所有与本家的联系,被迫接受夫家严格的礼仪训练,以抹去她身上“低门楣”的痕迹。她的一言一行、仪态、品味,甚至兴趣爱好,都会被无限放大,直到通过“考验”。
明明……明明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她时刻牢记着要保持谦卑、恭顺,不能有任何张扬或个性的表现。一直都绝对服从于公婆和丈夫,一切以雾岛家的利益为最高准则。
她做的很好,也成功获得了雾岛家的认可,可椿的到来却毁掉了她的一切心血,所有努力都在诞下她的那一刻毁于一旦。
本以为可以挽回,却没想到多年来再无一子。
“既然不开心,那就请离开吧,母亲。”
少女脸色苍白,嘴唇泛白,眼神无光,语气却十分真挚。
女人则很失望地看着她,眼里浮现一层薄雾,她抿了抿唇,想说些什么,最后只留下一句,“我离开了,谁来照顾你?”
“我不需要,你不用管我。”
话音刚落,女人有些怔怔的看着面前天真的少女。似乎是被她的不领情伤到了心,房间里悄然响起女人轻声的呜咽,断断续续。
“你一点都不理解母亲,我为了这个家付出了多少,没有人在乎,没有人理解我。”
雾岛椿垂下眼睫,不知道她为什么又哭,而且只在晚上哭,只在她面前哭。但不可忽略的是,她不想看见母亲这副样子。
于是她像往常那样,轻轻拥上去,拍了拍她的背,温柔地说:
“母亲,我困了。睡吧。”
“再熬过几个夜,父亲……总会回来的。”
……
雾岛椿猛地惊醒。
耳边没有琴声。眼前是陌生的、奢华的房顶。
不是她的房间。
只剩自己一人的那种恐慌感正在朝她袭来,她的目光已经下意识地扫寻,最后死死钉在床头——
那只铃铛还在。
“有事可以用这个叫我。”
“只要椿需要,我会回应你的期待。”
记忆中悟吵闹的声音言犹在耳。
鬼使神差地,她伸出手,控制着咒力,小心翼翼地往里面注入,然后极其轻微地、几乎不敢期望地晃动了一下。
“叮——”
一声极轻、极清脆的响声,在万籁俱寂的夜里,炸得她心跳骤停。
一秒。
两秒。
………
毫无回应。
果然。
她刚刚似乎做出了一个惊天地泣鬼神的蠢到可怕的行为。
雾岛椿无法解释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做,明明她只是需要之前失眠的那些夜一样,乖乖躺在床上,闭着眼,只要熬过去,第二天就会安稳到来。
她现在是在做什么呢?妄图扰人清梦?
“咚!”
房门被一股蛮力不轻不重地敲响,与其说是询问,不如说是宣告。
雾岛椿几乎是弹坐起来,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外露的情绪,快步走去,若无其事地拉开门。
“大半夜的摇铃铛……椿,你是离不开奶瓶的三岁小鬼吗?吵人清梦可是重罪!”
一个修长的身影倚在门框上,睡眠不足的抱怨声里裹着毫不掩饰的嚣张和懒洋洋的腔调。
“最强也是需要睡觉的啊……啧,做噩梦了?”
五条悟歪着头,墨镜滑到鼻梁下半,那双举世无双的苍蓝色眼眸在夜色里,亮得惊人。
本来以为又会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失眠夜,在看到五条悟的那一刻,一切都没有了实感。
雾岛椿歪头,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故意用轻松的语调反问,“为什么不能是我真的遭到袭击了?”
“哈?”五条悟发出一个短促而嘲弄的音节,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在我设下结界的五条家?更何况你这家伙可是我认定的强者,不至于无声无息就被干掉吧?困糊涂了?”
他微微俯身,凑近了些,那双六眼仿佛能看穿一切。
“我……做了一个很可怕的噩梦。”雾岛椿忽然泄了气,好像刚才强装的镇定突然就碎裂开来,声音低了下去,视线垂落,掩盖着眼里的情绪。浓密的睫毛在她苍白的脸上投下脆弱的阴影。
是需要安慰吗?
五条悟盯着她毛茸茸的发顶,沉默了一瞬,那沉默像是一种审视,在掂量着这个漏洞百出的借口值不值得他浪费睡眠的时间。
突然,他的脸毫无征兆地猛地从下方闯入她的视野,嘴角咧开一个恶劣又灿烂的笑容,用一种近乎野蛮的直球方式,试图轰开她最后的壳,“哇哦!椿,难道是被吓哭了吗?!不会吧不会吧——!”
一张帅脸就这么贴了上来,雾岛椿一怔,被他这种完全不按常理出牌、毫无安慰可言的“审问”方式弄得措手不及。
同时,她那毫无波澜的眼底也被五条悟一览无余。
眼见谎言无法再进行下去,她抬起头,对上那双璀璨得过分的蓝眼睛,很干脆地说,“没哭。”
“何止没哭啊,是根本没有在害怕吧?”五条悟若有所思地盯着她看了两眼,像是终于完成了扫描,得出了结论,“你这家伙,大半夜的,果然是闲着无聊在耍我玩吧?”
“呜哇——!好可怕!”他惊呼完,语气里却听不出任何被冒犯的怒气,反而像发现了什么新奇玩具,带着一种“居然敢耍我,算你厉害”的玩味笑意,拖长了语调,“败~啦~败~啦~所以,费这么大劲吵醒我,你到底想干嘛?”
“你不生气吗?”
“啊?这点小事也值得生气吗?嘛~反正我也没睡着,你想玩那我就勉强陪你玩玩吧,挺有意思的不是吗?”
“一点也没意思,我只觉得这种耍人好玩的行为很可耻。”雾岛椿冷静地像是批判的不是她本人一样。
她本来就没想过大半夜他会被一个铃铛召唤过来的可能,但事实就是他出现了。
他在用自己的睡眠为她愚蠢的行为买单。
意识到这点的雾岛椿不知道该如何向他解释自己的行为,她觉得自己要是给不出一个合格的答案,悟或许会把铃铛收回去。
可她……就是做了个梦。
一个正常的梦。
一个几乎每晚都会做的梦。
即便并不感到恐怖,她也只能将其解释为噩梦。只有这样解释看起来更容易让人接受。
可现在,谎言被拆穿了。但他似乎并没有在意。
被人戏耍了也不在意吗?
……好难过。
就像是在践踏他的真心一样。
五条悟不知道她怎么了,他的鼻子灵动地嗅了嗅,似乎从她身上闻到了悲伤的味道。
“喂喂——受害者都还没说什么,你怎么还先自我唾弃上了?”
五条悟不知道该怎么让这种味道消失,他难得的有些慌张,甚至还有些手舞足蹈。
对她还真是宽容。雾岛椿想。
但她确实没有故意想要戏耍他的意思。
“我确实没有很害怕,但我很难过。”她轻声说,努力让自己的眼神显得柔软又依赖,带着恰到好处的脆弱,“没有人规定噩梦必须是惊悚的吧?”
“昂,这么说也没错。”
“所以……我想要悟的安慰。”她小心翼翼地拽住了他睡衣的一角,微微晃动,“因为悟是我最重要的朋友。”
“朋友?”五条悟像是被这个词烫了一下,表情有瞬间的不自然,随即立刻恢复了那副天上天下唯我独尊的样子,下巴微扬,“当然是了……啧,说吧,想要什么?不过分的话,我现在心情还好,或许可以考虑。”
他撇过头,耳根似乎有点不易察觉的红。
“你可以抱我吗?”
雾岛椿几乎没有思考地说出了这句话。
“……哈?!!”五条悟略显诧异地瞪圆了眼睛,墨镜都惊得滑落了几分,露出写满“你这家伙在说什么”的眼睛。
他的反应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毛茸茸又极易掉落的猫毛此刻因受到惊吓轰然炸开。
雾岛椿眼巴巴地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终于,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她猛地抬眼,慌乱地解释道,“拥、拥抱,是拥抱!”
脸颊瞬间变得绯红,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蔓延至耳垂,直至染红整个耳朵。
“啊?”五条悟一开始还不太理解她为什么会如此慌张地解释,他仔细回忆着她的话语,足足反应了一两秒,然后他也像烫嘴一样,磕磕绊绊地说,“我、我知道啊!”
“椿,你到底在说什么啊?”
他一脸不可置信,椿居然比他一个男高还要更加敏锐。震惊完,他又稍显严肃地弯腰凑近她,眼睛里再无慌乱,只有珍视和郑重。
“你为什么会这样想?”
“啊、啊我,我……”雾岛椿现在感觉自己的语言系统已经崩坏,脑子里紧绷的那根弦也快要坚持不住了,她尴尬地无地自容,只想找个洞钻进去。
但她明白,在此刻如此具有压迫感的五条悟面前,逃避是不管用的,于是她紧闭着眼睛,像是明天不在日本生活了一样,大声喊道:
“我母亲会给我买少女漫!我——唔。”
完全没想到她的声音会这么大,五条悟下意识伸手捂住了她的嘴,眼里闪过一丝心烦意乱,“好了好了,我知道了。”
他移开了捂住她的手。
得到了解放的雾岛椿放低了声音,再次解释道,“所以,所以我知道点也无可厚非吧。”
“啊,是、是啊,哦——我知道了,所以作为朋友,在你伤心时,给你一个拥抱是理所当然的对不对?”少年有些不自在地转移话题,有了之前的插曲,拥抱好像变得更容易接受了。
明白了他的意思,雾岛椿顺其自然地张开了手。
五条悟盯着她看了几秒,像是经历了激烈的内心斗争,最终咂了下嘴,用一种“真拿你没办法”的语气,极其夸张地、大大咧咧地张开了手臂,“……行吧行吧!真是麻烦!仅此一次!这可是来自最强的拥抱,包治百病,保证你什么噩梦都忘光光!”
话虽如此,他却站得笔直,手臂张得老开,身体却微微后仰,一副“因为你是朋友所以才拥有特权”的架势。
雾岛椿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向前一步,投入那个看似不情愿的怀抱,双手环住他精瘦的腰身,脸颊轻轻贴在他温暖的胸膛上。
悟长得很高大,她的头最多只能靠在他的胸口处,少年身上清爽的气息和蓬勃的生命力瞬间包裹了她,这样的气息让人感到安心,紧绷的神经在此刻终于得到放松。
好温暖,静下心来还能听见他那缓慢的心跳声,真想永远待在他的怀里。椿明白这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仅仅只是一个拥抱对她来说已经足够奢侈,于是她故意蹭了蹭,想要尽可能的多汲取点。
“喂!!”五条悟身体瞬间僵住,虚虚放在她肩上的手像是无处安放,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罕见的慌乱和强装的镇定,“别得寸进尺啊!说了只是拥抱!你别乱动啊!”
他试图用嚣张掩盖无措,语速快得惊人,“都说了五条家安全得很!我的结界固若金汤!真有能威胁你的玩意儿出现,我肯定比谁都先知道!所以完全没必要害怕!懂了没?可以了吧?”
然而,雾岛椿只是在他怀里轻轻点了点头,丝毫没有要松开的意思。
五条家很安全,她当然知道。
她知道他在她房间周围多加固了一层结界,知道给她的锁钥上有他特殊的咒力残留,知道他的承诺从不虚发。
她也知道,那个所谓的噩梦,或许只是一个拙劣的借口。
但那又怎么样呢?
此时此刻,她只是需要这个拥抱,需要这份独一无二的、属于五条悟的安慰。
而嘴硬心软的少年,虽然抱怨个不停,最终却还是没有推开她。
第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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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岛椿虽然十分贪恋这个怀抱, 但她并没有停留多久。仅仅只是靠了不到半分钟,她便松开环绕在五条悟腰上的双手,然后脚步轻快地退后几步,直至安全距离。
她双手自然地背向身后, 轻轻摩挲着, 试图留下从少年身上传递过来的温暖。失败了, 她也毫不在意, 只是仰着小脸, 语气带着调侃:
“悟看起来任性嚣张, 但似乎是一个不太会拒绝的人呢。”
“啊?你这家伙……”五条悟下意识就要反驳, 但看着少女不同于往日的明媚笑容,一时哑语。
她的眼睛, 明明是充满生机的翠绿, 平日里却活像一潭死水。死寂,浑浊, 晦暗,最终湮灭于众生。
但此刻, 凝滞已久的死水似乎不甘心就这样被人遗忘在角落,终于开始了缓慢流动。
“啊——随便你怎么想。”五条悟虽然并非完全赞同她的说法,但也只是有些无奈地抓了两把头发,妥协道。
说着不在意,却又暗戳戳撅着嘴。
不管她做了什么事, 出任务偷懒或任性地提出要借宿,亦或是大半夜仅仅只是因为做了噩梦将他从睡梦中唤醒, 更或是提出想要“朋友的拥抱”以作安慰, 他都一一进行回应。
为了照顾敏感自卑的她, 甚至连怨言都变少了, 还要想尽办法安慰她。
甚至对着此刻十分“脆弱”的她,连一句反驳的话都不愿意说。
是不是有点太过于体贴了。
她暗笑,原来最强的软肋,居然是太过于心软啊。
“这里太偏僻了,容易做噩梦,悟可以帮我换个地方吗?”
“啊,这点小事,简单啊。”五条悟说着,恍然间意识到了什么,突然低下头,目光锐利地盯着她的眼睛,“等等,你不会从一开始就不太满意这个房间吧?”
椿被问住了。
一股悔意漫上心头,她刚才或许有点太过于兴奋了,说话完全没有了平时的深思熟虑,竟然会提出这样不合理的要求,从而让自己陷入两难的境界。
她紧张地抿了抿唇,眼神飘忽,甚至觉得口干舌燥。
怎么办?
当五条悟收敛起所有戏谑,眼神专注地落在她身上时,一种近乎本能的慌张油然而生。
那种感觉并非威压,而是一种无所遁形的透明感,就好像此时此刻他是带着答案在问问题,在给她机会。其实她所精心掩饰的心思,早就在那双透彻的蓝色眼睛下被解析、摊开,连一丝迂回的余地都不剩。
“……不是的,我很满意。”
即便如此,她还是硬着头皮选择将错就错。
“你在说谎。”他冷静地得出结论,毫不拖泥带水。
雾岛椿的心猛地一沉。
她没想到,这个一贯会笑着把她的破绽轻轻揭过、甚至会主动为她铺好台阶的少年,此刻竟会如此毫不留情。
这份突如其来的直接,比任何质问都更让她感到无措。
“那、那我本来就是借宿,已经给悟添了很多麻烦,要求还这么高,这不合常理。”
她的语速极快,因为害怕五条悟会觉得她是个虚伪的人,于是什么也顾不上,只想将自己的真实想法传递给他。
五条悟看着刚刚还游刃有余调侃他的少女突然变得手忙脚乱,有些想笑。
他眼神里的凛冽一点点消融,周身迫人的气场也变得缓和下来,只是嘴上依旧不饶人,“在椿心里我是一个很可怕的人?蛮不讲理?嚣张跋扈?”
他每说一个词就悄然加重一点语气,说到最后尾音甚至带上了一点不易察觉的委屈。
“不是,完全不是这样的!”她回答得又快又急,唯有这件事,不容置疑。
“没说谎?”
“没有!”
“那为什么说自己是借宿?”五条悟稍微站起点身,拉开了些许距离,让自己显得没那么有压迫感,然后才漫不经心地提醒道,“你还记得我让你带什么来的吗?”
“喜久福?”
他鼻腔里逸出一声轻笑:“这不是记得吗?”
“我也清清楚楚地记得,这是住宿费,没错吧?”
雾岛椿乖乖点了点头。
“所以说啊,这是一场朋友间平等且友好的交易,相当于你交‘钱’,我给你安排住宿,你可是顾客啊,顾客!”他轻蹙眉头,不满道,“顾客就是上帝啊,但你居然连不满意都不敢说,这传出去谁不会在背后蛐蛐我,说五条家那位大少爷真是小气刻薄。”
他低垂着眼眸,观察着少女的表情。
本想着让椿离家里的老古董远些会更好,但没想到她会隐忍到这种地步,给她介绍房间时不仅没有一点不满,甚至充满了好奇。
好奇院子里的花草,好奇五条家独特的建筑。
他还以为她很喜欢。
啧,连这点小情绪都没看出来,还真是让人不爽。
“噗——!”
一声抑制不住的轻笑终于从雾岛椿唇边露了出来。
不会有人会为了她这样一个没有价值的人去谴责他,除了他自己。
而且这个交易根本没有公平可言,也只有他不会在意自己的得失,反而更在乎他人的情绪。
“那我现在提也不晚吧?”
“嘛——这次就算了。”他故意拉长语调,像是在纵容一个任性的孩子,“下不为例。我又不是什么吃人的怪物,没必要那么小心翼翼。”
“悟本来就不可怕。”
她一开始确实很满意,满意他的一切安排。只是,在刚刚,她突然不再满足,心里那点不甘因为他的无限纵容而不断滋生。
她不满意自己都鼓起勇气入住了五条家,却只能被安置在离他那么远的地方。
从偏院到主宅,不过十几分钟的距离。对她来说,好远,好远。
“五条家空房间很多,”他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这次你自己挑吧。”
“我想睡在悟旁边。”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便小心翼翼地抬起头。
如果说之前那次是口不择言,那么现在这次就是蓄谋已久。
他的表情会是什么样的?
他会怎么去理解这句话?
他最后又会以什么方式岔开话题?
然而她预想中的情况都没有发生,五条悟神色很正常。
“哦,可以啊。”他不以为然地说道,“我房间旁边很空,但老古董们住得很近,如果你能忍受的话。”
雾岛椿很失望。
……可恶。
他根本什么都不明白。
那些少女漫画里百试百灵的暧昧台词,到了他这里就像石子投入无底深渊,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惊起。
“哈啊——”五条悟困倦地转过身,宽大的手掌随意地挥了挥,“别发呆了,跟上我,椿。”
“还有,下次再敢半夜摇铃——”他故意龇牙咧嘴地做出凶狠的表情,“哦不,就算你半夜摇碎了铃铛,我也绝对不会来的!”
“我知道了。”
嘴硬心软的家伙。她心里再清楚不过,就算摇上一百次,他也一定会来出现。
可是还不够,她还想要更多。
走在前方的五条悟微微垂眸,用“六眼”的余光将少女那副懊恼又失落的的神情尽收眼底。
墨镜后,苍蓝色的瞳孔里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以为同样的招数能让他上当两次?
未免太小看“最强”了。
不过,无论是灵动的,狡黠的,还是满肚子坏主意的,只要不是死气沉沉,想玩什么,他都很乐意奉陪。
……
五条家的宅邸在清晨时分显得格外寂静,一种被漫长岁月沉淀下来的安静。
雾岛椿醒得很早,即便早早醒来也没有任何安排,身体的机能依旧按时开机。她昨晚睡得很好,可能是困意席卷大脑,也可能是因为这片区域被一股十分熟悉的气息所环绕着,让人感到安心。
她轻轻拉开房门,微凉的、带着露水气息的空气拂面而来。一位身着淡色素雅和服的侍女仿佛早已与廊柱的影子融为一体,见她出来,立刻无声地躬身,姿态恭敬得近乎刻板。
“雾岛小姐,您醒了。悟少爷吩咐为您准备了早餐,请问现在需要用吗?”
雾岛椿微微颔首。
她的目光直直投向对面,房门紧锁着,但少年身上的咒力气息却很浅薄。
这么早就出门了?
面前的侍女对上她疑惑的眼神,解释道,“悟少爷出任务去了。”
闻言,她什么也没说。
早餐被摆放在偏院一间小巧却极为精致的和室里。窗外是精心打理过的枯山水,几样清淡的腌菜盛在古窑瓷碟中。然而,餐桌正中央,却格格不入地放着一只硕大的、正散发着浓郁骨汤热气的拉面碗。
拉面?
五条家怎么会有拉面?
雾岛椿的脚步顿了一下。父亲冰冷的话语犹在耳边:拉面,汤水淋漓,吃相不雅,是登不得大雅之堂的庶民食物。
布菜的侍女垂着眼,似乎注意到了她的那丝犹豫,轻声解释,“是悟少爷亲自在小厨房为您准备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妙。
言外之意,五条家确实不可能会出现这种只配出现在油腻嘈杂的小店里的不符合身份的食物。
雾岛椿身子轻微一顿,藏匿于额前碎发的那双翠绿深邃的眼睛此刻像是失了神,不过顷刻间,她便整理好仪态,不紧不慢地走到桌边,跪坐下来。
她的目光落在那一碗热气腾腾的面上。浓白的汤底,色泽诱人的叉烧,溏心蛋恰到好处地卧在一边。这画面,与周遭极致风雅却冰冷的环境形成了奇异的反差。
“悟……肯定又被长老们唠叨了吧?”她轻声问,指尖无意识地拂过温热的碗壁,声音里带着自己说不出的缱绻。
侍女闻言,脑海里似乎回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东西,一直紧绷的嘴角似乎松动了一丝,“长老们确实劝阻过,应该说是请求悟少爷顾忌一下身份,说不合规矩。但悟少爷不听,实在没办法,甚至平时最固执的长老都主动要求说换成他来做。”她的声音终于有了点起伏,不再端着。
“长老说,只要悟少爷别下厨,他现学都可以。但……”
“但是怎么了?”
“但悟少爷他说……”她顿了顿,模仿着那少年惯有的、漫不经心又不容置疑的语气,“‘行了,老古董,你下厨我怕闹出人命,还是说你觉得我做的不好吃?开玩笑,我可是全能的!’”
“然后长老们只好离开,明明知道悟少爷做的决定没有人可以逆转,但他们却总是很固执。”
话一出口,侍女立刻意识到失言,脸色瞬间煞白,深深低下头去,手指用力绞紧了衣襟,“对不起!我不该妄议长老们的事!”
侍女年龄不小,声音沉稳具有亲和力,做事很细心,态度也足够恭敬。但似乎在提起悟的时候,就会显露出那份与自身气质格格不入的松弛感。
“没关系。”雾岛椿看着她,轻声道,“我一非五条族人,二只是个籍籍无名的普通人。”
“雾岛小姐是悟少爷的客人。”侍女依旧低着头,重复着这句话,仿佛这是一道不容置疑的箴言。
雾岛椿不再多言。侍女从袖中取出一张对折的便签纸,恭敬地递到雾岛椿手边。
“这也是悟少爷留给您的。”
雾岛椿接过纸条。纸张是某种高级和纸,触感细腻。她展开它。
上面的字迹嚣张又潦草,充满了个人风格:
『椿:
有任务,我去去就回~(大概吧)
家里随便逛,看不顺眼的东西砸了也行,反正老头子们不敢说什么。
饿了要说出来,想吃什么都行,会有人做饭,总之,别客气!
—— 悟』
在纸条的右下角,还画着一个极其幼稚的简笔画:
一个用柔软线条勾勒出来的火柴人,脸上夸张地戴着一副小圆墨镜,正抡起拳头把一个长得歪歪扭扭、看起来哭唧唧的小怪物打飞。旁边甚至还用箭头标注着“我”和“咒灵=杂鱼”。
画技烂得可怜,却透着一股扑面而来的、生机勃勃的得意和快乐。
雾岛椿的指尖在那副蠢萌的简笔画上停留了片刻。
她想象了一下五条悟在出发前,或许是在一堆老头的催促声里,不耐烦地抓过纸笔,飞快写下这些字,然后心血来潮地画上这么个东西的样子。
怪可爱的。
侍女在一旁安静地观察着这位被悟少爷亲自带回来、还如此特殊对待的少女。她看到少女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唇角似乎非常非常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
那弧度极小,转瞬即逝,仿佛只是侍女一瞬间的眼花。
“我知道了。”她将纸条仔细折好,贴身收起,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静,“谢谢。”
“雾岛小姐太抬举我了,这是我应该做的事。”侍女低着头,声音里有些惶恐。
雾岛椿瞥了她两眼,什么也没有多说。
她拿起筷子,夹起一箸面条,开始安静地用餐。晨光透过和室的纸门,温柔地洒在她身上,将她和这份特意为她准备的早餐,一同笼罩在了一片宁静的光晕里。
意想不到的,入口很惊艳,汤汁浓郁,面条筋道,叉烧软烂入味,溏心蛋的流心恰到好处。拉面被汤汁完全浸透却又刚刚好,完全没有油腻的感觉,比街头拉面做的还要更好。
看来,他从不说假话,他就是全能的。
“悟以前……常下厨吗?”她将嘴里的食物完全吞咽下去,不紧不慢地问,这是她第一次在吃正餐时中途停下来讲话。
“悟少爷心血来潮时偶尔会,但做拉面,是第一次。”
第一次?
雾岛椿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一股复杂的热流,混着汤的暖意,悄然涌上心间。
是因为察觉了她昨夜那些未曾明言的异常吗?所以才会安慰她,用这种笨拙又直接的方式。
宅邸依旧空旷而寂静,但某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隔阂感,似乎因为一张潦草的纸条和一份合口味的早餐,而被悄无声息地打破了一丝缝隙。
用完餐,雾岛椿跪坐在榻榻米上,身姿是自幼被严格规训出的优雅,却透着一股无事可做的空茫。她以前有着各种各样的行程,时间总是安排得很满,从来没有像这样无所事事过。
以至于她无法适应现在的生活。
侍女默默地收拾着餐桌。
“悟……经常出任务?”她望向窗外那片过于澄澈的天空,问道。这个问题,似乎不仅仅在询问他的行程。
“是的,悟大人是五条家的支柱。”侍女的回答标准而恭敬,“亦是咒术界的最强,任务繁多,责无旁贷。”她的话语中透露出一种与有荣焉,却也带着一丝对他身上沉重负担的默认。
“……支柱么。”雾岛椿低声重复。
明明有任务在身,昨夜却还是来了。牺牲自己的睡眠时间,为了一个或许只是无聊恶作剧的铃声。
一丝细微的愧疚与难以言喻的心疼,像藤蔓般缠绕上来,一点点渗透。
“他很小就开始出任务了?”
“悟少爷天赋绝伦,不满十岁已能独当一面。无论是祓除咒灵还是家族事务,他都完成得十分出色。”侍女的语气平静,彷佛在陈述一个再自然不过的事实。
“这么说,你在五条家很久了?”
“是的,我在这里差不多已经有20年了。”侍女低下头,双手紧张地放在腹部。
“紧张什么?”雾岛椿笑了笑,“随便问问而已。”
虽然这种快问快答的方式多少有些像在审问,但她已经在极力缓和了。
“你看着,让我感觉很熟悉,我在哪里见过你吗?”
雾岛椿也不知为何,看着眼前这位妇女的长相,她总是会想起另一位少女。
同样拘谨,但只要打开话题,就会变得同样话痨。
这么一想,她好像已经很久没见过她了。
“……很抱歉,我并没有任何印象。”侍女犹豫了两秒,最后说道。
“是吗?”雾岛椿轻轻摆弄着面前的茶具,漫不经心地问,“请问,你姓什么?”
“中村,我姓中村。”这次她没有任何停顿,脱口而出。
闻言,雾岛椿转过身,沉默下来。
姓氏不一样,似乎是她多想了。也是,怎么可能会有这么巧的事。
侍女也很识趣,悄无声息地退下,将绝对的寂静留给了她。
无事可做,于是她轻车熟路般抬起头,望向了庭院外的天空。
这是她从小到大唯一不被禁止的“娱乐”,或者说,是她在这令人窒息的规训中,唯一能偷来的、放空思绪的喘息之隙。
无需父亲亲自监督,那些无处不在的侍女们,会确保她将每一分每一秒都用在“有用”的事情上——礼仪、功课、琴棋书画。唯有偶尔抬头看看一望无际的天空,不会被斥责,或许在那些人看来,这更像是一种无伤大雅的呆滞。
这里的天空没有任何变化,依旧是一片澄澈的蓝色,甚至因为身处五条家结界之内,感觉比以往看到的任何一片天空都要纯净、高远,没有一丝杂云。
她曾梦寐以求能这样无人打扰地、长久地沉溺其中。
可为什么,此刻真的实现了,却只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乏味?
天空的颜色似乎太淡了,淡得有些虚无。不像悟的眼睛,是那种能吞噬一切、又将万物映照得无比清晰的、深邃的苍蓝。
生动而又危险。
雾岛椿猛地移开视线,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刺痛了。目光落在墙壁上的古典时钟,指针缓慢地移动着——仅仅过去了十几分钟。
时间过的好慢。她不知道自己现在该做些什么。
真想和悟一同出任务。
她站起身,推开和室的门,走入庭院。阳光正好,洒在精心打理过的苔庭上,景致极美,极雅致,也极度的安静。安静得只剩下风、水、竹、叶的声音。
人很少,或者说,除了偶尔远处经过的、低眉顺目的侍女和护卫,几乎看不到任何人影。
她漫无目的地在回廊下走着,四处张望着。
所以,这就是他长大的地方吗?
他会在这里做些什么,他小时候也会调皮地在地上翻滚吗?他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又是什么?他也会同一般孩童一样哭闹吗?
好在意,好想和他一起长大。
雾岛椿怅然若失地向外走去,不知不觉间,穿过层层回廊和结界,踏入了一片更为幽深、守卫也明显森严的区域。这里的建筑更为古老,空气里弥漫的咒力残留也更为厚重阴沉。
“此处非族人可擅入。”
苍老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平稳,却带着一种历经岁月沉淀的、不容置疑的权威感。
只需一句话,她甚至都没见到来人的面容,就已经猜到了身份。
第27章
=
雾岛椿停下脚步, 微微侧身。廊下的光线不偏不倚地投射在她的脸庞,那双纯净无比的翠绿色眼眸里,此刻正饱含笑意。
让她看起来如同大自然一般,充满了温暖的气息, 彷佛能够容纳世间万物。
“请问, ”她声音轻柔, 带着恰到好处的疑问, “是在跟我说话吗?”
她动作舒缓地环顾四周, 目光掠过空无一人的回廊, 最后才落回到那位刚出现的老者身上。这个动作她做得从容不迫, 像模像样,就像真的需要确认一番。
然而, 这样松弛得有些刻意的态度, 却让五条永济胸口处瞬间堵上一口闷气,说不出哪里奇怪, 但总感觉被挑衅了。
但在一切都还未确定前,他需要保持应有的礼数, 至少,表面功夫不能省。
“我想是的,雾岛小姐。”他这样回道。
雾岛椿直视着他。
又是一个陌生的面孔。他穿着印有松纹的墨色和服,站姿笔挺。面容平淡得让人难以记住,不仔细端详, 根本看不出他与之前见的那几位老者有何区别,甚至连对她的态度都如出一辙。
五条家到底有多少位长老?
怎么能做到每个人都这么令人讨厌的。
雾岛椿不着痕迹地敛了敛眼里厌烦的神色。
“那还真是抱歉, 从悟的住处顺着走出来, 不知不觉就闯入了这里。”她看起来笑盈盈的, 整个人也很瘦弱, 说出来的话却如同淬了毒的针,准确无误地扎进他的心。
“悟的住处”四个字准确无误地传进了他的耳中,五条永济一向泰然自若的脸上终于泛起一丝涟漪,藏在宽袖中的指尖轻轻动了动。
这不可能。
五条家共有六位长老,居住在紧邻主宅、呈现环绕之势的独立院落中。
而主宅,是一座居于权力中心的、极为宏伟的主殿,四周由回廊和庭院连接着一座座稍小的独立院落,共同构成一个庞大、封闭且等级森严的建筑群。
唯有家主五条悟有资格居住。
而就在刚刚,她在说什么?
她住进了主宅?
五条家的主宅岂是随随便便一个人就能住的?
“荒唐。”五条永济的声音依然平稳,但仔细听便能分辨出其中夹杂着的一丝异样,“悟少爷怎么可能让外人住进去。”
他这样自欺欺人的反应实在是太有趣,雾岛椿心上一计。
她眨了眨眼,语气平淡,“我想你可能误会了什么?”
听她这么说,五条永济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果然如此,这其中一定是有什么误会。
悟少爷再怎么任性,也该知道分寸……
但下一秒,他悬着的心还未完全落下,便被她的言语重重击穿。
“悟怎么也不可能同意让我睡他房间的吧?”她眼神懵懂,神色坦然,“所以我睡在他隔壁的房间里。”
她满脸写着“你在想什么,我们可是很懂礼节的”的样子,似乎是真的不明白他的真正意思。
空气凝固了一瞬。
确认了她话里真实性的瞬间,五条永济感到一阵眩晕,承受不住打击一般,向后稍稍退了半步,为了维持他那点已经荡然无存的威严,又立即强迫自己站稳。
他深吸一口气,做着最后的挣扎,“我想这不太合礼数,如果雾岛小姐不太满意悟少爷之前安排的住处,可以交由我来接管。”
“五条家宅邸广阔,总能找出一处让你满意的院落。”
他这话说的冠冕堂皇,心里却翻涌着难以言说的焦躁。
本来听说悟少爷将她安排在了偏院心里很是欣慰,却没想到今早他居然要为了她下厨,甚至还让她住进主宅,住在他的隔壁。
这是连长老们都没有的待遇。
一定是悟少爷年少不懂事,他一定要让眼前这位不知使了什么招数的少女知难而退。
雾岛椿将对方细微的反应尽收眼底,唇边的笑意深了几分,却依然保持着那副纯良的样子。
“长老的好意我心领了。”她微微欠身,动作优雅地无可挑剔,“不过既然是悟的安排,我觉得还是不要随意变动为好。”
“你说对吧?”她轻挑眉头,话里话外都带着对他的轻视。
“悟少爷这么做是因为他的心思足够纯粹,但并这不是你能在五条家随心所欲的理由。”五条永济再也维持不住表面上的尊敬,冷声道,“既然已经进入到五条家做客,总得有点客人的样子吧。”
“没猜错的话,五条家的规矩应该是五条悟吧。”她装作很为难的样子,“那我已经很守规矩了啊,悟让我住哪儿我就住哪儿。”
“你……”
“不管你接近悟少爷的目的是什么,我都劝你最好识趣点,弄清楚自己的身份。”
他如此油盐不进的态度,让雾岛椿最后一点耐心也消失殆尽。
“我说啊,你们总是对着自家家主的客人指指点点的,也是在违背他的意愿吧,这何尝不是一种冒犯呢?”
“既然如此,那就让我勉为其难替悟加深一下家规吧!”
话音未落,她周身气场骤变。
方才的温顺谦和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厌恶合凛冽杀意。磅礴的咒力如潮水般涌现,像是开了闸,在廊下掀起悟形的漩涡,周围的空气在浓厚的咒力压缩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
五条永济瞳孔骤缩,在这突如其来的压迫感中踉跄后退。他能隐约感受到少女实力不凡,但却没想过她拥有着如此强而有力的咒力。
“你果然没有表面看着的那么简单。”他从牙缝中挤出话语,苍老的脸上浮现厉色,“但这是在五条家!”
说完,他脸上又多了几分坚定,就像是五条家是他的盾牌一样。
“哦,我知道啊。”雾岛椿平静地看着他,“需要我提醒你吗?悟不在哦。”
所以五条家现在没有能打得过她的人。不过,需要速战速决,不然长老们一起上的话,她真没有太大的胜算。
反正杀一个给个下马威就够了吧,她的眼眸愈发深邃。
“幻灵·入梦。”
术式发动的刹那,时空扭曲。
五条永济甚至来不及结印,就惊觉周围的景象正在以一种极快的速度破碎。待他回过神,一只冰冷的手已扼住他的咽喉,将他重重按在廊柱上。
“咳……你!”
力气怎么会这么大?
他剧烈挣扎,却发现自己仿佛陷入梦魇,咒力运转滞涩不堪。更令他心惊的是,明明近在咫尺的厮杀动静,竟未引来任何一个护卫。
“别白费力气了。”雾岛椿凑近他耳边,声音轻得像梦呓,“在我的幻境里,就算你死上无数次,外面的人也只会以为你在打盹。”
她指尖微微收紧,看着他因窒息而涨红的脸,语气骤然转冷,“现在,还觉得我需要靠什么手段才能留在悟身边吗?”
“我还是刚觉醒不久的哦,也就是说,用不了多久,我的实力会变得比你们所有人加起来还强……”她歪了歪头,眼里杀气渐重,“届时,你们留着还有什么用?”
五条永济在缺氧的眩晕中死死瞪着她,终于明白,这个少女从来不是什么需要被驱逐的麻烦,而是一头被悟少爷亲手带回巢穴的危险的猛兽。
“你、你不是悟少爷的朋友吗?”求生的本能驱使着他低下高贵的头颅,极其艰难地吐出几个字。
——朋友。
这个词像一盆冷水,猝不及防地浇在她心头。
脑海中突然闪过那双苍蓝色的眼睛。它的主人在面对她吓唬小孩的行为时,曾漫不经心地笑着对她说过:
“……不过点到为止的话,倒也可以找找乐子。”
这样一句被他随口提起的话语,却一直盘旋在她的心口。她记着的,一直记在心里。
指尖的力道不自觉地松了。
她忽然清醒地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她在五条家的本宅,威胁着甚至想要杀掉一个五条家的长老。
这个认知让她感到一阵寒意。
悟确实不喜欢五条家那些延续千年的陈年旧规,他会在她被轻视时坚定地维护她,或许也会纵容她耍些小性子,就算她把长老们气得跳脚他也只会拍手叫好。
但这些人,和她一样,都被他划进了“自己人”那个模糊却不容逾越的圈子里。
她不怕被总监部判定为诅咒师,但如果她今天真的跨过这条线……
眼前仿佛已经看到那个场景:五条悟会站在她对面,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会冷下来。他会收起所有的纵容和亲近,用对待敌人的态度对待她。到那时,无论他对她有过怎样的特别,都会在瞬间化为乌有。
她太了解他了。
他对身边的人都很好,哪怕没人能真正理解他,他也不会因此吝啬他的保护。他喜欢举着手机记录日常的琐碎,会站在烟火气十足的街边认真挑选黄油土豆,是个甜党却不愿意放弃挑战特辣火锅的机会,且会坦然接受挑战后的结果。他沉迷于人间的甜品、游戏、电影,这个不完美却充满乐趣的世界,才是他真正想要守护的东西。
一个被咒灵统治的死气沉沉的世界?那对他来说该有多无聊。
所以她心里很清楚,无论他嘴上说着多讨厌“保护弱者”的大道理,行动上却从未犹豫过。他只会站在咒术界这边,站在普通人这边。这是他的立场,更是他的本性。
他可能会为她的背叛感到一瞬间的伤心,但绝不会为此停留。他会干净利落地将她隔绝在界限的另一边,然后继续向前走。
私藏她?包庇她?绝无可能。
与他相处的每一天,都在加深着她对他的理解。他看着随性,但心里却有着自己的一套行为标准。
他很天真,不是不谙世事的天真,而是强大到不需要妥协的纯粹。他看得清咒术界的腐朽,却依然选择站在“善”的这边。他永远不会像她这样,仅仅因为“看不惯”就想要将对方彻底清除。
如果她的行为和他所坚持的东西相悖,他不会选择她。这个结论很有自知之明,但她还是忍不住难过。
难过自己居然真的有一刻希望悟能毫无底线地站在她身边,难过自己如此自私,明知他最在乎的东西是什么,却还是差点亲手毁去。
雾岛椿缓缓松开手,看着五条永济瘫软在地,剧烈地咳嗽。
她收起周身翻涌的咒力,又变回那个看似无害的少女。只是并未解除幻境。
“你说得对。”她轻声说,不知道是在对谁说,“我是悟的朋友。”
所以不能让他为难。
不能成为……被他亲手祓除的诅咒。
就在五条永济以为自己被放过了,于是悄然挪动,打算离开这个是非之地时,少女如同恶魔般的轻语从身后传来:
“准备去哪儿?”
她虽然收起了咒力,但心底那点不快却还没消散。看着对方惊魂未定的模样,她忽然起了恶作剧的念头。
“我说了要放过你了吗?”她板起脸,维持着先前那个凶神恶煞的神情,缓慢伸出手,向他靠近……
眼见不久前才从他脖颈上离开的那只手又朝自己袭来,五条永济急中生智,语速快到惊人,“等、等等,我……我有悟少爷小时候的照片!”
空气突然安静了一秒。
雾岛椿酝酿到一半的威胁表情瞬间僵在脸上。
“什么?”她眨了眨眼,以为自己听错了。
五条永济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也顾不得什么长老威严了,急忙补充道,“是悟少爷四岁时的照片!穿着正式的和服,表情特别严肃!”
严肃?四岁的五条悟?
雾岛椿的脑海中立刻浮现出一个缩小版的白毛团子,板着一张肉嘟嘟的脸,努力做出大人般严肃表情的模样。
“咳……”她轻咳一声,强行压下忍不住想要上扬的嘴角,但眼底瞬间亮起的光彩却出卖了她。
她努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但声音里已经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和好奇,“真的?”
五条永济何等精明,立刻察觉到气氛的微妙变化。他小心翼翼地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凌乱的和服,语气恢复了些许镇定,但依旧带着讨好,“千真万确。如果雾岛小姐有兴趣的话……”
雾岛椿突然意识到自己在生气,并且现在是她占理,这会不会太好打发了?
于是她收敛了脸上快要抑制不住的笑意,挑眉道,“一张照片就想打发我?”
“是一整本。”长老急忙补充,“里面记录着他从小到大的趣事。”
这个条件实在让人难以拒绝。雾岛椿解开了幻境,故作冷淡地点头,“带路。”
片刻后,当雾岛椿跟着五条永济走进他的院落。
“怎么不走了?”她看着突然停下的五条永济,问道。
“雾岛小姐,前面的路……有点不合适。”他紧张地望着眼前的少女,生怕她一个不高兴又要施展那个奇怪的术式。
“……”
“你以为我很乐意进你的房间吗?”雾岛椿有些无语地看着他,随意地摆了摆手,“快去快回,最好别想耍什么花招。”
十分钟后,她从五条永济手上接过一本厚重的相册。
她随手翻开,里面确实都是五条悟从小到大的照片——从穿着和服板着脸的四岁团子,到少年时期举着剪刀手耍帅的模样,照片旁似乎还细心地标注着日期和趣事。
脑子里塞满了腐朽思想和封建礼仪的长老们,居然会如此详细地记录五条悟的成长,真是不可置信。
她只随意看了两眼便关上了相册,看着面前男人满脸的不舍之情,她心里那点郁闷之气已经消了一大半。
“谢谢。”
五条永济一听,瞬间手忙脚乱地摆摆手,连声回道,“雾岛小姐,你太抬举我了。”
现在倒是知道对她礼貌了,仗势欺人的家伙。雾岛椿在心里吐槽道。
为了让他对这次的事件印象更加深刻,她悄悄结了个简单的手印,一缕无形的咒力如丝线般掠过对方的脸颊。
五条永济察觉到了,但他阻止不了。他崩溃地看着眼前的少女,眼里闪过一丝怨恨,嘴上却十分小心翼翼,“请问,这是?”
他指了指自己脸上的咒力。
“哦,放心,没有性命之忧。”雾岛椿眼中闪过狡黠的光,“只是一点小小的惩罚啦。”
说着,她还俏皮地吐了吐舌头。这还是她第一次做出这么“不雅”的动作,却异常开心。
恍惚间,五条永济似乎从她身上看到了五条悟的影子。他下意识擦拭着脸上的冷汗,总感觉有什么不妙的事情要发生了。
“告辞了,长老。”她笑得格外甜美,“建议您回去照照镜子。”
五条永济甚至没有闲心看着她离去,而是迅速返回到房中对镜自照,才发现脸上赫然浮现出四个若隐若现的墨色大字:
「老不死的」
“噗——”走出很远的雾岛椿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真好玩。
如果悟回来之后也觉得好玩就更好了。
她满意地拍了拍怀中的相册,脚步轻快地朝着主宅走去。阳光洒在回廊上,将她的身影拉得修长。
这个恶作剧,勉强算是扯平了。
雾岛椿轻轻合上房间的纸门,转身迫不及待地向里走去。
她跪坐在榻榻米上,将相册小心翼翼地放在矮几上,用指尖拂去封面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深吸一口气后,她怀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心情,翻开了第一页。
第一页:四岁 ——悟少爷的烦恼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泛黄的照片。一个雪白头发、苍蓝眼眸的小小男孩,被层层叠叠的深色纹付羽织袴包裹着,像一只被精美布料困住的小猫。他盘腿坐在蒲团上,肉嘟嘟的脸颊鼓着,眉头紧紧皱在一起,眼神里全是不符合年龄的烦躁和无聊。
旁边是长老一丝不苟的标注:
悟少爷,四岁。
于新年祭典首次正式面见分家代表。
仪式进行至一半时,当众表示“耳朵要长茧了”,并试图用无下限术式把自己隔绝起来,但无下限并不能隔绝声音,于是“不小心”发出苍,将场地毁掉了,祭典仪式终止。
备注:事后询问,理由为“他还小,控制不住术式是常有的事。”
雾岛椿的指尖轻轻拂过照片上那张气鼓鼓的小脸,忍不住轻笑出声。原来那股“我不想干了”的气势,是从这么小就开始了吗?
第七页:七岁——甜食霸权与商业谈判
一张彩照吸引了她的目光。照片里的小悟看起来约莫七岁,他并没有看镜头,而是专注地趴在一张巨大的“合同”前,上面写满了幼稚字迹还贴了很多糖果贴纸,对面坐着一位穿着“鹤屋吉信”工作服的中年人。小悟的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丝小狐狸般的狡黠。
旁边的笔记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语气:
悟少爷,七岁。
在品尝过京都“鹤屋吉信”进献的点心后,拒绝家族代为接洽,坚持亲自与对方谈判。
他拿出一张自拟的“独家供应契约”,条款包括:每月新品优先品尝权、全年八折优惠、以及要求对方研发“五条悟特供版超甜草莓大福”。
谈判筹码:以“五条家未来一百年的点心订单”及“承诺祓除店铺周边所有咒灵”为条件。
结果:对方店主在如此丰厚的筹码下,当场同意所有条款。
影响:经过开会,我们首次意识到,悟少爷开始懂得如何系统化地运用自身力量与身份达成目的,而不仅仅用于破坏与反抗。
……
第十五页:十岁——逃离与玩耍
这是一张有些模糊的抓拍,角度刁钻,像是在远处偷偷摄下的。十岁左右的五条悟,身形已经抽长,穿着便于活动的黑色运动服,正灵活地骑在一堵高大的围墙上。他一条腿已经跨到墙外,正回头对着镜头的方向,比了一个大大的鬼脸,看起来十分嚣张。
笔记的字迹在这里显得有些凌乱,甚至能感受到记录者的血压:
悟少爷,十岁。
本月第五次成功“自由外出”。
本次采用声东击西策略:以“自身体温偏高,头疼”为由让护卫注意力分散三秒,利用“苍”的初级应用进行短距离高速移动脱离监视,最终凭借卓越体术翻越西侧围墙。
追踪结果:于三町目外的商业街游戏中心发现,仅用一枚硬币就击败了‘拳皇97’游戏中的所有人。
现场状况:被围观者称为“游戏战神”,本人似乎对此称号颇为受用。消耗咒灵祓除经费若干,全部用于购买游戏币与限定款草莓芭菲。
反思:护卫反应速度与追踪术式亟待升级。
看到这里,雾岛椿终于忍不住,伏在案上笑得肩膀轻颤。那些她曾以为沉重无比的过往,在这本相册里,竟被他用这种顽劣又精彩的方式,一一击破。
原来他说的小时候会逃课到街上玩耍,是指用这种方式。现在看来,这种逃离,不只是叛逆,更是天性使然。
她继续翻看着,后面还有少年时期对着镜头比耶的搞怪照,甚至有他偷偷把长老们的茶换成特质超酸柠檬汁的“罪证”……
真有趣。
她合上相册,轻轻抱在怀里,脸颊贴着微凉的封面,心中一片柔软。
这本相册,像一把钥匙,为她打开了一扇通往五条悟过去的门。她看到了一个天赋异禀却也被天赋所困的孩子,如何用他独有的方式,对抗着周遭的束缚与期待,倔强地成长为他如今的模样。
“好可爱。”她低声呢喃,嘴角噙着温柔的笑意。
生动活泼的、五条悟的童年,看着这些,就像是她真的参与进去了一样。
与她很相同,却又有所不同。
这一刻,那个立于云端、仿佛无所不能的“最强”,在她的心里,终于有了一个清晰、生动、甚至可以触碰的轮廓。
第28章
=
雾岛椿将这本记录着五条悟所有成长的相册都翻完了, 抬头一看才不到中午。
她埋着头,正在努力思考着自己没来到高专之前是怎么度过漫长又无聊的日子的。结果一无所获。
因为她发现记忆中的自己每天除了吃饭就是躺着,或者在某个角落蜷缩着。
盯着地板发呆。
还有听着身边女仆在耳边的碎碎念,偶尔回应她两句。
雾岛椿不敢再继续想下去了, 实在是太萎靡了。
她起身, 将手中的相册找了个地方锁起来, 然后收拾收拾准备出门逛逛。
就在这时, 手机突然在口袋里震动, 雾岛椿眼里闪过一丝喜色, 以为是五条悟发来的消息。她点开屏幕, 是夜蛾正道发来的简讯,内容异常简洁, 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紧迫性:
「坐标:[定位链接]
「速往。二级咒灵已显行, 目前以确认有一名普通小女孩被困,情况危急。另:感应到不明咒力尾随, 疑似诅咒师,谨慎行事。」
雾岛椿眉头微蹙, 目光紧紧停留在“小女孩”三个字上面。
“真麻烦。”
她低声自语,语气里带着显而易见的不耐,但动作却毫无迟滞,当即起身向外走去。
任务地点位于城市另一端,距离五条家本宅相当遥远。按照常规流程, 咒术师出任务前都会由辅助监督进行勘察并护送咒术师前往任务地点,即便是这样的紧急情况由辅助监督护送也是首选方案。
这是最节省咒术师体力的方式。
但特殊的是她现在身在五条家, 高专的辅助监督一时半会儿赶不来。
凭借自身海量咒力进行超高速狂奔固然可行, 但情报中明确提及任务地点可能会有诅咒师出没, 并且人数不定, 实力不祥,提前消耗咒力显然是一件不可取的事,这无异于自陷险境。
事已至此,她只能……
“蝶引。”
似乎是接收到她的呼唤,随着掌心咒力流转,一只紫色小蝴蝶幻化在她的手心。她的术式可以正面开启,也可以远距离发动,前提是需提前无声无息地将“引子”种在对方身体里。
之前在与五条永济发生冲突时,她就在他身上留下了引子,本来想着晚上睡不着就拉他进幻境玩耍,没想到这么快就派上了用场。
“麻烦五条长老替我准备一位‘司机’”她的声音透过幻境直接传递过去。
此刻的五条永济,正将自己关在房中处理五条家繁杂的事务。从最初发现脸上无法消除的“老不死的”字样时的震怒与耻辱,到后来的恐慌失措,再到如今……他已近乎麻木。家族事务千头万绪,他实在无暇长久纠结于一件束手无策之事,只得顶着这行刺目的字,强作镇定地埋首文牍。
就在此时,那股熟悉的、令人心悸的咒力波动再次降临,周遭景象瞬间扭曲、剥离。
他心头一沉,知晓那个无法无天的少女又来“拜访”了。
更令他心惊的是,这个诡异的术式竟然远距离也可以发动,这是何其恐怖。
直到幻境中传来熟悉的声音,他急不可耐地回答道,“好好,我给你派最好的司机,精通结界术的那种!”
“我要熟悉地理环境的,速度要快。”
“好,我立刻安排。”五条永济一口答应,他大概能猜到少女的目的。
他的话音刚落,幻境解除。
雾岛椿步履不停,刚穿过重重门廊来到主宅大门前,一辆黑色的轿车已静候在侧,一位中年男人守在车前,仿佛早已料到她的到来。
她眉梢微挑,心下暗忖:这位五条长老,办事效率倒是出人意料的高。
……
那是一条位于商业街后巷的僻静小巷,已经废弃很久了。
还未靠近,雾岛椿强大的感知已经捕捉到了目标——一只形态扭曲并且周身散发着强烈恶臭味的二级咒灵。
小巷中弥漫着腐烂菜叶和积水混杂的气味,与咒灵散发出的如同内脏腐败般的不详气息截然不同。
雾岛椿下意识地皱紧了眉头,并非出于恐惧,而是纯粹的生理厌恶。她身形一闪,已悄无声息地落在巷口一侧的矮墙上,目光锐利地投向巷内。
而就在她面前——咒灵,不,应该说那是一团不成人形的蠕动物,它的身上滴落着粘稠的不明液体,正发出令人牙酸的“咕噜”声。
它如同猫逗弄老鼠一般,带着戏弄的意味缓缓逼近面前毫无还手之力的猎物。一个穿着毛衣长裤的小女孩,她手中还提着超市购物袋。女孩脸色苍白,双手撑在地上,背靠着墙壁,已然退无可退。
她急促呼吸着,眼神飘忽不定,看起来还未放弃希望。
同时,巷口阴影里,两道隐晦的咒力波动如同毒蛇般蛰伏,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正津津有味地欣赏着眼前的“戏码”。
雾岛椿眼神一冷。她没有打草惊蛇,而是悄无声息地布下「帐」。
“由暗而生,比黑更黑,污浊残秽,皆尽祓楔。”
黑暗的结界瞬间笼罩小巷,隔绝了内外。下一刻,她已迅速闪现在小女孩身前。
“虚构防壁。”
她面前出现了一个犹如漩涡般的空间,将咒灵的致命攻击全部吸纳进去。趁咒灵的下一轮攻击还没有到来,她已俯身,双手敏捷地托住小女孩的腋下,像抱起一只受惊的小猫,足尖轻点,便带着她轻盈地向后跃开,稳稳落在数米之外。
“别回头,一直往前走。”她的声音平静,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
眼前的小女孩大约五六岁,看着很乖巧。她的眼里盛满了恐慌的泪水,却紧紧咬着下唇没有哭出声,也没有大喊大叫。她此刻惊魂未定,但看着雾岛椿的眼神如同仰视降临凡间的神明。
雾岛椿嘴角勾起一抹笑,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安抚道,“离这里稍微远点,但也不要完全离开我的视线。乖乖待在我身后,闭上眼睛。”
小女孩愣了一下,随即感激地点点头,紧紧抱住怀中的购物袋,像抓住救命稻草,依言退到安全的角落,乖巧地闭上了眼睛。
之后,雾岛椿才将目光重新投向那只咒灵。她甚至没有做出任何防御或攻击的姿态,只是随意地一挥手。
“幻灵·无瑕乐园。”
那只二级咒灵的动作瞬间凝固,仿佛被拖入了无尽的梦境,咒力核心在无声无息中湮灭,身躯化为黑雾消散。
处理完咒灵,雾岛椿的身影瞬间从原地消失。
巷口的阴影里,两个诅咒师正意犹未尽地低声交谈。
“啧,没乐子看了,那咒灵真没用。”
“走吧,去找下一个‘玩具’……”
“想去哪儿?”
一个冰冷的声音在他们身后响起。
两人骇然转身,只见雾岛椿不知何时已站在他们身后,眼神好奇地看着他们。
“你?!你怎么可能发现我们?!”其中一人失声尖叫,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他们对自己的潜行术极为自负。
雾岛椿偏了偏头,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近乎天真的疑惑,轻声反问道:
“嗯?原来你们觉得自己……藏得很好吗?”
另一人似乎认出了她,瞳孔骤缩,猛地拉住同伴的手臂,声音因恐惧而颤抖,“别废话了!她、她是那个经常跟在五条悟身边的女人!”
“五条悟”这个名字像是一道惊雷,让第一个诅咒师脸色瞬间惨白。两人对视一眼,毫不犹豫地同时结印,周身咒力翻涌——是空间转移类的术式!
然而,他们的手印尚未完成,雾岛椿先一步将他们的逃跑路径截断。
“幻灵·入梦。”
阴暗小巷正在慢慢从视野中消失,两个诅咒师感到一阵眩晕,再次睁开眼时,发现自己动弹不得,咒力在体内凝滞,仿佛陷入了最深沉的梦魇。
“想跑?可是我们还没交谈完欸,这是不是太没礼貌了?”
少女天真的话语让两个无法动弹的诅咒师一时有些茫然无措。
他们不约而同地望向对方,都觉得眼前这个少女脑子不灵光,遇到打不过的敌人,小命都要丢了,难道还要通知一声还能跑吗?
但现在说什么都为时已晚,他们已经落入了敌人的手里。
“谁派你们来的?”雾岛椿轻声问道。
“没、没人派我们来!我们自己找乐子而已!”
雾岛椿当然不会相信他们口中说的话,不过对她来说,询问目的只是一个必要流程,真话假话她也不是很在意。
“是吗?”她随口反问一句,目光凝视着他们,“那换个问题。你们……追杀过五条悟吗?”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致命的寒意。
两个诅咒师浑身一颤,眼神闪烁,不敢与她对视。他们大概猜到了少女的真正目的,这是为五条悟报仇来了。
既然知晓她在意的事情,肯定不会选择在她底线上蹦跶,于是他们闭口不谈。
这反应已经给出了答案。
“怎么不说话?我很吓人吗?”为了让他们不那么害怕,雾岛椿嘴角弯起一个不太协调的弧度。
“杀了五条悟,可以获得高额悬赏金。”
见少女非要打破砂锅问到底,诅咒师也只能硬着头皮回答。
“哦,这样啊。”
雾岛椿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是不加掩饰的厌恶。她已经没兴趣进行这无聊的审问,于是打算将他们打晕,带回高专交由夜蛾老师处理。毕竟,活着的诅咒师能提供更多情报。
但就在这时,那个认出她的诅咒师,还在做着最后的挣扎,“我觉得这并不是我们的错,毕竟谁不想杀五条悟?这是很合情合理的事吧,况且我们也没有真正杀了他。”
他们两个当时跟在五条悟身后,犹记得距离明明已经足够遥远,他们甚至还是拿着望远镜才能看到那个象征着五条悟的、极小的像素点。
结果五条悟的眼神突然从望远镜里,直视着他。
那冰冷带着肃杀的眼神,他们现在都还历历在目。从那之后,他们听到他的名字都是绕道走。
“那是你们杀不了他,难道必须等你们对他造成实际伤害才算真的伤害吗?没有这个道理吧。”
雾岛椿不知道从哪里变换出来一把锋利的小刀,缓缓靠近正在狡辩的诅咒师,刀尖在他的脸上若即若离。
“那同理,我只要不杀了你,也算没有造成任何伤害吧?”
冰凉的触感在脸上划过,他像是知道自己无论如何也逃不过了,于是破罐子破摔:
“都怪他!都怪五条悟!明明都是因为他的诞生才使得咒灵力量逐日增强,你们咒术师这么正义怎么不先除掉他——”
声音戛然而止,刀锋已然落到了他的脸上,陷入其中,并且还有加深的趋势。
雾岛椿想起之前五条悟说的话,所以,他现在这是在当着她的面进行污蔑?
真是不可饶恕。
她已经完全丧失了玩弄的兴趣,抬起手,指尖萦绕着一缕凝练到极致的咒力。
“喜欢撒谎的人可不是什么好人。”
然后极其礼貌地宣判道:“还是请你去死吧。”
下一秒,周围景象如同镜面般轰然破碎,连同其中囚禁的灵魂一起。
雾岛椿看着眼前已经悄无声息的两人,面露难色。
她现在的情况,似乎是用了私刑。
算了,杀不了长老,她还杀不了诅咒师吗?
想通之后,雾岛椿三两步走到小女孩面前。
她依旧紧闭双眼,嘴唇紧抿,即便无尽的黑暗让她感到慌乱紧张,也依旧遵循着她的话语。
“可以睁开眼了哦。”
小女孩闻言,轻轻睁开了眼睛,眼前不再显现那一团奇怪的东西,身体也不充斥着恶心反胃的窒息感。
她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只知道是眼前这个人就了自己,“谢谢你,我叫伏黑津美纪。”
雾岛椿并没有告诉她自己的名字,而是直接问道,“你家住哪里,我送你回去吧。”
话音刚落,她自己都有些不可思议。原来她是这种爱管闲事的性子吗?
雾岛椿的目光扫向小女孩手中的购物袋,和她那瘦小的身影,但并没有说什么。
“不用了,我家就在前面。这是我在超市买的棒棒糖,请你吃。”小女孩脸上已经没有了方才的惊恐,取而代之的是很温暖的笑容。
适应力是不是太好了?明明刚刚才经历了那么离奇的事情。
她看着小女孩手里的棒棒糖,俯身收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那我就当做报答收下了。”
跟小女孩道别之后,雾岛椿坐车回到了五条家,诅咒师的尸体也交给了五条永济来善后。
……
雾岛椿刚回到五条家主宅的回廊,还在期盼着五条悟的回归,就被几位面色铁青的长老拦住了去路。他们显然已从某种渠道得知了五条永济的“遭遇”,此刻正同仇敌忾。
她抬眼看过去,一共五位长老,唯独少了五条永济。
这是,找了帮手来替他讨回公道?
“雾岛小姐!”为首的一位长老声色俱厉,“你未免太过放肆!永济长老纵有不是,也是五条家的长老,岂容你如此羞辱,在他脸上留下那等……那等污秽字样!”
“哦?”雾岛椿停下脚步,脸上非但没有惧色,反而浮现出一种无辜的困惑,“诸位长老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明白?永济长老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她眨了眨眼,语气真诚得近乎天真,“我与他分别时,他还好好的呀。莫非是……他自己不小心在哪里沾到了墨水?”
“你休要狡辩!”另一位长老气得胡子发抖,“那痕迹分明是咒力所留,寻常手段根本无法清除!除了你,还有谁会做这等事!”
“原来如此。”雾岛椿恍然大悟般点点头,随即又露出更加“困惑”的表情,“所以,诸位长老齐聚于此,难道,是在羡慕永济长老的全新面孔?”
话音未落,她指尖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几位长老只觉得脸上一阵微凉的咒力拂过,如同羽毛轻扫。他们下意识地抬手去摸,却什么也摸不到。但看着同伴惊愕的眼神,他们立刻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他们每个人的脸上,恐怕也都多了一些“耻辱的装饰”!
“你竟敢——!”长老们勃然大怒,周身咒力翻涌,恐怖的威压瞬间弥漫开来,眼看就要不顾身份地对雾岛椿出手。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一个懒洋洋却极具穿透力的声音在廊外响起:
“哟~这么热闹?在开什么集会吗?怎么没人通知我啊~”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五条悟双手插在口袋里,迈着长腿晃晃悠悠地走了进来,小圆墨镜滑在鼻梁上,嘴角挂着惯有的、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笑容。
见此,刚才还气焰嚣张甚至准备“除魔卫道”的雾岛椿,瞬间像变了个人。她轻盈地一闪,迅速躲到了五条悟高大的身影之后,一只手还轻轻拽住了他背后的衣料,露出一双受惊的眼睛,小声嗫嚅道:
“悟,他们、他们好凶,我不知道做错了什么……”
长老们看到她这堪比瞬发的“变脸”绝技,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为首的長老强压怒火,指着自己的脸,对五条悟控诉道,“悟少爷!你看看!这成何体统!此女心思歹毒,竟用如此手段折辱我等!你定要……”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他看见,五条悟的目光扫过他们脸上那无形的字迹时,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肩膀开始微微抖动,最后干脆忍不住,直接“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而且笑声有越来越大的趋势。
那上面写着他平时挂在嘴边的一些话语。
【老古板,烦人精,吵闹的苍蝇……】
“哈哈……哈哈哈……不错嘛,挺有创意的!”五条悟笑得几乎直不起腰,甚至还饶有兴致地凑近看了看,“字体也挺工整。我说你们,顶着这个不是挺有个性的吗?”
长老们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他们明白了,悟少爷根本就没打算站在他们这边,甚至觉得这很有趣。
看着五条悟那毫不掩饰的愉悦和身后少女那“怯生生”却暗含狡黠的眼神,几位长老知道今日之辱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他们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最终只能从鼻子里重重哼出一声,拂袖而去,背影充满了憋屈与狼狈。
待长老们走远,五条悟才止住笑声,转过身,低头看着瞬间恢复常态、一脸平静的雾岛椿。
“玩得开心?”他挑眉。
“还行。”雾岛椿理了理衣袖。
五条悟的墨镜后的目光锐利了几分,语气随意却笃定,“不止是画花脸吧?巷子里的‘垃圾’,你处理的?”
雾岛椿抬眼,对上他的视线,没有否认,“嗯。两个诅咒师。”
“问出什么了?”
“他们承认追杀过你。”雾岛椿义愤填膺,像是终于找到告状对象的小孩,“其中一个,还当着我的面对你进行污蔑!”
五条悟沉默了一下,他想问的不是这个,更没想到雾岛椿会在意这个。
看着她满脸不满的样子,他扯出一个更加张扬而冰冷的笑容,“哇哦,真是经典的反派台词呢。然后?”
“没有然后了。”雾岛椿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们不该说那句话。”
五条悟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伸手,用力揉了揉她的头发,把她的发型弄得一团糟。
“谢啦~”他的声音恢复了往常的轻快,但那份维护之意,彼此都心照不宣。
“但是,下次交给高专,或者交给我处理就行了。”五条悟收敛了玩弄之色,认真道,“处理‘垃圾’是一件极其污染心灵的事,椿年纪还小。”
“所以这种粗活,交给高层那群老大不小的人来处理最合适不过啦。”
他似乎是真心在为她的心理健康考虑,导致雾岛椿都不敢说,其实她一点感觉也没有,不过是杀了个说谎话的坏人而已。
咒灵长得比他们丑陋多了,她也已经完全适应了。
而且,为什么要把他自己与高层相并论,明明他们一点相似之处都没有。
“你也少装成熟了。”雾岛椿越想越气,于是脱口而出。
“哈?”五条悟嘴里发出一句短促的气音,有些诧异地瞪圆了眼睛。
他没想到有一天还能从雾岛椿嘴里听到这样带有小情绪的话语,像是在控诉,又像是还有另一层意思。
看着五条悟那极其少见的表情,雾岛椿才恍然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于是她解释道,“不是,我是说悟年纪也很小啊。”
“年纪小也是最强啊。”
雾岛椿还想要说些什么,五条悟推着她欢快地说道,“好了,听说椿今天救了一位小女孩,我们去庆祝庆祝,我请客!”
“悟今天的任务顺利吗?”
“很顺利哦。”
“那你也值得庆祝。”
“……”
第29章
=
“哦对了, ”雾岛椿从口袋里掏出一颗包装朴素棒棒糖,语气平淡地递给过去,“给你吃。”
五条悟看着这颗糖,墨镜后的苍蓝眼眸微微一转, 即便她表现的很自然, 他也精准捕捉到了她眼底那抹藏得很深的期待。
不是想让他收下礼物的很简单的那种, 而是更深层的。在等待着某个特定的反应, 或者, 在等着他主动。
但她明显不打算直接说, 于是他拖长了尾音:“哇——, 椿是特意给我买的吗?好感动。”
他这话语气明显没有之前跳跃,略显敷衍, 特别像程序, 机器地按照指令行事。
雾岛椿暗笑,也没指望自己的小心思能瞒过他。
而且明明猜到她是想引出话题还愿意配合她, 这种无声的纵容,让她心底泛起一丝隐秘的愉悦, 同时还伴随着一种说不清的爽意。
“不是。”她摇了摇头,指尖捏着糖棍轻轻转动,“是那个小女孩给我的,谢礼。”
啊,原来是这样。
五条悟轻佻眉梢, 大概猜到她在期待,或者说她想让自己说些什么了。
她可能意识不到, 在她说出“谢礼”两个字时, 那下意识加重的语调。
“看来小女孩很喜欢你嘛, 椿。”他勾起唇角, 随口说道,“但就这么把别人的心意转手,小心小朋友哭鼻子哦。”
“嗯……我想,是的。”雾岛椿回想起那双发亮的眼睛,她还是第一次被那样炽热的眼神看着,仿佛全身上下都在对她叫喊着“感谢”。
从小女孩那纯粹的眼神里,她再一次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被需要了。
“那我不给你了。”少女从善如流地收回了手,就像方才的行为只是她故意炫耀。
既然他给了台阶,雾岛椿也很机灵,抓住机会顺着下去,整个过程十分丝滑,不带一丝犹豫。
因为她一开始目的就是想让他知道,她今天被人感激了,她也当了一回“保护者”,她跟他是一样的立场。
做了好事,想要点夸奖而已。她想,五条悟最不吝啬的就是奖励。
只是,她始终觉得不够而已。
“你很喜欢小孩?”五条悟看着少女无意识微微扬起的笑容,问道。
然而雾岛椿却摇了摇头:“不喜欢。”
小孩子的心智不健全,身体也羸弱,无法理解任何事,也没有能力解决,是如同蝼蚁般任人宰割的存在。生了病的小孩更是弱小中的弱小。
只是,她不太一样。
“她很乖,很懂事,甚至很坚强。”
雾岛椿眼里浮现那个沉甸甸的购物袋,里面装满了酱油、醋这些厨余用品,还有一小盒感冒药,最上面还摆放着两颗糖,被她拿走了一颗。
她也不是很爱吃糖,只是觉得如果不收下,小女孩可能会一直惴惴不安吧。
明明只有五六岁,却像个小大人一样,一个人出门购买生活用品,甚至为了早点赶回家选择了近道,那样一条肮脏破败的偏僻小巷。
小小的身体里蕴藏着巨大的能量,能做到很多事,像她这样的小孩,一定被很多人依靠着吧。
“嚯——”五条悟从喉咙里滚出一声轻笑,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这么说的话,很难不喜欢她啊。”
他忽然凑近,墨镜滑下鼻梁,眼里闪着戏谑的光芒,“所以,在她眼里,你就是从天而降,救她与水火之中的陌生漂亮姐姐咯?”
说到这里,他拖长了调子,语气浮夸地感叹,“哇——是双向奔赴的感情呢。”
他直起身,用一种半真半假的口吻总结道,“真是令人嫉妒啊。”
听他如此笃定地下了结论,雾岛椿心里似乎有个蠢蠢欲动的欲望得到了满足。她微微别开脸,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调侃:“双向奔赴的戏码,在悟伸手肯定更多吧。”
“那是当然~”五条悟立刻扬起下巴,像个开了屏的孔雀,随即又故作嫌弃地撇嘴,“小孩缘好没办法呢。虽然都是群麻烦的小鬼头。”
他话音刚落,便毫无预兆地转身,只留下一句话:
“走了,带你去个地方。”
雾岛椿看着他松散的姿态,愣了一瞬,随即快步跟了上去。
五条悟唤来司机,带着雾岛椿朝着热闹的市井区出发,车子行驶一段时间后在入口将他们放下,返回了五条家。他们穿过了几条小巷,最终停留在一栋看起来很温馨寻常的二层小楼前。
院子里的嬉闹声隔着围墙传来,他刚推开门,几个眼尖的孩子就欢呼着冲了过来。
“悟哥哥!”
其中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跑得最快,一把抱住了五条悟的大腿,其他孩子也围着他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五条悟则抬头看向一旁穿着围裙的妇女,她正在收拾地上的积木,他说了一声“辛苦了”,才将目光转移到熙熙攘攘的孩子们身上。
他们一人一句:
“悟哥哥好久没来了,是不喜欢我们了吗?”
“悟哥哥今天也在打怪兽吗?打赢了吗?”
“悟哥哥没有受伤吧,怪兽是不是很可怕?”
“悟哥哥……”
五条悟被他们簇拥在中间,看着最高只能到他腰的孩子们,弯下腰半蹲着,大手一伸,习以为常地在他们头上挨个抚摸过去,顷刻之间,每个小孩子头发都被柔弄得乱七八糟,但他们似乎不在意,依旧傻笑着。
“好啦好啦,给我一点呼吸,最强要被你们挤没了。”
等孩子们那股躁动不安的劲终于下去点之后,五条悟才从容不迫地解答着他们的问题,“喜不喜欢的,你们自己去猜。”他眨了眨眼睛,故意逗弄。
“今天也在打怪兽,当然打赢了,这种问题下次不许问了,很小看我欸!”
“当然没有受伤,它们算什么啊,也配让最强受伤?”
五条悟变着戏法的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包装鲜艳的糖果分出去,引得一阵雀跃。
眼见终于能抽身,五条悟抓住机会从人群中心溜了出来,回到雾岛椿身边。他看着少女有些艳羡的眼神,询问道,“怎么?你也想吃糖果?”
椿收回眼神,摇了摇,“不喜欢,那是小孩子吃的东西。”
“哈?”五条悟明显不太赞同她的说法,像是跟她作对一般,他立刻打开一颗糖果,放进嘴里。
“啊——”他故意张开嘴,那颗糖正被他卷在舌头中心,“现在最强也变成小孩子了。”
雾岛椿轻笑,吐槽道,“好幼稚。”
“他们……都是你出任务救下来的吗?”她眼神紧盯着那群欢声笑语、无忧无虑的小孩。
“是哦,基本上父母都不在了,也没有看护人。”
都是派给他的紧急任务,或者“窗”情报判断错误后找他去善后的任务,他赶去的时候,造成的损伤已经无可挽回。
过去发生的事情已无法弥补,但至少他有能力为这些孩子善后。
“他们看起来很阳光健康,看不出来嘛,悟还挺会养孩子的。”
“也不算,那里不是还有例外?”
他的目光却越过孩子们,精准地投向了某个小角落。
那里坐着一个小女孩,怀里抱着旧玩偶,正安静地望着这边。她没有像其他孩子那样冲过来,只是在对上五条悟视线时,微微抿嘴笑了笑。
话音刚落,五条悟抬腿便径直朝那个角落走去。
雾岛椿跟在他身后,看着那女孩与自己记忆中那个提着沉重购物袋的瘦小身影逐渐重叠——一样的安静,一样的懂事,一样小心翼翼地收敛着属于孩子的天性。
五条悟在女孩面前蹲下,视线与她齐平。他没有立刻给她糖,而是轻轻戳了戳她怀里的玩偶,“它今天开心吗?”
女孩愣了一下,用力点头。
“那你呢?”他看着她,声音比平时柔和了些。
女孩犹豫着,又点了点头。
“说谎可不好哦。”五条悟笑着,终于将剩下的一小堆糖果全部掏出来,摊开手心,展现在她面前,“为什么不过去,你也不喜欢吃糖果?”
“喜欢吃,”她点了点头,这次没有撒谎,“只是想等他们挑选完,我再过去。”
“为什么?”五条悟歪着头,眉目间染上一层疑惑,“你与他们并无不同。”
小女孩垂下眼眸,紧抿嘴唇,双手有些紧张地抱紧了玩偶。
五条悟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他轻轻握住她的手腕,将手中的糖果以不可拒绝的气势塞给了她,“在这里,想笑的时候可以大声笑,想要的时候可以伸手要。”
“哦,不开口要也行,反正最强的记忆力也是最强的,忘不了你。”
“小孩子就该有小孩子的样子。天真点,调皮点,或者……”他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雾岛椿,很快又落回女孩身上,“软弱点,都没问题。”
小女孩似乎听进去了,她看着手心已经快要抓不住的、满满的糖果,抬眼看着一脸笑意的五条悟,眨了眨眼睛。
她怯生生地伸出手,五条悟一怔,随即很配合地低下头颅,将自己毛茸茸的脑袋送到她手底下。
“最强今天打怪兽辛苦了,摸摸头。”她的声音很稚嫩,却充满了坚定。
很小的触感从头顶上传来,五条悟微微睁大双眼,诧异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嘴角的笑意和欣慰。
他捉住她的手腕,歪着头在她掌心蹭了蹭,“这就是你一直想做的事吗?”
她点了点头,像是回忆起什么,说道,“以前爸爸妈妈很喜欢摸我的头,说这是奖励,你也很喜欢摸,看来他们没有骗我。”
“这是弱小的我,唯一能做到的事,有帮到你吗?”
她很后悔,以前只顾着享受爸爸妈妈的宠爱,得到过无数次的“奖励”,却从来没有反馈过他们。甚至,如果不是为了她,他们也不会失去鲜活的生命,变成再也没办法摸头的玩偶。
“呜哇——”五条悟发出轻快的怪叫,“我真是受宠若惊呢!你可真是帮了大忙,得到奖励的我感觉充满了能量,一拳就可以打倒一个怪兽哦!”
“是吗?”小女孩分辨不出他话语中的真假,她只能从他的反应出感受到自己这个“奖励”的份量,她笑着说道,“太好了。”
“你看,只要有一颗想要帮助他人的心,那被帮助的人就能感受到哦。”
“所以,你对爸爸妈妈的爱,他们也很真切地接收到了!”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微微侧头,用雾岛椿也能听清的声音,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道理:
“人生很长,每个年龄段都会自然迎来该有的成长,不需要急着变成大人。至于帮助他人,小孩有小孩的方式,大人有大人的方式,别对自己太苛责了。”
“拔苗助长……是不可取的。”
他胡乱地揉了揉小女孩的脑袋,随后站起身,目光落到雾岛椿身上,随口问了一句,“你觉得她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乖——”她下意识就要回道,却被一道更有力的声音打断。
“乖巧懂事是夸人的词,但夸人可不只有这一个词。”
她怔愣瞬间,回忆着小女孩的一言一行,她不过六七岁,却不再天真,眼里装满了忧伤,自责,和对自己太过于弱小的无力,还有一颗时刻想要回馈他人的帮助的心。
心中已经有了答案,她回望着五条悟,最后重新整理说辞,“以一种几乎自虐的方式要求自己,这份担当,远超她的年龄。她不是乖巧,是内核坚韧;不是懂事,是太过于温柔。”
五条悟挑眉:“这不是挺会夸的吗?”
“所以,做好当下的事,永远比陷入过去或者展望未来,更为重要哦。”
这句话,是真真切切说给她听的,雾岛椿忽然明白了。
他带她来这里,不是为了展示善行,也不是为了说教。他只是用最直接的方式,将一句迟到了许多年的安慰,轻轻放在了她的心上。
眼前这个抱着玩偶安静坐在角落的孩子,以及很多年前那个日日躺在病榻上,眼睁睁看着母亲一步步堕入深渊,最后被狠心抛下,但除了乖巧懂事一无是处的自己——她们的身影,在这一刻,被这句看似随意的话,温柔地接住了。
雾岛椿感觉自己内心深处塌陷了一块,不,或许已经塌无可塌了。
她轻巧地转移话题:“悟怎么知道我喜欢吃拉面的?”
听她这么说,五条悟瞬间露出了一个‘被小看了’的表情,“很明显啊,况且我还有‘六眼’”
才不是因为六眼,她心想。
“可是我之前那碗面都没吃完欸。”
“那是因为你穿和服,勒的不行了吧。”他又恢复了平常那副样子,一点面子也不给她留。
雾岛椿当即有些羞耻,怎么这种事他都能发现啊。
她刚想要反驳,肚子先替她发出了抗议,咕噜声响起时,她茫然失措地站在原地,不止该继续为自己“小心思”被揭穿而羞耻,还是为现在这不合时宜的声音感到羞愧。
“哦,正好我也饿了,我们快回去吧。”
罕见的,他没有抓住这个机会狠狠调笑一番。
……
五条家仪事堂内,气氛凝重。
六位长老罕见地齐聚一堂,却个个面色铁青。他们脸上那无形的耻辱印记,像一团乌云笼罩在每个人心头。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一位脾气火爆的长老猛地一拍桌子,“顶着这种东西,我们还在怎么在下人面前保持威严,还如何处理家族事务?必须想办法让那个丫头解除术式!”
“解除?说得轻巧。”另一位长老冷笑,“你去和她讲道理?别忘了永济的下场。”
顿时,所有谴责的目光齐刷刷投向默默缩在角落的五条永济,面对这些目光,他只觉得汗流浃背。
“你说说吧,这件事因你而起,现在该如何是好?”
听到这句话,五条永济只觉得一口巨大的黑锅狠狠地砸在了他原本就不那么挺直的脊背上。他心里埋怨着,难道你们对她的态度就没有问题吗?
但他也只能心里想想。
五条永济擦了擦额角的冷汗,继续给事情火上添油,“不止这样,相册也被她抢走了。”
“什么?!”
议事堂里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一直沉默不语的五条永安猛地站起身,就连总是被悟少爷嫌烦都波澜不惊的那张脸上首次出现裂痕,“永济!你竟然让那本相册落入他人手中!”
六位长老各司其职,照顾悟少爷都是他们从百忙之中抽时间的,其中陪伴五条悟最久的就是永济和永安。两人都有在记录,但风格大相径庭,一个偏公事公办,一个则全是真情流露。两人谁都看不上谁,但两本相册只有同时存在才是最完整的。
“那不仅是相册,”五条永安声音发颤,指着永济的鼻子骂道,“那可是五条家最重要的传承物之一!是悟少爷成长轨迹的实证,你、你竟然……”
“你以为我想吗?”五条永济也豁出去了,大声反驳,“你们不也打不过她?”
“那是因为悟少爷包庇她,不是我们打不过。”五条永安气愤道,“而且她是怎么知道相册的存在的,不会是你主动上交的吧?”
五条永济像是被戳中了心事,不管不顾地开始人身攻击,“你那相册里全是自己的一厢情愿,每天就知道哭哭赖赖,就算主动上交估计她也不会多看一眼!”
“你以为你那相册又有多好,满满当当的都是你那古板的评语。什么反思,结论,冷冰冰的简直不像人写的。”
五条永济被戳了痛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你、你那是溺爱!毫无原则!”
其他几位长老看着两人面红耳赤的样子,觉得甚至搞笑。刻意等他们吵够了,才出来阻止。
“好了好了,当务之急是解决怎么出门的问题。”
“……”
两人不再吵闹,只留五条永安耿耿于怀。
他在深夜时,默默翻出自己那本相册,里面每一页都记录着他内心的激烈挣扎。工整的字迹里,夹杂着作为五条家长老的独特的傲慢,还有作为五条悟看护人的溺爱。
第一页:五岁,糖分之争。
照片上,年幼的五条悟正扯着五条永安的裤腿撒娇,苍蓝色的眼睛湿漉漉地望着他。
旁边的笔记写道:
悟少爷,五岁。
今日糖分已严重超标,此等劣质甜食只会玷污“六眼”之尊贵。我本当严厉地拒绝……
中间有几行字被用力划掉,依稀能辨认出‘可爱’、‘不忍’等字眼。
……最终购入京都“鹤屋吉信”特供甜食。虽仍为庶民之食,至少用料上等。
备注:下不为例.(就算卖萌也没用)
第二十三页:十三岁,“流浪猫”收集癖。
照片中,五条悟正在废墟前安抚失去亲人的孩童。他的笔记充满了不解和心疼:
悟少爷,十三岁。
又将这些蝼蚁般的孤儿带回秘密“基地”(老夫都没得到过可以前去观望的允许)。悟少爷身为五条家下一任家主,身份尊贵,何必在意这些朝生暮死的蜉蝣?
然而,见他凝视孩童时眼中的温柔之色(那是从未对老夫展露的神色),老夫竟说不出劝阻之语。
匿名基金支出已超过三亿門。若此举能稍解悟少爷眉间郁色,便算是这些庶民此生最大的功德了。
追加:已从老夫私库拨款五千万,明里暗里暗示了悟少爷很多次,失败,他根本看不到老夫的付出。
第三十页:十六岁,厨房的“灾难”
照片里,少年五条悟正在厨房手忙脚乱地煮面。他的笔记带着明显的酸楚:
悟少爷,十六岁。
堂堂五条家主,竟然为了个来路不明的丫头沾染厨房秽气!此等粗活合该由下等仆役操纵。(就连老夫想要代劳都毫无用处)
……可他系着围裙,面粉沾在鼻尖的样子,恍若幼时。
(墨迹在这里晕开)
老夫侍奉主家六十几载,侍奉悟少爷十六载,未曾尝过少爷亲手所烹。
备注:老夫已在抽时间学习拉面的做法,只望下次悟少爷能品尝一番。
合上相册,五条永安老泪纵横。他的相册才没有永济说的那么不堪入目,明明更加详细,更加让人动容。他想,雾岛小姐肯定会更加喜爱自己笔下所记录的悟少爷。
不对。
他怎么会突然这么想?他不可能将相册交出去的。
五条永安摇了摇头,暗自发誓,一定会好好保护这本唯一能够继续传承下去的相册。
第30章
=
最后几位长老商议了半天, 谁也不愿意独自去跟雾岛椿请罪,多次暗示五条悟,想让他帮帮他们,然后他们敬爱的悟少爷依旧选择视而不见。
于是他们推推搡搡的, 一起去跟之前被他们冒犯的少女道歉, 并且交出了另一本私藏的相册, 才勉强得到了原谅, 终于摆脱了脸上的耻辱痕迹。
这是一件值得庆幸的事, 几位长老私下达成了共识, 之后再也不去招惹雾岛椿。
当然不是害怕她, 只是不想让悟少爷为难而已。他们怎么会害怕一个“普通”的小丫头片子。
至此,这件事情告一段落。只有五条永安一直耿耿于怀, 他们灵机一动将他的宝贝相册上交给他人来换取原谅, 却根本没有考虑他的意愿。
并且,他确确实实地看到了雾岛椿那略带嫌弃的表情。
她居然敢吐槽他的记录过于自我感动, 仅仅只是看着文字便能想象出他那副让人感到反胃的样子。
不可饶恕!
即便她还夸赞了他拍的照片比五条永济好,他的内心还是无法原谅。
但他拿她毫无办法, 只能认命地给自己的相册选了个隐秘的地方豪华安葬,以此来纪念他那逝去的青春,那与悟少爷相知相伴的快乐时光。
……
书桌前,五条悟皱着眉头,一脸烦躁地看着面前堆砌如山的文书。虽然这些都是长老们已经严加处理过的, 但还是固执地要交给他过目和盖章。
少年仅仅只是随便打开了几个,就有点坐不住了。
什么预算审批, 任务派遣, 结界维护, 这点小事也要他花心思过目吗?直接执行不就好了。
他心里默默吐槽着, 脸上充满了十足的幽怨,手上动作不停。
啊啊,好烦。
明明他不在五条家的时候他们也能管理的很好,怎么现在就非要走这个流程,真是一群不知道灵活变通的老古板们。
没一会儿,很久没有如此高强度工作过的少年终于撑不住了,他半瘫在书桌上,脑袋枕在自己的半边胳膊上,刚准备闭目养神,一道清脆的声音打断了他。
“悟,我可以进来吗?”
他半睁着眼,含糊懒散地回道,“啊,可以哦。”
雾岛椿轻轻推开房门,小心翼翼地将脑袋探了进来。映入眼帘的便是一头显眼的细软白发,跟主人一样,没精气神地耷拉着。
那双平时总是异常光彩照人的苍蓝色眼睛此刻轻轻闭着,被白色的长睫毛完全掩盖。
是一副十分雅致的美少年图画,如果忽略掉少年眼下轻微的黑眼圈的话。
见此,她下意识放轻了脚步,连呼吸声也不自觉收敛。
最终停在了书桌前,还适当地保持了一段距离。
“你这么放心我吗?这里可是政务重地。”
少年眼睛都没睁一下,说话却十分有底气,“你会做什么?或者说,在我的六眼下,你能做什么?”
竟然如此嚣张。
雾岛椿看着他那一张一合的嘴唇,粉粉嫩嫩的,就像涂了唇膏一样。
好润,想……想摸一摸。
会是什么样的触感呢?
少女就像是被迷惑了心智一样,向前靠近了一步,弯下腰,慢慢凑近,直到……
突然对上了一双亮得惊人的眼睛。
她顿时惊慌失措,猛地直起身,连着后退好几步。
“你在干什么?”五条悟眼里闪过一丝诧异,不理解她为什么突然像是看到了洪水猛兽一样,脸都被吓红了。
“我脸上有什么脏东西吗?”他顿时起身,抬起手往脸上摸,不可置信道,“不可能的吧,我可是很注重清洁的。”
“真的,我每天起床都会先梳理头发。”
“……”
雾岛椿愣在原地,脑袋里乱成一团的思绪,在他这句毫无氛围感的冰冷的话语下,突然就清晰了。她能感觉到脸颊上的温度正在以极快的速度退去。自己前不久还在活蹦乱的的小鹿,突然间就撞死在了墙上。
她深吸一口气,无奈道,“只是悟萎靡的样子很少见,所以多观察了一下。”
听她这么说,五条悟像是终于找到了倾诉对象,他垮着脸抱怨道,“哇啊—你都不知道这些文字的恐怖,仅仅只是盯着看两秒,就无声无息地给了我一个眩晕的效果,简直比咒灵还出其不意呢!”
他的嘴角向下撇着,平时张扬的眉目间也染上了一层郁闷之色。雾岛椿眼里闪过一丝心疼,她想告诉他自己也许能帮上什么忙,可是这说到底也是五条家的重要事务,就算是再不起眼的小事,交给她这么一位外族人员来处理,也终归是不合适的。
于是她抿了抿唇,将快到嗓子眼的那句话吞了回去,然后,面露难色地看着眼前怨气滔天的少年,静静听他诉说着。
五条悟也注意到了她的情绪,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身体侧了侧,从一旁的抽屉里拿出了一个木盒子,递给了她。
雾岛椿看着眼前的木盒,抬起眼疑惑地看着他,“这是?”
“中村阿姨说你好像很无聊,然后我就拜托她去搜寻了一下当下女孩子喜欢看的少女漫。”
“但是嘛,我也不是很了解这方面的事。”五条悟随意地耸耸肩,视线却一直没从雾岛椿紧抱的木盒上移开,“要是你不太喜欢的话直接将自己的诉求告诉她就行。”
见少女仍处于宕机状态,他嘴角倏地扬起一个充满玩味的弧度,苍蓝色的眼底闪过恶作剧的光芒。
“正好——”他拖长了语调,修长的手指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按上了盒盖,“我也超——级好奇,能让椿这么宝贝的,到底是什么好东西呢?”
说着,他正要打开。
“等等!”
雾岛椿眼疾手快,几乎是扑了上去,双手死死按住了木盒盖,她急得话都有点说不清楚,“不,不,我想悟不会喜欢看这种东西的。”
“诶——?”五条悟发出一个表示不满的音节,手下非但没松,反而暗搓搓地又加了几分力。盒盖在两人的角力下发出轻微的“嘎吱”声。他歪着头,墨镜滑下少许,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里满是“你越不让我看,我偏要看”的执拗。
雾岛椿平日里清冷的声音此刻透着几分慌乱:“都是,都是些没什么营养的书籍,确实没什么好看的。”
五条悟见她如此紧张,瞬间来劲了,手里暗暗使力,皮笑肉不笑地说着,“我还没看你怎么知道我不喜欢?”
强大的力量正一点点撬开她的防御。
他好像真的很感兴趣。
雾岛椿心里警铃大作。她太了解这个人了,五条悟的好奇心一旦被勾起来,不得到满足是绝不会罢休的。
他想知道或者是想做的事情,谁也阻止不了。
认清这个事实的雾岛椿心下一慌,但还是挣扎着,头摇得像拨浪鼓,几乎用上了全身的力气对抗。
虽然她看的少女漫名字都比较文艺,但现下最流行的……
雾岛椿突然有种不详的预感,感觉会是一些相对比较炸裂的名字。
不行,她一定尽全力守护自己的名声。
五条悟微微挑眉,看着眼前少女难得一见的模样。
为了守护某个秘密,平日里那副对什么都淡淡的模样彻底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全神贯注甚至带着点豁出去的倔强,白皙的脸颊都因用力而泛起了薄红。
这副样子还真是少见欸。
但让人不解的是,他只是想观看两眼,又不是要抢走,干嘛这么紧张。
“只是看看而已,又不会抢走你的。”他语气里带着点无辜的抱怨,手上的力道却丝毫未减,“椿这么紧张,反而让我更想知道了啊。”
“让我看看嘛~我就看一眼~”既然硬来不行,五条悟当即决定来软的。
他摆出十分无辜的表情,眨着那双我见犹怜的眼睛,语气中也带了几分撒娇的意味,“椿~椿~”
真是犯规!完全抵御不了啊。
雾岛椿决定认输,她松开手,将象征着自己名声的东西拱手相让。
“哇!椿果然是个大好人。”五条悟欢呼着打开这个藏着少女秘密的盒子,最上面的一本标题写着——
《恶魔殿下!请含着熔岩巧克力吻醒我!》
果然,雾岛椿心死了。
她无力地抬起双手,捂住自己的脸,缓解几秒,她决定自己还可以辩解一下。
“我、我平时看的不是这种……”
“嗯?这种怎么了?”五条悟单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仍随意地搭在木盒边缘,完全没有要收回的意思,“这不是挺标准的少女漫风格吗?”
他歪着头,墨镜后的目光十分纯粹,彷佛只是随口一说,“文学作品追求深度,需要更加文青含蓄。但少女漫嘛,用一句看起来浮夸同时又将最精彩的冲突亮出来的话语来当作标题,是为了更好地吸引目标读者吧。”
两者虽然受众不一样,但爱好没有高低贵贱之分,无需感到羞耻。
他微微前倾,拉近了距离,语气中带着点欣赏的意味,“现在看来很成功嘛,中村阿姨买的可是当下销量很高的少女漫。”
这番有理有据的分析,过于直白,雾岛椿一时有点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那……”五条悟话锋一转,随口举例,“你觉得《称王吧!少年!》这个名字怎么样?”
“热血,还有点……中二?”她将自己心里的第一想法说了出来。
“说的非常对!”他打了个响指,笑容扩大,“但这就是热血漫,本来就是给正一腔热血的少年看的。”
“你也看?”雾岛椿敏锐地从中捕捉到了一点微不足道的信息。
“我看这个很奇怪吗?”五条反问道。
他的眼里写着“要是敢说我年纪太大不适合看,你就完了”的威胁。
雾岛椿当即摇了摇头:“一点也不奇怪。”
她心里暗笑,倒不如说,非常适合他。
“啊——真是得救了!”他夸张地张开双手伸了伸懒腰,在瞥见一旁的文件时又十分幽怨地撅着嘴,看起来很勉强的样子“……我要继续把这些处理完,椿自己去玩吧。”
然而,雾岛椿并没有离开。她只是抱着她的宝贝木盒,径直走到书房那张看起来非常舒适的长沙发上,找了个最惬意的姿势坐下。
然后,当着五条悟的面,坦然自若地翻开了漫画。
坐累了。甚至还非常自然地躺了下去。
“呜哇!椿!你这也太过分了吧!”五条悟立刻发出不满的抗议,像只没抢到食物的大型猫科动物,“明明知道我在这里水深火热,你居然就在我眼皮子底下开始享受起来了。”
“故意的,你绝对是故意的,这是赤裸裸的挑衅!”
听着他饱含“怨念”的控诉,少女嘴角一弯,突然觉得自己扳回一城,心里有一种微妙的快感正在快速蔓延。
时间一点点过去。
直到眼睛有些酸涩,雾岛椿这才起身,目光不由自主地越过书页,投向不远处的白毛少年。
他不知何时已经摘下了那副小圆墨镜,随意地搁在桌角。略显凌乱的白色碎发垂落额前,却挡不住那双凝聚着专注力的眼睛。平日里总是上扬着的嘴角此刻轻抿着,显得线条有些冷硬。
一支笔被他修长的手指灵活地摆弄着,快速地在文件上批注,偶尔停顿,遇到需要花费更多时间来进行确认的文件时,他会不自觉蹙起眉头。
此时此刻的五条悟,褪去了平日里的玩世不恭,身上自然而然流露出一种不属于他这个年龄的魅力。
“……悟。”她放下漫画,轻声开口。
“嗯?”五条悟头也没抬地回应道。
“这些,我能帮上忙吗?”话说出口,雾岛椿自己都愣了一下。
她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有些紧张地看向五条悟。
他……会觉得冒昧吗?
五条悟有些意外地抬头,她看起来虽然有些拘谨却十分认真,他眼底闪过一丝讶异,转瞬即逝。
“哇——!这可真是帮大忙了。”他拖长了语调,随手从旁边抽出一叠文书,轻巧地抛到她面前的茶几上,“正好,你帮我把这些预算报表对一遍数字吧,看得我眼睛都要瞎掉了,拜托你啦~”
他的语气听起来轻松又随意,彷佛只是丢给了她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雾岛椿知道,能将财务预算交给她核对,本身就是一种极大的信任。
她也要全力以赴,好对得起他的信任才行。
雾岛椿没再多说,拿起文书认真看了起来。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她的目光在其中一行数据上定格,指尖点住那个条目,抬起眼:
“悟,这笔给咒具维护坊的拨款,金额好像不太对劲。”
然而五条悟并没有表现出讶异,而是平淡地回道,“啊,那个啊。我知道。”
“你知道?”这下换雾岛椿惊讶了。
“嗯哼~”他放下笔,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双手枕在脑后,语气中带着洞悉一切的感觉,“负责采购那家伙,家里有点事,开销很大。”
“他为什么不直接向你求助?”
“撒~要面子吧。”他不解道,“应该是想着在这种地方稍微动点手脚,以后再补上吧。对他们来说,体面永远是第一位。不过,也有可能是不想欠下恩情债。”
“真是难懂的一群家伙。”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点弧度,看不出喜怒,“不过他也算有点分寸,没敢多报,就多了一点而已,我就随他去了。”
“长老们不会同意的吧?”
“哈?谁管他们同不同意啊。”五条悟想起来了,他们确实反对,不过被他驳回了。
雾岛椿看着他那副了然于胸又放任自然的模样,突然觉得,他真是对谁都温柔。连一些看起来十分渺小的家族人员,都会花心思去小心翼翼地维护那点可怜的自尊心。
其实,他一点也不幼稚,反而相当成熟。
一个人成熟的标志不是年龄,不是性格,而是解决问题的能力。
很显然,他就是这么一位能力卓然,甚至十分周到的少年。
“怎么样,是不是觉得我真是个通情达理、体贴入微的人?”五条悟朝她得意地眨了眨眼,十分臭屁地自夸。
“嗯,是的。”
雾岛椿垂下眼睫,心想,要是对他自己也能这么体贴就好了。
转眼半个月过去了。
这么多天,五条悟一有空就会叫上雾岛椿打游戏,或者一起练习弓道,椿也会帮着他处理一些杂七杂八的事务,或者陪他一起出任务,生活很充实,她再也没有感到无聊过。
这天,雾岛椿站在灶台前,神色凝重地盯着面前的面粉和食材。她眉头紧锁,彷佛在审视着什么难以解决的咒物。
几位仆役垂首立在角落,大气都不敢出,两位闻讯赶来的长老则在不远处,表面品茶,实则目光时不时扫过厨房,俨然一副“监工”的样子。
“雾岛小姐,”一旁的五条永济终于忍不住开口,“这种粗活还是让下人来吧。”他真是服了她了,好不容易消停一段时间,现在不知道又在搞什么花招。
“不必。”雾岛椿挽起衣服袖子,动作生疏地开始和面,她异常认真地说,“这是回礼,必须诚挚才行。”
没错,这就是半个月前五条悟给她做的那碗拉面的回礼,她以前从来没做过饭,怕搞砸了特意在厨房观望了好久才开始动手。而且她还拜托了中村阿姨来协助她,终于,她觉得自己应该学会了,然后就自信满满地开始了第一次尝试。
然而理想丰满,现实骨感。面粉洒得台面到处都是,水和粉的比列完全靠猜,揉面的手法生硬地像是在对待仇人。
“水加多了。”清亮的少年音突然从身后传来。
雾岛椿一惊,回头就见五条悟不知何时溜了进来,正歪着头看她折腾。他今天难得的没戴眼镜,苍蓝眼睛里满是戏谑。
“悟少爷。”五条永安连忙起身,一副找到了依靠的样子,他抱怨道,“快阻止一下她吧,都浪费了多少面粉了。”
五条悟对此充耳不闻,反倒极有性质地看着少女的做面过程。眼见她有些分心,他好心提醒道,“椿,集中注意力啦!面都快成糊了。”
雾岛椿立马收心,全神贯注地投入到手中的动作,手忙脚乱地想要补救,却把局面搞得更糟。五条悟看着她笨拙的动作,这好像还是他第一次见到她不擅长的事情。不仅一点天赋也没有,反倒欠了几分。
“噗——哈哈哈。”他没忍住笑出了声,再次提醒道,“盐,盐放多了。”
雾岛椿当即拿上勺子,准备将多放的盐捞出来。然而为时已晚。
随后她只能硬着头皮将这碗色泽微妙并且汤底十分浑浊的拉面端上桌,本来想要在悟少爷面前奉承两句的五条永济沉默了。
然而五条悟却笑嘻嘻地拿起筷子:“让我尝尝椿的特制拉面~”他看起来兴奋极了。
“悟少爷!”五条永安急忙劝阻,他犹豫着说,“要不然,还是让下人重新做一份吧?”
“或者,或者我做的也行。”说到这里,他眼神闪了闪,看起来好像很期待的样子。
“我觉得也是。”雾岛椿也小声开口,她也不想的,但是这碗面面相实在是太差,她害怕给悟留下心里阴影。
“有什么关系~”五条悟毫不在意地夹起,面不改色地放进嘴里,吞下去,最后竖起大拇指,“其实只是看着吓人啦,还挺好吃的。”
雾岛椿刚想松口气,就听见他补充道,“就是有点咸,不过问题不大。”
他甚至还热情地招呼两位长老:“你们也尝尝?”
“不、不必了。”他们连连摆手。
雾岛椿看着他的样子,感觉自己做的应该……还行?
她拿起筷子,迟疑道,“真的吗?我也尝尝。”
但刚吃第一口就僵在了原地,确实没有想象中那么难吃,但也不至于夸好吃吧。
五条悟从她脸上看出了她想说什么,解释道,“可能,我的口味和你不太一样?”
“悟也太捧场了吧。”
“也不算,椿可是第一次下厨,该嘲笑的我已经笑完了,现在是在对你进行鼓励。”说完,他拍了拍少女的肩膀,“没事啦,既然不擅长料理那以后少做不就行了。”
雾岛椿听出了他的意思,惊讶地控诉道,“你不是说好鼓励吗?!”
“哦,不是少做,我想不做可能更适合你。”
“你刚刚不是还说挺好吃的吗?”
“……”【魔.蝎.小.说 WWW.MOXIEXS.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