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怕吗
殷晚枝总觉得气氛紧绷, 可一切又是那么正常。
上药而已。
但药油的辛辣味混着男人身上那股清冽的气息,还是无端搅得她心头发慌。
“嗯……不、不疼了。”
她想收回腿,却动弹不得, 脚上仍然是疼的, 只是这人按的地方似乎有点不太到位。
太……上了。
“这里要按按吗?”
下一瞬, 男人带着薄茧的指腹径直落在了她的小腿肚上, 那上面也有一片被撞上的淤青,他语气依旧沉稳,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但这突如其来的触碰,还是将殷晚枝吓了一跳。
一股酥麻顺着脊椎骨猛地蹿上来,她本就是手向后撑着倚坐, 这一下, 将褥单都抓皱了。
她眉心一跳。
他是不是在故意勾引她?
这个念头毫无征兆地冒出来。
她想起先前这人故意的逗弄,想起他说“急什么”时那副游刃有余的模样, 想起他分明眼中已烧成火海、却还能慢条斯理擦去她唇角水渍的姿态。
可此刻, 他按在她腿上的指节分明紧得发白,额际汗珠滚落, 连呼吸都在颤。
——他分明也忍到极致了。
她突然伸手按住男人的手。
“怎么了?”
他抬眸。
那双眼压抑着风暴, 却偏偏还端着那副清冷疏离的皮相, 像庙里高高在上的神佛, 被凡人拽落莲台, 仍要垂眸说一声“放肆”。
殷晚枝忽然就恼了。
她分不清是恼这人太能忍,还是恼自己被他牵着走,虽说是她先起的心爱, 但这种恼毫无由来。
只觉得口干舌燥,视线落在他唇上。
那唇形很好看,此刻却因忍耐而抿得发白, 下唇有一处被她先前咬破的小口子,结着一点暗红,看着就格外好亲的样子。
鬼使神差地,她仰起脸,凑了上去。
景珩等着她回答。
下一瞬,温软的唇贴上来。
那根紧绷的弦,终于断了。
他不是圣人。
从一开始就不是。
之所以推开、忍耐、克制,不过是权衡利弊,不愿被情欲牵制,也不想受制于这手段拙劣的女人。
可此刻她主动贴上来,气息纠缠,他忽然觉得那些权衡都可笑至极。
他是储君,是这大乾未来主宰。
他想要什么,何时需要忍?
天旋地转。
殷晚枝被重重带进榻里,猝不及防的吻铺天盖地落下,她只觉头晕目眩,热意喷洒在耳侧。
她没想过这次会这般顺利,一下子惊喜盖过那点羞赧,伸手主动去拦住男人的肩……
心中里那点算计差点都要抛之脑后。
只剩下滚.烫的、真实的心跳。
她仰头,呼吸乱得彻底。
尤其是对上男人那道几乎将她烧穿的目光。
她下意识抬手去捂。
却被景珩一把按住手腕,按进枕侧。
“藏什么。”
他声音哑得厉害,低低沉沉。
烛火摇曳,他黑沉沉的眼里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但她清晰的知道,这一切正烧得她脸颊发烫……
“没藏。”
烛光映在女人脸上,能看清一片绯色,她眨了眨眼,嘴硬反驳。
明明什么也没做,但景珩却觉得这人似乎又在勾引他。
他没有立刻动,手臂撑在她身侧,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怕吗?”他忽然问。
呼吸喷在她耳畔,滚烫。
这句话问出口,景珩自己也顿了顿,他从不会给别人二次机会,眼下却问出了这句话,这种不受控的感觉让他生出一丝恼意。
殷晚枝不懂他问这话的意思。
怕?怕什么?她心里嘀咕,那处看着是……咳,有点惊人,但她还不至于为这个怕。
她高兴还来不及,最好一次就能怀上,省得夜长梦多。
“怎么会。”她凑上去,啄了啄他的唇,“我心悦先生,先生怎样我都不怕。”
“……如此,便记住你说的话。”
景珩轻笑,听见这句话,眸中的火几乎要将人灼/烧殆尽。
不知过了多久,稀薄的空气渐渐又回到胸腔,殷晚枝只能听见耳边模糊的声音。
终于。
殷晚枝累极,却忍不住翘起嘴角。
闭着眼往他怀里蹭了蹭,倦意如潮水涌上,只想好好睡一觉。
可景珩却不准她动作。
殷晚枝茫然睁眼。
烛火将他的轮廓勾成一道暗金色的剪影,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却看清了那双依旧暗沉的眼眸。
殷晚枝:……
结束时天已微亮,薄雾如纱般漫进舱窗,带着江心水气的清冽。
船外刚歇了一场小雨,江面浮着层朦胧的水汽,对岸的柳林只剩下淡淡的墨痕。船娘披着青箬笠,橹声放得极缓,一下一下试探着看不清的水路。
越往南行,两岸的草木越发葱茏湿润,梧桐叶子垂着晶莹的水珠,枇杷树镀了层油油的绿意。整个天地都浸在这江南的烟雨里,一切都隔了层薄纱,看不真切,却有种说不出的温存与柔情。
景珩起身。
他将帕子在温水里洗净拧干,最后晾了起来。
重新回到床边时,只一瞬,他便移开眼。
拉过薄被,将她从头到脚盖得严严实实,连脖颈那道红痕都一并掩住,仿佛这样,就能将那些不该有的念头也一并盖住。
做完这一切,他站在榻边,垂眸看她。
她睡得很沉,睫毛还湿着,唇微微肿起,肩颈全是他的印记。
薄被下隐约可见身体的起伏,呼吸绵长安稳。
他却睡不着。
体内那股热毒,被她泄去七分,却还剩三分,像余烬,烧得他心烦意乱。
他本意只是借她缓解热毒,权当各取所需,可事到临头,她那带着哭腔的求饶,以及最后紧紧缠着他的依赖……竟让他失了控。
……还有六夜。
景珩眸光沉了几分。
虽说他只是想利用这女人,但到底也算是帮了他,若她听话,等恢复身份,他将人带去京都也并非不能,如此,对她来说,也是一场造化。
这般想着,他心中那股郁气又消散了些,转身吹灭了身后烛台。
室内陷入一片昏暗。
不多时,便只能听见两道清浅交缠的呼吸声-
因着天明才睡,殷晚枝醒来时,已是正午。
她怔怔望着舱顶,第一反应是去摸小腹。
成了。
她翘起嘴角,浑身散架似的疼,却压不住心底那点得意。
成了成了成了!
就是过程比她想得惨烈太多。
那热毒……也太霸道了,不过应当能缓解一段时间。
她偏头,枕边人还在睡。
光落在他侧脸,长睫敛去那双总是锐利清冷的眼,竟显出几分难得的倦意。
她想起昨夜这张脸埋在自己颈侧时,额发汗湿,眉眼皆是克制不住的情.动……
不能想了。
她别开眼,心中盘算着到时候分开时给多少遣散费合适。
视线落在他喉结,那里有一道细长的红痕,是她昨夜不知什么时候挠的。
……她有些脸热,默默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
昨夜里灌进去那么多次,也不知能不能成?
她悄悄将手覆上小腹,掌心温热。
应该……能吧,这么一想,她心里又有些打鼓,不过,就算一次不能,还有好几天呢,总能怀上。
她动了动,想坐起身,腰像被人折过又装回去,腿根酸软得不像自己的,昨晚真的太疯狂了,甚至让她想起来都忍不住咽了咽口水,虽说感觉还不错,咳咳,但跟她想象中的还是有很大区别。
她掀开被子一角,刚撑起半个身子。
一只手臂横过来,揽住腰,将她重新带进怀里。
“别乱动。”
声音沙哑低沉,男人似乎刚刚睡醒,语调很低,就响在她耳畔。
殷晚枝一抖,真的是一抖,昨夜这人说了不知多少遍这句话。
榻上说,桌边说,她哭着往床角躲时,他握着脚踝将她拖回来,说的还是这句。
她条件反射地僵住。
“……我想喝水。”她嗓子也哑得不成样子。
景珩没睁眼。
他手臂收紧了些,下巴抵在她发顶,喉间逸出一声极轻的“嗯”,也不知是答应还是根本没醒。
片刻后,他松手,起身。
殷晚枝看着他就那样下榻,赤足踩过散落的衣衫,去桌边倒水。
一眼望去,男人肩背线条流畅有力,腰侧那道伤口纱布换了新,但后腰,她蓦地移开眼,那里有几道指甲留下的红痕,横亘在紧实的腰线上,是她昨夜受不住时攀着他划的。
他端着杯子回来,递到她唇边。
殷晚枝就着他手喝了,温水润过干涩的喉咙,她想说谢谢,又觉得这情境说谢谢太怪,于是闭嘴。
景珩垂眸看她,他的目光从她鲜红微肿的唇瓣,缓缓下移颈侧,锁骨,再往下是薄被掩不住的斑驳痕迹。
最后落在床脚那团揉皱的藕色上。
那是昨夜他扯落的。
系带已被打成死结,上面洇着半干的水痕。
他喉结微动。
其实在殷晚枝醒的时候他就醒了,没睁眼只是想看看她醒后的表现。
他原以为她不过是另有所图,投怀送抱是手段,款款深情也不过是演出来的。
可看着女人脸上那点压不住的笑意,他又有些拿不准。
同他在一起,就这般高兴?
他眸色深了几分。
殷晚枝喝完水,嗓子润了,心思就活络起来。
她瞥一眼窗外日头,估摸青杏该在外头候着了,这一身黏腻,头发也乱得不成样子,总不能让这人帮她收拾。
“我叫青杏进来。”
她说着便要撑身,不过这时候她才想起自己脚还伤着。
于是看向景珩,想让他帮忙叫一下。
景珩却没动,他顿了顿,只道:“不必叫她。”
“可……”
殷晚枝刚想说什么,目光落在男人胸前痕迹上,就知道他为何不肯。
毕竟她先前勾引人的时候都是把青杏支开的。
这人估计以为青杏不知道。
一时间心情有点微妙。
这和偷情似乎也没什么区别。
只是她不知道的是,景珩并不在意别人目光,昨夜之后,他便将殷晚枝归作了他的人,哪怕他只是想借她解个毒,并不喜欢她,她也是他的,她身上的痕迹是他的,她此刻鬓发散乱、衣衫不整的模样,只能落在他眼里。
他不愿让别人看见。
“我帮你梳。”
他垂下眼,明显是认真的。
殷晚枝有些怀疑:“萧先生……要不还是让青杏来吧,她嘴严。”
“行止。”
他没回她的话,只是淡淡提醒。
殷晚枝一噎。
这是重点吗?
她还没开口,整个人已腾空而起。
景珩将她打横抱起,她下意识攀住他肩颈,等回过神来,已落在梳妆台前。
准确说,是落在他腿上。
他从后面虚虚环住她,拢起她散落的长发,动作很轻,却不太熟练………
殷晚枝整个人几乎被他圈进怀里。
昨夜光线昏暗,她又被他翻来覆去折腾得七荤八素,哪里顾得上细看。
此刻被他这样从身后拥着,才后知后觉意识,这人穿衣裳时是清冷书生,叫人第一眼只注意到那身拒人千里的气质,反倒很容易忽略他其实很高,肩宽腿长。
昨夜她被他抱着换了好几个地方,桌边、榻沿、舱壁,每一处都是双脚离地。
她当时居然还觉得他和宋昱之像。
简直是瞎了眼。
她靠在他怀里,后脊贴着他胸膛,能感知到每一次呼吸时那平稳的起伏。
她有些别扭:“要不你把我放下来?”
毕竟,她只是想和他睡一觉,怀个孩子,银货两讫。
亲亲抱抱只是勾引的手段,但现在她已经睡到了,自是不必再做这些。
而且,梳头这种事……是不是太亲密了?
“你伤着。”
景珩捏着那簇柔软的黑发,指腹没忍住摩挲几下,他没给女子梳过头,只依稀记得幼时见过母妃梳妆。
他学着那样子,木梳从发顶缓缓落下,他控制着力道,却仍笨拙,一缕碎发划过指缝,他顿了顿,重新拢过。
比握剑难。
殷晚枝不觉得脚伤和坐椅子有什么关系。
她正要开口反驳,却听见身后人淡淡道:“椅子太硬,会疼。”
“怎么会……”疼。
殷晚枝愣了一瞬。
然后她才反应过来,两人说的根本不是同一个地方!
她脸色轰然烫起来,耳根烧成胭脂色,嘴比脑子快:“也、也没那么疼……”
话音落地,她就后悔了。
明明可以直接装没听出来,然后直接糊弄过去就行了,现在这话听着像什么?像邀请?像抱怨昨夜不够?
她紧抿唇,恨不得把舌头咬掉。
身后传来极轻的一声笑。
随即,她感受到落在身上的沉沉目光。
殷晚枝心中警铃大作。
昨天被这种目光盯了一宿,她简直不要太熟悉。
也不知刚才是哪根筋搭错了,说出“也没那么疼”这种话?
她梗着脖子,死死盯着铜镜,不敢回头,连呼吸都放轻了三分。
镜中那人仍是从身后拥着她的姿势,面上瞧不出什么波澜,正垂眸替她拢着鬓边碎发。
可那目光分明落在她耳廓上——殷晚枝的耳尖已经红透了,连镜子里都看得一清二楚。
她试图补救。
“我是说……脚。”她把尾音咬得又轻又快,像是这样就能把话圆回去,“脚没那么疼了。”
说完她自己都觉得欲盖弥彰。
脚?
她脚上是有淤青,可昨夜那淤青压根没被碰过几回——他托着她膝弯的时候,掌心护得很稳,根本没让她伤处着力。
那疼是从哪儿来的,两人心知肚明。
景珩没说话。
他只是继续替她梳头,木齿从发根缓缓滑落,一下,又一下。
“嗯。”
“所以还疼吗?”
男人语气一本正经,听起来像是真的在询问关于她脚还疼不疼。
但是殷晚枝却能清晰感受到男人手上缓慢的动作,一点一点,捏着她头发朝下。
带着点磨人意味。
第19章 玉腰(一更)
随即, 感受到落在身上的沉沉目光。
殷晚枝心中警铃大作。
昨天被这种目光盯了一宿,她简直不要太熟悉。
刚才是哪根筋搭错了,说出“也没那么疼”这种话?她浑身一僵, 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大抵是刚开荤的男人都这样, 她腹诽, 这人先前的清冷端方果然全是假象。
虽说她想尽快怀上, 次数越多概率越大,但也架不住这种折腾法,到时候孩子没怀上,腰先断了。
得不偿失。
方才被抱过来时急,外衫只是虚虚拢着, 背后仍有一截光裸的肌肤露在外头, 凉丝丝的。
那目光落在上面,越来越烫。
她佯装不觉, 倾身去够榻边那件干净中衣, 指尖刚触到衣料,身后人便开了口:“跑什么。”
声音低低沉沉, 听不出情绪。
殷晚枝动作一顿。
“……没跑。拿衣服。”
“还没梳完。”他语气平淡。
殷晚枝心说你这哪里是要梳头。
但她没敢开口。
景珩看着女人僵硬的背脊, 还有那几缕被自己方才弄乱, 散落在蝴蝶骨上的碎发。
他知道自己把她吓着了。
明明是她主动勾引, 先亲上来, 先哭着缠着不放,如今倒显得他不知餍足。
他心头涌起一股烦躁。
但随即又垂下眼。
接下来还有好几天,他不想将人逼得太紧。
“……梳好了吗?”
殷晚枝盯着镜子, 声音闷闷的。
其实早就梳好了,那根玉簪端端正正插在发髻里,比她平日自己梳得还要妥帖些。
她只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只好盯着镜子里自己那张烧得泛红的脸,假装还在等。
景珩没答话。
他的目光落在镜中,落在那截纤细的腰上,腰肢如玉。
薄衫松松垮垮搭着,露出腰侧一小片光洁的皮肤,那里有几道淡红的指痕,是他昨夜留下的,此刻正随着她的呼吸微微起伏。
真细,他想起昨晚,那截腰被他握在掌心时,盈盈一握。
他眸色暗了暗。
殷晚枝总觉得背后凉凉的。
她偏过头,余光里只看见他垂着眼帘,面容沉静,似乎只是在等她梳完,可她明明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腰侧。
滚烫,灼热。
“好了。”
听见这句话,她如蒙大赦。
连忙伸手去披中衣,系带时手指有些抖,怎么也穿不好,身后传来窸窣声响,下一瞬,一双温热的手覆了上来。
“我自己来。”
她下意识想抽回手,却被他轻轻按住。
“腿还没好。”
他说得理所当然,好像替她穿衣是什么再正常不过的事。
殷晚枝深吸一口气:“其实我的腿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是么。”
“真的,昨天那种钻心的疼已经没了,现在只是有一点点……”
她说着,试图证明什么似的动了动脚踝。
然后倒抽一口气。
……还是疼的。
身后没声音。
殷晚枝闭上眼。
“……一点点也能忍。”她顽强补充。
他没接话,只是垂着眼,将她背后凌乱的系带一根根理顺,再重新系好。
动作很慢,指腹隔着薄薄衣料落在她脊骨上,一节一节。
殷晚枝屏住呼吸。
好在这个时候——
“娘子。”
门外传来青杏的声音,隔着门板,带着点犹豫。
“船家说,天气有变,临时改道,这片水域不熟,不便夜间行驶,问您是否要往前再赶一程,还是再歇一晚?”
殷晚枝从未觉得青杏的声音如此悦耳。
她几乎瞬间直起腰,语调都轻快了:“……让船家先候着,我稍后便来。”
身后人系好最后一根系带,手指却没有立即收回,隔着薄薄衣料,指腹还搭在她腰侧。
殷晚枝不敢动,试探道:“那我去去就回?”毕竟她也不好真的睡完就翻脸,还是要哄着的。
片刻后,那温度终于撤走。
“去吧。”
殷晚枝点点头,强压下嘴角上翘的弧度,将青杏唤进来,扶着她离开了。
景珩坐在原处,指尖似乎还残留着方才的温热触感,看着那背影雀跃远去的方向。
不由心下冷笑,就这么怕他?
昨日不还说心悦他,怎么做她都不怕吗?
……
而另一边,裴昭派去盯着两人的暗卫一无所获。
不敢贸然探查。
只能先回去禀报情况。
不多时,便进了一艘不起眼的小船。
裴昭独坐舱中,面前摊着一幅未完的画。
这船外观平平无奇,甚至略显简陋,舱门紧闭,帘幕低垂,与江上往来暂歇的寻常船只别无二致,但倘若有人凑近细看,便会发现,内里别有洞天,里面的装潢极为奢侈。
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沉水香。
暗卫无声落地时,裴昭正执笔描摹画中人的生眉眼,最后一笔落下,他搁了笔,将画拿起,对着窗外透进来的天光端详。
画上是个女子,侧影,乌发如云,身段窈窕。
看不清面容。
暗抬手揭下脸上的那张平平无奇的人皮面具,一整夜的潜伏,那薄如蝉翼的假面已闷得皮肤泛红。
他垂首立于三步之外,不敢多看,只盯着自己靴尖。
“那船如何了?”
裴昭仍看着画,语气散漫。
“回公子,那船昨夜泊在临江镇下游三里处,未再移动。”暗卫顿了顿,“船上两人至今未出舱,属下无从下手,也不敢贸然探查。”
裴昭终于抬起眼,似笑非笑。
“还挺警惕。”
他将画轴搁下,往椅背里一靠,顺手拿起桌角的茶盏,没喝,只是握在掌心转了两圈。
暗卫不敢接话,只垂首呈上一封密信,继续道:“公子,这是探子呈上来的,靖王的人也开始动作,不过他们对此地不熟,约莫还需几日。”
裴昭拆信的动作顿了一瞬。
随即他将信纸展开,漫不经心地扫过,眼睛却微微眯起,他最烦做事被人盯着,更别说靖王这种黄雀在后的做法。
“吩咐下去,别让他们靠得太近。”他将信纸折起,随手掷在案角,“碍眼。”
暗卫应声。
裴昭垂眸,目光落在画像上,眸底多了几抹暗色,他脑中却不自觉又浮起昨日的画面。
火光,烟雾,被扯落的帷帽,迅速埋入男人怀中的侧影。
太快了,他只来得及看见一抹轮廓,可那轮廓这几日却像生了根反复在脑海中清晰起来。
总觉得那倒身影在哪里见过。
而且,像她。
他垂下眼,将那些纷乱的思绪压下去,语气懒懒的:“上次让你查的东西,如何了?”
暗卫呈上一叠纸笺。
裴昭接过,从头看到尾,关于宋杳的身份信息,比先前靖王送来的信息更全面。
履历清白,无甚可疑,从头到脚似乎都只是他想得太多。
也是,当年为了那病秧子什么都肯做,如今怎会与旁人在一起?更不可能和靖王要追缉的人搅和在一起。
裴昭把纸笺放 下,眸色冷了几分。
可……这世上真有这么巧的事吗?
刚好姓宋,刚好走这条水路,刚好去徽州,刚好让他撞见,刚好给他的感觉那样熟悉,身份信息未必不能伪造。
至于巧合……他不信巧合。
裴昭抬眸,目光落在侍卫手中那张还带着体温的人皮面具上,薄薄一层,眉眼平平,扔进人群里三息便能忘了长什么样。
他忽然笑了一下。
“这东西,”他指尖点了点面具,“好用吗?”
暗卫一愣:“回公子,好用。透气轻薄,不易脱落,一张能用小半月。”
裴昭“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指尖那枚收起的飞镖又转了出来,在指间翻飞如蝶。
他想起那女人被帷帽遮得严严实实的脸。
想起那男人给她整理纱帘时,手指在她鬓边停留的那一瞬。
想起那日火光里,她埋入男人怀中时,露出的那一截纤细白皙的颈子。
他忽然很想知道,那张脸,到底长什么模样。
“我记得这片水域,”裴昭缓缓开口,“多暗礁?”
暗卫一愣。
这话来得毫无征兆,主子方才还在问靖王的船,还有他脸上的面具,怎么转瞬便问起水文来了。
但他不敢多嘴,只垂首据实答道:“是。临江镇往下游三十里,有片无名礁群,枯水期常露头,不熟悉水域的船只很容易触礁,这几年翻过七八艘货船,官府立了警示桩,但外地船仍常有坠船的事故。”
他顿了顿,又补充:“大多是夜里看不清,或赶时间走了偏航道。”“不错。”
裴昭没等他说完。
那声“不错”轻飘飘落下来,也不知是在夸他答得详尽,还是根本没在听。
暗卫住了口。
舱内安静了片刻。
“若是有人不慎落水,”裴昭的指尖在桌面上不紧不慢地敲了两下,“恰好被路过的商船救起——”
他顿了顿,语气带了点玩味。
“也是常有的事。”
暗卫垂首,不敢接话。
这话没法接,公子说常有,那便是常有。
第20章 不疼(二更)
裴昭吩咐暗卫观察今日的潮汛, 顺便找一个干净的身份来。
既然要演,那必然得万事俱备,叫人瞧不出一丝端倪。
他知道自己太过多疑。
为一个连脸都没看清的女人, 如此大费周章, 实在可笑。
毕竟, 是那人的概率小之又小。
可怀疑就像种子, 一旦埋下,便在暗处生了根。白日压在心底,夜深人静时却悄然破土,藤蔓似的缠上来,缠得他日夜不安。
这种失控感让他很不满意。
他甚至隐隐察觉, 自己对这事的执拗已带了几分疯狂。
不过是想看一眼那人的脸, 不是吗?竟要费这许多周章。
可他还是停不下来。
裴昭垂眸,指尖无意识抚过袖中那枚收起的飞镖。
如果真的是她……
他只觉心脏骤然跳快了几拍, 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 撞得他竟有一瞬不敢深想。
可若不是呢?
这个念头浮上来时,他没有犹豫。
若不是她, 那便杀了。
很简单。
她不该长那样一副身段, 不该走这条水路, 不该让他生出这种无谓的期待。
让他白费这番功夫的人, 自然要付出代价。
……
嘱咐完船老大, 殷晚枝从舱房出来。
外面是个阴天,江风裹着潮意扑在脸上,沉甸甸的。
太阳隐在云层后, 只剩一片灰白的光,看这天色,过后怕还有一场雨。
这条航道上船只不多, 且多数是些小船,被风浪吹得有些摇晃。
殷晚枝扶着舱壁慢慢往外走。
方才梳洗时对着铜镜,她才发现事情比她想的棘手,穿戴整齐了,头发也绾得一丝不苟,可唇是肿的,抿着也遮不住那道嫣红的轮廓。
这还不算最要命的。
她侧过头,就着那点昏光看见颈侧。
一块,两块,再往下掩进领口的地方,还有。
她闭了闭眼。
分明记得昨夜没让他碰这些地方。
……不记得了。
昨夜后半段她整个人都是散的,哪里还顾得上他亲在哪。
她沉默着将帷帽戴上,白纱垂落,将整张脸连脖颈一同笼了进去,对外谎称脸上起了疹子。
没办法,虽然船上戴这个很奇怪,但不戴根本见不了人。
除了青杏,那丫头是她心腹,知道哪些该看哪些不该看,其余船工、护卫,没一个晓得她此行真正要办的是什么事。
自然也不能让人发现她和那位“萧先生”的关系,幸好提前将他挪到这边舱房。
殷晚枝扶着小几起身,脚踝还在隐隐作痛。
更难受的是小腹,那种酸胀感像潮水,一阵一阵地涌上来,她不自觉将手覆在肚腹上,隔着一层衣料轻轻按了按。
没什么用。
她慢慢走出去。
甲板上,沈珏正蹲在那儿擦拭船舷。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眼睛亮了一瞬。
“杳——”
一个字刚出口,他看见了殷晚枝身后那道玄色的身影。
声音卡在喉咙里。
景珩走得不快,步伐却稳。
他今日换了身干净的长衫,衣领严严整整束着,除了脸色比往常苍白些,看不出任何异样。
可沈珏知道。
昨夜表哥房里没有要冰。
他守到下半夜,竖起耳朵听了很久,什么也没听见——又好像什么都听见了。
少年垂下头,握着抹布的手指节攥得发白。
他虽然年纪小,但不是什么都不懂。
先前那场春梦醒来后,他躲在舱房里整整两日不敢出来。
梦里那张脸、那截颈子、那声低低的喘息……醒过来时浑身都是汗,心跳得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他觉得自己脏透了。
杳杳姐待他那样好,给他买糕点,怕他闷同他说话,连表哥说“她不是好人”时他都忍不住在心里反驳。
可他却做了那种梦。
昨夜听见那些动静时,他把自己蒙进被子里,捂住耳朵,一遍遍告诉自己不要想,可越不想,那画面越是往脑子里钻。
不是梦里的画面。
是表哥把她按在榻上的画面,是他撞开舱门看见的那一幕。
他不明白自己是怎么了,当初在军营并非没听人说过这档子事儿,各种荤话他都听过,当时也没觉得什么,也许是因为画面的冲击力太强,总而言之,他觉得自己最近变得特别奇怪。
沈珏攥着抹布,垂着头,不敢看她,也不愿看表哥。
他知道表哥是太子,是天底下最尊贵的人,想要什么都能得到。
可杳杳姐呢?
她只是个寡妇,没了丈夫,孤身一人跑船讨生活。
表哥把她当什么?
他想起那日太子表哥说“她不是好人”时的语气,冷淡,疏离,还有明显的不耐烦。
可现在……
沈珏喉咙发紧,他忽然有些气,但又不知道究竟在气什么。
殷晚枝隔着白纱,见少年蹲在那儿一动不动,以为他又在躲她。
这孩子,也不知要别扭到什么时候。
她没多想,扶着舱壁慢慢往船舷走,想透口气。
身后,景珩的目光从她微跛的步伐移到她下意识按着小腹的手上,顿了顿。
他没说话。
只是走快两步,不动声色地跟在她身侧。
沈珏抬起头,看着那一前一后立着的两道背影,忽然不想擦了。
他把抹布扔进水桶,站起来,闷声道:“我擦完了,去看看午膳备好了没。”
然后转身走了。
殷晚枝隔着帷帽的白纱,看着沈珏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愣了一瞬。
“他这又是怎么了?”景珩没答。
沈珏那点心思,他一眼便看穿了,少年垂头时攥紧抹布的指节,望向女人时亮了又暗下的眼神。
他看向自己时,眼底还藏着点不自在的怨怼。
景珩不打算点破。
他这表弟从小被护得太好,白纸一张,分不清仰慕与心动,更看不懂这女人满身的算计。
离得远些才好。
至于他自己,
也不过是借她解毒。
各取所需,没什么可解释的。
他垂下眼。
目光落在她手背上。
她不自知地按着小腹,一下,又一下,隔着藕荷色的衣料,将那处揉出细密的褶皱。
“……疼?”
殷晚枝顺着他的视线低头,这才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连忙把手收回来,拢进袖中。
“没有。”她说得太快,“就是有点胀。”
话一出口,她便后悔了。
胀。这个字眼在这种时候说给他听,怎么听都像是在暗示什么。她闭嘴了,今天还真是说多错多。
好在景珩并未说什么,只是收回视线,望向江面。
殷晚枝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天边的云正沉甸甸地往下坠,江风一阵紧过一阵,裹挟着潮湿的水腥气。
远处几条小渔船正手忙脚乱地往岸边划,橹摇得飞快。
这是要下雨了。
这个天气,实在不适合行船。
好在她带的这些船工都是经验丰富的老手,这点风浪还应付得来,只是今晚走不了了,得就近找处避风的湾子泊一夜。
她正盘算着晚间停靠的事,甲板另一头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翻了翻了!”
“触礁了——快去瞧瞧——”
殷晚枝心头一紧,扶着船舷往前走了两步。
不远处,江心果然歪着一艘船。
船身倾斜得很厉害,半截已经没进水里,帆布泡在江中,像是被折了翅的水鸟。
有人落水了。
隐约能看见一个黑点在水中沉浮,抓着碎木板,冲这边挥手。
“救人——”殷晚枝几乎没有犹豫,转头吩咐船工,“放小舟,把人捞上来。”
她虽说很多时候不愿意多管闲事,但也见不得人淹死在眼前。
两个船工解了小舟的缆绳,一前一后划过去。
景珩立在殷晚枝身侧,目光掠过江心那艘正在下沉的小船,船身侧翻的角度,碎木漂浮的轨迹,还有那截断口过分整齐的船舷。
他收回视线,没说话,眉心却蹙了起来。
片刻便将那落水者从江里捞起,两个船工合力将人拖回了大船边。
是个少年。
浑身湿透,贴在甲板上呛咳不止,乌发糊了满脸,唇色冻得惨白,瞧着年岁不大,蜷在那处,竟有几分可怜。
“咳咳咳……”
他咳了好一阵,才慢慢抬起头。
“多谢……”声音沙哑,带着劫后余生的惊惶,“多谢诸位搭救。”
殷晚枝隔着帷帽的白纱,遥遥看了他一眼。
那双眼睛睁开时格外亮,是那种极好看的桃花眼,眼尾微微上挑,像是含着水光,被江风一吹,眨了两眨,竟眨出几分乖巧的茫然来。
她心头没来由地跳了一下。
——好漂亮的一双眼睛。
她这人没什么旁的毛病,就是喜欢好看的东西。
物件要好看,衣裳要好看,从前在江宁逛街市,连路边摊上那只釉色不正的瓷猫都舍得花二两银子买回来,只因那猫儿的眼珠画得圆润讨喜。
眼下这少年那双眼,比那只瓷猫还好看。
只是……
她的目光往下移了移。
那脸,倒寡淡了些。
眉眼明明生得极出挑,可配上这张脸,便像是好玉镶了副寻常的托,总归差点意思。
可惜了。
殷晚枝在心里叹了口气。
她看得入神,没注意到身后男人落在她身上的视线越来越沉——
作者有话说:我今天改了很多遍,但是18章一直放不出来,我再尝试一下。【魔蝎小说www.moxiexs.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