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乱套
话问出口慕容蓁就后悔了, 自己太心急了,不应该在现在就试探。
她对上卫驰锐利的目光,心虚地低下头,往姚知雪肩膀后缩了缩, 不敢再看他。
姚知雪看着两人的眼神对视, 心想表妹肯定是见卫驰今日来接自己, 所以误会了什么。
可能不能让他们因为自己生了嫌隙,那她罪过可大了。
于是她笑道:“我知道,不过我今日只是去府上看望老夫人, 别无其他。”
卫驰眼里闪过诧异,随即露出欣喜。
她知道, 她知道。
她知道自己也喜欢他。
方才那点不悦瞬间烟消云散, 他冷峻的眉眼倏忽柔和起,一动不动看着姚知雪。
奈何她光顾着同慕容蓁说话,竟没有给半个眼神给自己。
慕容蓁睁圆了眼睛, 愣愣看着姚知雪,惊得说不出话。
京城的姑娘, 果然坦率。
看来, 她真的很快要有表嫂了。
马车里又陷入诡异的沉默, 姚知雪感觉有些不对劲,她看看脸色柔和的卫驰, 再看看一脸欣喜的慕容蓁,与当时花朝宴上偷偷欢喜的盈盈和郁王无甚区别。
都是有情人。
这样想好像也没有哪里不对劲。
只是她只顾着看两人的神情,却没有注意这两人的眼神都落在她身上,柔和是对她,欣喜也是对她。
姚知雪浑然不知自己想岔了,还善解人意想到, 如今表妹来了京城,她与卫驰又有情,日后自己应当不好再来卫府了。
有人陪伴祖母,而且身份比她更合适。
只是,她没由来地感到一点失落。
到了卫府后,姚知雪去见老夫人,慕容蓁依旧挽着她的手臂,两人把卫驰甩在身后。
“姚姐姐,我跟你说,我表哥这人不善言辞,偶尔说句话能气死人,你千万别跟他计较……”
姚知雪听着这话好熟悉,方才卫驰也是这样叮嘱她的,俨然一副家人的口吻。
这两人还真是心有灵犀。
嗯……这一段可以加到话本里去。
院内,慕容蓁说要给她们展示自己新学的剑法,姚知雪坐在老夫人身边,看得十分认真,脸上始终带着笑,似乎很是崇拜。
卫驰看着她这入迷模样,心想,就慕容蓁这三脚猫的功夫都能入姚知雪的眼,改日她若见了自己的剑法,势必要被迷得神魂颠倒。
看来得找个机会给她展示一番。
姚知雪感觉有点炙热的目光落在脸上,她侧目看去,老夫人与卫驰都在看舞剑,没人朝这边看。
她摸了摸脸颊,怀疑是自己的错觉。
恰好慕容蓁舞完了剑,将长剑插入鞘中,一脸自豪:“诸位,我这剑法如何?”
姚知雪很捧场地夸赞了她,注意到她剑上没有挂剑穗,便问道:“蓁妹妹,你的剑为何不佩剑穗?”
“原本是有的,不知道掉哪了,我还没来得及买呢。”
“若你不嫌弃的话,我给你做一个,你喜欢什么样式的……”
“好啊好啊。”慕容蓁高兴不已,“我要红色的流苏!红色才配得上我这把宝剑,我跟你说,这还是表哥送我的,他得知我喜欢习武……”
卫驰见她越说越偏,及时叫停,“好了,少说两句。”
慕容蓁气哼哼,“说两句话都不行,还是姚姐姐好,姚姐姐还给我做剑穗呢。”
她说着特意坐在姚知雪身边,亲昵地挽着她的手,朝卫驰露出得瑟的笑。
卫驰:“……”
早晚把她送回平州去!
他又看向姚知雪,见她给慕容蓁递茶,心里更不是滋味了。
她明明对自己爱得痴狂,怎么慕容蓁一来,她眼里就没有他了。
明明他的剑也没有挂剑穗。
老夫人说了会子话有些疲乏,便回屋歇息去,一再叮嘱卫驰要好好招待姚知雪,可别冷落了人家。
卫驰点头应好,心里却幽幽想着:分明是她今天冷落我,我怎么可能冷落她。
祖母睡下,卫驰便想着带姚知雪去自己院中小坐,赏花喝茶,如今两人心意相通,也该想一想往后的日子。
等他征得她的同意,便可上门提亲。
他心里欢喜不已,刚要开口,慕容蓁便抢先道:“姚姐姐,我进京的时候看到城外有很多人在游湖,我也想去!”
六月日暖风和,正是游湖的好时节。
姚知雪很痛快答应了,要说要请她去寻味记吃点心。
卫驰再一次被孤立。
直到准备动身,慕容蓁才想起来一边还有个表哥,她一拍脑袋,光想着玩,差点把表哥的终身大事忘了。
于是她殷勤道:“表哥,你同我们一起去吧。”
卫驰高冷拒绝,“不去。”
姚知雪见状暗叫不好,方才自己只想着带慕容真在京城游玩,却忽略卫驰了,两人许久不减,表妹山高水远来一趟,必然是要好好说说话的。
于是她立马补救,“将军,要不你去吧,我……”
“好吧。”卫驰状似无奈说道,“那就一起去吧。””
既然她这么诚心邀请,那他只好勉为其难同意。
姚知雪愣了愣,剩下的“就不去了”都到了嘴边,只得咽回去。
卫驰心情不错,主动道:“既然要去,那快些走吧。”
慕容蓁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这人真别扭,还非要姚姐姐亲自邀请才肯去。
简直比小姑娘还矫情。
三人很快到了碧水湖边,湖面游船不少,不知哪艘船上传来悠扬婉转的琴声,颇有雅趣。
正是日落之际,晚霞似橙似彤,在天边蜿蜒出绚丽的画卷,湖面波光粼粼,熠熠生辉。
慕容蓁一上船就掀起窗帏东张西望,好奇不已,只是还没看几眼,一只手便伸过来将窗帏外面那层放下了,只留了层薄纱,隐约可见湖光潋滟。
她疑惑抬头,却见卫驰淡淡道:“不好被别人瞧见。”
“嘁,这会子装上了。”慕容蓁嘀咕,方才答应要来的时候怎么没想到不好被别人瞧见。
卫驰无语睨她一眼,她也瞪回去,气焰嚣张。
她如今可有靠山了。
姚知雪看着两人“眉来眼去”,默默低头喝茶,打扰“有情人”独处,罪过,罪过。
春桃将买来的差点一一摆好,而后又退至门外,与纪石一同守着。
她打开油纸,拾起块栗子糕咬了口,又将剩下的往纪石那边递了递,“吃不吃?”
“你哪来的?”纪石狐疑看着她,笃定道:“你家姑娘的点心你也敢昧,好大的胆子!”
“姑娘给我的。”春桃作势要收回来,纪石反应倒快,立马低头,“我错了,错了。”
春桃便又继续分给他吃。
两人你一块我一块吃得尽兴,气氛十分和谐,可船舱里头却是另一番天地。
姚知雪此刻很想龟缩起来。
身侧的慕容蓁一个劲拉着她聊天,可对面的卫驰简直要把她盯出个洞来。
她都不敢抬头,生怕对上他凶巴巴的目光。
可是蓁妹妹不跟他聊天,他别对她生气啊,她也不想在这里碍事的。
慕容蓁看着卫驰那直勾勾的眼神,面部忍不住微微抽搐,这眼神,简直要溺死人。
这还是他那个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酷表哥吗?
三人各怀心思,这游湖变得格外怪异。
半个时辰后慕容蓁看够了风景,说要回去吃饭,姚知雪闻言长长松了口气,终于可以回家了。
她再也不要独自和他们俩待在一块,这小半个时辰真是难熬。
天色渐暗,湖上游船渐渐少了,姚知雪与慕容蓁上了马车,卫驰刚掀起车帏,眼尖看见隔熟悉的身影。
定睛一看,竟是周鸿。
此刻天色暗沉,若非细看还真认不出,想必也是如此,他才大剌剌在外行走,没有掩护。
他从游船上下来,牵着个白衣姑娘,那姑娘怀抱古琴,方才湖上悠扬的琴声,大约是出自她之手。
周鸿扶着那姑娘上了马车,很珍视的样子。
卫驰想到这几天听到的风言风语,说是睿王这段时间流连寻芳楼,与楼中花魁娘子来往甚密。
看来这传言不是空穴来风。
马车先送姚知雪回府,抵达姚府,三人都下了马车。
姚知雪同两人告别,慕容蓁笑嘻嘻道:“姚姐姐,改日咱们一起去太和寺祈福吧。”
“好。”姚知雪点点头。
只要卫驰不在在,带她去哪都可以。
“姚姐姐,别忘了我的剑穗,我超期待的。”
“我记着呢。”
“姚姐姐……”
卫驰忍无可忍,话里暗含警告,“慕容蓁。”
慕容蓁不情不愿“哦”了一声,随即又笑着对姚知雪挥手,“姚姐姐,再见,要梦到我哦。”
“好,快些回去吃饭吧。”
姚知雪失笑,这傻姑娘,看不出来卫驰想快些与她独处吗,所以催着她快些结束话题。
她向慕容蓁摆摆手,对卫驰微微颔首,而后转身进了府。
慕容蓁看着她的身影消失,长长叹了口气,整个人瞬间蔫了。
姚姐姐在,表哥便不敢把她怎么样,现在姚姐姐回家了,她可怎么办。
她看着迟迟不肯收回目光的卫驰,问道:“表哥,你是不是很想姚姐姐?”
卫驰淡淡瞥了她一眼,懒得理。
慕容蓁愁容满面,真心道:“我也想,比你还想。”
卫驰:“?”——
作者有话说:宝宝们,明天还有一章,不出意外的话,后天也会有,正在吭哧吭哧努力码字中!
虽然今天有点烦心事,但是已经化悲愤为食欲了,希望宝宝们能天天开心吖
第52章 错过
玉华殿内。
凌贵妃看着低眉顺眼坐在自己身边的凌烟, 露出个和善笑容,“烟儿,在姑姑这里,不必拘谨, 你的身子可好些了?”
凌烟点点头, 低声道:“谢姑姑关怀, 好些了。”
“那就好,嫂嫂体弱,你出生时便也有弱症, 不过你是个有福气的,嫁得郁王为正妃, 这气色看着比在凌府好许多。”
凌烟身体一滞, 连忙道:“姑姑,我……”
“不过,烟儿是不是忘记了, 你姓凌。”凌贵妃轻轻拨弄着茶盖,语气漫不经心, 却透着难以掩饰的凌厉。
凌烟本就苍白的脸色越发没有血色, 语气颤抖, “我、我没有忘,姑姑明鉴。”
“你出嫁时, 你父亲同你说的话,你可还记得?”
“记、记得,父亲说,要一心为凌家着想,要听姑姑的话。”
“记得就好。”凌贵妃从匣子里取出一个白玉瓷瓶递到她面前,笑道:“烟儿, 到你听话的时候了。”
凌烟看着那瓷瓶,面露不解。
“庄盈盈有了身孕,皇上龙颜大悦,若她生下个男孩,郁王府里,可就没有你的活路了。”凌贵妃伸出纤细修长的手指,轻轻点了点那瓷瓶。
“喏,姑姑都替你备好了,这里头的东西叫做血枯,每日用上那么一点,数月累积下来便成毒症,最后气血两亏,此胎不保,即便是太医也难以察觉。”
凌烟微微睁大了眼眸,满目错愕。
凌贵妃微笑道:“姑姑已经试过了,此物,灵验无比,且无药可解。”
“姑姑,庄侧妃她为人很好,而且……”
“怎么?你不敢?”凌贵妃面露不悦,“难道你想看着她生下孩子,然后把你踩在脚下,把我们整个凌家踩在脚下?”
凌烟还想辩驳,可在凌贵妃的疾言厉色里,她一句话也不敢说,只得小心翼翼接过了那瓷瓶。
凌贵妃见状脸色变得极快,笑道:“这才对,记得,做得隐蔽些。”
凌烟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出玉华宫的,一路上她心神恍惚,只觉得握在手中的不是瓷瓶,而是一把利刃。
姑姑要让她去杀盈盈的孩子。
*
姚知雪花了五日将剑穗做好了,便约了慕容蓁去太和寺,正好将东西给她。
第二日一早慕容蓁便到了姚府,姚知雪没料到她会来得这么早,让秋蝉将人请到了苑内,而后速速梳洗。
等她穿戴好出房门,慕容蓁已经在院中练完了一套剑法。
“蓁妹妹,你起得这般早,可吃过早饭了?”
“我表哥起得才叫早呢,听纪石说过他每日天不亮就起来练剑。”慕容蓁时刻记得给卫驰刷好感,装作不经意赞叹道:“表哥真是个勤快人!”
姚知雪却没接这话,自从那日得知卫驰对慕容蓁有意后,她便想着与他要划清界限,免得再产生误会,影响他们二人的情意。
做出这个决定后她也是有些惆怅的,也许是因为认识这么久终于有了些交情,也许是因为这册话本她费了不少心思。
总之,心里有些闷闷的不痛快。
只是她没有跟任何人提及,想着过几日便也就好了。
她很快收敛思绪,把将剑穗递给慕容蓁,“你看看,可还喜欢?”
如意扣红流苏,与她的剑很是适配。
慕容蓁接过去反复看,爱不释手,“哇,我好喜欢,谢谢姚姐姐。”
姚知雪笑道:“蓁妹妹,你喜欢就好。”
慕容蓁将剑穗挂好,然后挽着姚知雪,欢欢喜喜坐上马车去太和寺。
她一路上叽叽喳喳说个没完,大多是与卫驰相关的事情,他少时在平州待过几年,长大后每年也会去一趟,不过这几年在外征战,倒是许久没去了。
“父亲可想表哥了,让他今年务必要回平州一趟。”慕容蓁暗示道:“我父亲操心他的终生大事,不过,以后就不用操心啦!”
她美滋滋想到,表嫂这么美,人又随和,父亲肯定会很满意。
姚知雪心里一咯噔,暗暗想着,听这话的意思,她与卫驰要成婚了?
不过也是,两人都是适婚的年纪,谈婚论嫁是应当,是应当的。
对上慕容蓁笑盈盈的目光,她也回以微笑,由衷道:“到那时候,我送你个礼物,算是庆贺。”
慕容蓁眼睛发亮,靠在姚知雪肩膀上蹭了蹭,“姚姐姐,你真好!”
她与表哥大婚,竟然还想着给自己送礼物,若不是表哥再三叮嘱不能太造次,真想直接喊表嫂了!
晨风吹起车帘,带着丝丝凉意,姚知雪拢了拢鬓边被吹乱的发,忽而觉得有些冷。
抵达太和寺时时辰尚早,祈福的人还不多,姚知雪带着慕容蓁上了山,又陪她一同祈福。
“还有半个月就是祖母七十大寿,我给她求个平安符,希望她老人家安乐如意,平安长寿。”
她小心翼翼将那枚平安符放好,而后看向姚知雪,“姚姐姐,你不求些什么吗?”
比如,求一求姻缘顺遂什么的。
姚知雪浅浅一笑,“现下万事顺遂,我别无所求。”
慕容蓁又会错了意,一副了然的神情。
也是,她与表哥两情相悦,婚姻一事自然顺遂,确实不需要再求神拜佛。
两人下山回城,又在长街上各种铺子里逛,慕容蓁虽自小爱习武,但也喜欢打扮自己,京城的衣裳首饰格外精致,她简直要挑花了眼。
姚知雪十分有耐心的,陪着她逛了一家又一家铺子,挑选了不少东西。
慕容蓁买够了,又说去庆丰楼吃饭,卫驰早早订好了雅间。
姚知雪看着她满脸期待,心想原来卫驰对心上人是这般体贴的。
进了庆丰楼,店小二引着她们到了雅间,房门打开,窗边大剌剌坐着个人,正认真嗑瓜子。
姚知雪有些迟疑,“贺公子?”
贺霖见到她们,拍了拍掌心的瓜子皮,起身笑道:“姚姑娘,你们总算来了,哟,蓁表妹!你都长这么高啦!”
慕容蓁面露嫌弃,“谁是你表妹!你怎么在这?”
“阿驰一早给我捎信,说来庆丰楼吃晚饭,我可是老早就来了。”他说着看了看天色,“估计阿驰也快散衙了。”
慕容蓁不满道:“什么嘛,我还以为表哥就请我和姚姐姐吃饭,怎么还带你啊。”
姚知雪身体微僵,卫驰要来?!
她有些慌乱,下意识地不想见他,她不想再做那个多余的人,既然决定不再往来,那也没有必要再碰面。
就在她犹豫该找个什么借口离开时,有人敲了敲房门,“姚姑娘,有位宋公子想见你。”
慕容蓁比姚知雪反应更快,她打开门,一脸警惕:“什么宋公子?”
店小二指了指不远处的身影,慕容蓁探出头打量了番,模样甚好,气质也脱俗,就是太瘦了些,不如表哥有男子气概。
见房门开了,他立即走过来。
“蓁妹妹。”姚知雪将她拉回屋内,“你先去坐,我与宋公子说几句话。”
说着她出了雅间,并将门带上了。
“姚姑娘,我正准备去府上探望老师,不知道姚姑娘可要一道回府?”
宋庭远温声问道,怕她觉得唐突,又补充一句:“我绝无伺机冒犯之意,只是天色已晚,担心姚姑娘的安危而已。”
姚知雪微微蹙眉,正想要拒绝,又想到方才贺霖的话,卫驰一会就要来这里。
刚刚还发愁找不到借口离开,现在眼前就有了这么个机会,正好现在可以顺水推舟随宋庭远回去。
逃避的念头越来越强烈,可是她头脑依旧清明,纵然她想躲开卫驰,却也不会因此与宋庭远接近。
于是她淡淡开口:“不劳宋公子费心,我与朋友同行,并无危险。”
宋庭远眼里闪过失落,原本还想再多说几句,可看着她冷淡的眉眼,却怎么也开不了口。
最后,他黯然离去。
姚知雪打开房门,险些撞到慕容蓁和贺霖,看着两人手忙脚乱的样子,她失笑道:“蓁妹妹,贺公子,家里有要事,我得先回去一趟。”
慕容蓁面露失望,随即又紧张道:“是不是因为刚才那个宋什么公子?”
“别多想。”姚知雪摸了摸她的头,“改日我们再聚也是一样的。”
随即看向贺霖,嘱托他保护好慕容蓁,而后匆匆离开了庆丰楼。
姚知雪并没有立即回府,此刻回去必然要碰上宋庭远,她也不想见他,于是带着春桃转道去了茶楼。
她刚迈进同福茶楼,长街上一辆马车驶过,车帘被风吹起,露出卫驰冷峻的侧脸。
只是,谁也没瞧见谁,二人就这么错过了。
卫驰从衙署赶来,临进雅间前还整理了番仪表,可是他推开门,里面却没有姚知雪的身影。
慕容蓁气鼓鼓道:“表哥你怎么现在才来,姚姐姐被一个姓宋的拐跑啦!”
姓宋的?
卫驰猛然心头一跳,求证似的看向贺霖,后者双手一摊,“应该也许可能大概吧。”
“他们去哪了?”卫驰感觉自己心里堵得厉害,“她不知道我今天会来吗?”
“好像是回姚府了吧。”慕容蓁有点简直不敢回答第二个问题,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知道。”
话音刚落,卫驰转身大步朝外面走去,留下两人面面相觑。
贺霖笃定说:“你表哥不大对劲。”
慕容蓁一脸担忧,“表嫂被拐了,表哥能不急吗?”
贺霖:“?”
什么表嫂?
是不是他耳朵有毛病了?
卫驰出了庆丰楼直奔姚府而去,可他敲开府门,管家却告诉他姚姑娘没有回府,宋公子也没来。
他身形一滞,脸色有些发白,一霎那,脑海中闪过个可怕的猜想。
姚知雪不要他,选择宋庭远了?
“卫将军,你怎么了?”管家看他脸色不对劲,关怀道。
卫驰摇了摇头,转身走下台阶,却迟迟没有离开。
明明前几日他们才互相通晓了心意,为什么她就舍下自己了?
肯定是宋庭远花言巧语蒙骗了她,文弱书生,惯会糊弄人。
难道,她还没有放下他吗?
杂乱的思绪如蛛网将他捆绑,他难以理清,越试着梳理,却被捆得越近。
不,他要等她亲口说。
另一边姚知雪的也是心乱如麻,台上说书先生正慷慨激昂地讲着故事,她却一个字也没听进去,脑子里始终有一个疑问。
她为什么不想见卫驰呢?
若说是不想成为那个多余之人,可今日贺霖也在,她并不会突兀。
问题也许不在于卫驰,而是自己。
从前她看见卫驰与程素月陪老夫人祈福,只觉得好奇,还当卫驰终于有了心上人。
可如今看着卫驰与慕容蓁有情,她不再是好奇,而是烦闷,甚至是……难过。
所以她不想看到卫驰,不想看到他与慕容蓁的亲昵,不想看到他仅对心上人展示出来的温柔与体贴。
从前她好奇卫驰这座冰山融化的模样,现在答案就近在咫尺,她却不敢知晓,仓皇逃离。
原来,不是不想,而是不敢。
惊堂木响,如惊雷震动,她在满堂爆发出热烈的掌声里,迟缓地、艰难地意识到一件事情。
她似乎,喜欢上卫驰了——
作者有话说:宝宝们,明天也有!
第53章 困顿
故事讲完, 说书先生摇着折扇下台,听故事的人也纷纷散去。
到最后,只剩下姚知雪。
茶楼距离姚府不算远,回府的路上, 她一直心不在焉, 仍被自己最后得出的答案惊得回不过神。
府门前, 台阶下站着个身影,身姿挺拔,他的脸隐在夜色里, 目光晦暗不明。
春桃惊疑道:“姑娘,那好像是是卫将军!”
听见这个名字, 姚知雪心头一颤, 抬头胡乱看了一眼,很快便垂眸。
她没有与他对视,所以没有看见他眉间的担心, 更无法察觉到他眼眸中的委屈。
卫驰走到她面前,低头认真看着她, 轻声问:“姚姑娘, 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姚知雪心里乱极了, 压根不敢看他,一直垂眸看着地上他的倒影。
沉默良久, 她低声道:“我有些事情。”
卫驰目光如炬,“什么事?”
没想到却姚知雪摇摇头,拒绝的意思分明,“抱歉,我不能说。”
卫驰感受到她的冷淡,心中苦涩蔓延, 心慌不已。
从始至终,她都没抬头看自己一眼,疏远到连陌生人都不如。
明明前几日还笑意嫣然同自己说话,今天却完全像变了一个人。
一想到她方才是与宋庭远待在一块,他的心便如同放在火上炙烤,焦灼不安。
他想问她为什么不等他过去就走了?
为什么要跟宋庭远离开?
是不是不喜欢他了?
他急切地想得到答案,可她低垂的眉眼,明明白白写着疏离,他却忽而不敢问出口了。
也许答案,比未知更可怖。
心里百转千回,倒最后却只有一句,“回来了就好。”
她平安回来了就好。
尘埃未定,他就还有机会,也绝不会放手。
姚知雪没听出他的弦外之音,点了点头,“天色已晚,卫将军请回吧。”
说着她便匆忙进了府,凌乱的脚步里尽是慌张。
卫驰看着她离去的身影,心里涌上一阵阵酸涩,他站了许久,直到纪石小声提醒该回去了,他才如梦初醒般打道回府。
这一晚,姚知雪失眠了。
她坐在苑中的秋千上,月华如水倾泻,落在她白皙无瑕的脸颊上,隐约可见愁容。
“姑娘,夜深了,该去歇息了。”秋蝉劝道。
“我睡不着。”
“姑娘可是有心事?”
姚知雪心中满一团乱麻,压抑已久的思绪急切需要一点喘息的余地,她轻声道:“秋蝉,我……喜欢上了个不该喜欢的人。”
秋蝉愕然,万万没想到自家姑娘动了凡心,她小心翼翼道:“那……姑娘预备如何做?”
姚知雪长长叹息一声,素来的淡然从容被搅散,有些烦躁:“这几日无论谁来寻我,就说我不舒服,我谁也不想见。”
她要龟缩起来,理一理思绪,不能放任自己的心不管。
当断则断。
秋蝉点头应下,觉得这一幕十分熟悉,当年宋公子离京后,她也是这样坐在秋千上烦闷,而后装病几日躲清静。
三五日后,便想通了,也放下了。
这一次,定然也能如此。
而另一边,卫驰同样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今晚姚知雪对自己冷淡的模样。
后半夜勉强入眠,却梦到宋庭远上门求娶姚知雪,她红着脸答应了,牵着他的手走到自己面前,笑盈盈,说要与他一生一世一双人,恩爱到老。
梦里画面分外真切,连她笑起来眉眼弯出的弧度都与现实中一模一样。
梦境最后,她穿着喜服,红妆十里,嫁与宋庭远为妻。
他猛然惊醒,胸口剧烈起伏着,发觉那一切只是梦后长长松了口气,只是心中依然萦绕着浓浓的不安。
第二日一早他派纪石去给姚姑娘送信,说自己午后去姚府接她看望祖母,可破天荒被拒绝了。
春桃说姚姑娘身子不适,需要静养,近日不宜出门。
卫驰担心不已,立即派出慕容蓁登门探望,却被挡了回来。
他亲自去姚府,也没能见到人。
如此两次三番下来,饶是再迟钝的人也能察觉到不对劲。
他再一次去姚府求见,询问春桃她家小姐到底是哪里不适,可她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就只是说是不舒服,不见人。
如此反常,必然是有原因。
卫府书房内,兄妹俩想破头也没想不明白,一个赛一个的郁闷。
“肯定是你惹姚姐姐生气了,所以她不想见你,连带着也不见我了。”慕容蓁双手抱臂走来走去,一脸气恼。
这话无人回应。
慕容蓁扭头一看,卫驰竟然还在那雕刻那支簪子,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到手的表嫂就要飞了,他倒好,还在那捣鼓什么金啊玉啊。
卫驰看似在认真雕玉,其实早已心不在焉。
他不知道姚知雪为什么不见自己。
仔细回想这几日自己的所作所为,似乎并没有哪里惹她生气。
可她为何突然如此冷淡。
他低头细细刻着手中已经成型的玉簪,只觉得每一刀都刻在自己的心上。
困顿而挣扎,烦躁而不安。
慕容蓁忽而想到什么,猛地停下脚步,一脸惊恐,“表哥,姚姐姐不会……不要你了吧。”
卫驰手一抖,险些刻坏了花纹。
他抬头看着慕容蓁,目光里带着警告。
慕容蓁被他看得发毛,讪讪道:“说错了,说错了,您继续忙活。”
卫驰低下头,彻底静不下心了。
“公子,老夫人寿宴的请帖已经备好了,什么时候送给各家呢?”管家捧着一沓请帖进来,恭敬问道。
“明日。”卫驰叮嘱道:“姚府的请帖,务必要送到姚姑娘手里。”
慕容蓁恍然大悟,“是哦,祖母寿宴在即,姚姐姐就算再不想见你,也必然会来见祖母的。”
这话很不中听,卫驰皱眉,“别在我这杵着了,自己玩去,要钱去账房支。”
“哼,我还不想看你这个臭脸呢。”慕容蓁哼道:“我去找贺霖玩。”
说着便一阵风似得溜了,卫驰吩咐白风跟着她,护卫她的安全,其他的也就随她了。
他放下手中刻刀,走到窗边,看着廊外树下的秋千,一时失神。
无论如何,他是一定要问个明白的,哪怕……哪怕她真的不喜欢自己了,他也要知道原因。
只要她能重新喜欢自己,他做什么都可以。
第二日,庄盈盈和卫府的请帖先后到了姚府。
姚知雪看着秋蝉递来的请帖面露惆怅。
卫老夫人待她甚好,自己自然不能缺席这寿宴,只是难免会碰见卫驰,这实在令人头疼。
她没想好该怎么面对他与蓁妹妹 。
一看到他们俩,她便觉得自己很罪恶,竟然动了不该动的心思。
簪花宴上众人都误会她痴恋卫驰,连他也如此认为,她除却想起这事觉得尴尬,平时和他走动也很自然。
反正他早就见过自己狼狈的模样。
可现在真的喜欢上他,她却不敢了。
庄盈盈伸手在她面前挥了挥,“晚晚,你发什么呆呢?”
“没、没什么。”姚知雪将请帖放在桌上,“盈盈,我有话跟你说……”
“晚晚,告诉你个事……”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先是一愣,而后不约而同笑起来,姚知雪笑道:“盈盈,你先说。”
庄盈盈双手托腮,唇边欣喜难掩,“晚晚,我有喜了!”
姚知雪双眸微微睁大,看向庄盈盈的小腹,又惊又喜,“盈盈,恭喜你啊。”
“才一个月多一点呢。”庄盈盈轻轻抚了抚平坦的小腹,欣喜难掩:“我才知道,所以就来告诉你啦。”
“有身孕了该好好静养才好,日后我去郁王府看你,你不要走动了。”姚知雪吩咐秋蝉将茶换成羹汤,又换了些爽口的点心。
“我会很小心的,殿下派了不少人保护我。”庄盈盈靠在姚知雪肩头,放松了神情,“只愿我的孩儿平安长大,顺遂无忧。”
姚知雪摸摸她的头,“会的。”
“晚晚,其实……我也有点怕,母后身子一日不如一日,朝中局势难免动荡,我担心我护不住这个孩子。”
从前她一腔孤勇愿与周延并肩面对所有险阻,如今有了孩子,她有了盔甲,也有了软肋。
庄盈盈低声道,握住她的手,柔声安抚她。
“盈盈,别怕,只要你需要我,我就会在你身边。”
庄盈盈十分感动,晚晚总是能让她觉得心安。
“晚晚,你喜欢孩子吗?”她好奇地看着姚知雪,大眼睛里尽是期待,“等你有了孩子,我们给他们结娃娃亲好不好?”
姚知雪很认真思考了这个问题,发出疑问:“那要是性别相同怎么办?”
“那就义结金兰,做兄弟,做姐妹。”
“听起来是很不错。”姚知雪点点头,又道:“可我尚不知猴年马月成婚呢。”
尤其是她现在喜欢上了不该喜欢的人,而下一个能让她动心、又两情相悦的人,还不知道在何处呢。
“是噢。”庄盈盈也有点愁,“晚晚,要不你再办一个簪花宴?”
“……盈盈,我没有第二张脸可以丢了。”
庄盈盈默默闭紧了嘴巴。
第54章 追问
她忽而想起姚知雪方才没来得及说的话, 问道:“晚晚,你要同我说什么事?”
“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我近日不太舒服,没怎么写话本, 你可能得再等一等了。”
喜欢卫驰这件事, 还是日后再同她说吧。
庄盈盈摆摆手, “没事,其实我来找你,是有件事想托你帮忙。”
“你说。”
“七月二十是父皇寿辰, 距今也不过月余,我正为寿礼发愁呢, 殿下公务繁忙, 凌烟病弱管不了事,这件事就落到我了身上。”
前几日周鸿被御史弹劾流连青楼,与舞姬共乐, 皇上一怒之下将他禁足,由他负责的差事都交给了周延, 他便愈发忙起来, 有时候一整天都见不上一面。
“那我能帮你做什么?”姚知雪自然愿意帮忙, 而且庄盈盈现在有身子,更不能操心太多。
“殿下选了好些寿礼, 叫我拿主意便是,可我……”庄盈盈苦着脸,“我选不出来。”
姚知雪笑道:“好,咱们一起看看。”
庄盈盈的神情顿时轻松不少,有晚晚在,她可就放心了。
只是那些寿礼太过贵重, 不能带出府,所以只能麻烦她去一趟了。
姚家到郁王府的距离虽有些远,但两人说着话,也不觉得久。
抵达郁王府后,庄盈盈带着姚知雪直奔书房,穿过正厅,一路畅通无阻,又吩咐丫鬟上些茶水点心来。
姚知雪见她这轻车熟路模样,便知她常来这里走动,下人对她也是十分恭敬。
由此可见,她在王府过得不错。
说起来,自己上一次来郁王府还是盈盈大婚时,只是那时候她要依照侧妃之礼只能从偏门进,处处受限。
可如今,她却能在王府来去自如。
姚知雪心里宽慰,安心许多。
进了书房,庄盈盈拉着她走到右侧厅内,拨开纱帘,凭几上放着各式各样的寿礼。
碧玉雕花烛台、芙蓉石熏炉、粉彩瓷瓶、桃红高足杯……
一眼看过去,不是粉的就是青的。
庄盈盈指着那只最为醒目的鸳鸯莲花碗,“晚晚,你看看,这能当作寿礼吗?!”
姚知雪失笑,“盈盈,殿下真的准备将这些物件作为寿礼吗?”
她怎么越看越觉得,这都是庄盈盈会喜欢的东西。
淡淡桃花色,不正是盈盈喜欢的颜色。
“当然是了,殿下亲口说的。”庄盈盈面露愁容,“也不知道殿下从哪里搜罗了这些东西,稀奇古怪的。”
真是越看越愁人。
这样的寿礼献给父皇,真的不会挨骂吗?
“那……我们一起选选吧。”姚知雪笑道,同庄盈盈一道坐下。
她拿起笔,详细将这些物件的颜色、特点、用途及寓意列出,好一一比对。
两人边看边记,不时说笑几句,十分融洽。
半个时辰后,周延与卫驰一同回到王府,径直走向书房。
候在门口的丫鬟立即行礼,“王爷安好,卫将军安好。”
书房内隐约传出女子的笑声。
“可是侧妃在里面?”
“回王爷,是侧妃娘娘和姚姑娘。”
卫驰闻言心中一动,目光紧紧盯着房门,有些迫切地想见到姚知雪。
这几日被她拒之门外,他的心情可谓一落千丈,既担心她是不是真的身子不适,又怕她只是单纯不想见自己。
他真的,很想见她。
周延看向卫驰,问道:“阿驰,要不,我们换个地……”
“不必了,就在这里吧。”
周延假装没看出来他眼中的急切,忍着笑,推开了房门。
卫驰快步走进去,循声往左看去,窗外风起,吹动浅云色纱帘,朦胧透出帘后女子清瘦的身影。
只一个背影,便令他心潮起伏。
“姚……”
“王爷,你回来啦!”庄盈盈的声音传来,带着惊喜,接着纱帘被揭开,她走了出来。
“卫将军?你今日怎么得空来了?”
姚知雪掀纱帘的手一顿,抬眸看去,果真见帘外有个熟悉的身影。
她为躲开卫驰称病闭门不出,却万万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他。
她在心里长叹了口气,掀开纱帘走了出去,垂眸朝两人行了礼。
还未抬眸,视线里便出现个身影,“姚姑娘,你的身体好些了么?”
“好些了。”
姚知雪低声说着,不敢与他对视,便转道看向庄盈盈,“盈盈,我先继续去忙了。”
说罢她便转身回到凭几前,努力稳住脚步,不想让人瞧出自己的慌乱。
卫驰的目光一路跟随,恨不得随她一同过去,可她不想见自己,连话也不肯多说一句。
周延瞧着他着望眼欲穿的模样,心道好笑,没想到卫驰也有这为情所困的时候。
他状似不经意问庄盈盈,“盈盈,你今日不是去姚府么?怎么是姚姑娘过来了?”
“我亲自去请来的,给父皇的寿礼太难选了,请她给做参谋。”
周延顿时失笑,“本来是见你在府中无聊,特意寻了些玩意给你打发时间,哪能真用这些作为寿礼,你倒好,竟直接去搬救兵了。”
要献什么寿礼给父皇,他心中已有定数。
庄盈盈瞪圆了眼睛,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盈盈,我与阿驰有些公务要处理,你俩继续忙活吧。”
周延看了眼还在眼巴巴看着姚知雪的卫驰,伸手在他面前挥了下,“阿驰。”
卫驰回过神,脸色有些不自然。
他与周延在另一侧书案前商讨事情,空隙时他忍不住看向纱帘那头。
偶尔纱帘被风吹开,她的身影便清晰了,如瀑般的长发,挺直的脊背,月白衣裳上别致的花纹……
她正提笔写字,十分认真的模样。
他忍不住想,她会是何神情,是微微蹙眉,还是悠然自在。
周延看着他心不在焉的模样,心想这公务今日可能是说不完了。
姚知雪感觉如芒在背。
她不确定这道炙热的视线,是卫驰在看自己,还是周延在看自己对面的盈盈。
不过,应当周延吧。
卫驰怎么会这样看着自己。
“王爷,柳太医来了。”书房外丫鬟恭敬禀告。
“引柳太医去流云阁,本王与侧妃随后就到。”
皇上得知庄盈盈有孕后龙颜大悦,不仅赐了许多补品,还下令太医各两日便来府上给她请平安脉,确保万无一失。
周延与庄盈盈一走,偌大的书房内只剩下姚知雪与卫驰两人。
那道炙热的视线随之消失了。
姚知雪心想,果然不是卫驰,她说不上自己是该庆幸还是失落。
“姚姑娘。”
身后忽而传来卫驰的声音,正在出神的姚知雪被吓一跳,手一抖,宣纸上落下个突兀的墨点。
她微微侧目,见纱帘外站着个人影,顿时有些茫然,他什么时候走过来的?!
“姚姑娘,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情了?”
卫驰的声音低沉,又带着几分小心翼翼,他隔着纱帘看她,不想错过她的任何反应。
姚知雪转回头,默了默,轻声道:“没有。”
“那你为何不见我……我们?”
“只是身子不适,没有别的原因,劳将军帮我转告蓁妹妹,请她不要多想。”
“那我……”
“抱歉。”姚知雪攥紧了手中的狼豪,努力让自己声音保持冷清,“卫将军,我还没忙完。”
言下之意,她不想继续说了。
卫驰身体一僵,感觉心中一阵钝痛,看着她分明冷漠的背影,眼底苦涩一片。
纱帘被风吹动,他缓缓伸出手,仿佛触碰的是她的头发。
明明近在咫尺的人,却感觉相隔千里。
他不死心地想再说什么,纪石却来报,说是皇上请他与周延进宫一趟。
卫驰只好遗憾离去。
姚知雪看着他离开的身影,长长舒了一口气,挺得僵硬的脊背陡然放松。
与此同时,心里又涌起一阵落寞。
她明明是像上次一样闭门清静了五日,可并没有好。
也不知道,还需要多久才能好。
*
流云阁里,柳太医为庄盈盈把完脉,脉相平稳,并无异常,又叮嘱了她一些注意事宜,两人听得很是认真。
小厮来禀告,说是皇上请周延与卫驰进宫一趟,于是周延匆匆走了。
庄盈盈派人送太医出了府,正准备回书房找姚知雪,刚出流云阁,便见凌烟站在不远处,一副犹豫模样。
她停下脚步,笑着行礼:“王妃安好。”
凌烟正犹豫要不要上前,没想到她看见自己了,立即道:“庄妹妹不必多礼。”
“此处风大,凌姐姐为何站在此处?”
“我……”凌烟握紧了手中的食盒,低声道:“我做了些点心想给你,但是怕做的不好……”
“谢谢凌姐姐。”庄盈盈面露惊喜,很主动邀请她,“这里风大,不如咱们回院里说吧。”
“可、可以吗?”凌烟有些意外,她都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
“当然可以。”庄盈盈笑眯眯地看着她,“凌姐姐不嫌弃我院子小就好。”
凌烟看着她灿烂的笑容,一时心神恍惚,握着食盒的手掌隐隐作痛。
两人进了屋坐下,庄盈盈关切道:“凌姐姐,你日后若有事寻我,同院中丫鬟说一声就好了,你身子弱,要多注意。”
凌烟看着她真诚的笑容,心里有些感动,随之而来是浓浓的愧疚,令她几乎无所遁形。
“凌姐姐,你做了什么点心呀?”
“我……”她面露犹豫,可姑姑的话言犹在耳。
【你姓凌。
你得为凌家人打算。】
最后,她还是打了食盒,一阵清香飘出来,“这些点心我做得很清淡,听闻你如今胃口淡,你看看能不能吃得惯。”
庄盈盈看着眼前各式各样的点心,面露赞叹,万万没想到凌烟看着柔弱,竟还有这样的好手艺,她都有些不舍得吃了。
而且,她还是有些担心的。
方才太医叮嘱,她要少食甜食,尤其孕吐严重时,更要口味清淡。
“这样精致的点心我还是第一次见,只是方才在姚府吃撑了,我晚些再吃姐姐的点心吧。”
凌烟看着被合上的食盒,陡然松了一口气,露出笑容,“好。”
第55章 委屈
六月十二, 卫老夫人寿辰。
姚知雪同姚清珩一同到了卫府,下马车后她便被一直蹲守的的慕容蓁拉走了。
“姚姐姐,你这些天怎么了?”慕容蓁上下打量她,语气关切:“你哪里不舒服?有没有好一点?”
姚知雪有些心虚, “蓁妹妹, 我已经没事了, 谢谢你惦记我。”
“可不止我惦记你。”慕容蓁想到卫驰那烦闷的模样,便忍不住感慨,“幸好你好了, 不然……”
她话没说完,揶揄地朝她一笑。
姚知雪茫然地眨了眨眼睛, 还有谁惦记她?
卫老夫人?
还是……
她有些不敢想, 正要发问,身后忽而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姚姑娘。”
姚知雪看见面前慕容蓁的脸瞬间拉下来,回头看去, 竟是宋庭远。
他站在凉亭外,有些踌躇, “姚姑娘, 我有些话想同你说。”
她下意识要拒绝, 眼前人却上前几步,看向她的目光里几近哀求, “姚姑娘。”
姚知雪心下微叹,转头对慕容蓁说:“蓁妹妹,我与宋公子说几句话。”
慕容蓁撇了撇嘴,“好吧,那你别说太久,我在前面等你。”
她说着一步三回头出了凉亭, 看见宋庭远越走越近,顿觉不妙,拔腿就朝前院去。
她得赶紧告诉表哥去。
未来表嫂危矣。
宋庭远看着面前日思夜想的人,努力抑制住内心汹涌的情绪,平和道:“姚姑娘,我今日找你,是想同你叙叙旧,前几次我太过唐突,都没能好好与你说上话。”
他不该那么心急的。
姚知雪看着他,语气里透着坚定,语气疏离淡然,“宋公子,我们之间,本无旧可叙的。”
宋庭远一时怔愣。
她的目光太澄澈,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只是在说一件无关痛痒的事情。
也许对她来说,自己早就是无关痛痒的人了。
“那求你给我个机会,我们把过去的事情说清楚,好么?”
“姚知雪微微蹙眉,随即应道:“今日确实是个说清一切的好机会,日后便见面不识,互不干扰。”
宋庭远被这话刺得心口疼,他低下头,语气落寞,“当年的事情是我对不住你……”
他与关荷本是邻居,两家人十分关系亲近,后来关荷父母接连病故,关荷便住到了他们家,二人一直以兄妹相称。
关荷一直尽心照顾母亲,母亲便将祖传的玉佩一分为二,说两人亲如兄妹,是一家人,日后要同甘共苦,互相扶持。
他与她之间,从始至终是没有过婚约的。
当年她拿着那枚玉佩来找他,痛哭流涕指责他喜新厌旧时,他本想为自己辩白,可众人都宁愿相信“一个女子怎会用自己的清白来冤枉人”这样的话,又怎会信他。
他上前同姚知雪解释,可他被关荷拖住了,被谴责和唾骂拖住了,在距离她最近的时候,他就这样寸步难行。
无颜见她,只得仓皇离京。
姚知雪听罢,一时不语。
其实她当时隐约猜到了内情,父亲当年称赞他是“冰壶秋月,高风亮节”之士,他能入父亲的眼,想必不是喜新厌旧之人。
她是愿意相信他的。
可他不曾开口为自己辩白,甚至匆匆忙忙带着那女子离京返乡。
她的信任就此变成了一个笑话。
“我以为,你会顺水推舟与那女子成婚。”
宋庭远连忙道:“不、不会,我对她无意,绝不会娶她为妻。”
后来他攒了些俸禄给关荷,算是感激她照看母亲,再后来关荷嫁了人,他们也没再见过。
说来荒唐,当年搅得满城风雨的人,最后却如一颗石子落入湖中,悄然没了声息。
他看着神色自若的姚知雪,苦笑一声,“看来,你是真的恨我了,不然我给你写的信,你怎么会不看。”
他离京前给她写了信讲明原委,离京三年,每个月都写信给她,祈求她的原谅。
姚知雪心下茫然,什么信?
她从来没收到过什么信。
宋庭远见她面露疑惑,心里顿时涌起个荒唐的念头,“你、你难道没收到过我给你写的信?”
“没有。”
宋庭远如遭雷击,整个人僵住了。
这些年他一直苦苦等着她的回信,却始终没有结果,他想着,也许是自己诚意不足,也许是她还在怪自己。
可是他没想到,她从来没有收到过信。
姚知雪看着脸色灰败的宋庭远,“你……怎么了?”
宋庭远如梦初醒般,从浑噩中抽离,他上前几步,几乎逼到姚知雪面前,语气急切。
“姚姑娘,若当时收到我的信,若是那时候就你知晓了实情,我们是不是……”
姚知雪蹙着眉往后退,正要开口,一道声音破空而来。
“沧海桑田物是人非,姚姑娘如今痴情于我,非我不嫁。”
卫驰横空出现,走到宋庭远面前,语气无比真诚:“劝兄台趁早死了这条心吧。”
姚知雪:“……”
宋庭远没说完的话生生哽在了喉间,看着卫驰有意把姚知雪护在身后,一阵恼怒直冲心头。
“我死不死心,与你何干?”
卫驰掷地有声,“姚姑娘的事,就是我的事。”
姚知雪闻言微怔,抬头看着站在自己眼前的人,心中既感动,又酸楚。
若这是他的真心话就好了。
只可惜他已有心上人,她与他之间,终究是有缘无份。
朋友一场,他能这样为自己挺身而出,已经够仗义了。
罢了,罢了。
她不能再妄想太多。
宋庭远闻言有些激动,“你是她什么人,她的事怎么就成你的事了?这是我与她之间的事……”
“何必一直拿早已过去的事纠缠不休。”卫驰言语冷淡,说话毫不留情,“宋公子,自欺欺人有意思吗?”
宋庭远被戳到痛处,一时语塞。
“大人,院中有人找你。”随从小跑着过来,宋庭远点点头,他还想同姚知雪说话,奈何被卫驰挡得严严实实。
他不甘心地了卫驰一眼,随即拂袖离开。
等他走远,卫驰才转过身,他看着姚知雪眉间的怅然,低声问:“他一直这样纠缠你吗?”
姚知雪缓缓抬头,对上他沉静而柔和的目光,一瞬间有些失神。
卫驰以为她没听清楚,又问了一遍,姚知雪回过神,摇摇头道:“没有。”
“你如果再纠缠你,你就同我说,我帮你解决。”
姚知雪垂眸,心底酸涩得厉害。
不。
不能再麻烦他了。
她自己的事情,自己能解决。
“不用了,我自己能处理。”姚知雪努力挤出个笑容,“今天,谢谢你了,我先走了。”
她说罢转身离开,几乎称得上是落荒而逃了,她怕与卫驰再独处下去,自己更要沦陷。
卫驰看着她急匆匆离开的身影,眼里闪过一丝受伤。
她现在对自己,为何这般疏离。
姚知雪头也不回得往前走,长廊转角,没注意到前面的人,就这么直直撞进了怀中。
“啊!”
姚知雪惊叫一声,下意识捂住了额头,正想是谁不出声躲在这呢,可一抬眸,竟然是方才就见过的脸。
卫驰紧紧盯着她,他低着头,素来冷冰冰的目光透着幽怨,神色受伤。
“为什么要跑?”
“为什么不肯见我?”
“为什么……要对我始乱终弃?”
姚知雪被问懵了,看着他这仿佛被心上人辜负的伤神模样,脑中更是一团浆糊。
他在胡说八道些什么啊!
在他炙热的目光里,她勉强挤出几个字应付,“哪有什么始啊?”
不料此话一出,他脸色一白,眉眼中更是有无限委屈,仿佛在无声地控诉她。
“当初不是你说非我不嫁吗?”
“我……没有。”
姚知雪语塞,她发誓,自己真没说过这话。
“难道你一直都不喜欢我?!”
卫驰的语气陡然提高,整个人似风中落叶飘零,神色破碎。
姚知雪面露心虚,“这个……很重要吗?”
他倾慕者众多,难道还会在意少她一个?
“很重要。”
姚知雪只得硬着头皮把来龙去脉都说清楚,看着卫驰越来越沉的脸,她的声音也越来越小,最后几不可闻,喃喃道:“对不起。”
“你的意思是,从头到尾,你都不喜欢我,只是把我当一个写话本的参照?”
姚知雪在心里默默:其实不是从头到尾都不喜欢你,现在是喜欢的。
可是卫驰脸沉得吓人,她实在不敢在这种情况下表白,还是先让人消消气吧。
“卫将军,你别生气,那话本我不写了,成吗?”
“你觉得我是因为这个生气?”
姚知雪茫然地眨眨眼睛,可不是因为这个还能因为什么,总不能是因为自己其实不喜欢他吧。
他都有心上人了,还会在意这个吗?
“你不是……与蓁妹妹两情相悦吗?”
话音刚落,她似乎看到卫驰的嘴角抽了抽,好像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我与慕容蓁两情相悦?!”
“难道……不是么?”
卫驰终于知道姚知雪为何会突然对他冷淡了,就是从慕容蓁来京城那天开始,原来是误会了他与慕容蓁的关系。
这一瞬,他真被气笑了。
他不知道姚知雪从哪里得出这样荒谬的结论,自己简直比令六月飞雪的窦娥还冤。
第56章 表白
他努力将杂乱的心绪压下, 耐心解释道:“姚姑娘,我只当她是表妹,也许是我哪里言语不当,引起了你的误会, 是我不好。”
“但是, 我对她没有任何男女之情, 她对我亦然。“
姚知雪错愕不已,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
她万万没想到,卫驰与蓁妹妹的两情相悦竟然只是自己的错觉。
一瞬间, 她心乱如麻。
若是卫驰与慕容蓁互相没有情意,那她是不是可以喜欢他了。
可他对自己……
卫驰并不知她心中所想, 他心中情绪汹涌, 令他困扰已久的问题迫切想要得到答案。
“现在我问你两个问题,你如实回答我,好吗?”
姚知雪轻轻点了点头, “好。”
“你还喜欢宋庭远吗?”
“不喜欢。”他早就是不相干的人了。
“那我可以喜欢你吗?”
不待她回答,卫驰又继续说话, 语气很认真, 声音却有点颤, 极力掩饰却难以抑制的激动和紧张。
“……可我已经喜欢你了,早就喜欢了。”
姚知雪愣在原地, 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卫驰说,喜欢她。
也许是卫驰的表白太真诚,也许是这种峰回路转的感觉太奇妙,也许是……他太俊俏。
总之,她心跳得怦怦响。
姚知雪耳根子发红,有些害羞地转过身, 卫驰以为她又要逃,紧紧攥住了她的手腕。
他一步步向前。
这次,他不会让她再逃跑。
姚知雪慌乱颤动着眼睫,被逼得一步步往后退,直至后背贴上冰冷的墙面,退无可退。
她有些无措,“我……”
卫驰低下头,目光痴缠,低沉的声音满含深情——
“姚姑娘,给我个机会好么?”
姚知雪心里一颤,缓缓仰起头看他,他靠得很近,她整个人都被拢在他的阴影之下,被放大的五官更添明俊。
温柔的眼神如水,冲散了眉眼间的冷峻,又显现出几分虔诚。
无人能不动容。
她慌乱垂眸,轻轻挣了挣被他紧紧握住的手腕,“你……你弄疼我了。”
卫驰这才惊觉自己一直攥着她,猛然松开手,神色懊恼。
纤细白皙的手腕上浮现出一圈浅浅的印子,仿佛在无声地昭示着他的罪行。
他挪开视线,不敢再看第二眼。
姚知雪轻轻揉着手腕,脸颊已经绯红。
既然他已经表明了心迹,眼下气氛又合适,不如自己也大胆一次。
她鼓起勇气,正视他的眼睛,努力稳住声音,“卫将军,其实我喜……”
话没说完,贺霖突然冲进院内,嚎了一嗓子:“阿驰,找你半天了,你杵那干啥呢?”
姚知雪被吓得一抖,没说完的话只得咽回了肚子里。
卫驰转头看他,眼神冷得跟刀子一般。
贺霖这才注意到他身边的姚知雪,仿佛看见什么惊天秘闻般瞪大了眼睛,又被卫驰的眼神吓得一抖。
他双手合十,一脸愧疚朝两人拜了拜,而后扭头就溜了。
生怕再晚一步,卫驰要吃人。
旖旎气氛被搅散,姚知雪这才发觉自己和他实在靠得太近,慌忙往后退了几步。
“卫将军,我去找蓁妹妹。”
可是卫驰不肯,挡住她的去路,大有不听到全部回答不罢休的意味,
“你方才的话还没说完,你对我……是怎样的?”
姚知雪方才那点勇气已经退了大半,那样直白的话,无论如何也是说不出口了。
“一定要现在说吗?”
“要。”
“写信可以吗?”姚知雪试图挣扎一下。
“不行。”
有宋庭远这个前车之鉴,这么重要的事情,他绝不能托付于书信。
他目不转睛看着姚知雪,目光仿佛在哀求,“告诉我,好吗?”
姚知雪心一颤,实在受不了他这小狗一样可怜巴巴的眼神。
罢了罢了。
他不过是想要一个答案而已,而她恰好有,给他便是。
姚知雪双手交握,努力平稳了心跳,对他说:“那你往后退,五步。”
卫驰虽然不明白,但还是照做了。
“再退五步。”
卫驰继续退五步。
见姚知雪又要开口,他生怕自己还得往后退,急急道:“我不会对你做什么的,你别怕……”
再退下去,他就要出院子了。
“卫驰,我也喜欢你。”
姚知雪的声音如珠玉落盘,清脆悦耳,随廊下的风一同传过来。
卫驰瞳孔微微放大,眼中尽是错愕,心在胸腔里狂跳,他似乎都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他朝思暮想的人,就站在不远处,笑盈盈看着自己,说也喜欢他。
方才跌落谷底的心情再一次攀升,他惊喜万分,眉眼藏不住笑意,就要上前。
“你站那。”姚知雪急急喊住他,“站那别动。”
姚知雪生平第一次表白,脸颊已经红透了,语气还是故作淡然。
“我要先走了,你别追过来,今天就说到这里。”
今天已经说得够多了,她自己都还没缓过来,冲动之下容易失分寸。
她与他都需要冷静一下。
再冷静一下。
“好。”卫驰顺从地点头。
他明白她的意思,今天先说到这里,剩下的,以后的,总归是来日方长。
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他都明白的。
姚知雪走到院门口,没忍住回头看了眼,他安静站在廊下,原本冷冽漠然的人,此刻竟透着一种奇异的乖巧。
她脸上一热,赶忙回头。
直到姚知雪的身影彻底不见了,卫驰才动了,心里剧烈翻腾着,被浓浓的喜悦与甜蜜裹挟,将他冲击得有些头晕目眩。
他唇角上扬,笑容明朗。
他与姚知雪,真真正正是两情相悦了。
卫驰往前院走去,脚步是前所未有的轻快,日光照在身上,暖意融融。
刚到前院,贺霖便凑过来,试探道:“阿驰,你跟姚姑娘刚刚在……啊!”
他捂着被捶的肩膀,一脸痛苦。
“别演了。”卫驰收回手,毫不留情拆穿他。
“那你跟我说说,你俩到底怎么回事啊?”贺霖好奇得抓心挠肝,恨不得叫两人来重演一遍方才的画面。
“没怎么回事。”卫驰面无表情说着,嘴角却止不住地上扬。
没有征得姚知雪的同意,今日的事还是先保密。
贺霖这人嘴太松,什么都往外说。
没到成婚那天,他都需要谨慎再谨慎,不能惹她不高兴,万一她又不喜欢自己了怎么办。
不对。
就算是成了婚,也需要谨慎。
这京城里,觊觎她的人可不少。
另一边,姚知雪也入了席,慕容蓁挤到她身边,神神秘秘问道:“姚姐姐,你跟表哥……你们俩……”
“想问什么就问吧。”姚知雪看着她欲言又止的模样,忍俊不禁。
“你跟我表哥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啊,姚姐姐,有什么误会说开就好了,千万别闹别扭呀。”
姚知雪点点头,很是赞同这话,这次的误会,确实是有点深了。
“那你们,和好了吗?”
姚知雪仔细想了想,“应该……是吧。”
“太好啦!”慕容蓁挽住她的手臂,长长松了口气,“我还以为到手的表嫂要飞了!”
姚知雪:“……”
她前段时间到底是怎么产生出卫驰与蓁妹妹两情相悦的错觉?
不久后开宴,卫驰搀扶着老夫人入席, 坐在主桌首位,而后是献寿桃、献寿酒等一系列仪式。
早在三日前,卫府就已开始在府门前施粥,卫老夫人前段时间遭火灾大劫,这寿宴办得隆重,也有为她压惊和祈福之意。
到了献寿礼环节,各位宗亲一一送上贺礼,而卫驰作为唯一嫡孙,最后一个献礼。
他走至厅前,朝卫老夫人行了大礼,朗声道:“祖母深恩,孙儿无以为报,唯愿以此剑舞,祝愿祖母福寿绵长,岁岁安康。”
卫老夫人露出慈爱的笑容,“好。”
卫驰从纪石手里接过剑,随琴声起势。
他身姿挺拔如松,剑光似雪,每一个动作都行云流水,刚柔并济,一招一式褪去了战场的肃杀寒意,却不失大气。
姚知雪微微怔愣,她还是第一次看见这样的卫驰。
如月下广阔的平原,温柔而沉静。
慕容蓁由衷道:“表哥这人是难说话了些,但不得不说,剑法还是很出挑。”
她赞叹完,还特意凑近姚知雪,笑嘻嘻道:“姚姐姐,你说是不是?”
姚知雪却道:“不完全是。”
“啊?难道姚姐姐对表哥的剑法不满意?”慕容蓁有些着急。
姚知雪失笑,“我不是这意思。”
她抬眸看向眼前身姿飘逸的身影,又想到方才他站在廊下的情形,安静又乖巧。
“还是很好说话的。”
“……姚姐姐,你被他蒙骗了!”
琴声渐停,随之舞毕,卫驰单膝跪地,双手抱拳,笑道:“孙儿祝愿祖母安乐如意,长寿无极。”
卫老夫人看着眼前的孙儿,恍惚间似乎看见了卫嵩远的身影,眼眶湿润。
她忍不住哽咽,“好,好,快起来。”
席间宾客赞声一片,要么是夸赞卫驰英姿勃发,要么是敬佩老夫人教导有方,在这一片融洽气氛中,不知谁突兀来了句——
“卫将军已到了适婚年纪,不知可有中意的人家?”
霎那间,安静可闻针落。
众人纷纷看向座上的卫驰,有的好奇,有的看戏,剩下的蠢蠢欲动。
卫老夫人看着嘴巴紧如铁桶的孙子,心下微叹,正替他圆过去:“这……”
“我有心上人。”卫驰冷不丁开口,一本正经道:“到时候请诸位喝喜酒。”
底下众人:“!”
卫老夫人顿时惊喜不已,若非碍于席面,势必要打破砂锅问到底。
底下人显然也是如此想法,惊疑声一片,纷纷猜测这话是真是假,若是真的,他的心上人又是谁。
奈何卫驰却不肯多说了。
卫老夫人见状,笑道:“驰儿说得不错,到时候有喜事,必定请诸位来喝喜酒。”
大家连忙应好,主家不愿多说,他们自然没有追问的道理,只是个个心里都开始猜测。
而那些爱慕卫驰的姑娘个个神色戚戚,泫然欲泣。
慕容蓁用胳膊肘推了推姚知雪,一脸崇拜:“弱水三千,只取一勺,姚姐姐,表哥竟然就这么公之于众了。”
姚知雪也是有些意外,不过她还是认真道:“蓁妹妹,是只取一瓢。”
慕容蓁:“……”
坐在姚知雪身边的姑娘以手帕掩面,哭得梨花带雨,一转眼看见姚知雪,想到她曾被卫驰当众拒绝,顿时生出几分惺惺相惜之感。
同是天涯沦落人啊。
“姚姑娘,卫将军她有心上人了,呜呜呜……我们该怎么办啊……”
姚知雪看着她伤心的模样,实在不忍心在这个时候告诉她真相,便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柔声安慰。
“快别哭了,伤眼睛……”
那姑娘也是个心善的,自己哭得泪眼朦胧,还惦记着姚知雪这个“知己”,拿帕子给自己擦干净了眼泪,又翻过一面,给姚知雪擦那并不存在的眼泪。
姚知雪:“……”
许多宾客见此情形,顿时面露同情。
姚姑娘可是爱卫将军爱得痴狂,今天听到这个消息,只怕难以承受。
看看,哭得连擦眼泪的力气都没有了。
众人摇头叹息,为她叹惋,这一腔痴情又错付了。
更有甚者,忍不住劝慰道:“姚姑娘,你可别想不开啊。”
不少人七嘴八舌附和,这话在人群里翻滚一遍,等传出府时,已经变了味。
【卫将军婚期在即,姚姑娘知晓后一时想不开,哭晕在卫府。】
议论归议论,寿宴才是正事,众人也不敢太放肆,恭恭敬敬等着仪式圆满。
暮色将至,宴席结束,宾客陆续离去。
姚知雪与姚清珩离府时其他宾客都散尽了,卫驰两人送到阶下,他的目光定在姚知雪身上,一路看着她上了马车。
可她都没回头看自己一眼。
卫驰顿时有些失落。
难道是自己方才说的话惹她不开心了?
“姚姑娘……”
“卫将军……”
姚知雪撩起来了车帷,两人几乎同时开口,双双一怔,眼里都闪过笑意。
“你先说。”
“你先说。”
再一次异口同声,两人再也忍不住,扬唇笑起来。
最后还是姚知雪先开了口,“卫将军,席上人多,没来得及与老夫人多说会话,你待我向她问好。”
“好。”
“还有蓁妹妹,我约她明日来姚府玩,你帮我提醒一下她。”
“知道了。”
卫驰安静等着第三句,可见姚知雪并没有要说的意思,不死心问道:“你没有什么要跟我说的吗?”
姚知雪想了想,认真道:“多谢。”
卫驰:“……”
算了,好歹也算是句话吧。
他上前一步,语气有些小心翼翼:“姚姑娘,我在席上说的话,你会不会觉得唐突?”
“没有,而且你也没有说出我的名字。”姚知雪微笑道:“不过,除了身边的朋友,其他人咱们还是先保密,好不好?”
卫驰点头,“好。”
她说怎样就怎样。
公开与否,他并不在意,只要她心里有自己就够了。
“好了,我该回家了。”姚知雪见卫驰看着自己的目光里尽是不舍,心里有些不忍,思来想去,憋出一句——
“卫驰,你剑舞得真好看。”
她飞快说完这一句,立即放下了车帏。
卫驰心猛地一跳,直到马车渐行渐远,心情依旧荡漾,笑意难掩。
不远处拐角停着辆马车,在暗沉的天色下十分不起眼。
宋庭远掀起车帏一角,将这一幕尽收眼底,酸涩的醋意在他心里疯狂滋长,几乎要把他淹没。
自己一直以来无比渴求的、奢望的美好,就这样轻易地属于了另一个人。
他凭什么。
贺霖站在姚府门口,啧啧叹息:“蓁表妹,你这表哥,还以为自己瞒得多好呢。”
慕容蓁“唰”地亮出配剑,“你再乱叫,我揍你!”
贺霖顿时乐了,“就你那两下子,我让你一只手你也打不过我。”
“你敢看不起我,单挑!”慕容蓁气势汹汹,“你要是输给我了……”
“请你吃庆丰楼怎么样?”
慕容蓁下巴一抬,高傲道:“三天!”
“成交!”
马车内,姚知雪刚放下车帏,唇边笑容还没散去,忽而想起来车内还坐着个人,身体顿时变得僵硬,缓缓扭头看去。
她讪讪一笑:“兄长,你……有没有听到什么?”
姚清珩慢条斯理翻过一页书,“看书呢,没听太清楚。”
姚知雪长长舒出口气,还没来得及收回,却又听他悠悠道:“就听到什么好看、喜欢、想你之类的。”
姚知雪:“?”
姚清珩将书卷合拢,掸了掸衣袖,审问道:“老实说吧,你跟卫将军好了多久?”
姚知雪用词严谨:“一个半时辰。”
“骗鬼呢,就你俩方才那眉来眼去的,至少一个月,你还想瞒我。”
姚知雪喊冤,“真没有,不信你去问他。”
“他都说起喝喜酒的事了。”姚清珩明显不信她,忍不住感慨:“女大不中留,这话果然不假。”
姚知雪无语至极,跟他掰扯不清楚,索性放弃,转而道:“兄长,你先替我保密吧,别这么快告诉父亲母亲。”
“怎么?怕父亲明天就上将军府提亲?”
“知我者,兄长也。”
按照父亲那着急的模样,这也不是没可能。
“只怕我有心瞒,也瞒不了几日。”姚清珩语气悠然,藏不住看好戏的心思。
这身陷情爱的男男女女,一眼便能让人瞧出端倪,自以为能瞒天过海,实则早就暴露无遗了。
姚知雪轻哼:“你不说,我不说,自然能瞒得住。”
姚清珩失笑,看着自家妹妹这难掩雀跃的模样,虽然他表面不显,可打心底里为她高兴。
两情相悦,这是难得的欢喜事。
回府后,姚知雪想起宋庭远说的写信一事,这其中必然有什么蹊跷。
思来想去,她觉得最大的可能性就是被人拦截了,信都送到了府上,自然只有父亲和母亲有这样的权利。
当晚,姚知雪便找到母亲问了此事。
楚蓉并不意外,自从宋庭远回京后,她便猜到了姚知雪会知晓此事。
她从柜中取出个锦盒,打开,里面是厚厚的一沓信。
“晚晚,宋庭远给你的信,都在这。”
宋庭远离京前一晚送了第一封信来。
那晚下着大雨,他浑身被雨淋透了,那封信却被他紧紧藏在怀中,完好无缺。
他小心翼翼地递上信,求她一定要将信交给姚知雪。
他离开后,楚蓉打开那信看了,字字恳切,讲明了那女子的事情,道了歉,又写到自己曾立志金榜题名后要报效家乡,为父老乡亲做些有用之事,故而返乡为官三年。
三年之后,他必回京,求她能再给他个机会,等一等他。
届时他必定三书六礼,娶她为妻,一生珍重。
少年人衣衫单薄,眼神却诚挚无比。
楚蓉其实有过一瞬间心软。
可这念头如倾盆大雨中不起眼的一滴,转瞬即逝。
他有邻里情分要守,有家乡大义要全,这都是他自己的事,怎么能牵扯上她的晚晚。
她不可能让自己的女儿为一个男子苦等三年。
“晚晚,你会不会怪母亲?”
楚蓉知道姚知雪当年对宋庭远有些情意,所以才私下拦住信件,不过这事,她的确做得不对。
当年她以为,只要不回信,宋庭远便会知难而退,断了这个念头。
不曾想,他如此执念深重,不曾放弃。
“怎么会,无论他是写信挽回也好,解释也罢,于我而言都不重要了。”
那日没有勇气说出口的话,后来再写多少信件都于事无补,都已经太迟了。
楚蓉看着眼前的女儿,眼里尽是欣慰,她的晚晚能这般通透,她也就放心了。
一段无疾而终的情感算不得什么,一时失意也无可厚非,只要学会往前看,其他的终究会成为过眼云烟,
不迷失,不留恋,方得自我。
“喏,信都在这了,看与不看在你自己。”楚蓉将锦盒推到她面前,轻轻拍了拍。
姚知雪拿着那些信回到了别春苑。
夜色渐浓,屋内早早点起了灯烛,她坐在小桌前,拆开那些信一封封看。
烛火摇曳,照着她白皙无瑕的脸颊,平添几分温柔,可她的眼底,却如无波无澜的清潭,从始至终,没有为任何一封信、一句话而动容。
时移势易,她早不复当年心思。
只是,自己也许该给他回一封信,也许能斩断他的执念——早在三年前就该断了的执念。
姚知雪安静坐在烛火下,沉吟良久,提笔给宋庭远写了封回信,无关风月,无关前程,只是作为相识一场的一点劝慰。
愿他能放下执念,早日明朗。
写完信后她又开始犯难,自己不好亲自登门送信,让下人转交又恐出差错。
想来想去,又绕回到了楚蓉这里。
宋庭远一直尊称母亲为师母,也时常来家里拜会父亲母亲,若是让母亲帮忙转交,应该不成问题,也能免去许多不必要的误会。
只希望这封信,能起些作用。
姚知雪了却一桩心事,神色轻松不少。
想到最近都没好好写话本,她拿出册子准备写,反正现在卫驰都知道了自己将他作为参照来写话本,她便不用藏着掖着了。
册子里夹着一沓宣纸,是与卫驰五分似的画像,容貌不大像,气质却很符合。
姚知雪脑海中闪过卫驰的模样。
冷漠的、恣意的、温柔的、乖巧的……都是她喜欢的模样。
不知不觉中,心里又荡起波澜。
春桃送了盏绿豆汤进来,如今天气渐热,最适宜吃绿豆汤,解暑消热。
姚知雪吃着清凉,脸颊却发烫,莹润白皙的脸颊透出几分薄红,被烛火映衬着,更为绚丽鲜明。
春桃大惊失色:“姑娘,这绿豆汤是不是坏了?”
姚知雪细细品尝了一口,“没有呀。”
“那姑娘你怎么越喝脸越红,这绿豆汤不是降火的么?”春桃指了指她的脸,生动道:“真的……红得跟猴屁股一样。”
姚知雪:“……”
当初不该纵容这丫头不读书的。
一旁整理衣裳的秋蝉闻言险些撅过去,怎么能对姑娘说这么粗俗的话。
她赶紧放下衣裳,把春桃拖出了屋子,决定好好给她上一课。
屋内,姚知雪摸了摸自己微热的脸,暗暗控诉自己,没出息,真没出息。
只是想他而已。
这有什么好脸红的。
而卫府中,卫驰正在接受卫老夫人的“审问”。
“驰儿,你老实告诉祖母,今天你说的有心上人,是个托词,还是真的?”
卫老夫人眼底有满是期待,自打白天卫驰说完那番话后,她这颗心就激动起来。
“祖母,孙儿不想骗你,但孙儿已经答应了她,暂时保密。”
卫驰不忍叫祖母失望,但也不想对姚知雪出尔反尔,便折中回答。
卫老夫人闻言,笑意难掩,“那这意思就是真有喜欢的人了?是姚姑娘吗?什么时候的事?”
卫驰不说话。
卫老夫人噼里啪啦想刨根问底,但他嘴巴严得跟铁桶一样,什么也问不出来。
真是气人。
不过她可是过来人,怎会看不出这段时日他对姚姑娘的殷勤,既然他要嘴硬,那自己这个做祖母的,只好装聋作哑了。
看他能憋得住多久。
她心情大好,一时间睡意全无,叫彩云陪自己去库房里。
“走,咱们去看看,有没有什么适合给阿驰未来夫人的见面礼,提前备着。”
未来夫人。
卫驰默默品了下这四个字,唇角上扬,笑意蔓延,一直到眉眼里。
若是能去掉“未来”二字,更好。
他得努力。
回到自己院子里,他走到那架秋千旁,伸手握住长绳,轻轻晃了晃,秋千随之荡起。
他仿佛看到姚知雪坐在上面的画面。
裙摆晃动着,荡出好看的弧度,一如她莲步款款,裙裾摇曳。
长发如瀑,会被风吹乱几分。
神色该是十分放松的,会露出惬意的笑容。
也许会同自己说话,眉眼笑意盈盈,就像白天那般,喊自己“卫驰”。
他喜欢她这样称呼自己。
似乎……亲近许多。
纪石一进院子就看见自家公子站在秋千架旁傻笑,他抱着两坛酒,快步上前。
“公子,今天可是个好日子,咱们得一醉方休。”
卫驰在察觉他靠近后便收敛了笑容,只是他心情明媚,就算不笑也不似从前冷酷,眼角眉梢都是柔和的。
他松开绳索,往凉亭内走去,“今天还没喝够?”
纪石小跑着跟上去,“白天喝酒是庆贺老夫人寿辰,这晚上嘛……”
前头的人忽而停住了脚步,凉凉的目光看过来,他嘿嘿一笑,将酒坛奉上,“公子,庆祝你有心上人了!”
说完他缩了缩肩膀,做好了挨一拳的准备,没想到却是手上一轻。
卫驰接过酒,“白风呢?”
纪石脸色一喜,“我说一坛酒不够,他又搬去了,马上来!”
卫驰的声音里带着的笑意,“就你那酒量,一杯酒就够了。”
纪石挠挠头,憋了一天的问题还是憋不住了,好奇问道:“公子,你能不能告诉我,你的心上人是谁啊?”
卫驰闻言皱眉,他作为自己的贴身护卫,竟然如此不敏锐?
“你若真不知道,去问白风。”
纪石越发郁闷,“我问了啊,他叫我去治眼睛。”
卫驰:“……钱从我账上出。”
*
第二日一早,姚知雪进前厅吃早饭,才坐下,便见姚泯一脸心疼看着自己,隐约还有几分惋惜。
她顿觉坐立不安,“父亲,你怎么了?”
姚泯摆摆手,强忍情绪道:“罢了,罢了。”
姚知雪不知道他这一出声何意,转而看向楚蓉,却见母亲也是忧心忡忡,眉间愁容堆积。
母亲素来开明豁达,甚少有这般郁郁模样。
姚清珩叹了口气。
厅中气氛低沉至极。
姚知雪狐疑地看着三人,总觉得哪里不对劲,转而问姜含意——这个家里最值得信任的人。
“嫂嫂,家里这是怎么了?”
姜含意看着她不说话,像是担忧极了。
姚知雪这下真坐不住了,急急道:“这是怎么了?咱们家出事了?”
“父亲被罢官了?”
“兄长被贬了?”
“晚晚。”眼见她越说越离谱,楚蓉连忙打断她,稳住声音道:“今早我们才知道昨日卫府寿宴发生的事,晚晚,你受苦了。”
姚知雪茫然地眨眨眼睛,她受什么苦了?
“卫将军有了心上人,你再喜欢他也不成,这京中儿郎数不胜数,为父帮你再办一场簪花宴就是了,难道我姚泯的女儿还会嫁不出去!”
姚泯一拍桌子,斩钉截铁道:“明天就办!”
“不行,不行。”
姚知雪一听见簪花宴就头大,赶忙阻止,仔细问了来龙去脉,终于搞清楚了。
原来是父亲早起听见府中下人嚼舌根子,说卫将军昨日在卫老夫人寿宴上当众宣布要成婚了,她一时受不了打击,几度哭晕过去。
姚知雪捏紧了袖中的拳头,到底是谁在在胡乱造谣。
她明明一滴眼泪都没掉!
“晚晚,你就别强撑了。”姚泯关切道:“无论受了什么委屈,家里人始终在你身边呢。”
姚知雪颇为感动,心里头一阵愧疚,家里为自己担忧,她却隐瞒了实情。
实在有些过意不去。
姚清珩看热闹不嫌事大,“父亲,母亲,晚晚都这么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你们别操心那么多。”
“这怎么行,她就算到七老八十,我跟你们母亲也得为她操心,我们可就这么一个女儿……”
姚知雪感动得几乎要泪眼汪汪,自己怎么能让父母亲如此操心,她才不要做“不孝女”!
“父亲,母亲,其实……”她鼓起勇气,一股脑全招了,“卫将军说的心上人就是我,我同他互相喜欢。”
话音刚落,姚泯一摊手,兴奋不已:“看吧,看吧,我猜对了。”
楚蓉轻哼,从袖中掏出一锭银子给他,“行,算你厉害。”
姚知雪:“……”
合着是拿她下赌注呢?!
姜含意抬眸看她,笑得很不好意思,“晚晚,对不住。”
“嫂嫂,你竟然也同流合污。”
姚清珩截住她的话,“什么同流合污,这叫夫妻一心,同气连枝。”
姚知雪无语至极,她怎会不知道是姚清珩指使的,嫂嫂一向听他的话,他倒好,竟然这样逼迫嫂嫂来欺瞒自己。
姚清珩还充当大好人,“可与我无关,父亲母亲追问我此事,我可是替你瞒得严严实实的。”
也就不小心说漏了那么七八句吧。
“这卫将军来府上来得那么勤,我可是过来人,他对你什么心思我一眼就看出来了!”
姚泯捋了捋胡子,悠悠道:“晚晚,你们还是太年轻了。”
楚蓉看不惯他这样,“别在这给自己戴高帽了,再胡说把钱还我。”
“这可不行,这是我赢的。”姚泯赶忙将钱塞入怀中,宝贝得跟什么似的。
楚蓉简直一个头两个大,什么时候他才能正经点!
很快话题又转回到姚知雪与卫驰身上。
一家人对卫驰的满意自是不必多说,揶揄够了姚知雪,又开始打听两人什么时候在一块的。
楚蓉猜是卫驰从江南回来的时候,姚清珩猜是击鞠搭救那次。
姚泯更大胆,直接猜卫驰是对她一见钟情。
姚知雪想开口都被打断了,她这个当事人愣是没插上一句话。
她看着喋喋不休的几人,默默抬头看了眼厅正中央高悬的“慎言慎行”四个大字。
慎……在哪呢?
姜含意没掺和进他们三人的猜测,盛了碗汤递给姚知雪,笑得真诚:“晚晚,恭喜你呀。”
姚知雪感动不已,“谢谢嫂嫂。”
好在,家里还有嫂嫂。
第57章 邀请
未时正, 慕容蓁准时出现在了姚府门口,手里还拎着大包小包东西,都是她带给姚知雪的礼品。
秋蝉将她带到别春苑,姚知雪正欣赏着日光下安静晒背的乌龟, 一脸满意。
慕容蓁飞奔过去, 被水缸里一坨黑乎乎的东西吓了一跳。
“哇, 我从没见过这么大的王八!”
慕容蓁看着水缸里的大乌龟,惊奇不已,“姚姐姐, 你竟然喜欢养这个。”
姚知雪有些窘,“养着玩的。”
“姚姐姐果然不一般, 难怪能把我表哥收拾得服服帖帖。”慕容蓁赞叹地点点头。
姚知雪哭笑不得。
她?
收拾卫驰?
还服服帖帖?
她哪有这个本事。
春桃端来茶点, 慕容蓁也不见外,拈了两块点心就大咧咧往秋千上一坐。
忽而又想起什么,她连忙站起来, 谨慎问道:“姚姐姐,我可以坐这个秋千吗?”
“当然可以。”姚知雪笑道:“需要我推你吗?”
“好呀, 还是姚姐姐你大方, 表哥就是个小气鬼!”慕容蓁嘴里塞满了点心, 说话含糊不清。
姚知雪走到慕容蓁身后轻轻推着她,有些疑惑:“你表哥怎么小气了?”
说起这个慕容蓁就来劲了, 立即向姚知雪告状:“姚姐姐我跟你说,表哥院子里也有架秋千,前几天我看到了,就想坐一下,结果他竟然就赶我走!小气得很!”
姚知雪怀疑自己听错了。
卫驰那样高冷的人,竟然喜欢坐秋千?
“我问他为什么, 你知道他怎么说不?”慕容蓁倒仰着头看姚知雪,俏皮地眨眨眼,大声道——
“他说:‘这是姚姑娘的秋千,你别乱坐’。”
她这声喊得响亮,苑中洒扫的侍女纷纷看过来。
姚知雪急忙去捂她的嘴,却从她眼中看到了揶揄,才反应过来这小丫头从一开始就盘算好了取笑自己,顿觉不好意思。
她松开手,不自然地拢了拢头发。
“姚姐姐,难怪表哥会在院子里搭秋千,因为你喜欢。”慕容蓁笑嘻嘻说道。
姚知雪也实在意外,卫驰的别院里竟然有架秋,还说是给她搭的。
可从前分明没有的。
她一晃神,忽而想到他从江南回来后登门那次,他们在府中闲逛,说起过她喜欢荡秋千。
所以是在那时,他决定在院里搭一架秋千吗?
她又想起翻修后的卫府,为何之前会觉得眼熟,后来仔细观察,才发现其实大部分设计与姚府是一样的。
姚知雪心里轻轻颤动了下。
很快她收敛了心神,笑着对慕容蓁道:“蓁妹妹,你若喜欢坐秋千,尽管来我府上。”
慕容蓁自然愿意,姚姐姐为人随和,能带自己吃喝玩乐,可比那无表情的表哥强多了。
“哦对了,姚姐姐,我还给你带了个好东西。”
慕容蓁从怀中掏出一本册子,献宝似地递给姚知雪,“今早贺霖带我逛街,我在一家卖话本的铺子买的,特别好看!”
姚知雪接过来看,赫然是《纨绔公子俏丫头》,顿时眼前抹黑,一口气险些上不来。
这不是她写的话本吗?!
“好、好看吗?”
“好看呀!”慕容蓁用力地点点头,随即又露出几分疑惑,“就是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那纨绔公子有些熟悉,总觉得认识这个人一样。”
她挠挠头,一脸茫然。
姚知雪心里一咯噔,她肯定觉得熟悉啊,因为那个纨绔公子是照着贺霖写的。
她故作冷静,状似不经意道:“可能是巧合吧,毕竟这纨绔公子都差不多。”
“好像也是哦。”
慕容蓁不疑有他,又乐滋滋跟姚知雪讲起话本里的故事,丝毫没注意到身边的姚知雪尴尬到恨不得把头埋进水缸里。
“姚姐姐,那掌柜的说写这话本的先生半年才出一册,我好想继续看新话本啊。”
姚知雪回想了下新话本的内容,暗暗想着自己一定要在慕容蓁回平州后再卖这册话本。
不然,很容易就被发现了!
一个时辰后,前院小厮来报,说卫将军来接慕容姑娘回府。
慕容蓁还没玩够呢,十分不舍,撇撇嘴,“他能有这么好心?之前可从来没接过我,分明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姚姐姐也!
姚知雪看着院中低笑的丫鬟们,默默捂住了她的嘴巴。
前院,卫驰正和姚泯在廊下闲谈。
从前姚泯觉得卫驰是个年少有为的后生,对自己又有搭救之恩,他是称赞与敬佩居多。
现在知道了他与自己女儿两情相悦,再看卫驰时,不免带了些考察“未来女婿”的感觉。
他捋了捋胡子,装模作样关切道:“听闻卫将军婚期将近,真是可喜可贺,不知道是哪日成婚啊?”
卫驰面露错愕,随即道:“这都是讹传,婚、婚期还没定呢,此等大事,岂能私下说定,自然要三书六礼俱全,再择良日。”
姚泯对这答案还算满意,又状似不经意道:“听说将军今日修缮了府邸,弄得十分诗情画意,想必是为了日后的夫人和侧室们住的舒服些。”
说完紧紧盯着卫驰,不错过他的任何反应。
卫驰一开始神色如常,听到后半句时轻轻皱了皱眉,很认真道:“先生,我此生只娶一妻,绝不纳妾,修缮府邸确实是为了未来夫人,希望她……能住得习惯些。”
不知为何,他竟说得面皮有些发热,好似是在未来岳丈面前表忠心一般。
姚泯对此很满意,不纳妾这一点,卫驰倒是很符合他姚家人的作风。
一生娶一妻足矣,两人携手共度,白头偕老,便是人间美事。
不过,他还是不太放心,毕竟好听的话谁都会说,做起来又是另外一回事。
于是,他继续胡编乱造,诱“敌”深入。
“可惜并非人人有卫将军这般觉悟,我听说江南有个年轻富商,每去到一处经商,便带回来一个姑娘,他的妻子痛苦不已,便与之和离了。”
他停顿了下,叹道:“他滥情滥心,无心经营生意,最后生意失败,妾室们纷纷弃他而去,竟落得个孤寡潦倒的下场。”
卫驰仿佛没听出他的弦外之音,不悦道:“这便是报应不爽,辜负发妻,此等人与畜牲何异?”
姚泯点头赞同,又道:“唉,他就是没管住自己,一时失控,乱花渐欲迷人眼,这外头的诱惑实在太多了。”
卫驰大义凛然,“若无法为妻子守身如玉,不如将那脏物一刀除之,以绝后患。”
姚泯愕然:“……”
倒也不用这么赶尽杀绝吧。
说话间,姚知雪与慕容蓁走到了前院。
卫驰看着姚知雪,目光一路跟随,明明昨日才见过,他却觉得过了许久。
昨夜同白风纪石喝酒到夜深,他也有了些醉意,睡梦中全是她的身影。
站在廊下说喜欢自己的模样,笑起来时眉眼盈盈如春水,害羞时脸颊的绯红,胜过世间最美的胭脂。
天未明时他便没了睡意,爬起来继续捣鼓只那支玉簪,簪子已经雕刻成型,现下只需要将它打磨得更精致莹润些。
送给她的东西,他一定要做到最好。
“父亲,卫将军。”
姚知雪行了礼,匆匆看了卫驰一眼,对上他炽热的目光,心里一颤,立即垂眸躲开。
毕竟父亲还在这里,不能太造次。
卫驰似乎也意识到了这点,也挪开了视线,只是唇角微微上扬,难掩欢喜。
夹在中间的慕容蓁面露微笑,无奈道:“表哥,请问,我们是现在回家吗?”
卫驰终于想起正事,有些遗憾,“那走吧。”
“晚晚,你送送他们。”姚泯贴心道,“去吧,去吧。”
姚知雪点点头,心想父亲今日竟然没作怪,还如此和善,实在难得。
三人走到府外,慕容蓁看了眼落后的两人去,识趣地先爬上了马车,偷偷掀开了一角车帏。
卫驰眼里的笑意藏不住,“知雪,乞巧节那天,我们一起去看灯好不好?”
他第一次这样喊她的名字,自然到似乎早已喊了千百遍。
“好,方才蓁妹妹还同我说此事呢 。”
“不带她,就我与你。”卫驰的声音低沉,“就咱俩。”
“可我,已经答应了和她一起。”
“不碍事的,不碍事的。”慕容蓁立即从马车里探出头,笑容灿烂,“我同贺霖去,他还欠我一顿庆丰楼的大餐!”
卫驰对此很是满意,“坐回去,别吱声,我再请你三顿。“
“好嘞,好嘞。”
慕容蓁双眼放光,立即把头缩回去,紧紧合上了车帷,却悄悄竖起了耳朵。
卫驰重新看向姚知雪,温声道:“这下,只有我与你了。”
姚知雪脸颊微红,“好。”
几分羞怯如烟霞,令人望之沉醉。
卫驰目光流连忘返,缱绻中带着不舍,只觉得怎么都看不够。
“时辰不早了,你回去吧。”姚知雪说道。
“好。”卫驰光说不动。
“快去吧。”
“好……”还是不想走。
卫驰还想与她再说几句话,余光瞥见台阶上站着个人影,仔细看去,竟是姚太傅。
正笑眯眯看着他们。
他立刻往后退了两步,拱手行礼,那点旖旎心思顿时不敢言说了。
姚知雪回头看去,顿时有些头疼,自己这老爹能不能别瞎凑热闹。
“快回去吧。”她又催促了一下,再不走,还不知道那位太傅大人要整什么幺蛾子了。
卫驰终于肯动了,乖乖上了马车,还掀起帘子同姚知雪挥手告别。
姚泯看着有些局促的两人,笑容越发深,想当年,他与蓉蓉,也是这般青涩美好的。
还是年少时好啊。
第58章 挑事
凤栖宫。
殿中燃着清雅的香, 却也难以遮掩住药味。
皇后拉着庄盈盈的手,憔悴的病容上浮现淡淡笑容,“好孩子,难为你有孝心, 怀着孕还进宫来看望本宫。”
“母后言重了, 我与殿下时刻都盼望母后能好起来。”庄盈盈回握住她的手, 语气关切:“听太医说母后近日忧思过甚,夜不能寐,母后可是有什么烦心事?”
“无妨, 不必担心。”皇后的目光从她的肚子扫过,目光亮了几分, “本宫也是做了要做祖母的人了。”
周延笑道:“母后, 我和盈盈都商量好了,希望你能给这孩子赐名。”
皇后看着面露期盼的两人,心里一阵酸涩, 她怎么会不知道,其实他们不仅仅是为了赐名。
更重要的, 是希望她能撑下来。
庄盈盈附和道:“母后, 明年开春, 这孩子就出生了。”
皇后眼眶微湿,心里陡然涌起一阵无力。
如今才是夏, 到明年春,还有很久很久。
她清楚自己的身体,是撑不到那个时候的,而且,有人也不会允许她撑下去的。
可是她放心不下他的延儿,朝堂争斗凶险, 凌贵妃对储君之位虎视眈眈,岂会容他。
凌峰平自请出征,皇上便恢复了她的协力六宫之权,对她宠爱有加,眼看着又要复起。
现下凌峰平已至南境,大战在即,她日夜悬心,唯恐听到不好的消息。
她的凝儿,危在旦夕。
皇后看着周延和庄盈盈,不忍让他们担忧,还是应下了这话,“好,母后记下了。”
她伸手,轻轻抚了抚庄盈盈的肚子,这里面有她尚未出生的孙儿,是延儿的血脉。
为了延儿,为了这个孩子,她也要为他们再争一争。
“皇后娘娘,该喝药了。”宫女轻儿端来汤药,恭敬道。
周延原本想服侍她喝药,皇后却摆摆手,让他早些带着庄盈盈出宫,莫在此处停留太久。
这宫里,一向不太平。
周延会意,便带着庄盈盈离开了。
皇后喝着汤药,恍惚又觉出几分不一样的苦味来,她皱了皱眉,将碗搁下。
这样苦的汤药,自己已经喝了太久太久。
她疲倦地闭了闭眼睛,平静的面容瞧不出一丝血色,正如柳太医所言将近油尽灯枯之时,不过数月的寿命。
在这最后的时间里,她必须要为他的延儿做些什么。
凤栖宫的动静转眼便传到了玉华宫。
凌贵妃冷笑一声,皇后病入膏肓,也没有多少活头了,将死之人,还妄想什么来日。
她若争来后位,那鸿儿的储君之位,自然是手到擒来。
皇上恢复她协力六宫之权不久,她这段时间办事得格外小心,免得又生出事端触怒龙颜。
偏偏周鸿又流连青楼,被参了个正着,至今仍被禁足。
她心中恼火,这段时日他们母子一再受挫,栽了几个跟头,倒让那周延得了几分势。
“还没打探到那青楼女子的下落吗?”
“禀娘娘,尚未查明。”
凌贵妃皱眉,周鸿被禁足后,她便命人暗中解决那女子,不料那女子竟以被人赎了身,下落不明。
别的倒没什么,怕只怕,这女子心思不正,会坑害了鸿儿。
她得抓紧时间为鸿儿定一门好婚事,由不得他愿不愿意。
“好好盯着睿王府,有什么动静立刻报给本宫。”
鸿儿性子冲动,她绝不能让他再鲁莽行事,惹出流言蜚语。
那宫人恭敬应下,很快退出殿门。
可凌贵妃盯得再紧,却还是让人钻了空子,这日晚,一个丫鬟装扮的姑娘从王府偏门而入,一路来到了周鸿的书房。
周鸿禁足这段时间憋闷无比,除却看书就是练剑,凌贵妃一怒之下连他府上的舞姬都遣散了,不准他再消遣玩乐。
他正与思思姑娘处得火热,乍然被阻,他真是抓心挠肝的难受,恨不得长了翅膀飞到寻芳楼去。
可是墙高门紧,他怎么也出不去。
他拿起桌上的白瓷瓶仔细观赏,眼中尽是思念,这瓷瓶曾被周晗打碎了,后来他一块一块拼起来粘好了,可惜裂痕难,再不复当初。
这是阿芙留给他唯一的遗物。
那年冬雪冰寒,她随家人迁居徐州,没想到船只沉默,她竟葬身于江河中,从此阴阳两隔。
他正沉浸在悲伤之中,外面传来动静,是送夜宵的丫鬟来了。
房门打开,脚步走一路走到身边,迟迟没有要走的意思,他烦躁道:“放下东西就滚下去。”
“殿下。”女子声音又娇又柔。
这声音十分耳熟,他有些疑惑,一抬头,入目竟是日思夜想的人,顿时又惊又喜:“阿芙!”
他将人拉入怀中,轻轻抚了抚她的脸,与方才抚弄那白瓷瓶般珍惜,眼底一片痴恋。
“阿芙,你知道我有多想你吗?”
思思勾住他的脖子,轻笑:“正是知道殿下思念,奴家才来了。”
周鸿激动不已,将人紧紧抱在怀中,生怕像在梦中一般,一转眼人就不见了。
思思顺从地闭上眼睛,掩住双眸中的憎恶与恨意,便也没有看见他眼中失而复得的欢喜,
王府外,周祁看着暗沉的天色,缓缓露出个笑容。
*
姚府,别春苑。
姚知雪这几日正跟着姜含意学女红,她想着给盈盈的孩子做几件小衣裳。
民间素有传闻,小儿穿五毒肚兜可以趋吉避凶,保佑孩子平安健康。
她从小对女红不感兴趣,学了一次便不愿再动手,楚蓉也没有强求,现下她自己愿意学,故而十分认真刻苦。
“嫂嫂,这小老虎的胡须我绣了三次都不太像……”她面露难色,将刺绣递给姜含意。
“你先看我绣。”姜含意在另一块帕子上绣给她看,刻意放慢了动作,一针一线都教得很细心。
“我会了!谢谢嫂嫂。”
姚知雪恍然大悟,又低头重新开始绣。
姚曦双手叉腰,气鼓鼓道:“姑姑,你给别的小宝宝做衣服,都不给我做!”
“姚曦,不许对姑姑无礼。”姜含意蹙眉,低声呵斥她。
“姑姑对不起。”
她认错倒快,立即抱住姚知雪的手求原谅,水灵灵的大眼睛眨巴眨巴,任谁看了都要心软。
姚知雪放下刺绣,把她抱到膝上,认真解释。
“小晴儿,你娘亲做的衣服那可是天底下最好看的,姑姑不好班门弄斧了,但是盈盈姑姑也不会做衣服,我们俩才一起学着给小宝宝做,明白了吗?”
姚曦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明白了。”
“小晴儿,你姑姑当初送你的玉佩,你不是最喜欢吗?”姜含意温柔引导。
姚曦摸了摸颈间的羊脂玉,娘亲说过这是姑姑早早给她备下的出生礼物,十分珍贵。
她心里甜滋滋的,在姚知雪脸上亲了一口,“姑姑,小晴儿爱你。”
说完又想起爹爹教导,要时刻记得对娘亲好,于是她立刻爬到姜含意怀里,亲了一口,“也爱娘亲。”
姑嫂俩都被她逗乐了。
说话间,姚清珩进来了,见两人笑得不行,好奇道:“有什么喜事,笑得这样开心?”
姚曦又从姜含意身上下来,扑向姚清珩,等他抱起自己后,“吧唧”在他脸上亲了一口,而后捂着嘴哈哈笑起来。
“咱们小晴儿小小年纪就知道一碗水要端平了。”姚知雪赞叹不已。
姚清珩摸了摸姚曦的头,抱着她坐在姜含意身边。
“含意,明日是乞巧节,本该陪你去赏灯的,只是皇上生辰将至,礼部要筹备大典,不得空陪你了,抱歉。”
姜含意抿唇一笑,“夫君不必愧疚,我素不爱出门,待在家里最是适应,况且皇上生辰大典是要紧事,耽搁不得。”
姚清珩知晓她最是善解人意的,从来不争不闹,这样的体贴,却愈发让他心疼。
他宁可她娇惯些,有脾气些。
按照眼前这情形来看,只怕是道阻且长。
他从袖中掏出个锦盒放在她面前,“给你买的礼物,看看喜欢不喜欢。”
姜含意面露惊喜,将锦盒打开,里头躺着个白瓷瓶,打开盖子,有淡淡香味。
她想问这是什么,姚清珩先开了口:“这是松云露,掌柜的说是润手的新品,你试试好不好用。”
姜含意点点头,却舍不得用,将那瓷瓶仔细收好了,“夫君有心了。”
“你近日教晚晚女红,这实在是个苦差事。”
原本还是专心刺绣的姚知雪一听这话不干了,“你看不起我是不是?”
“实话实说而已,怎么还恼了。”姚清珩一副悠然模样,气死人不偿命。
姚知雪烦他,直接赶人,“我要继续忙活了,你还有什么殷勤没向嫂嫂献完的,回自己院里去献。”
“我的殷勤是献完了,就是不知道卫将军有没有什么殷勤要同你献,明日可别两手空空来。”
姚知雪:“……快走!”
姚清珩挑拨离间完,满意地而后牵着姜含意离开。
檐下,姜含意的声音带着担忧,“夫君,晚晚这几日做针线活多,比我更需要这松云露,不如……”
“不用,她又不是没人关心。”
这句话说得响,分明是故意要姚知雪听见。
她狠狠将针扎入绫缎内,仿佛扎的是姚清珩。
这人是在可恶,故意在她面前显摆对嫂嫂的体贴也就罢了,显摆就算了,竟然还阴阳怪气地挑事。
谁说乞巧节一定要送礼物的,卫驰久在军中,不懂这些也正常。
她才不会中姚清珩的计!
过了好一会,她双手撑着下颌,又忍不住想到,明日卫驰会不会给自己送礼物呢?
第59章 约会
第二日, 姚知雪刚吃完晚饭,小厮就来通传,说卫将军在府门外。
一家人的看向她的目光顿时变得兴味十足,难掩揶揄。
姚泯捋着胡子笑, “纤云弄巧, 飞星传恨, 银汉迢迢暗度,蓉蓉,接。”
楚蓉看不惯他这正经模样, “那那么多话,孩子的热闹你也凑, 晚晚, 去吧,别让人等久了。”
“还是母亲好,谢母亲。”姚知雪冲楚蓉撒娇一笑, 而后步履轻快出了前厅。
姚泯在后面吹胡子瞪眼,“这丫头, 跑这么快!”
楚蓉有些头疼, “你不是盼着她早些成婚, 现在他的如意郎君来了,你怎么又不乐意了?”
“那也不能有了郎君忘了爹啊。”姚泯语气发酸, 成功得到楚蓉的一个白眼。
姚知雪出了府门,一眼便看到站在马车旁的卫驰。
他今日穿着件冰蓝色长袍,身形颀长而挺拔,如松如鹤,往日都是玉冠束发,今日却是高高束成马尾, 额前碎发随风微动,尽显少年意气。
她脚步一顿,不由得多看几眼。
这般打扮,更为俊俏了。
见她出现,卫驰眉眼立即露出笑容,快步上前迎接她,“知雪。”
他看着她,眼里闪过惊艳,一时挪不开目光。
姚知雪穿着一袭淡绯色轻纱烟罗裙,如烟似雾,乌发半挽,衔珠步摇别致灵动。
肌肤胜雪,绰约多姿,可比画中仙子。
偏这仙子还笑盈盈同他挥手,“卫驰,你发什么呆呢?”
卫驰才回过神,却又被这笑迷了双眼,心里一通狂跳。
他稳住心神,脱口而出:“没有,只是觉得,你今日特别好看。”
话出口,没敢看她的反应,自己的耳根子却红了。
这直白的夸赞令姚知雪愣了下,没想到他嘴这么甜,比想象中讨喜。
她坦然应下,笑道:“谢谢,你今天也好看。”
“不用这么客气的。”
“真心话。”
卫驰的嘴角高高翘起。
两人上了马车,去往长街,明明不是第一次同乘,两人却不约而同地拘谨起来。
车内宽敞,但两人坐得近,卫驰坐得直挺挺,双手握成拳放在膝头,眼睛总想往姚知雪那看,他便微微抬起头往上看,控制自己不要失礼。
姚知雪低着头看自己的鞋尖。
一时安静无言。
走出一段路后,姚知雪有些受不了这种沉默,从前做朋友时尚且能聊上两句,如今关系亲近些了,倒不说话了。
她顺着卫驰的目光看去,见他盯着车顶看得无比认真,好奇道:“车顶怎么了?”
“噢,没事。”卫驰收回目光,见她还仰着头打量那车顶,微微蹙着眉,透着几分茫然,可爱极了。
他不自觉露出笑,只觉得怎么看也看不够。
不料她忽而看过来,视线撞了个正着,卫驰偷看被抓包,张嘴想解释,却发现无可辩驳。
姚知雪扑哧一笑,率先打破了僵局,卫驰便也笑起来,两人的气氛瞬间轻松不少。
卫驰忽而想起一事,从小桌的柜中取出一方锦盒,打开了递给她,“知雪,这个给你。”
是一支白玉簪,雕刻着栩栩如生的山茶花,玉色清润,花纹别致,似有暗香浮动。
“希望你会喜欢。”
姚知雪有些意外,又十分欣喜,这白玉簪如此精致,一看便不是寻常之物,只怕是价值不菲。
她本想推拒,可见他面露期待,又不忍让他失望。
况且,发簪有定情之意。
她笑道:“谢谢,我很喜欢,只是,你下次不要送这么昂贵的东西了,好吗?”
“不贵。”卫驰看着她,诚挚道:“而且,我想让你高兴。”
在他心里,她配得上所有美好的东西。
姚知雪心里动容,笑意温柔:“其实,我已经很开心了。”
能与心上人同游,已经足够令人欢喜了。
没说出口的话,卫驰听懂了,他一时怔愣,心又狂跳起来。
他看着姚知雪无比自然地将那支白玉簪戴上,笑盈盈看向自己,心中猛地冒出个强烈的念头。
他要为她做一辈子好看的发簪!
马车抵达长街,天色渐暗,花灯如海,长街上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姚知雪见不少男女都带着面具,便也走到一旁的摊子上,准备买个面具。
各式面具令人眼花缭乱,姚知雪拿起个兔子面具,转头问卫驰:“这个怎么样?”
卫驰点头:“好看,很适合你。”
“这个是给你的。”姚知雪另一只手拿着个狐狸面具戴上,“我戴这个,怎么样?”
她歪着头,笑盈盈地望着他。
狐狸面具遮住她大半张脸,浓墨重彩十分夺目,可他能看见的,只有她的眼睛。
她的双眸极美,似有星河流转,水波潋滟。
只一眼,便难以自拔。
“你快戴上,我们去前面看看。”
姚知雪将手里的兔子面具递给他,卫驰伸手去接,不小心碰到她的手指,感触到微微凉意,他手指蜷了蜷,已经落空的手有些舍不得收回。
姚知雪被前面的杂耍表演吸引了目光,丝毫没注意到他的动作。
付了钱,戴好了面具,两人往前面走,杂耍处已经围了不少人,时不时发出一阵喝彩声。
站在正中心的杂技人从嘴里喷出一团火。
姚知雪赞叹不已,对卫驰道:“这人好厉害。”
“厉害吗?”卫驰顿时有些吃味,她都没这样夸过自己,“其实我也可以。”
喷火而已,回去练练就可以。
姚知雪惊讶地看着他,“你也会?那你也很厉害。”
卫驰被夸得心情大好,方才那点醋味荡然无存。
说话那人又喷出一团火,姚知雪看着那人被火焰照映的通红的脸,顿时有些不忍。
她吩咐春桃去给了赏钱,又对卫驰道:“这实在有些危险,他是为了生计才如此冒险,你可不要练了。”
被关心的滋味也很好。
卫驰顺从地点头,“好。”
看够了杂耍,两人继续往前走,经过卖花灯的小摊时,卫驰停下买了盏兔子灯给姚知雪。
之前上元佳节,她买的就是盏兔子灯,那时他坐在窗边看得清楚。
不过那时候的他怎么也不会想到,有朝一日自己能与她并肩同游,亲自给她买花灯。
姚知雪果然喜欢,仰着头笑眯眯道:“卫驰,你真好。”
卫驰心花怒放,“你喜欢就好。”
不远处马车内,沈青元看着姚知雪的身影,一时失神,纵然她带着面具,他也能一眼认出她。
在喜欢她的这些年里,他曾无数次看向她的背影。
她偏过头与身边的男子说话,似乎很开心,脚步都变得轻快。
虽然看不见脸,但沈青元猜测,站在她身边的,应该就是卫驰。
她对卫驰情根深种,除了他,谁还能在乞巧节这样的日子与她同游。
自己一直渴望与她并肩,追逐多年却无疾而终,可他,就这样轻而易举站在了她的身边。
心里的酸涩一点点蔓延开来,这份被迫无疾而终的情意,终将如如枷锁似藤蔓,令他一生困顿。
可他,甘之如饴。
“青元,你在看什么呢?”周晗凑过来,顺着他的视线往外看。
窗外人山人海,都是有情的男女,携手并肩,看起来十分欢喜。
她的心里生出羡慕。
沈青元面不改色,“这有许多卖花灯的,我想给公主买一盏,公主意下如何?”
“好!”周晗立即露出笑容,带着几分娇俏,“我想要……兔子灯。”
沈青元点点头,“好。”
周晗看着他下车的身影,眼里尽是笑意,如今已是七月,距离他们成婚不过月余。
这些时日他们偶有往来,沈青元对她不再如从前那么难排斥,态度温和不少,甚至是有求必应。
他真心也好,假意也罢,总归她是得到了自己想要的。
婚期一到,她便是他唯一的妻。
沈青元走到摊位时,姚知雪与卫驰已经离开,他买了花灯便折返,没有任何停留。
他知道,周晗正紧紧盯着他。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兔子灯,想到方才两人并肩的身影,心中又忽而释然不少。
只要她开心就好。
只要有人在她身边就好。
才走没多远,卫驰余光发觉身后不远处鬼鬼祟祟的人影,皱起眉头。
“有人跟踪我们。”
话音刚落,手臂就被人握住了,随即一阵清香扑来,姚知雪往他身边紧紧靠拢。
她的声音有些紧张,“是不是刺客啊?”
卫驰的手臂变得僵硬,几乎不敢动了,被她突然的靠近乱了心绪。
“别怕,有我在。”
姚知雪心中安定不少,但还是悬着心,她低声道:“卫驰,你能不能甩了他们。”
“能。”
卫驰反握住她的手腕,带着她很快消失在了涌动的人潮中。
两人穿过人海,迎面而来的风吹动两人的发丝,时而触碰、时而分离,最后又紧紧靠在了一块。
两人绕去长街,停在了一处檐下,姚知雪仍有些紧张,四处张望,“他们没有跟上来吧?”
“放心,他们找不到我们的。”
卫驰说道,见她鬓边的头发有些凌乱,伸手想替她抚平,堪堪触及时又停住了手。
他后知后觉想到,这样是不是有些失礼。
随后他默默收回了手,低声对她说:“知雪,你的头发,有些乱了。”
姚知雪抬手想整理,却发现自己的手腕还被他紧紧握住,她轻轻挣了挣。
“你的手……”
卫驰低头一看,似被火炙烤一般,猛然松了她的手,神色十分不自然。
“对、对不住。”
姚知雪背对着他整理头发,脸颊也是绯红一片,“没、没事。”
第60章 烟火
“都怪你, 跟丢了!”
慕容蓁东张西望,却再没看到表哥与姚姐姐的身影,气恼地瞪了贺霖一眼。
“早就被你表哥发现了,他何其敏锐, 你还想跟踪他。”
贺霖展开折扇, 摇了摇, “这乞巧节好玩得很,何苦要看他们,不如小爷带你玩?”
慕容蓁嘁了一声, “我才不稀罕!”
“那好吧。”贺霖故作遗憾地叹了口气,“看来只能我自己去吃庆丰楼了。”
他说着就往庆丰楼去, 却故意放慢了步子, 果不其然,还没走出三步,便听到一阵惊呼——
“等等!”
慕容蓁追上他, 却依旧扬起下巴高傲道:“谁叫我人美心善呢,勉为其难陪你去一趟吧。”
贺霖十分配合, “好, 那就有劳慕容姑娘了。”
两人说着, 又不约而同笑起来,开开心心往庆丰楼去。
与此同时, 宋庭远敲开了姚府的门。
楚蓉与姚泯恰好在廊下赏景,听见通传,便让小厮迎他到正厅。
宋庭远提了好些礼品,说自己今天得空,所以来探望老师与师母。
他瞧着院中空寂,又顺带问起姚知雪。
楚蓉自然明白他的意思, 却也没有多说,只说是同朋友上街看花灯去了。
宋庭远垂眸,心里已然有了答案。
楚蓉与姚泯对视一眼,眼里皆有叹息,他们都看得出来,他还是没有放下。
只是,这情之一字,终究无法勉强。
也无法强求。
“庭远,瞧你脸色不大好,可是近日没有睡好?”楚蓉先开了口,“公务再忙,也该好好休息。”
宋庭远笑了下,“劳师母挂心,是我久不居京城,还没完全适应,过些时日便好了。”
楚蓉点点头,“正好,前段时间我也没睡好,请太医开了个方子,安神助眠颇有成效,你拿去抓药吃几日看看。”
她说着招来丫鬟,将那东西取来。
药方放在锦盒中,最下面压着的是姚知雪托她转交的信,今日终于能找到时机给他了。
“孩子,良药苦口,一时难受忍忍就过去了,等好了,便是安然好眠的舒畅日子。”楚蓉意有所指,将锦盒好好放入他手中。
宋庭远面露感激,“师母所言极是,学生受教,必然会好好用这方子。”
姚泯与他聊了好一会,左不过是追忆往昔,闲谈完了,临走之际姚泯拍了拍他的肩膀。
“庭远,大道至简,无欲则刚,为师希望你能坚守初心,不为物使。”
宋庭远垂眸,认真应下:“是,学生记下了。”
他出了府门,踽踽独行,脑海中回荡着姚泯的话。
先生的弦外之音,他自然听得懂。
朝堂之上变幻莫,他身居要职,若不多加小心,稍有不慎便会被人利用,落得个万劫不复的处境。
他寒窗苦读多年,便是为了有朝一日能有所作为,官场清与浊,都与他无关。
他走了好一段路,忽而想起师母给的锦盒,正想拿出药房给随从去抓药,却被一个声音打断了动作。
一个小厮走到他面前,恭敬道:“宋公子,我家主子请您一叙。”
“你家主子是谁?”宋庭远警惕道。
那小厮将玉牌呈上,赫然刻着一个“ 顺”字。
顺王,周祈。
宋庭远顿了顿,而后道:“劳这位小兄弟代为转达,宋某今日身子不适,不便前往。”
那小厮面露不悦,还想说什么,可记起主子的交代,点了点头便悄然离去。
随从低声道:“公子,顺王是荣王的人,你拒绝了他,只怕……”
宋庭远捏了捏眉心,面露疲乏,“他如今身陷囹圄,暂时不会对我怎么样的。”
被这一打岔,他也没了别的心思,只想早些回府,便将锦盒合上了。
他没拿出药方,也就没有注意到,那药方下面的信。
而另一边,姚知雪正坐在铺子里吃馄饨,方才站在檐下她没注意,直到闻到馄饨的香味,才知道卫驰这是把她带馄饨铺来了。
从前为了给周延和盈盈传信,他们俩可没少在这吃馄饨。
两人摘下面具,依旧坐在窗边,夜风微凉,吹散白日的燥热,令人心静不少。
距离上一次坐在这里吃馄饨,已经过去四个月,如今两人关系亲近,却更小心起来。
姚知雪慢条斯理吃了半碗,搁下筷子,用帕子擦了擦嘴角,道:“我吃饱了。”
卫驰面露怀疑,“真的吃饱了?”
姚知雪底气不足,“真的。”
从前无所顾忌也就罢了,现在她可得好好维护自己的颜面。
卫驰仿佛洞穿了她的心思,有些哭笑不得,“知雪,我们又不是第一次一起吃饭,况且,吃饱才是最要紧的,不必如此委屈自己。”
姚知雪试图挽救,“没有委屈,我是真吃饱了。”
卫驰不再劝她,只点点头,“没有就好。”
正是因为她在意自己,才会在意给自己留下的印象,自己若再驳她,岂非令她难堪。
回去的时候多给她买些点心就好了,能饱腹的并非只有这馄饨。
姚知雪暗暗松了口气,忽而听得天边“砰砰”声响,抬头看去,只见金灿灿的焰火直冲云霄,乌黑的夜空瞬间被照亮,五彩缤纷的烟花次第绽放,如霞光璀璨。
火树银花,人间美景。
她面露惊叹,“卫驰你看,这烟花好美啊。”
卫驰看着她被烟花照亮的脸庞,绚丽多彩的烟花在她眼中闪烁,却不及她莞尔一笑。
他低声道:“确实很美。”
姚知雪单手撑颌,笑望向他,“小时候母亲同我说,见到烟花可以许愿,很灵验的,你有没有什么愿望要许?”
“有。”
“那你快许。”
“我们一起。”
“好。”
两人对着窗外,双手合十许愿,烟花绚烂,夜空如昼,照映着他们虔诚的模样。
卫驰偷偷看向她。
他的愿望很简单,希望她所求所愿,皆能圆满。
姚知雪在心里默默念着:希望府里所有人都能身体健康,平安顺遂。
卫老夫人长寿安康。
卫驰万事如意。
盈盈顺利生产。
龟兄无病无灾。
话本大卖。
……
窗外的烟花停了,姚知雪终于睁开眼睛,长舒一口气:“我许完了!”
卫驰眼里漾着笑意,“我还以为,你睡着了。”
姚知雪:“……”
好像,是求得有点多了。
“久等了。”她习惯地拢了拢头发掩饰尴尬,又问道:“你许了什么愿望?”
“保密。”
“小气。”
姚知雪虽这么说,却丝毫没有要生气的意思,反而乐滋滋想着,他肯定没想到自己会替他求个万事如意。
无论他求什么,她都替他再求了一遍,定能实现。
凤栖宫,高台上。
皇后静静看着最后一朵烟花燃尽,夜空重新变成漆黑,她的目光也随之黯淡。
夜风吹来,她忍不住低咳。
宫女低声道:“皇后娘娘,皇上必定是有事耽搁了,晚些时候必然会来的。”
“不会来的。”
这些年,总是如此。
每次说要来她宫中,却总是来不了,要么是政事所累,要么是凌贵妃绊住,总之,十次有八次是会食言。
她都习惯了。
“娘娘,您该让柳太医将您的病情如实报给皇上的,皇上若知道您病得这样厉害,定然会……”
“来做什么?怜悯我么?”
一个帝王的怜悯是有限的,她要把他的这点怜悯,用在最值得的地方。
“娘娘,皇上心里还是惦记您的。”宫女以为她是因为皇上没来而低落,立即宽慰她。
皇后听罢只淡淡一笑。
她已经不需要他的惦记了,早在很多年前,就不需要了。
“惦不惦记都不要紧,反正,我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
宫女没有听懂她的弦外之音,劝慰道:“娘娘莫要说丧气话,太医说只要您宽心静养,还是能好起来的。”
皇后恍若未闻。
七月二十八是皇上的生辰,距今不过二十日。
这么算来,她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
御书房,戌时正。
皇上正低头批改奏章,“什么时辰了。”
正在磨墨的太监恭敬道:“回皇上,约莫戌时正了。”
皇上猛然抬头看向窗外,夜色沉沉,他怒道:“糊涂东西,都戌时了,怎么不提醒朕?”
太监立即跪下,“皇上您吩咐过,谁也不许打扰您批 折子,奴才有罪,请皇上赎罪。”
“去凤栖宫。”皇上起身,匆匆往外走。
御书房外,凌贵妃一直等在门外,见殿门打开,立即上前:“皇上……”
“你先回去吧,朕今晚要去看皇后。”皇上淡淡抛下一句话便走了。
凌贵妃面露错愕,从前皇上说要去凤栖宫,可总是因为批折子错过时辰,见她等在殿外,便会改道去她宫中。
可今日,却是没有这般。
她攥紧手中的帕子,眼里闪过几分恼恨。
皇上虽恢复了她协理六宫之权,明面上看着对她是宠爱有加,可她自己真真切切能感受到,有些不一样了。
皇上匆忙赶到凤栖宫,可宫门紧闭,连宫灯都熄灭了。
太监小心翼翼道:“皇上,皇后娘娘病体虚弱,想必早已歇息了,要不……去其他地方歇息?”
皇上在门口停留了会,最终摆了摆手,“回御书房,下次再来吧。”
夜风吹过,令他莫名打来了个寒颤,心里隐隐有些不安,他稳了稳心神,将这异样压下。
他习惯性地忽略了这种不安,正如这些年,他习惯性地说“下一次”,却周而复始地食言。
他如往常自我安慰般想着,总会有机会的。
毕竟自己与皇后多年夫妻,一路相携并肩而来,她定然会明白与理解自己的难处。【魔蝎小说www.moxiexs.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