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馄饨
此言一出, 全家愕然。
姚知雪看着呆若木鸡的一家人,暗叫不好,自己这嘴怎么这么快!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姚清珩,他满腹疑问, “此话当真?”
姚泯喜出望外:“那人是谁?家住何方?”
楚蓉紧跟其后:“年方几何?高矮胖瘦?”
小晴儿眨巴眼睛, “姑姑, 是男是女啊?”
姜含意默默捂住了她的嘴。
童言无忌。
姚知雪骑虎难下,只得硬着头皮编下去,“你们就别问了, 他又不喜欢我,我、我不能说。”
姚泯急得要上火, “哎呀!这才更要说嘛, 我们撮合一下,他肯定就喜欢你了。”
楚蓉难得如此附和姚泯,“是啊, 事在人为,总好过你单相思。”
姚知雪试图挽救, “其实, 单相思也挺好的。”
“那怎么行, 我女儿怎么能吃单相思这种苦!”姚泯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爹明天就给你请旨赐婚去!”
姚知雪:“……”
怎么越描越黑了。
姚清珩见她言之凿凿,不像是假话,忽而想到那日姜含意慌张藏起来的画像。
难道上面的男子不是姜含意的朱砂痣,而是晚晚的意中人?
他觉得后者可能性更大
他也更愿意相信。
于是,他唇角微扬,决定大发慈悲帮她一把, “父亲,母亲,感情这种事情,还是顺其自然比较好,强求不来。”
姚知雪顿时向他投去感激的目光。
姚泯还没死心,“依她这性子,要顺到猴年马月去。”
姚清珩在姚知雪哀求的目光里,悠然一笑。
他把姚泯拉到一边,低声道:“父亲,这样逼迫,若她连单相思都不思了怎么办?”
姚泯瞬间被说服。
依照姚知雪这温吞的性子,这是极有可能的。
于他叹了口气,“容我想想,容我想想,一定能想出个好法子。”
边说边沉思着走出了长廊。
姚知雪见状松了一口气,“兄长,救命之恩,感激不尽。”
“得了,别在这油腔滑调,这也不过是缓兵之计,你迟早要交代的。”姚清珩门清。
“能拖一天是一天。”姚知雪敏锐的感觉到不对劲,狐疑道:“方才叫你帮我,你却袖手旁观,这会子怎么这么好心了?”
姚清珩状似不经意看了一眼正在给姚曦试衣服尺寸的姜含意,微微一笑:“你猜。”
姚知雪:“……”
喔,好难猜。
姚知雪惦记着替庄盈盈送信的事,自己这事很快就抛诸脑后了。
她才不信父亲能想出什么办法来。
酉时正前一刻,姚知雪借口去找盈盈出了府,直奔馄饨铺而去。
“姑娘,天寒地冻的,不坐马车,你身子可受得了?”秋蝉关切道。
“咱们今天不去找盈盈,很快就到了。”
“不去庄府,那是去哪?”
姚知雪煞有其事道:“去当鹊桥,帮助牛郎织女相会。”
她戴着帏帽,将自己遮的严实,若是被人看到和卫驰在街边吃馄饨,那真是说不清了。
往日参加宴席她大多是带的都是春桃,秋蝉露脸少,没什么人认识她,故而今日带了她。
馄饨铺里今日的生意依旧惨淡,春寒料峭,夜色昏暗,行人都匆匆忙忙往假赶,甚少有驻足的。
姚知雪坐在与上次相同的位置。
“姑娘,吃馄饨吗?”店小二问道。
姚知雪估摸着时间差不多,点点头,“四碗。”
秋蝉很是好奇,能让自家姑娘屈尊在这小小馄饨铺里等。
直到,她看见卫驰翻身下马,朝这里走来。
然后极其自然地坐在了自家姑娘对面。
她霎时瞪大了眼睛,惊疑不已,是她想的那样吗?
“你别多想,我是有事找卫将军。”姚知雪见她这反应,便知她是想岔了。
秋蝉回过神立即点点头,而后看到方才跟在卫将军身后的侍卫坐在了隔壁桌,此刻正朝自己招手。
她后知后觉,立马挪到了那一桌。
姚知雪将窗户合上,取下帏帽,“我还担心卫将军认不出我这打扮。”
“这件斗篷,你上我马车那次穿过。”
卫驰淡淡一句,姚知雪却险些一口茶呛住,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他竟然还记得。
“那是意外。”姚知雪努力为自己辩白,真是意外,日月可鉴呐。
卫驰点头,“我记得,你说过了。”
这意思,分明还是不相信。
姚知雪心塞,还是先说正事吧,她从袖中取出信放到他面前。
“盈盈托我转交给郁王,卫将军,有劳了。”
卫驰将信收起,“无需客气。”
姚知雪见他如此淡定,试探发问:“昨天你告知我可以见面的地方与时间,是不是就是知道有今天?”
卫驰不否认,“写信,有来有往也正常。”
姚知雪想想了想,确实是这个道理。
恰逢馄饨端上了桌,姚知雪的注意力瞬间被转移。
她不再多问,专心吃起馄饨来,神色里透着毫不掩饰的满足。
这反应,像是比吃到了山珍海味还开心。
昨日也是如此。
卫驰不由得多看了两眼,他觉得,眼前这位名动京城的千金贵女,与他印象里的大家闺秀有点不一样。
似乎,很活泛。
姚知雪吃完了馄饨,心情大好,见卫驰一直盯着自己,狐疑地摸了下自己的脸颊。
“我脸上有东西吗?”
“没有。”
卫驰回过神,不自然地挪开视线。
姚知雪这才发现他的馄饨没怎么动,有些诧异:“将军,你不饿吗?”
卫驰回过神,三下五除二将那碗馄饨吃完了。
姚知雪:“……”
这到底是饿还是不饿啊。
纪石象昨日一般抢先付了钱,姚知雪却依然让秋蝉交给他两碗馄饨钱。
临走前,她问卫驰:“卫将军,他们这信应当……写完了吧?”
卫驰却道:“但愿。”
第二日。
姚知雪微笑:“卫将军,又见面了。”
卫驰点点头,“正是。”
她把信交给卫驰,卫驰也给她一封。
姚知雪心满意足吃上了馄饨。
第三日。
姚知雪苦笑,“又见面了。”
卫驰点点头,“正是。”
两人交换信件。
姚知雪有点不太想吃馄饨了。
第四日。
姚知雪笑不出来了,“他们有完没完?”
卫驰摇头,“不知。”
换信。
姚知雪勉强吃了一碗馄饨。
第五日。
姚知雪如释重负,“盈盈说这是最后一封了。”
卫驰点点头,“恭喜。”
姚知雪有些意外,这冰疙瘩还有点幽默。
吃完馄饨后,一切照旧,姚知雪付了钱,朝家里走去。
秋蝉问出了这几天一直很想问的问题。
“姑娘,其实,交换信件就好,为什么一定要吃馄饨呢?”
姚知雪脚步一顿,好像有道理,不知道为什么第一次吃完馄饨后,后面就默认了一起吃碗馄饨,再各回各家。
她的理由很简单,“因为好吃啊。”
不过她也很惊讶,卫驰这样看起来不食人间烟火的人,竟然也会喜欢吃馄饨。
昏暗夜色里,卫驰如往常一般目送姚知雪进了姚府后,转身离去。
纪石突然重重叹口气,一副 欲言又止的模样。
卫驰冷睨他一眼,“说。”
纪石仰天长啸:“以后再也吃不到这么好吃的馄饨了……啊!”
卫驰收回脚,“扰民了。”
“呜呜呜……”纪石放低了声音,自言自语:“要是姚姑娘还来送信就好了。”
卫驰微微怔愣,心头闪过一瞬难言的落寞。
日后骑马过长街,她不会再等在馄饨铺。
*
姚府。
距离上次逼问意中人已经过去了十日,整个姚府风平浪静,似乎都把这事忘了。
早晨,姚知雪如常去前厅吃饭。
“来来来,晚晚,快过来坐。”姚泯笑着朝她招手,一脸和悦。
姚知雪踏过门槛的脚立马收了回来,这笑也太瘆人了。
她谨慎发问:“太傅大人,您有何贵干?”
姚泯笑得和悦,“晚晚,为父冥思苦想几个晚上,终于想到了个绝佳的好法子。”
姚知雪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我决定!”姚泯一拍桌子,掷地有声:“把京城适婚的儿郎都请来做客,名单我都列好了……”
姚知雪:“………………!”
这简直骇人听闻。
“你看,你也不用说出那人是谁,便能解一解相思之苦,而且保不准他就对你一见钟情,这不就水到渠成了。”
姚知雪扶额:“可是我……不苦啊。”
姚泯一副过来人的样子,“你就别逞强了,相思哪有不苦的,想当年,你母亲回江南省亲,一走就是两月,我真是茶饭不……”
楚蓉无语,“能不能说点正经的。”
姚泯尴尬地轻咳一声,拍了拍那名单,“就这么说定了,我看三日后是个黄道吉日,就从那天开始吧。”
“父亲,你这么大张旗鼓宴请,是想让全京城都觉得女儿恨嫁么?”姚知雪动之以情,神色戚戚,“日后我可怎么出门?”
姚泯不为所动,“怎么出门,坐轿子出门呗。”
姚知雪:“……”
讲不通。
于是她看向素来迁就自己的母亲,“母亲,你说过女儿可以晚些成婚的,对不对?”
楚蓉坦然承认,“确实是,但你父亲也没说让你立马成婚,这不是先助你水到渠成。”
姚知雪:“……”
这个也讲不通。
夫妻俩甚至商量起什么时候下请帖好。
姚知雪面如土色,试图挣扎,“父亲,母亲,一定要这样吗?”
楚蓉眼观鼻鼻观心,低头默默喝粥。
有了楚蓉的支持,姚泯瞬间底气十足,“一定要!”
姚知雪欲哭无泪,已经可以想象这些请帖发出去后,又要掀起怎样的风浪。
谁能来救救她——
作者有话说:小剧场:
夫妻俩在灯下写适婚儿郎的名字。
楚蓉:“这个不要,他母亲强势,容易有婆媳矛盾。”
“这个也不要,听说日夜流连花楼。”
“还有这个,相貌甚丑。”
姚泯叹气,“蓉蓉,别太挑剔,难道世上会有第二个像我这般出众的人吗?”
楚蓉:“你也丑。”
第24章 暴露
姚府第一次举办簪花宴, 遍邀京城的青年才俊,收到请帖后,几乎所有未婚配的男子都蠢蠢欲动了。
卫府书房里,贺霖将请帖来回看了好几遍, 还是觉得不可置信。
“姚家竟然给我也下帖子了, 没想到啊, 我贺霖有生之年还能参加姚姑娘的簪花宴。”
卫驰闻言抬头,见他翘着二郎腿,嘴里还叼着根不知道从哪摘的野草, 怎么看都是一副浪荡模样。
他皱眉,“你也去?”
贺霖从他的眼中看到了明晃晃的嫌弃, 立即坐直了身体, 拂拂衣袖,为自己抱不平。
“怎么了?小爷我有才有貌,在京城也算得上是号人物……不对, 什么叫也?”
他瞬间来了劲,“阿驰, 你会去啊?”
卫驰垂目, 冷淡道:“不会。”
“那你说什么也……”
“还有事没?没事就回去。”卫驰不客气地赶人。
贺霖将请帖揣进怀里, 自信满满:“小爷我这就去置办一身行头,就我这脸, 这身材,稍微拾掇下就是潘安了。兄弟,告辞!”
卫驰看着他迫不及待出门的样子,面露无语,目光瞥过桌上的请帖,他顿了顿, 将那帖子塞入抽屉,却触碰到什么东西。
拿出来一看,是那柄那柄宝石小弯刀,还有一方宣纸,上面的墨迹早已干涸,写着“姚姑娘”三个字。
宫宴那日的事情历历在目,那封未曾下笔的致歉信,一直悬在卫驰心中。
他又拿出那张请帖,犹豫不决。
*
两日后。
姚府,簪花宴。
管家一早打开府门,想趁着宾客没来前再让小厮再扫一遍石阶,擦一擦石狮子。
不料门一开,却见门口站满了人,个个容光焕发,精神抖擞。
百米开外停满了马车,直接将姚府围得水泄不通。
管家活过半生,也没见过此等场面,顿时有些为难,若让他们进来,可远没到开席的时辰;若不让,外头天寒地冻的。
在他犯难之际,人群中有人喊话。
“无妨无妨,我们就在门外等着。”
“对对对……”
管家松了口气,朝众人行了个礼,吩咐小厮去打扫,而后自己去将这情况告知太傅。
管家一走,方才井然有序的人群骚乱起来。
“哟,可显着你了,多有礼貌。”
“你不服,不服你就憋着吧。”
“哎你这人,你看我揍不揍你吧……”
“来来来……”
别春苑。
“姑娘,外头乌泱泱站满了人,还险些打起来,幸好管家去平事了。”春桃一脸不可思议,“怎么来这么多人啊。”
姚知雪坐在水缸前看着冬眠的乌龟,越听越头疼。
“龟兄,你命可真好。”
她也想龟缩起来。
楚蓉进了屋,见姚知雪还坐在水缸前不为所动,催促道:“晚晚,别磨蹭了,快来梳洗。”
姚知雪懒懒应了一声,“知道了。”
一个时辰后,姚知雪出了别春苑,往前院走去,梳妆的时间太久,她连早饭都没来得及吃。
果然无论在哪赴宴都是桩麻烦事。
她穿过前厅,来到院中。
不知道谁惊呼一声“姚姑娘”,众人纷纷抬头看去。
姚知雪身着一袭珊瑚粉长裙,杨妃色披风与之相得益彰,更衬出她几分温婉清雅。
乌发半挽,珍珠点缀。
风起长廊,吹动她的裙摆,她微微一笑,便能颠倒众生。
众人失神。
楚蓉宣布宴席开始,大家纷纷落座,目光却都忍不住看向姚知雪。
从前各家的簪花宴她虽然也去了,但总是与那些姑娘们一块说话,倾慕她的男子一句话也搭不上。
如今姚府设的簪花宴,自然是不同。
姚知雪不自在极了,她垂着眉眼喝茶,却也能感受到那些炙热的目光。
她深知,有人是为权,有人是为名,而爱慕她的,又如何确定是真心。
毕竟他们都不了解她。
她乐观地想着,等这场宴会过去,她依然不为所动,父母亲应当会死心了吧。
“姚夫人,姚姑娘。”有人起身自荐,“在下杨迁,家父是光禄寺少卿杨平之,杨某久闻姚姑娘盛名,特作诗一首,献于姑娘。”
姚知雪总觉得这个名字在哪听过,却怎么也想不起来,直到他上前献诗时,姚知雪瞥见他下颌长长的伤疤,灵光乍现。
杨迁!
不就是盈盈说的那个照顾朋友妻照顾到自己榻上的那一位吗?!
据说被打得很惨,看脸上这伤疤,确实名不虚传。
杨迁读完诗,正等姚知雪点评,却见她对着自己笑,一时心神大震,满面红光。
“姚姑娘,你……我……”他面露羞涩,一副欲说还休模样。
姚知雪:“?”
“姚姑娘,杨某一片痴心,日月可鉴……”
姚知雪看着他一本正经地睁眼说瞎话,若不是早知道他的艳闻,还真容易被他这深情模样骗到。
于是,她指了指他的脸颊,一脸关切,“杨公子,你的脸,怎么受伤了?”
杨迁脸色一白,支支吾吾半天只说是摔的,而后悻悻然回座位了。
“姚姑娘,在下蒋弈……”
姚知雪恍然,这位是寻芳楼的常客。
“姚姑娘,在下柳肃……”
这位不务正业,常跪祠堂。
“姚姑娘……”
这位酗酒。
姚知雪看着一个个上前自荐的人,兴致十足,从前只在传闻里听说的人,今日一个个都对上脸了。
楚蓉看着笑意盈盈的女儿,一头雾水。
每一个郎君上前献诗献画,她看起来都很开心,为何一句话又不肯多说。
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清秋苑里,姜含意正专心给姚清珩缝制衣裳,没注意到姚曦偷偷跑了出去。
姚曦一路跑到别春苑,下人见惯这位小小姐来此,都没有阻拦,于是她畅通无阻进了内室。
“爹爹说的是什么册子啊……”
她踩着椅子爬到书案上,翻了个遍也没有看到什么夹着画纸的册子。
于是她又手脚并用爬下来。
就在她茫之际,突然看到书案下的抽屉,她踮起脚费劲拉开。
第一个,只有书。
第二个,全是狼豪。
最下面一个,全是宣纸,画着她不认识的人,她把那些画纸拿出来,一本册子突然从中掉出来。
她捡起来,发现册子里正夹着一张画纸。
“哈,找到啦!”姚曦兴奋地抱起那册子,使劲迈着小短腿往前厅跑。
她要到门口等爹爹下朝。
这样爹爹马上就可以给她买大乌龟啦!
一鼓作气跑到前厅,姚曦见院子里坐满了人,便停下脚步张望,正犹豫要不要上前,却突然看见母亲神色匆匆朝这里来。
要是被母亲发现自己拿了姑姑的册子,肯定会不高兴的。
眼看着母亲就要进前厅了,她心里害怕极了,当看到院子里的祖母时,仿佛看见了救兵。
于是她拔腿就往院子里跑,一边大喊:“祖母救命!”
众人被这声音吸引,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粉色的小团子快速朝院子里滚过来,朝姚夫人怀里冲去。
不料还有几米之远时,她左腿绊右腿,扑通一声摔在地上,手里的册子也随之飞了出去。
“啊……”
姚曦痛得大叫一声,眼泪瞬间蓄满了眼眶。
楚蓉脸色一白,急忙上前把人抱起来,心疼不已,随后赶来的姜含意认真检查她的伤势,发觉只是手掌擦破皮后,才重重松了一口气。
姚知雪也立即起身,走了两步,眼尖瞥到落在地上的册子,脚步一顿,怎么感觉那么眼熟呢?
她定睛一看,只觉得脑袋“轰”地一声,炸了。
她!的!札!记!
此刻正大剌剌躺在地上,任人观赏。
此刻已经不少人好奇地围上前去看,连那张画纸也被拾起来细细打量。
姚知雪顿时感觉一口气上不来。
“卫驰小记?”
人群中有人读了出来,“这是谁写的札记,里头好像都是和卫将军有关于的事情……”
“我看看,真的诶,卫驰身高身长八尺,容貌俊俏,性格冷酷……”
“这谁写的啊?”
“这好像是从姚府小小姐身上掉下来的。”
“这儿这儿,写了名字。”
“姚……知……”
最后一个字没敢读出来。
空气好像凝固了,众人反应过来后惊愕不已,齐刷刷抬头看去。
姚知雪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想变成一只乌龟,可以缩进龟壳里装傻充愣。
她用尽所有力气挤出一点笑容,缓缓伸出手,气若游丝:“来,还给我吧。”
最后面还写着一些缠绵悱恻的场景,再看下去,只怕卫驰要去官府告她了。
她也不用活了。
贺霖距离姚知雪很近,听清了她话,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夺过册子和画纸,双手呈给她。
“姚姑娘,您拿好。”
“多谢。”
姚知雪紧紧攥住册子,在众人毫不掩饰的窃窃私语里,当下只有一个想法。
幸好,幸好卫驰不在。
她深呼了一口气,准备跟众人摊牌这只是她写话本所需而已,不务正业的名号总好过说她痴恋卫驰。
然而一抬头,冷不丁对上一道熟悉的视线。
一刹那,仿佛时光倒转。
沈家宴席上相见那一回,遥遥相望,他的目光也是这样冰冷又深邃。
姚知雪看着人群之外、石阶之上静静站着的卫驰,心中一梗,险些昏过去。
他什么时候来的?!
第25章 流言
刹那间, 姚知雪似乎读懂了他眉眼中的冷淡,仿佛在说——
我就知道。
姚知雪绝望地想到,只怕此刻在卫驰心里,往日自己信誓旦旦否认不喜欢他, 全成了笑话。
姜含意走到姚知雪身边, 满是歉疚, “晚晚,我一时没看住小晴儿,没想到她会去拿册子。”
姚知雪匆忙收回目光, 低声道:“没事嫂嫂,小晴儿受伤了, 你先带她去处理伤口吧。”
姜含意点点头, 但还是不放心她,从前她还和晚晚说这册子千万不能被人看见,没想到竟一语成谶。
偏偏是在今日这样盛大的宴席上, 这样人多的时候。
楚蓉弄清楚始末,震惊不已, 她万万没想到女儿单相思的人是卫驰, 还在簪花宴上弄得人尽皆知。
她见姚知雪神思恍惚, 立即吩咐春桃,“春桃, 先扶姑娘下去歇息。”
春桃去搀扶姚知雪,她却没动,小心翼翼地抬头,却发现石阶上空空如也,早没了卫驰的身影。
仿佛方才他的出现只是错觉。
姚知雪却知道不是。
她茫茫然转过身,任由春桃搀扶着往前走, 在长廊上走了没几步突然感觉头晕目眩,而后眼前一黑,猛然往前倒去。
春桃始料未及,好在反应够快托了一把,勉强把人抱住。
怀中人脸色苍白,额头沁出冷汗,看起来十分虚弱。
“姑娘!”她大惊失色,大喊:“快来人啊。”
院子里瞬间乱成一团。
*
姚清珩在收到姜含意的传信后立即赶回家。
信上写:府中出事,晚晚昏迷,望夫君速回。
送信的小厮在回家路上将来龙去脉详细告诉了姚清珩,他越听眉头皱得越深。
晚晚爱慕卫将军,卫将军冷淡拒绝后,她伤心过度晕倒。
这怎么听起来有点荒唐?
他回府后立即朝别春苑走,神色间难掩担忧,在苑门口恰好遇到楚蓉出来,急急问道:“母亲,晚晚怎么了?为何好端端会昏迷?”
楚蓉摆摆手,“无妨,府医说她是气血亏虚,责于脾胃,想必是因为没有吃早饭。”
姚清珩:“……”
他就说,他的妹妹怎么可能因为一个男子伤心晕倒。
不过爱慕卫驰这事,他还是得问个清楚。
毕竟这册子,是他让小晴儿去拿的,说起来这事也怪他。
姚清珩进了屋,便见姚知雪坐在小桌前吃点心,姜含意抱着姚曦坐在他对面,看见他来,姚曦眼睛一亮,随即又暗淡。
册子虽然找到了,但是又被姑姑拿回去了,爹爹还会给他买大乌龟吗?
姚知雪睨他一眼,“哟,罪魁祸首回来了?”
姚清珩轻咳一声掩饰尴尬,“今天发生的事我都知道了,你……没事吧?”
“现在整个京城都以为我痴恋卫将军,你妹妹我没脸见人了,正打算削发为尼出家去。”
姚知雪又捏了一块如意糕吃,神色惬意,丝毫不像是要出家的人,显然刚刚的话是玩笑。
姚清珩却敏锐地抓住了重点,“以为?”
姚知雪把那册子和画纸往他面前一推,将自己写话本赚钱的事原原本本告诉了他。
姚清珩这才知道,原来姜含意是在画话本里的插画,姑嫂俩合伙赚钱呢。
不过这事很是出乎他的意料,“晚晚,若是真想赚钱,以你的才情,一首诗能抵十册话本子。”
当年姚知雪一篇《拾春赋》,名动京城,追捧者众多,日日盼着她能再吟诗作赋。
然而,却也没有见到第二篇。
姚知雪坦言:“其实我知道,因为我是太傅之女,大家才胡乱吹捧我,《拾春赋》……也不全是我写的。”
“我只想赚自己能赚到的钱。”
姚清珩微怔,忽而想起那首《拾春赋》,是宋庭远逐字逐句替她修改的。
若是当年没有生变故,她与宋庭远,也许会是一段佳话。
只是三年过去,宋庭远离开京城,只怕是早已另有姻缘,到最后,深受其害的只有姚知雪。
思及此处,他看向姚若雪的目光泛起心疼。
姚若雪被他这眼神看得心里发毛,“兄长,你眼睛不舒服?”
姚清珩:“……”
“这事我并未告知父母亲,兄长先替我隐瞒。”姚知雪很是头疼,若是父亲知道她偷偷写话本赚钱,只怕要生气。
文人风骨,父亲还是很看重的。
姚清珩应下了,想到卫驰,又多问了一句,“晚晚,你当真对卫将军无意?”
“当真,我若真喜欢谁,还会藏着掖着,必然早早宣之于口了。”
姚清珩见她一副坦然模样,便不再有疑,只是如今这事只怕又要闹得满城风雨,不好收场。
姚知雪倒淡定许多,“京城爱慕卫将军的女子不计其数,比我更轰动的比比皆是,无需在意,日后我躲着点他就是。”
不然,见着他总是觉得心虚。
她不敢细想任何与卫驰有关的事情,一想就头皮发麻,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姚清珩认同地点点头,幸好他这妹妹想得开,凡事都豁达淡然。
看来养乌龟也是有点好处的。
他看着眼巴巴的姚曦,一把抱起她,“明天爹爹就给你买乌龟!”
“好耶!”姚曦雀跃不已。
姜含意失笑,忽而对上姚清珩的目光,一时慌乱,立即将头低了下去。
一只修长的手闯进视线,轻轻牵住了她的手,动作很轻很柔,带着暖意,覆盖住她素来冰凉的手。
姜含意怔愣,缓缓抬头,却撞进他含笑的眉眼里,他说:“含意,回去了。”
一直被他牵着出了房门,姜含意才缓过神。
其实,他们甚少这样亲密。
说起来恐怕都没人信,虽然他们已经成婚四年,也早有了夫妻之实,生下孩子,但这样亲昵的动作,却是因为少有。
她敬着他,他也客气待她。
实在生疏。
如今似乎有点不一样了,姜含意其实不太清楚缘由,但来自心上人的亲近,原因是不重要的。
也许是因为她画工还算不错。
她心下雀跃,指尖颤了颤,轻轻回握住他的手,一颗心砰砰跳动。
姚清珩唇边勾起笑容。
*
卫将军府。书房。
“阿驰,这可是朵烂桃花啊!”
贺霖背着手不停在房中走来走去,看起来很是着急上火。
卫驰坐在书案前处理公文,神色任何波澜不惊,然而久久悬停未落下的墨笔,却露出端倪。
贺霖见惯他这老僧模样,情爱一事永远冷冷淡淡的,往日那些姑娘们小打小闹般的的追捧他置之不理也就罢了。
但这次不一样,这次可是姚知雪。
太傅千金,第一美人,满京闺秀典范。
“她爹可是当今太傅,手下学士无数,你若日后有半点不好,能被那群文官的唾沫淹死。”
“文官家的小姐细致又规矩多,素来挑剔,难相处的很……”
一旁的纪石听不下去了,忍不住插话:“应该不会吧,我觉得姚姑娘挺随和啊……”
贺霖叹了口气,“姚姑娘随和,但她背后的姚家能随和吗?咱们到时候骂又骂不过,打又打不得,得憋屈死。”
纪石挠挠头:“为什么要非打即骂,贺公子你不会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唔唔唔……”
剩下的话生生被白风捂住嘴巴摁回去了。
“公子,贺公子,我们先下去了。”他说着,勾着纪石的脖子强行把他带下去。
门外,纪石还在嘟囔:“我看贺公子就是眼红,他肯定喜欢姚姑娘。”
“别说了,这不是你该操心的事。”
“赌不赌。”
“来。”
“我赌五两,贺公子喜欢姚姑娘。”
“十两。”
虽然他们压低了声音,但对两个习武的人来说,简直是小菜一碟。
贺霖摸摸鼻子,压下心中泛起的涟漪,信誓旦旦:“阿驰,我真没有。”
卫驰只静静看着他。
“好吧,我是对她有那么一点喜欢,但是我很理智的。”贺霖轻咳两声,“姚姑娘这样的人呢,就像是天上的月亮,远观静赏就好了,真要摘下来揣在怀里,只怕你留不住,还要日夜悬心她被人觊觎……”
见卫驰依旧不为所动,他干脆说直白点,“兄弟,咱们配不上人家啊。”
卫驰终于有反应了,皱眉赶人,“你太吵了,想说话回家说。”
“得得得,我走我走。””贺霖甩了甩袖子,临出门时还是不放心叮嘱了一句,“兄弟,别糊涂啊。”
说罢他挥挥衣袖出门去,偌大的书房只剩下卫驰一个人。
春日微凉的晚风从窗户外吹进来,将书案上的烛火吹得摇曳不止,似乎随时要熄灭。
明暗光影中,卫驰孤身静坐,满目晦暗。
昨夜他看着那张沾墨的宣纸,还有那张想收起却又一直犹豫的请帖,不明白自己为何会如此矛盾。
纠结再三,他遵从内心的想法,还是去了簪花宴,没想到看见的却是那般场景。
他分明看见了她眼中的慌乱与难堪。
四目相对是,她的眼神分明在说,你为什么在这里?
于是,他悄然离去。
而此刻,他终于后知后觉自己的心思,却陷入困境。
贺霖的话虽有失偏颇,有一句却很中肯。
自己是配不上她的。
他忽而想起姚知雪被风吹动的裙摆,月色下低垂的眉眼,如白茶花一般美好。
可是,他又想到边关无尽的风雪,战场上的九死一生,还有清冷门庭里,永远的孤寂。
姚府那晚,那碗热气腾腾的八宝甜粥,盛着人间烟火气,家人齐坐,笑语闲谈,便是人间好光景。
他不曾拥有,也无法赠予。
良久,他低语,“我会让她死心的。”——
作者有话说:卫驰:胡思乱想一晚上最后觉得自己配不上,于是只能忍痛拒绝心上人疯狂的爱好伤心怎么办
姚知雪:四大皆空
第26章 死心
姚府。
吃晚饭时, 姚知雪一直等着父亲问什么,然而他却只是一个劲吃饭,一句话都不说。
这种诡异的沉默令她不安。
楚蓉见状,给他夹了一筷子菜, 试图打破这种安静, “今日这茄子烧得……”
“蓉蓉, 食不言,寝不语。”姚泯大口将茄子吃完,又埋头专心吃饭。
在场几人面面相觑, 难道今天的事情太大,他被外头的风言风语刺激到了?
就在姚清珩准备开口替姚知雪解释时, “啪”的一声生生将他的话咽回去了。
姚泯将筷子重重放下, 用帕子擦了擦嘴,一脸认真开口:“好了,我来说几句。”
楚蓉还在为刚刚被堵话生气, 立刻以牙还牙:“不是说食不言,寝不语吗?”
“哦, 我现在吃完了, 我可以说。”姚泯一脸理所当然。
楚蓉:“……”
姚泯看向姚知雪, 露出祥和的笑容。
“晚晚啊,爹已经想好了, 明天就去请旨给你赐婚,下个月初八是个好日子,宜嫁娶,三天后回门,正好回来陪你娘过生辰。”
姚知雪瞠目结舌。
就知道她爹对她笑,准没好事。
楚蓉皱眉, 面露迟疑:“会不会……太着急了?”
“快是快了点,但我有经验啊,这种事就是要快刀斩乱麻,当年我不就是趁着你没反应过来,直接……嘶!”
姚泯忍着脚上传来的剧痛,咬牙说完:“……直接上门提亲。”
姚知雪一下子来了劲,“父亲,你当年是怎么娶到我母亲的啊?”
“这个就说来话长了……”
“说正事。”楚蓉忍无可忍。
说到正事,姚泯一拍桌子,郑重宣布:“那行,这事就这么定了。”
姚知雪睁大了眼睛,怎么就定了?!
“爹,卫将军压根不喜欢我,强求他娶我只会适得其反。”
真要去求皇上赐婚了,按照卫驰那冷傲的性子,只怕会宁死不从。
姚知雪看姚泯面露迟疑,似乎有所动摇,立即乘胜追击。
低头,垂眸,颤声,“父亲,若他真的厌弃我,女儿后半辈子可怎么过?”
她神色戚戚,脸色苍白,看起来脆弱又可怜。
楚蓉见不得女儿这般伤心,昨日的那场簪花宴她就不该同意,好端端惹出这样的事情来,叫自家女儿陷在流言蜚语之中。
她立即道:“婚姻之事确实强求不得,咱们慢慢来。”
楚蓉发话,姚泯自然不敢反对,于是也点点头,“好吧,若有什么需要爹帮忙的,尽管说,爹是过来人,当年我……”
“吃饱了就早点回房,别在这胡说八道。”楚蓉面露不耐,起身走了。
姚泯也立马起身,故作镇定道:“你们慢慢吃。”
等他走了,姚知雪长舒一口气,正想向哥嫂大吐苦水,不料他又折返回来,添了一句。
“晚晚,你眼光不错。好了,爹真走了。”
姚知雪:“……”
姚清珩慢悠悠开口,“父母亲都很满意卫将军,你不如将错就错,将他拿下,既不用为流言所扰,也不会再被催着相亲,一举两得。”
姚知雪无语,“站着说话不腰疼,你以为卫将军那么好拿下吗?”
要是真那么容易,京城哪来这么多痴情人。
姚清珩挑了挑眉,“对你来说,应是不难。”
难得他这么看得起自己,姚知雪受宠若惊:“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兄长眼里竟然有我这个妹妹了,谢谢抬举啊,可我只想赚钱,不想成婚。”
姚清珩微笑,“哦,刚刚眼瞎了,对不住。”
*
第二日一早,庄盈盈赶来姚府。
她一路听着流言过来的,越听越心惊。
入了府,她咋咋呼呼冲进来别春苑,见姚知雪在廊下荡秋千,立即跑过去。
“晚晚,我怎么听说你昨日在席上对卫将军表白心迹,说非他不嫁,被拒绝后痛哭流涕,几欲寻死。”
姚知雪:“……”
一天而已,这流言会不会传的太离谱了点。
她怎么就痛哭流涕,几欲寻死了?!
“真的假的啊?”庄盈盈眨巴着眼睛,很认真在等她的回答。
“当然是假的。”姚知雪将秋千让出一半,一边将事情来龙去脉讲了一遍。
庄盈盈恍然大悟,竟然是这么大一个乌龙。
“可是晚晚,现在大家都以为你爱卫将军爱得发疯,你要不要去澄清一下啊?”
姚知雪摇头,“比起那些当街示爱的,我写个札记已经是很低调了,大家玩笑几日也就淡忘了。”
“未必,未必啊,你可是姚知雪啊。”庄盈盈一针见血。
太傅千金,十九未婚,钟情卫驰。
无论哪一条拿出来都是炙手可乐的程度。
姚知雪摆摆手,不以为意:“罢了罢了,大家爱怎么议论就怎么议论吧。”
庄盈盈眼珠子转了转,挽着她的手笑道:“晚晚,咱们去游湖吧,今日天气好,去散散心怎么样?”
姚知雪本不是很想去,她实在是怕再见到卫驰,只想龟缩在家里。
犹豫之间,春桃进来,交给姚知雪一封信,说是沈青元身边的小厮送来的。
展开信,他说自己在城外湖边等她,请她一定要来,他会一直等。
姚知雪叹了口气,大抵猜到了他的来意。
看来今天是注定要出门的。
两人坐上马车后,又忐忑起来,庄盈盈忐忑的是旁人的风言风语会影响姚知雪的心情。
而姚知雪,生怕再怕碰见卫驰。
很快到了城外,下了马车果然看见沈青元站在岸边,说起来,他们已经许久未见。
自从生辰过后姚知雪再没见过他,只是听庄盈盈说他春闱落榜,这段时间倒与周晗走得近些。
“知雪,好久不见。”
见到她,沈青元露出点笑容,声音却很暗哑,比之往日俊朗恣意的模样,添了几分疲倦。
姚知雪颔首,“沈公子。”
沈青元身体一滞,似乎被这疏离的称呼伤到了,他看着姚知雪,犹豫再三还是问出来了。
“知雪,你真的喜欢卫驰吗?”
他迫切地需要一个答案。
否定的答案。
姚知雪明白他的心思,只是他该放下了,所以当看见他眼底那一丝希冀时,她毫不犹豫地选择掐灭。
“是。”她说。
没有什么比这个更能让他死心了。
沈青元脸色灰败,整个人像瞬间垮了一般,“我知道了。”
他转身要走,姚知雪叫住了他,在他茫然的目光里,她温声道:“青元,好好走自己的路,不要被任何人干扰。”
沈青元愣了愣,定定看了姚知雪好一会,还想说什么,最后也没说出来,失魂落魄离开了。
自相识以来,姚知雪从未见过他这般落寞模样,心里一时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只希望他能彻底将自己放下,不要为 情所困,也不要被周晗影响,好好走他应该走的路。
庄盈盈摇摇头,故作深沉:“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可叹呐。”
“别叹了,你不是最不喜欢吟诗作赋吗?今日倒有兴致。”姚知雪对她刮目相看。
庄盈盈脸色微红,“最近……学了一点。”
姚知雪一看便知道原因,打趣她:“噢……我明白了。”
庄盈盈捂了捂发烫的脸颊,目光瞟见眼前的船,立即带着姚知雪上去。
上了船,姚知雪坐下来喝了口茶,掀开窗帷透透气,发觉不知何时一艘船停在了附近。
这距离,怕是都能听见彼此的聊天声。
她正想叫船夫把船划远些,余光瞥见旁边的窗帏也被掀开,露出一张她再熟悉不过的冷脸。
卫驰一动不动看着她。
“……”
姚知雪想,她一定是得罪了人,给她下了咒术,不然为什么总是怕什么来什么。
多年来沉着端庄的教养让她忍着想合上窗帏的想法,努力挤出点笑容,小心翼翼开了口。
“卫将军,你……刚刚有没有听见什么?”
她的笑落在卫驰眼中,却有了不同的含有:对他爱而不得的痛苦,见到他又忍不住欢喜。
所以,矛盾之下,故而勉强。
只是他已经作出了决定,便不能再心软。
一番矛盾挣扎后,卫驰神色故作冰冷:“姚姑娘,我不会喜欢你的,死了这条心吧。”
对面人愣了愣,而后很爽快应答,“死,这就死。”
卫驰看着她一脸乖巧,心想,还在嘴硬。
对面的窗帏合上,姚知雪消失在视线中,船只离他们越来越远。
卫驰怔怔好一会,便也放下了手中窗帏。
坐在他对面的周延笑道:“这姚姑娘对你,还真是一番痴情。”
方才的对话,一字不落传进他们耳里。
卫驰在听到姚知雪说“是”时,眉心微动,内心五味杂陈。
她对这份喜欢的坦然,令他自愧不如。
他似毫不在意,“又不是第一个这样的,不足挂齿。”
周延没再追问,只是说了一句:“姚姑娘其实挺好,你就算不喜欢,话也不要说得那么绝情,太伤人。”
卫驰垂眸,掩下了眼中所有情绪。
“反正都会过去的。”
就如从前那些对他死缠烂打的姑娘们,在面对他一次次拒人于千里之外冷淡后,也渐渐放下了。
这一次,也一样的。
一定是的。
他努力忽略心底异样的感受,问道:“殿下今日约我来此,有何事?”
“这不是听说了姚府簪花宴的事,本想撮合一二,成就一段佳话,没想到你如此冷漠。”
卫驰:“……”
好半晌,他问道:“你知道姚姑娘会来这?”
周延笑而不语,卫驰却懂了他的意思,方才他也听见了庄姑娘的声音,想必是他们二人联合起来,让他与姚姑娘在此见面。
他既能私下与庄姑娘通信,那前段时间特意让他与姚姑娘转交信,只怕也是为了撮合他们。
只是这一番好意,终究也是徒劳。
卫驰垂眸,“劳殿下记挂,只是我与姚姑娘并无可能,殿下不必费心了。”
周延看着他眉间难以掩饰的落寞,没有戳穿他的心思。
窗幔后,姚知雪将脸埋在双手掌心,满心后悔,方才就不该嘴快问那个问题,现在好了,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不仅心死了,人也有点想死了。
知晓内情的庄盈盈很是心虚,最后伸手拍拍她的肩膀,“没、没事的,咱们下次出门躲着点。”
姚知雪的声音从掌心闷闷穿出来,“盈盈,要不过几日咱们去太和寺上柱香吧。”
这倒霉的,指定是得罪哪里神仙了。
庄盈盈认真发问,“会不会遇见卫将军?”
姚知雪想起上次祈福时卫驰说的话,忽地抬起头,双眼发亮,一脸笃定。
“绝对不会的,他自己说不信这些的。”——
作者有话说:用一个歇后语形容卫驰
半斤鸭子四两嘴——就是嘴硬
第27章 指点
玉华殿。
凌贵妃坐在窗边修剪梅枝, 神色悠然自得,坐在一旁的周鸿却脸色不佳。
“姚知雪竟然喜欢卫驰,他俩若是真成了,周延岂不是如虎添翼。”周鸿越想越生气, “他算个什么东西, 也配跟我争?”
“你现在知道急了, 当年我为你求娶姚姑娘,你偏不肯,不然这样的助力就是你的了。”
“姚太傅德高望重, 在朝中颇有声望,就算我同意, 父皇也不会应允的。”
“只要你应允, 我自然会想办法让你父皇同意,只是鸿儿,你不会……还念着白芙吧?”凌贵妃叹了口气, 满是惋惜,“可惜, 你们没缘分。”
周鸿藏在袖中的拳头握紧, 仿佛生出一些痛意来, 他强忍住情绪道:“儿臣没有。”
“那就好,母妃一定会为你寻一个门当户对的好妻子, 助你平步青云。”凌贵妃看着他,眼里满是期待,“鸿儿,你一定不要辜负母妃的期望。”
“母妃放心,儿臣一定会让母妃如愿。”周鸿信誓旦旦。
凌贵妃十分满意他的回答,将一张半折的宣纸递到他面前, “这个人,你可以好好用。”
周鸿展开,只见宣纸上写着个人名。
卫鸣。
周鸿有些诧异,“母妃,他不是……”
“对,就是卫驰的弟弟,他们两房不睦,他又科举无望,从前在京城时便没少做跃儿的狗腿子,听说他快回京了,鸿儿,你知道该怎么做吧?”
周鸿点点头,将那宣纸折起放入袖中。
“咔嚓!”
凌贵妃剪断一根梅枝,语气里满是嘲弄,“任凭他卫驰有一身本事,可是,家贼难防啊。”
周鸿还记得宫宴上自己主动搭话,卫驰却冷言冷语,这口恶气他还没出够。
他再有本事又如何,跟错了人,到头来也不过是要枉送性命。
既然不能自己动手,那他就好好用一用这把刀,除掉卫驰,就是折断了周延最有力的臂膀。
他便再也翻不起什么风浪来。
周鸿心情舒畅出了殿门,仿佛已经看到了眼中钉被拔除的场景。
周祈一直候在外面,见到他,立即上前,“皇兄,天色不早了,该回府了。”
“有件事交给你办。”周鸿从袖中取出那方宣纸递给他,“这可是一把好刀。”
周祈明白他的意思,立即接过来仔细收好,看着已经往前走出几步的周鸿,立即小跑着追上去。
他微微弯着腰,没有人发现他眼中异样的情绪。
*
酉时末,程素月如往常一般回到庆府。
这是卫家二房的府邸。
二房卫樊明并非卫老夫人亲生,而是侧室王氏所生,他六岁时王氏病故,他便养在卫老夫人膝下。
可他并不亲近这位嫡母,与卫嵩远这位兄长也不和睦,为避免日后兄弟阋墙,卫老夫人便提议让卫樊明分出去。
虽还是卫家人,卫樊明却早不愿意认卫老夫人为母亲,只不过朝廷重孝,他始终不敢太过。
所以当程素月提出代替卫樊明夫妇去老夫人跟前伺候时,他们十分乐意,尽管知道她另有所图,他们也不甚在意。
程素月刚进府,就被柳氏唤了去。
她来到别院,朝着姨母行了礼,便听她说:“素月,昨日姚府的事情你可听说了?”
程素月身体一僵,随即点点头。
闹得满城风雨,谁人不知道,连卫老太太都有所耳闻。
柳氏拉着她的手,关切道:“孩子,姨母知晓你的心思,奈何卫驰一直眼里没你,若是再这么下去,等那位太傅千金进了门,就真没你什么事了。”
程素月如何不明白,只是她无论她怎么殷勤讨好,卫驰都不为所动,一贯是对她冷言冷语。
她这么多年扎在卫老夫人的院子里,就是为了能离他近一点,没找到他却始终不为所动,叫她如何能甘心?
柳氏见她神色戚戚,低声道:“姨母有一个法子,可助你心想事成,如何?”
程素月抬头,“请姨母指点。”
柳氏从袖中取出一个白瓷瓶塞到她手里,“这是合欢散,无色无味,只需那么一点,就能让人神魂颠倒……”
剩下的话,两人都明白是什么意思。
“姨母……”程素月面露震惊,但在柳氏鼓励的目光下,她缓缓握紧了手中之物。
只要她能成为卫驰的女人,那卫府,就有她的一席之地。
任凭什么太傅千金,她也不怕。
程素月拿着东西回房了,柳氏身边的嬷嬷不解,“夫人为何要帮她?素月姑娘一颗心都栽在隔壁府里了,哪还惦记您。”
柳氏慢条斯理抚了抚袖口,淡淡笑道:“她若成事,咱们在隔壁多一双眼睛,若不成,她自己闯的祸自己担。”
“最要紧的是鸣儿马上回来了,我绝不能让她影响鸣儿。”
柳氏嘴边噙着笑,眼底却尽是阴冷。
*
三日后,姚知雪去太和寺上香。
日子要过,话本要继续写,她也不可能一辈子龟缩着。
春日天暖,景色宜人,来太和寺祈福的人不少。
庄盈盈先下了马车,她四处张望一番,紧张不已,“没有看到卫将军,应是没来。”
姚知雪则淡定许多,“放轻松点盈盈,他不会在的,咱们好好去祈福就是。”
庄盈盈点点头,一路上确实没看到卫驰的身影,终于放心下来。
她原本想写信给周延问问卫驰今日的行程,但又怕他起疑,反倒暴露晚晚今日要来太和寺。
周延一心想撮合他们,可她如今知道晚晚并不是真的喜欢卫驰,自然不会再与他“沆瀣一气”。
游湖那次坑了晚晚,回去她做了一晚上噩梦。
两人说笑着走到寺前,正要进殿跪拜,却被身后一道声音叫住了。
“哟,这不是咱们鼎鼎大名的姚姑娘吗?”
姚知雪无奈,光听这声音她就知道是谁,她拉着庄盈盈就要走,没想到却被拦住了去路。
“姚知雪,我有话同你说,你跟我来。”
贺瑶昂起头挡在二人面前,一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做派。
“有什么话就在这说!”庄盈盈十分不悦。
“你不敢是不是?”贺瑶嗤笑,“原来堂堂太傅千金,竟然是个胆小鬼。”
“激将法对我没用。”姚知雪余光瞥见不远处的身影,而后定定看向贺瑶,“只是贺姑娘,众目睽睽下我跟你走了,若我有任何差池,后果都该你承担。”
“凭什么……什么差池,说几句话而已!”贺瑶匆忙改了口,却难掩慌张。
姚知雪笑着摇摇头,“贺姑娘,回家打磨打磨演技再来诓人吧。”
说罢拉着盈盈绕了个方向离开。
贺瑶看着她远去的身影,气得直跺脚。
两人走出好一段路,庄盈盈回头不见贺瑶的身影,才问:“晚晚,那贺瑶是不是想搞什么鬼?”
“你也看出来了。”姚知雪想到自己方才看见的身影,“她只是个马前卒,宜安公主才是背后之人。”
庄盈盈没想到这俩竟然凑一块了,不免为姚知雪感到头疼,“晚晚,幸好你警醒,这俩指定没好事。”
姚知雪已经习惯了,只要不真正招惹到她身上,她都不愿意计较,实在影响心情。
“还是先上香吧。”正事要紧。
两人正要进殿,却见从殿里出来的大多是夫妻,嘴里还念叨着“三年抱俩,儿女双全”这种话。
姚知雪与庄盈盈一头雾水,一抬头,只见牌匾上赫然写着“送子殿”三个大字。
两人面面相觑,而后默契又虔诚地在殿外拜了拜,异口同声——
“注生娘娘,对不住,打扰了。”
“盈盈?”
熟悉的声音传来,庄盈盈虎躯一震,简直不想回头。
周延快步走到庄盈盈面前,又惊又喜,“果真是你,我还以为我看错了,你们在拜什……”
他的话在看到“送子殿”后戛然而止,随即看向庄盈盈,目光悠远。
姚知雪行了礼,发现身边庄盈盈低着头,恨不得钻进土里去。
她立即解释,“殿下,我们只是路过,盈盈今日是陪我来上香祈福的。”
随即,她识趣地告退,给久未见面的两人留出空间。
周延上前一步,笑道:“盈盈,我明白了。”
庄盈盈慌忙抬头,手忙脚乱地解释,“殿下,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样……”
周延看着她这可爱模样,满眼都是笑意,他伸手想捏捏她的脸,手伸到一半突然意识到两人还没成婚,又匆忙收回。
他主动交代自己为何在这里,“母后抱恙,我来此为她祈福,而且婚期在即,母后叮嘱我要来上香。”
庄盈盈闻言愣了愣,眉眼顷刻变得落寞。
周延明白她的心思,温声道:“盈盈,在我心里,你就是唯一的妻子。”
庄盈盈心中慰藉,只要彼此都明白对方的心意就好,她低声道:“殿下,大婚前不宜见面的,晚晚还在等我,我得先走了。”
周延语气温柔,“好。”
她朝姚知雪走去,周延忽而想起什么,追上来说了一句,“今日是卫将军陪我来的,他此刻就在山下。”
其中意思不言而喻。
姚知雪身体一僵,好在庄盈盈反应很快,立即道了声谢,拉着姚知雪就快步往前走。
周延忍俊不禁,又担心,忍不住叮嘱她:“当心些,别摔了。”
两人走到一处凉亭内,看着下山的路,一时不知道该不该走了。
庄盈盈一脸苦色,早知道就问下他们的行程了,不然自己不会被误会求子,晚晚也不会有家不能回。
姚知雪颇有些惆怅,“盈盈,你说,我要不要找个道士驱驱邪?”——
作者有话说:姚知雪:真邪门,怎么怕什么来什么
第28章 唯一
寺庙旁一处拱桥上, 两人正在交谈。
“你怎么这么没用,连个人都叫不过来!”周晗一脸气愤,“这么好的机会都被你给浪费了。”
贺瑶心里也委屈,她没想到姚知雪这么警觉, 不过她也很疑惑, “公主, 你让我叫她过来,是做什么?”
“自然是要好好教训她。”周晗冷哼,自从沈青元得知姚知雪喜欢卫驰后就一蹶不振, 连她召见都称病不来。
她周晗想要的东西,想得到的人, 还从来没有不如意的。
可沈青元, 竟然敢拒绝她,他竟然敢。
周晗心里滋生出滔天的愤怒,恨不得狠狠教训一顿姚知雪出气, 恨不得立马看到沈青元对她俯首称臣的样子。
既然暂时奈何不了沈青元,那就别怪她对姚知雪不客气了。
可是没想到, 这么好的机会让她错失了!
贺瑶看着她有些扭曲的神情, 心里涌起一阵不安, 她试探着问:“公主是想怎么……教训她?”
周晗冷冷一笑,俯瞰着底下茂密无尽的树木, 幽幽道:“自然是,把她……”
推下去。
她看着贺瑶惶恐的神情,微笑道:“自然把她叫过来,让她明白什么叫做尊卑有别。”
贺瑶见周晗笑了,仿佛方才的失控只是自己的错觉,她松了一口气, 附和道:“您是公主,想怎么教训她都可以。”
周晗被她的话取悦了,她随手从发间取下一支鎏金步摇,递给她,“这个,赏你了。”
贺瑶受宠若惊,连忙双手接下,高高兴兴谢了恩。
周晗眼底闪过轻蔑,这些人,都是唯利是图、趋炎附势之徒,她不过随意打发了点东西,便千恩万谢。
唯有沈青元不一样。
想到他,她的神色柔和不少。
与他皇宫初见那日,她刚被母妃训斥,皇兄也不理她,她一个在御花园哭,宫女们一贯怕她,没一个敢上前。
沈青元却给她递了帕子,轻声叫她别哭,会伤眼睛。
周晗忍不住恍了神,已久很久没有人这样关心她了,母妃严厉,皇兄冷漠,她表面是高高在上的公主,却如坐冰窟之上,冷寂难言。
沈青元的出现,如一道暖阳,直直照进了她的心中。
那时候周晗就想,自己一定要得到他,拥有他全部的温暖。
可是,她低下头献上全部真心,那人却不理不睬。
周晗抬起头,微微眯起眼睛,极力忍住快要溢出眼眶的、不甘心的泪。
她绝不会放弃的。
寺庙响起悠远浑厚的钟声,似要敲醒红尘中的痴念,然而身在红尘,岂能无痴无念。
钟声惊起一片飞鸟,贺霖目送它们远去,叹道:“殿下都下山了,姚姑娘还没踪影,肯定躲着你呢阿驰。”
周惋惜不已,“看来姚姑娘是真被你伤到了。”
贺霖拍拍卫驰的肩膀,语气里满是佩服,“兄弟,你真的做到了!如果换成我,未必能如此狠得下心啊。”
卫驰冷冷睨他一眼,“你应该有点自知之明,不会有如果的。”
“你……”贺霖气急败坏,“还能不能做好兄弟了。”
周延失笑,“别取笑他了,走吧,骑马去。”
贺霖原本与周延也只有几面之缘,不算相熟,但是庆丰楼周延遭人陷害,是贺霖一口气扛着昏迷的他回到了王府,救他于水火之中,周延一直记得这份情。
自那后,两人也便有了来往。
三人翻身上马,朝着太和山后,山后有一处空旷原野,极适合策马奔腾,春来日暖,正是骑射的好时节。
山上,姚知雪和庄盈盈还坐在凉亭内,两人把周遭风景都赏了个遍,开始大眼瞪小眼。
庄盈盈捂着咕咕作响的肚子,满面愁容,“晚晚,你说他们走了吗?”
姚知雪站起身,终于做出了决定,“不管走没走,咱们走吧,躲在这里不敢下山算是怎么回事?”
“算你俩有缘呗。”
姚知雪:“……”
庄盈盈也站起来,抻了抻坐久了酸痛的腰,一边环顾四周,“这儿有没有小路啊,我得去问问。”
说话间,正好一位小沙弥路过,庄盈盈赶忙上前问路,很快她便兴冲冲跑回来。
“晚晚,我知道了,过了拱桥往右边走有条小路,虽然绕了点,但也可以到山下。”
姚知雪还想说走主路,但是庄盈盈已经不由分说拉着她往小路走了。
“晚晚,我绝不会让你再在卫将军面前出糗的。”
姚知雪颇为感动。
两人沿着小路下山,虽然路是弯弯绕绕,但是正逢春时,放眼望去皆是苍翠之景,令人心旷神怡。
说说笑笑间,也不觉得疲惫。
晨风吹过,带来几分凉意,也吹乱姚知雪鬓边的发,她伸手抚了抚,忽而瞥见不远处旷野上策马奔腾的几人。
中间那人穿着一袭玄色劲装,身姿挺拔,墨发束成个高马尾,发尾摆动,尽显少年恣意。
这是姚知雪第二次见卫驰骑马。
第一次是他班师回朝那日,他坐在高大的骏马之上,眉眼冷峻,宛若雪山上最挺立最遥不可及的那株青松。
今日的他截然不同。
姚知雪常听人提起他年少成名,英勇无畏,今日见他策马扬鞭,隐约能窥见他在战场上的傲然风姿。
她一时怔然。
庄盈盈随着她的视线看去,目光却落在了卫驰身边的周延身上,她眼睛一亮,惊叹道:“殿下骑马竟然这么厉害,晚晚,你看到了吗?”
姚知雪被她的话拉回思绪,忙应了一句,“看到了。”
“他们原来在这里骑马,那我们何苦在山上坐那么久。”庄盈盈终于醒过神,不过这一番等待也不算白费,有了意外收获。
说来,这也是她第一次见周延骑马。
姚知雪见她看得入迷,扯了扯她的衣袖,低声道:“盈盈,咱们还是赶紧下山吧。”
若被人看见她们在此暗中窥视外男,怕是不好。
庄盈盈依依不舍地离开,简直是一步三回头,姚知雪忍俊不禁,“好啦盈盈,没几日你们便要完婚了,何愁日后看不到。”
“是啊,就快要完婚了。”庄盈盈看着姚知雪,露出浅浅的笑,“晚晚,你会祝福我吗?”
这是第三次她这样问了。
第一次是上元节她向姚知雪坦白,难掩雀跃和期盼,第二次是花朝宴赐婚后,她茫然无措,迫切地想要一点支撑。
而此时此刻,她已经从容许多,只想要好朋友一句最简单的祝福。
姚知雪握住她的手,无比真诚回答,“会的,盈盈。”
庄盈盈眉眼舒展,很认真道:“我也会努力让自己幸福的。”
两人相视一笑,携手往山下走去。
*
卫府。
卫驰回了府,径直朝卫老夫人处走去,才走到院门口便听到里面传来熟悉的说话声。
他微微皱眉,大步走了进去。
院中,卫老夫人坐在池边,卫鸣站在她身侧,俯下身同她说话。
卫驰的视线在看到卫鸣那一瞬变得冰冷,他顿了顿,走到卫老夫人面前,低声道:“祖母,我回来了。”
“驰儿回来了。”卫老夫人握了握他的手,语气关心,“你的手好凉,要多穿些衣服。”
卫驰点头应是。
卫鸣一直盯着卫驰,露出笑容,“兄长,没想到你比我更早回来了。”
“对对,阿驰,阿鸣游历回来了,给我带了好些各地新奇的玩意儿和吃食。”
卫驰扫过身后石桌上大小各异的礼盒,点点头,淡淡道:“有心了。”
卫鸣感受到了敷衍,眼中闪过恼怒,他生生压下这口气,仍旧露出几分笑来。
“两年不见,兄长一切可好?”
卫驰只嗯了一声,而后接过侍女手中的汤药,半蹲在老夫人面前一勺一勺喂她喝下,老夫人很是配合,满目慈爱看着他。
卫鸣自知是个局外人,便不再多停留,反正他本来也不愿意来这里,于是行礼后便离开了。
卫驰喂老夫人喝完了药,笑问:“祖母,我还没见过那些新奇玩意儿,祖母不如给我吧,我回头再给你寻些更好的。”
卫老夫人如何不明白他的意思,只是不便明说罢了,于是她应了声好,便将东西都给卫驰。
“驰儿,祖母听说姚太傅家的千金对你有意,姚太傅我是知道的,两朝帝师,文官清流,他家的女儿想必不会差,你对她……”
“祖母,孙儿对她无意。”
卫驰看着卫老夫人,像是自我说服一般,重复了一遍 ,“孙儿对姚姑娘无意。”
卫老夫人叹了口气,“那咱们再看看别家的,京城的姑娘这么多,还会有其他人。”
卫驰没有接这话,见老夫人神色疲倦,他便搀扶着她到回房休息,等她沉沉睡去后,才回了自己的别院。
府中青竹苍翠,松柏常青,唯有他的院子里种满白山茶。
恰逢花开时节,枝头盛满莹润饱满的山茶花,花瓣薄如宣纸,日光照耀仿佛生着光一般。
这是他母亲最爱的花。
微风如许,吹动满庭芬芳,在这无限好春光里,他听见自己的低语。
“不会有其他人了。”——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说破
四月十五, 郁王大婚。
姚知雪随父兄赴宴,心情却十分复杂,她既为盈盈与郁王有情人终成眷属而高兴,又为她不是正妃之为而难过。
郁王府内热闹非凡, 姚知雪一出现, 不少姑娘围过来搭话, 都是一副欲言又止模样。
姚知雪如何不知道她们想问什么,只是既没有明说,她便权当不知道, 盈盈不在,这宴席也变得无趣许多。
她有些心不在焉, 便借故透透气离开了内席, 独自走到外面廊下。
春桃面露担忧,“姑娘,你看着脸色不大好。”
“有些闷。”姚知雪说着, 忽而看见卫驰进了府门,似乎是要朝这边走来, 为避免碰面, 她打算离开这里。
没想到一转身, 与贺瑶碰了个正着。
她将姚知雪好打量一番,语气骄矜:“姚姑娘, 我们又见面喽。”
姚知雪看着她得意洋洋的表情,忽而有点明白卫驰,总是被这么纠缠着,很难有脸色好。
而在他眼里,自己恐怕也成了纠缠者之一,以后更得好好躲着他, 不然更是要惹他厌烦。
她心里百转千回,表面却不显,微笑发问:“贺姑娘有何贵干?”
“我还以为姚姑娘是多么冰清玉洁不食人间烟火的人,没想到竟然做出这种事……”
姚知雪顿时笑了,自己就算脾气再好也不能如此几次三番被人挑衅,便反唇相讥:“这种事?不知在贺姑娘眼中,写札记比追着表白心迹哪个更招人厌烦呢?”
贺瑶听不得她说表白二字,一想到每次自己向卫驰含情脉脉剖白心迹,都被姚知雪听了个全盘,她就抓心挠肝的难受。
“姚知雪,你以为自己能好到哪去?卫驰哥哥不喜欢你,你就是满京最大的笑话!”
姚知雪瞥见不远处廊柱后的周晗,正双手抱臂一副看好戏的模样,再看向宛若斗志昂扬的贺瑶,顿时明白了原委。
被人利用还不自知。
她叹了口气,“贺姑娘,你真是我见过的,最天真的姑娘。”
没有看到对方意料之中的愤怒,贺瑶感觉自己一拳打在棉花上,心里憋闷不已,“你这话什么意思?”
“明明一直是公主想让我难堪,怎么总是你在前面冲锋陷阵呢。”姚知雪凑近她,好言劝道:“贺姑娘,何苦要做别人手里的刀。”
贺瑶瞪圆了眼睛,下意识想反驳,可姚知雪的话却令她哑然,一时语塞。
“贺瑶。”贺霖迈入廊中,一把将她拉远了些,低声斥道:“你又在无理取闹做什么?”
贺瑶又一次因为姚知雪被兄长训斥,心里十分不服气,本想辩驳,却意外看见了廊外台阶上的卫驰,瞬间慌张。
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来的,又听见了多少。
姚知雪几乎是在对上卫驰目光的那一刻就转了身,好在他似乎不打算过来。
贺霖过来致歉,她却只想快点远离这个是非之地。
“贺公子,我还有事,先告退了。”
贺瑶看着不远处周晗变得阴沉的脸,生怕她再动怒,情急之下高喊:“姚知雪,你是议过亲的,人家最后又不要你,你还有什么脸面喜欢卫驰哥哥!”
姚知雪身体一僵,猛然止步了脚步,
“贺瑶!”贺霖猛地把她扯到身后,眉间满是怒意,“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当年闹得轰轰烈烈,无人不知,不过是大家看她可怜都不提罢了!”
“啪!”一声清脆的巴掌声。
贺霖怒斥:“你闭嘴!”
贺瑶从未挨过打,如今还是在卫驰面前,她自觉狼狈不堪,无颜抬头。
她捂着脸反驳,“我说错什么了?”
“你……”贺霖扬起手还要打,看着她眼中的泪,到底是自己的妹妹,贺霖最终没能打下去。
他转而看向姚知雪,一时不知如何开口。
姚知雪有些恍惚。
她记得,三年前就是这样的春日,众目睽睽下,宋庭远带着那个姑娘离开了,她成为满京城的笑话。
三年过去,没人提及再这件事情,她早已放下,便理所当然的以为所有人都忘记了。
春桃扶住她,生怕她再晕倒,关切道:“姑娘,你没事吧……”
姚知雪摇摇头,神色已经恢复平静,“没事……”
“知雪,跟我走。”沈青元快步走到她身边,一把握住了她的手,不由分说将她带离了长廊。
卫驰看着两人离开的身影,目光顿时变得晦暗。
贺霖扯着贺瑶往另一边拽走,“跟我回家。”
贺瑶原本想拒绝,可她看向廊柱后,才发现周晗不知何时没了身影,方才一时脑热说的话,现在冷静下来想想,不由得有些心虚。
皇上三年便申令不许再议论此事,否则就是违抗圣命,当受二十庭杖。
姚知雪若去告发自己……
她打了冷战,一阵后怕,呐呐:“哥哥,我……”
“闭嘴。”贺霖沉声道,路过卫驰时他停了下,“阿驰,我先送她回去,晚些来寻你。”
卫驰点了点头,他看着沈青元和姚知雪离开的方向,那里早没了二人身影,方才还喧闹的长廊,此刻格外安静。
犹豫一番后,他没有上前。
沈青元并没有带姚知雪走远,这里毕竟是郁王府,他不熟悉布局更不能失了规矩,两人就在长廊后转角不远处的凉亭内说话。
姚知雪已经缓过神来,她向沈青元道了谢,不论他这样的方式是否妥当,总归是带她逃离了那令人窒息的气氛。
“知雪,当年的事情你并没错,不需要为此烦恼。”沈青元安慰她,语气温和,眉眼从容。
姚知雪看着他,仿佛觉得他有哪里不一样了。
沈青元对上她略带疑惑的目光,笑了笑,认真道;“知雪,你说得对,我有自己的路要走,不应该一味沉溺于儿女私情,我会好好用功,下一次定能中榜。”
他的神色虽有几分疲倦,但眼神很亮,一脸坚定。
姚知雪觉得他稳重不少,没有情爱的束缚,如获新生,她甚是欣慰,笑着说:“你一定能成功的。”
这里 终究不是好说话的地方,姚知雪便先离开了,沈青元看着她离去的身后,暗暗想着,若自己注定得不到她的心,能做回从前的朋友,他也知足。
姚知雪的话点醒了他,比起情爱,他有更重要的事情做,家族赋予他荣华富贵,他又岂能不为家族挣一份荣耀。
沈青元只觉得未来充满了希望。
“沈青元。”
这声音如一盆冷水猛然浇下,将他此刻的好心情浇了个透,沈青元缓缓转过身,看着已经走到眼前的人,收敛情绪行了礼。
“宜安公主。”
周晗冷声质问他,“你不愿意见我,见她倒是很乐意,谁给你的胆子这样对本公主?”
沈青元面无表情,“公主若无要事,臣先告退了。”他说着拱手行礼,就要离开。
“你站住!”周晗拦住他,满眼不甘心,“她不喜欢你,你却心甘情愿对她好,我对你一片真心,你却毫不在乎,凭什么?”
“公主真心,臣万不敢受。”沈青元依旧冷漠,绕过她大步往前走。
周晗不堪受这般冷漠,恼怒不已,“沈青元,我说过,如果你不听我的话,我一定会让姚知雪生不如死。”
沈青元脚步一顿,却没有回头,只冷冷说:“那我一定不会放过你,宜安公主。”
周晗看着他彻底消失的身影,神色极近扭曲,之前她以姚知雪作为威胁让他陪同自己,他无有不从,没想到他现在竟然反抗了。
那么,她一个都不会放过。
*
正厅,吉时已到,礼炮与韶乐齐响。
凌烟下了喜轿,与周延各执红绸一端,一同进了郁王府,走过长长的红毡,在众人的见证下完成合卺礼仪。
与此同时,另一顶彩轿从王府侧门悄然入了内院。
庄盈盈坐在空寂的房中,隐约听到前院的锣鼓喧天,鼻子一酸,眼泪险些忍不住。
她只是个侧妃,没有三跪九叩,不受百官朝贺,就连燃的蜡烛,也不是龙凤喜烛。
大婚之夜,他也不属于自己。
天色渐渐暗沉,空荡的房间更显出几分冷意,丫鬟芸儿低声道:“侧妃娘娘,王爷去了绘灵阁,要不奴婢伺候您歇息吧。”
庄盈盈缓缓掀起盖头,点了点头,“好。”
她腹中饥饿,可房中有好几个王府的丫鬟,她怕自己喊饿失了规矩,便生生忍着,想着睡着了便好。
刚净完面,房外传来小厮恭敬的声音,“侧妃娘娘,王爷命奴才给您送点东西。”
庄盈盈示意芸儿去开门,那小厮将东西呈交,“王爷让奴才捎句话,说让您吃饱了踏实睡,不必害怕。”
这话他特意拔高了声音,显然不止是为说给庄盈盈听,更是为了告诉屋里外伺候的人,这位侧妃娘娘是受王爷重视的。
小厮送来的是个食盒,里面是松软香甜的糖糕,还有一碗热气腾腾的莲子百合羹,这都是她的最爱。
碗下压着一张字条,她拾起来看,只见笔势翩然,写着几个字——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庄盈盈伸手轻轻抚上那几个字,仿佛能透过这张宣纸感受到他的情意。
她脸上露出笑,眼睛分明里又含着泪。
第30章 过往
宴席结束, 已是亥时。
贺霖今日没喝醉,正为贺瑶头痛,自己这妹妹口无遮拦,行事莽撞, 他必须得好好管束一番, 以免酿成大祸。
今日这事虽只有他们几人知晓, 可贺瑶的话的的确确是不该说的。
正苦恼着,忽而听见卫驰发问:“姚姑娘议过亲,是怎么回事?”
贺霖没想到他竟然也有好奇的时候, 顿觉新鲜,于是凑近了些, 压低声音:“阿驰, 我跟你说了你可别去御前告发我啊,私自议论此事是要挨板子的。”
在卫驰看傻子似的眼神里,他讪讪闭嘴, 掀起帘子看了看四周,空旷的街道没有其他人, 这才和卫驰细细说来。
“宋庭远是三年前的状元, 从遥州那苦寒之地考上来的, 是姚太傅的得意门生,他高中状元后去姚府提亲, 没想到半路出来个姑娘,在姚府前痛哭流涕,说自己是宋庭远未过门的妻子……”
说到这里,贺霖顿了顿,他还记得那场面,那女子又哭又闹, 引得众人侧目,宋庭远没有辩解,只是把她带走了。
而姚知雪当时就站在府门口,静静看着他们离开。
可一个高门贵女竟被乡野女子抢了夫婿,一时满京哗然。
后来宋庭远自请回遥州任职三年,带着那女子离开了京城,皇上为维护姚家清誉,下令不许私议此事。
贺霖说罢叹了口气,“状元啊,那可是天子门生,就这样被耽误了,姚姑娘呢,也好长一段时间闭门不出,去年才开始参加簪花宴的。”
卫驰神色淡淡,似只是随口一问:“哦,那姚姑娘喜欢他?”
“应该是喜欢吧,不然状元郎也不会上门提亲,可怜这天仙一般的人啊,都错付了……”
他最后一句话特意提高了声音说,其中意思不言而喻。
卫驰略显烦躁地偏过头,“闭嘴。”
他鲜少这样情绪分明,贺霖直觉不好,幽幽道:“你别告诉我你后悔了啊,后悔也晚了……”
“没有。”卫驰语气冷硬。
贺霖总感觉哪里不对劲,但也看不出什么端倪,便勉强信了。
卫驰没再说话,只是忍不住想到,若是姚知雪当时喜欢他,又是怎样的情形。
也会用上错马车这样的方式来引起他的注意?
也是这样偷偷写札记记录有关他的事情?
也会对他笑得很温柔吗?
最重要的,若无那女子出现,她便会嫁给他吗?
“阿驰?阿驰?”
卫驰猛然回过神,见贺霖伸手在自己面前挥了挥,一脸疑惑,“你发什么呆呢?到家了。”
马车不知何时已经停下,卫驰撩开车帘一看,果然是卫府。
他收敛心神,很快下了马车。
贺霖看着他远去的身影,忍不住怀疑,“这几天怎么总是心不在焉的,别是傻了。”
卫驰进了卫府,想着天色太晚祖母已经歇息了,于是径直回了别院。
快到院门口时,他忽而停下了脚步,皱起眉头看着前面的人。
“你怎么在这?”
程素月一直低着头,听见他的声音惊喜抬眸,笑得柔和,“将军你回来了,祖母说你今日赴宴恐怕会饮酒,让我给你送醒酒汤来。”
“不用了,今日我没饮酒。”卫驰大步越过她,丝毫没有要多说话的意思。
“将军。”程素月急急叫住他,“还、还有杏仁羹,是祖母给你添做夜宵的,都在这里,祖母说让你一定记得吃。”
她说着将手中的食盒往上提了提。
卫驰听到祖母二字,淡淡扫了那锦盒一眼,“拿进来吧。”
程素月心中一喜,连忙跟着卫驰进去,本以为他会让自己进房间,没想到他走到门口时,他却停下了脚步。
“东西给纪石,你可以回去了。”
原本在一旁看戏的纪石立即上前,朝程素月伸出手,“程姑娘,给我吧。”
程素月神色错愕,握着食盒的手紧了紧,有些慌乱地盯着卫驰,然而他只留给她一个冷漠的背影,随即消失在了门后。
纪石看着不为所动的程素月,又重复了一遍,“程姑娘,给我吧。”
见她还在迟疑,纪石耐心耗尽,直接伸手端住了食盒,暗暗用了些力。
程素月终于松开了,神色却很犹豫,“纪石,这夜宵,将军会吃吧?”
不会。
纪石在心里回答,但是张嘴却道:“会的。”
程素月闻言露出笑,“那就好,这可是祖母的一番心意,不能辜负了。”
纪石点点头,做了个请的手势。
程素月只得离开,走到院外后她腿软得几乎站不稳,心跳得砰砰响,险些要喘不过气来。
缓缓摊开掌心,是被叠成小块的药粉。
这是姨母给的药粉。合欢散。
她原本是想进房间后趁机下药,奈何卫驰根本不给他进门的机会,不过,她无比庆幸自己没有提前下在杏仁羹中。
不然不仅会功亏一篑,还会暴露自己。
她将那包药粉握紧,无妨,只要卫驰会喝她送来的汤羹,迟早会有合适的时机。
四年她都等过来了,不差这几日。
程素月回到庆府,才进自己的小院就被一个身影拦住了去路,那人双手抱臂斜靠在墙上,一双眼直勾勾盯着她。
“表妹,好久不见啊。”
她猛地停下脚步,眼里带着惊慌,“表、表哥。”
檐下的灯笼照出暗淡的光影,卫鸣的脸映在昏暗之中,阴郁莫测,语气里带着嘲弄。
“卫驰根本看不上你,你还这么上赶着去,知道这叫什么吗?这叫自、讨、苦、吃。”
程素月抿着嘴,一言不发回了房,紧紧关上了房门。
卫鸣看着那扇紧闭的门,满眼势在必得。
*
姚府,别春苑。
姚知雪坐在苑中的秋千上,月影朦胧静静拢着她,更添几分沉静。
晚风吹动她的发,她垂眸吃着如意糕,裙摆随秋千晃动而轻扬,悠然惬意。
姚清珩品了口茶,“这茶不错。”
“兄长要是喜欢,把这一壶都端回去喝吧。”姚知雪很是无奈。
姚清珩从沈青元那得知了今日发生的事,回家后就长在她院子里了,一会说这里的点心好吃,一会说茶不错,就是不肯走。
可她只想安静品尝这碟子如意糕。
“晚晚,都回家了何苦强撑呢。”姚清珩语气微叹,“当年之事是你受罪了。”
姚知雪也叹气,“兄长,我已经重复很多遍了,那件事真的已经彻底过去了,我都快忘记了。”
“那为何每每提及,你都不大高兴,毕竟,那时你与他……”姚清珩一时语塞,竟不知该如何形容二人的过往。
真要说起来,其实她与宋庭远并没有多相熟。
他从来都是内敛小心,恪守礼节,同她说话时站在五步开外,连看她都不敢。
可就是这样守礼到近乎古板的一个人,偷偷给她写了十一篇情帖,春闱前夕,他将这些情帖交与她,紧张不安地问她,若他得中状元,能否给他一个机会。
当年他一袭青衫,如潇潇雨竹,沉静谦和,看她的目光里满是柔情。
那时姚知雪也不过十五岁,那些情帖如一阵风,温柔地吹进她心里,泛起小小涟漪。
可不等她回信,风便停了,涟漪也散了。
那姑娘拿着半枚玉佩在府门口哭得梨花带雨,自称是他的未婚妻,姚知雪见过另外一半玉佩,宋庭远日日佩戴于腰间。
围观的众人哗然,看向那姑娘的目光带着怜悯。
看向她的,亦然。
她没有等到宋庭远的任何解释,再得知他的消息后,他已经带着那姑娘离了京,回了遥州赴任。
她确实伤神了几日,比起宋庭远的移情别恋,她更在意他为何要不告而别,令她深陷流言之中,百口莫辩。
其实他们原本也没有多少情意,她那时也没想过成婚的事情,若那日能好好将事情说开,她与他们便没有牵扯,他也可以继续做他的状元郎,前程无忧。
可他偏偏走了,悄无声息地走了。
所以说起来,当年她是怨过的,然而三年光景过去,这点前尘旧事早已随风飘逝,不值一提。
姚知雪将最后一块如意糕吃完,用帕子细细擦拭着手指,垂下的眼眸里平静无澜。
“兄长,我从来不为已经过去的事困扰。”
姚清珩见状,终于相信她是真的不在意了,只是心里难免为她担忧。
说话间秋蝉走进来,将一封帖子递给姚知雪,“姑娘,宫里送来的帖子。”
姚知雪打开一看,击鞠会。
她这才想起来,每年这个时候凌贵妃都会举办击鞠,遍邀各家公子小姐。
往年她都参加了,击鞠有趣,又能与盈盈踏春,十分恣意。
可是今年……
脑子里突然浮现出一个冷峻的身影。
她猛地合上帖子,“今年我不去。”
“怎么了?从前你都盼着参加,若不想击鞠,那就去踏春,散散心。”
姚知雪荡着秋千,语气决然:“我今年就是不想参加了。
姚清珩看着她坚定的表情,忽而福至心灵,试探问道:“你……是不是怕遇到卫将军?”
今年他在京城,说不定就会参加。
姚知雪被说中心事,神色有些不自然,声音却越发坚定,“反正我不会去的。”【魔蝎小说www.moxiexs.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