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奸夫(二更)
刘总督的临时官邸设在城东, 院子恢宏大气,内部园林景观也相当优美,是地方官为了款待贵客专门设的。
景珩一夜未眠。
章迟立在书房角落, 降低着自己的存在感。
桌上摊着几张纸, 今早新递上来的消息。
“殿下, ”章迟硬着头皮开口, “那个大夫……查过了。是宋家用惯的老人,嘴严问不出什么,但他这几日给宋少夫人请脉的记录,属下设法弄到了一份。”
景珩的目光落在那张纸上。
日子对得上,脉象平稳, 月份也与宋家对外宣称的一致。
他又翻了一遍。
每一处都对得上。
章迟继续道:“宋家那边也查了。宋少夫人进门三年, 此前确实没有过身孕。宋昱之身子弱,府里人都知道。这次怀孕, 是在她从徽州回来后发现的。”
景珩看着这些, 心中疑虑却没有消。
大夫的记录太干净了,干净得跟提前准备好的一样。
也是, 她先前甩开他的人时脱身那么快, 眼下收买一个大夫对她来说算什么难事?
若这孩子真是他的, 她当然要抹去一切痕迹, 不可能让他轻易发现。
章迟又递上一张纸。
“这是裴家家主那边的。”
景珩接过。
裴昭的履历一清二楚, 年少流落在外,几年前才归家,手段狠辣, 上位后迅速站稳脚跟。近几个月与荣家斗得厉害,漕运的事上咬得很死。
与靖王往来密切,拉拢了不少人。
这些他都知道。
章迟补充道:“另外, 查到他来江宁后,盯得很紧的人里,有宋家。”
景珩抬眸。
章迟知道殿下心情不好,汇报时斟酌着开口:“宋家是望族,盯着不奇怪,但他盯的……不只是宋家的产业和漕运的份额。
宋家内院的事,他也派人查过。
另外,先前在宁州时,靖王府的人曾托裴家帮忙寻人,寻的就是殿下当日所乘的那艘船。”
景珩眸光微沉。
他继续往下看。
裴昭来江宁后见的每一个人都列得清清楚楚,周延、五叔公、还有几个漕运上的小官。
唯独没有她。
一片空白。
没有任何与“宋少夫人”相关的痕迹。
景珩盯着那张纸。
那日在宴会上,裴昭看她的眼神,分明是认识的,那种目光,不是对着一个素不相识的妇人该有的。
可查出来的结果,干干净净。
什么见不得光的痕迹需要抹去?
他与靖王有往来,而靖王的人追杀过他。若裴昭知道他是谁,那敌意便说得通。
可裴家家主为何对宋家的少夫人这般关注?这本身就不合常理。
一个男人,对一个有夫之妇,藏着这种见不得光的情绪。
还能是因为什么?
他想起船上的那些日子。
她勾引他的那些手段,撒娇耍赖没有半点生涩,他一直以为不过是喜欢他这副皮囊,主动算计好的。
那些被抹去的痕迹,那些查不出来的过往,到底藏着多少他不知道的事?
景珩心下冷笑。
他又想起宴会上,她扶着那病秧子,替他拢衣襟的场景,动作倒是自然得不得了。不知道的还真以为他们夫妻有多恩爱情深。
先前酒楼那些说书先生讲的故事,宋少夫人为夫求药,千里奔波,九死一生。
他竟没想到说的是她,还真是情深似海。
可她也曾在他身下软成一团。
也曾在那些夜里攀着他的肩,声音软得像化不开的蜜,对着他说“心悦”,露出那副模样的时候,她又将他当成谁?
胸口积压了一夜的躁意又涌了上来。
“继续查。”他开口,声音沉得听不出情绪,“把裴昭来江宁后见的每一个人都查清楚。宋家那边也盯紧了。”
章迟应声,正要退下。
“等等。”
“去告诉刘总督,宋家那边的账,不必另派人了。”
章迟愣了一瞬。
“……殿下?”
景珩的目光落回桌上那几张纸上。
“我亲自去查。”
章迟喉结滚动了一瞬,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
殿下亲自去盯查账?宋家不过是个地方望族,漕运份额再大,也够不上让太子亲自到场的资格。
可他什么都没说。
只是垂首应道:“是。”
章迟退下后,书房里只剩下景珩一人。
烛火燃尽,天光渐亮。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江宁城里,有人注定要过得不那么安稳-
殷晚枝这段时间身子越来越重。
孩子一天天长大,明面上说是四个半月,实则已经五个多月了。站久了累,坐久了也累,躺着更累,腰酸背痛,翻个身都要折腾半天,可再累也得撑着。
好在其他方面这孩子还不算太折腾她。
今儿一整天,她都在惴惴不安中等那两个人来找茬。
结果等了一天,萧行止没来,裴昭也没来。
她反而更不安了。
直到下午,门房送来一只锦盒。
殷晚枝一看那盒子的样式,眼皮就跳了一下。
打开一看,没什么好事儿。
盒子里躺着一封信,封皮上空空的,什么都没写,旁边压着一块玉佩,成色极好,雕工也精细,一看就是价值不菲的东西。
信上说是“给宋公子赔罪”,可这玉佩分明是女子佩戴的样式。
殷晚枝深吸一口气,把信拆开。
……果然。
絮絮叨叨写了两页纸,问她今日吃了什么、累不累、孩子踢没踢。还有一句“姐姐今日穿的衣裳很好看”。
他根本没见到她,衣裳好看个鬼!
她咬牙切齿地把信纸揉成一团。
这人真是胆大包天!借着送赔礼的名头给她递这种信,万一落到别人手里,她浑身是嘴都说不清!
可她能怎么办?不收?不收信指不定送到谁手里去。
她黑着脸,把信凑到烛火上。
阅后即焚。
她现在干这事儿已经轻车熟路了。
先前裴昭送来的那些信,若说头两次是惊吓,这次就是纯粹的无语。絮絮叨叨、没头没尾、毫无营养,她甚至怀疑这人是故意的,就是要让她知道,他在盯着她,她躲不掉。
明明两人清清白白,生生被他整出偷情的味儿来。
说起偷情,她还有个真正意义上的奸夫没处理。
想到萧行止殷晚枝就头疼。
宴会那晚她放软身段,说什么“赔礼”,说什么“只要我能做到的都认”,现在想想,肠子都悔青了。
怕他狮子大开口,也怕他不开口。
不开口,就意味着这事没完。
她起身走到内室,打开自己那口私库箱子,蹲在那儿挑挑拣拣。
羊脂玉的玉佩,舍不得。
鎏金的头面,太贵重了。
一套上好的文房四宝,这个……好像还行?但转念一想,那人又不科举,送文房四宝做什么?
挑了一圈,发现没一样舍得。
全是她辛辛苦苦攒下来的体己。
她叹了口气,把箱子合上。
算了,再想想。
今日也不是只有支出。
前几日给李夫人送的那套头面,是从私库里出的,成色极好,她心疼到现在。但李夫人帮过她,这是人情该还。
好在转头就从王家人身上收了回来。
王家那墙头草,在宴会上看见总督对宋家另眼相待,心思立刻就活络了。今日巴巴地送了厚礼来,话里话外都是“两家以后多亲近”,明显的是拉近关系。
殷晚枝收得毫不心虚。
上次被王家船撞破船舱的事,她还记着呢。
……
一直到晚膳时分,殷晚枝才从那些乱七八糟的思绪里挣脱出来。
青杏摆好碗筷,她坐下来,刚拿起筷子,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阿福掀开帘子进来,脸色发白。
“少夫人,公子他……发热了。”
殷晚枝筷子一顿。
“什么?”
“傍晚还好好的,方才阿禄去送药,发现人已经烧起来了。”阿福声音发紧,“柳大夫已经过去了,说……说是风寒,底子太弱,怕是来势汹汹。”
殷晚枝放下筷子,站起身就往外走。
七月天,怎么会风寒?
她走得很快,穿过回廊时,晚风灌进领口,带着白日里残留的燥热。她忽然想起昨夜马车上的事,那件外披,她递过去,他披上了,可一路上车窗的帘子被风吹得直晃。
他靠在车壁上,脸色苍白,一声不吭。
今早她还看见他在院子里站着,以为他没事。
哪知道原来是还没发作起来。
她脚步更快了几分。
迈进正屋时,里面灯火通明。柳大夫正坐在榻边写方子,阿禄站在一旁,垂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榻上,宋昱之靠在那儿,被子盖到胸口,露出一截苍白的脖颈。
听见动静,他抬起眼。
那双眼因高烧泛着薄红,眸中水光潋滟,像是眼前蒙上一层雾。
“怎么来了?”
声音比平日更轻,带着烧出来的沙哑。
殷晚枝没理他,径直走到榻边,抬手去探他的额头。
烫得吓人。
她眉头蹙紧,收回手,转向柳大夫:“怎么样?”
柳大夫放下笔:“公子底子弱,昨夜又受了凉,风寒入体,这才烧起来。老夫已经开了方子,先退烧再看,这几日要好生静养,不能再受风了。”
殷晚枝点点头,看着阿禄去煎药,又让人去多拿几床被子来。
榻上,宋昱之靠在那儿,由着她安排,一直没说话。
可那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
烛火映在她脸上,那张脸被热气蒸得微微泛红,她的五官本偏明艳型,此刻这般更多了几分秾丽,偶尔侧过脸,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像是露出一块瓷白的玉来,惹人注目。
那道目光不着痕迹地移开。
殷晚枝安排完,转头看向他。
正对上宋昱之的眸子。
第52章 依靠(3000营养液加更)
殷晚枝做完这些才发现有些逾矩。
毕竟, 她和宋昱之本来也只是搭伙过日子,先前就说好的,私下不用演戏。
平常演惯了, 方才竟忘记收着点了。
榻上, 宋昱之那双眼睛因高烧泛着薄红, 他咳了两声, 再抬眼时,眼底那点温度已经褪尽,只剩下惯常的漠然。
殷晚枝松了口气。
还以为这人烧糊涂了,现在看来还是没糊涂的。
她往后退了半步,把床边那片地方让出来。丫鬟们端着热水帕子进进出出, 柳大夫还在外间写方子, 屋里人来人往,倒把她这个孕妇衬得有些多余。
也是, 她在这儿能做什么?递帕子有丫鬟, 煎药有阿福,她站着反而是添乱。
“我让厨房熬点粥, 你先歇着。”
虽说先前宋昱之就经常生病, 但这次实在来势汹汹。
殷晚枝想起先前那酒, 多数酒都和药相冲,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这个, 才让这场风寒来得这样急。
她正要转身出去,外头传来脚步声,帘子被掀开。
江氏快步进来, 目光落在榻上那一瞬间,眼眶就红了。
“昱之!”
她三两步走到榻边,伸手探了探儿子的额头, 烫得她指尖一颤。
“怎么烧成这样?”她转向柳大夫,声音发紧,“到底怎么回事?”
柳大夫捋着胡子,又将方才的话说了一遍,只是,说到最后他顿了顿:“这段时日公子过于劳累,心中又积着事,内外交困,身子自然撑不住。”
殷晚枝站在一旁。
眼皮跳了跳。
这段时间各种事情堆积,二房三房的闹腾,漕运的变动,宴会上那些应酬,比起先前,宋昱之确实累得多。
也难怪。
虽说早就知道这人身体不好,但没想到差成这个样子,先前一个院子分开住的时候她竟然一点都不知道。
宋昱之靠在榻上,听着柳大夫的话,面上没什么反应。像是这些话早就听过无数遍,激不起任何波澜。
江氏握着儿子的手,只摸到一把骨头,心疼得要命。
这些年她在佛堂,求神拜佛,日夜祈祷,不过是盼着那个“活不过二十五”的预言不要成真。可每次看见儿子,都觉得那预言又近了一步。
“你这孩子……”她开口,声音发颤,“操心那么多干嘛?实在不行还有你舅舅那边呢……”
宋昱之没说话,只是垂着眼,由着她数落。
江氏絮絮叨叨说了几句,忽然顿住。
她偏头看了一眼站在不远处的殷晚枝。
那丫头挺着肚子站在那儿,脸色也不好看,眼下带着青黑,一看就是没休息好。
她本来是想说几句的。昱之病成这样,她这个做媳妇的怎么照顾的?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那肚子里是昱之的孩子。宋家的血脉。
从前她能迁怒,能挑刺,能摆婆婆的款。可现在……
她收回目光,什么都没说。
屋里安静了一瞬。
宋昱之抬起眼。
“母亲。”他开口,声音比方才又轻了几分,“儿子有些话想和您说。”
殷晚枝愣了一下。
这是……要她回避的意思?
她识趣地往后退了半步,冲江氏行了礼,转身往外走。
帘子在身后落下。
夜风吹过来,带着白日残留的暑热。
青杏扶着殷晚枝出去,她轻轻吐出一口气,屋里隐隐约约传来江氏的声音,隔着门听不真切。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
……
夜幕早已降临。
江宁城的灯火渐渐亮起来。
裴昭站在窗前,看着那个方向。
宋府。
那病秧子病了。
裴昭嘴角微微上扬。
他想起方才门房送来的回执,锦盒收了,信也收了。没有只言片语的回话,但收了就行。
“公子。”管家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周大人来了。”
裴昭没动。
片刻后,他收回目光,转身往外走。
书房里,周延正端着茶盏,慢条斯理地品着。
见他进来,周延放下茶盏,脸上堆起笑。
“裴公子这几日气色不错,可是有什么喜事?”
裴昭弯了弯唇角,在他对面坐下。
“周大人亲自登门,想必是有事。”
周延哈哈一笑,也不急着说正事,先聊了几句闲话,这几日天热,府里的冰够不够用?听说荣家那边又闹了笑话?裴公子初来江宁,可还习惯?
裴昭由着他绕,唇角始终弯着。
茶过三巡,周延才放下茶盏,叹了口气。
“说来也是巧,今日过来,还真有件事想和裴公子商量。”
裴昭抬起眼。
“宋家的事,你可听说了?”
“周大人说的哪件?”
周延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查账的事。原本安排的是我单独去查宋家,方便行事。但今日上头突然改了主意,那位萧幕僚,也要参与进来。”
裴昭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萧幕僚。
那男人,还真是阴魂不散。
周延见他没接话,又叹了口气:“刘总督是谁的人裴公子应当知晓,如今太子风头正盛,可说到底,不过是陛下一时兴起罢了。贵妃娘娘那边,恩宠还在,日子还长着呢。靖王殿下把江宁的事交给咱们,那是信任。”
裴昭听着,唇角弯着,眼底却没多少笑意。
一时兴起?
他想起前阵子传来的消息,靖王的人被清算了一批,抄家的抄家,流放的流放。那些可都是靖王经营多年的心腹。
眼下却来找他谈合作。
周延继续道:“宋家这块肥肉,靖王殿下一直惦记着。从前暗示过几次,宋家都不识趣。眼下若是让他们站队其他人………”
他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递到了,他们要对宋家动手。
裴昭垂下眼,指尖轻轻叩着桌面。
动宋家?
那病秧子活着一天,姐姐就惦记他一天。若是宋家垮了,姐姐没了依靠,自然会回到他身边。
至于这萧幕僚……
他抬眼,看向周延。
“周大人想让我做什么?”
周延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查账的时候,自然会有人配合。裴公子只需要在关键时刻,该开口的时候开口,该递证据的时候递证据。”
裴昭听着,没接话。
周延以为他在犹豫,又补了一句:“事成之后,宋家的漕运份额,自然有裴公子一份。”
裴昭弯了弯唇角。
份额?
他要的可不是份额,他要的是整个宋家。
裴昭垂下眼,把那点翻涌的情绪压下去。
“周大人。”他开口,声音轻飘飘的,“账本的事,我会安排。”
周延眼睛一亮。
“只是,”裴昭顿了顿,对上他的目光,“宋府里有我的人,该动手的时候,自然会动手。但查账期间,怎么做、什么时候做,我说了算。”
周延愣了一下,随即连连点头:“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又说了几句场面话,周延才心满意足地告辞。
书房里安静下来。
裴昭站在原地,看着周延的背影消失在门外。
那笑容还挂在脸上,眼底却冷了下去。
靖王被清算,他不瞎。这次合作,是周延求他,不是他求周延。
不过没关系。
他本来就想弄垮宋家。
他想起方才管家的禀报,宋昱之发热,来势汹汹。
发热好。最好烧得重些。
他走到窗前,看着远处那片灯火。
姐姐身边的人太多了。
趁这次机会,可以一并收拾了。那病秧子,那姓萧的,还有那些碍事的族人。
等他们都没了,姐姐身边就只剩他了。
到时她住在哪间屋子,穿什么衣裳,吃什么点心,都由他说了算。她可以日日坐在窗边晒太阳,绣那些小衣裳,什么都不用操心。
可到时候,她会恨他吗?
这个念头只在脑子里转了一瞬。
恨也没关系。
反正她跑不掉。
等他们都消失了,她就只剩他了。
到那时,她自然会回头。
就像当年在码头,把他从烂泥里捞起来一样。
………
夜色渐深,裴府的书房里烛火燃尽,只剩一室清冷的月光。
而相隔几条街的宋府内院,灯火却亮了一整夜。
江氏一直守到后半夜,到底年纪大了撑不住,丫鬟婆子们在旁边收拾了一间厢房出来,扶她去歇下。
宋昱之的烧反反复复,压下去又起来,起来又压下去。第二日柳大夫来把了三次脉,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又开了几副调理的药。
好在折腾到午后,那高烧总算退了些。
殷晚枝过去看了几回,头一回,人昏睡着,她站了一会儿就走了,第二回,人醒了,正靠在榻上喝药,见她进来,抬眼看过来,那双眼还烧得有些红。
她问了句“好些了吗”,他说“嗯”,她又站了一会儿,觉得没什么话说,便走了。
第三回是傍晚,烧已经退了大半,人靠在榻上,手里居然拿着本书。她站在门口看了一眼,没进去。
反正她去了也帮不上忙,站着还尴尬。
柳大夫又开了张新方子,说是调理的,得喝上一段时日。殷晚枝本来想着自己去盯着煎药,反正孕期走动走动也好。
正要起身,阿福掀帘子进来。
“夫人,漕运那边来人了。”
殷晚枝愣了一下:“不是还没到查账的时候吗?”
“是还没到,”阿福压低声音,“来的是个管事,说是有要事需主事的当面议,约的是明日……”
殷晚枝点点头,正要应下,余光瞥见阿禄站在廊下,垂着眼。
阿福也看见了,眼下少夫人和他都走不开,他招手道:“阿禄,你去跟着柳大夫抓药,公子的药要仔细些。”
阿禄应了一声,转身跟着柳大夫往外走。
………
他跟在柳大夫身后,穿过回廊,往后门走去。
柳大夫走得慢,他跟在后面,不远不近。
药铺在城西,离宋府有两条街。路上人不多,柳大夫絮絮叨叨地说着药材的事,阿禄听着,偶尔应一声。
到了药铺,柳大夫进去抓药。
阿禄站在门口。
铺子里伙计进进出出,抓药的、包药的、收钱的,忙成一团。柳大夫站在柜台前,对着药方一样一样地报,伙计转身去抽屉里取。
阿禄的目光落在那伙计身上。
那伙计取药的动作很快,背对着柜台,从第三排抽屉里抓了一把,放进戥子里称了称,又倒回抽屉里,换了另一个抽屉。
阿禄收回目光。
柳大夫提着药包出来,絮絮叨叨地往回走。
阿禄跟在他身后,脚步不快不慢。
走出两条街,路过一条岔巷时,他忽然顿住。
“柳大夫,方才那药里少了一味。”他说。
柳大夫回头看他。
“什么?”
“黄精。”阿禄顿了顿,“方才那伙计拿错了,抓的是玉竹。”
柳大夫愣了一下,低头翻看药包。
阿禄没等他翻完,转身往回走。
“我去换。”
他的步子比来时快了些,柳大夫干脆站在原地等着。
阿禄回到药铺时,那伙计正站在柜台后面,低头写着什么。
见他进来,伙计抬起头。
“客官,可是落下什么东西?”
阿禄没说话,只是把药包放在柜台上,手指点了点。
“黄精错了,拿的是玉竹。”
那伙计愣了一下,连忙接过去,打开看了看,脸上堆起笑:“是是是,是小的疏忽,这就给您换。”
伙计转身,从第三排抽屉里抓了一把,称了称,包好,递过来。
阿禄接过,转身就走。
走回岔巷口时,柳大夫还站在原地。
“换到了?”
“嗯。”
阿禄把药包递给他,两人继续往回走。
柳大夫絮絮叨叨地说着现在的伙计不细心,阿禄听着,没接话。
走出几步,他忽然抬手,摸了摸袖口。
那里多了点什么。
他没低头看,只是垂下眼,继续往前走——
作者有话说:我打算把作息调整过来,所以更新时间重新放回晚上23:00
晚上应该还有两更(我会加油写的)这章给大家发红包,最近更新时间太混乱了
第53章 了断
殷晚枝在正厅见完人, 脸上的笑一落下来,就扶住了腰。
站着说了半个时辰的话,那孩子就在肚子里踢了她三回。她伸手按了按, 安抚似的揉了揉, 才缓过那口气。
“夫人。”青杏迎上来, 压低声音, “打听清楚了。这次主查的是周延周大人,随行的人里,有一位监察是萧先生。”
殷晚枝脚步顿了顿。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她甚至有种“果然如此”的荒谬感。
就知道躲不掉。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往里走。
刚进院子, 阿福就迎上来。
“夫人, 五叔公那边传话来,说账本除了漕运的, 外面那些铺子的也要送去族中汇总。往年也是这个规矩, 只是今年提前了些。”
殷晚枝眉头微蹙。
提前?
这种时候提前,能按什么好心思?
可要是不送, 更落人口舌。
“送。”她说, “别全送。挑些不疼不痒的送去, 漕运那边的账本, 只送副本。”
阿福点头。
“盯着的人多派几个, 全程跟着,别让账本离开你们眼皮子底下。”
阿福应声去了。
殷晚枝这才扶着腰坐下,长长吐出一口气。
宋昱之病着, 江氏忙着照顾,里里外外的事全压在她一个人身上。她感觉自己忙成了陀螺,转起来就停不下, 还得挺着个肚子转。
正想着,青杏端了安胎药进来。
那药味飘过来,殷晚枝胃里一阵翻涌。
她捂住嘴,来不及说话,扶着桌沿就吐了。
吐得昏天黑地,眼泪都出来了。
青杏在旁边急得团团转,又是递帕子又是拍背,嘴里念叨着“夫人您受苦了”。
殷晚枝接过帕子擦嘴,心里把萧行止骂了百八十遍。
都怪他。
这孩子越长越大,她最近害喜得厉害,吃什么吐什么。从前怀相好好的,偏生这段时间折腾起来,她怀疑就是被那两个人气的。
午膳摆上来,她看了一眼,筷子都没动。
“夫人,您好歹吃点……”
“吃不下。”她摆摆手。
人是真的瘦了。
她对着铜镜看了一眼,下巴尖了,眼下青黑也重了。从前在码头讨生活的时候,三天饿九顿也不是没有过,可那时候是一个人,现在肚子里揣着一个,还得撑着这么大个摊子。
吃不好睡不好,这段日子明显觉得精力跟不上了。
以前再累,睡一觉就好。现在睡一觉醒来,还是累。
她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桌角那堆东西上。
裴昭又送来的。
锦盒、信笺、玉佩、绸缎,一堆一堆往这边抬。门房的人现在看见裴府的管事,眼皮都不抬了,直接往后院领。
不知道的只以为裴家在拉拢宋府。
她揉了揉眉心。
这人,到底想干什么?
送来的东西不收也得收,不收就换着法子送,信里写的话越来越没边,她看了都替自己捏把汗。
“夫人,这些东西……”青杏在旁边小声问。
殷晚枝摆摆手。
“收起来。”
何必跟钱过不去。
她撑着站起身,走到窗边。
外面日头正好,晒得院子里一片亮堂堂的。可她那颗心怎么也亮不起来。
漕运查账的事压下来,五叔公和二房三房那边还在蹦跶,裴昭跟个狗皮膏药似的甩不掉——还有萧行止。
监察。
她难得觉得自己真是犯了天条。
但事已至此,硬着头皮也得解决。
特别是萧行止的事,不能再拖了,这事不解决,她连觉都睡不安稳。
她低头看了眼肚子。
已经五个多月了,但好在看不太出来,月事的借口她准备好了,大夫那边也安排妥了。
只要咬死了不认,他还能怎样?
“青杏。”
青杏放下手里的东西,快步走过来。
“去打听一下,”殷晚枝压低声音,“萧行止今日在哪儿。”
青杏愣了一下,随即会意,转身就往外走。
……
茶楼旁是临江水道。
日头西斜,运河上的船慢下来,桨声欸乃。
景珩立在二楼厢房的窗边,视线往下,一半是水面,一半是街边道路。
章迟立在他身后半步,低声道:“殿下,您交代的监察消息,已经放出去了。”
景珩没应声。
章迟顿了顿,又递上一封信纸:“周延那边有动静。昨晚他的人去了裴家别院,待了半个时辰才出来。另外,咱们盯着裴家的人传回消息,他们手里似乎捏着些东西,像是冲着宋家去的。”
景珩接过,扫了一眼。
裴昭。
又是他。
宋家的事,他盯得未免太紧。
“继续盯着。”
章迟应声,正要退下,又想起一事。
“殿下,沈小将军这几日……似乎挺忙的。”
景珩脚步微顿。
“忙什么?”
“沈小将军在查宋家,还……”章迟迟疑了一瞬,“找属下打听宋家的事。”
景珩的眉头微微蹙起。
“看好他。”他声音沉了几分,“宋家的事,别让他知道。”
章迟垂首:“是。”
他当然明白殿下的意思。被一个有夫之妇戏弄,对殿下来说,确实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沈小将军年纪小,藏不住事,让他知道了反而添乱。
景珩站在原地,目光落在窗外。
街上车马如流,人声喧闹。一辆马车从街角拐过来,帘角绣着熟悉的纹样。
他的目光顿住。
马车在茶楼门口停下。
景珩的目光追着那道身影,看着她迈进茶楼,他将手中的信纸放在桌上,静静等待来人。
……
殷晚枝站在茶楼门口,抬头看了一眼那三层的阁楼。
这是江宁城里最贵的茶楼,私密性好,来谈事的官员富商都喜欢选这里。
一路上她都在想一件事。
从萧行止找到她开始,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她明明做得那么隐蔽,从湖州到宁州,从宁州到绩溪,所有痕迹都抹得干干净净。他若是顺藤摸瓜查她,得费多大功夫才能找到江宁?
费这么大功夫,图什么?
万一……他是真的喜欢她?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殷晚枝后背蹿起一阵凉意。
比他要钱要财可怕一万倍。
钱货两讫,银货两清,多简单的事。可要是真的喜欢……往后纠缠不休,她这日子还怎么过?
裴昭一个已经够她头疼了,再加一个萧行止,她直接投江算了。
她定了定神,继续往上走。
管他是不是真的喜欢,她今天必须把这事了断。
先前在船上她是什么样子?柔弱、乖巧、惹人怜惜。男人不就吃这套吗?他要是真喜欢,八成也是喜欢那个“宋杳”。
那她就让他看看,真正的殷晚枝是什么人。
刻薄、贪财、好色。
她就不信,这人还能缠着她。
至于查账的事……
她倒是不担心他会公报私仇。这人骨子里清高得很,当初在船上,要不是她死命勾引,他能忍到毒发都不碰她。
算了,说到底他也是自愿的。
她又没逼他。
她定了定神,抬脚往里走。
身后,几个小厮抬着箱子跟上来。
……
雅间门推开时,景珩已经坐在窗边。
殷晚枝进门,目光落在他身上,愣了一下。
他今日穿了身玄色官袍,玉带束腰,衬得那眉眼越发冷峻凌厉。她见过他穿粗布衣裳的模样,见 过他穿月白锦袍的模样,却从没见过他穿官服。
她愣神的工夫,他已经抬起眼。
那目光落过来,沉沉的,看不出情绪。
殷晚枝飞快收回神,扯了扯嘴角。
男色误人。差点忘了正事。
她在他对面坐下,摆了摆手。
身后那几个小厮鱼贯而入,抬着箱子往里走。箱子落地时发出沉闷的响声,一个比一个沉,放在地上,又退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
雅间里安静下来。
景珩的目光扫过那几只箱子,又落回她脸上。
铜的、银的、绸缎、药材,满满当当,堆得跟小山似的。
这就是她说的“赔礼”。
他忽然想笑。
这些日子,他让人查她的底细,查裴昭的来意,他以为她会来,会解释,会说点什么,哪怕还是那些谎话。
结果等来的是一堆箱子。
和一张写满“银货两讫”的脸。
“萧先生。”她开口,姿态拿捏得恰到好处,不远不近,客气疏离,“先前在船上,多谢先生照拂。”
景珩看着她。
那笑容得体得很,和那夜假山后面抖成筛子的人不是同一个。
照拂。
两个字就想要抹平先前那些夜里的事。
他站起身。
殷晚枝眼皮跳了一下,但她没动。她今天是来摊牌的,不能一开始就输了气势。
他走到她面前。
那些箱子就堆在她身侧,铜的银的绸缎的,沉甸甸的,像是要把她整个人裹进铜臭里。
“赔礼?”他开口,声音淡淡的,“你欠我的,就这些?”
殷晚枝面上笑容不变:“先生这话说的,你我萍水相逢——”
“萍水相逢?”
他打断她,又往前迈了一步。
殷晚枝下意识想退,但身后就是箱子,退无可退。
他站在她面前,近得能闻见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气息,和船上那些夜里一模一样。
她心跳快了几拍,面上却还撑着。
“先生要解毒,”她仰着脸看他,声音放轻了些,“我不过是船上缺个排遣寂寞的人。当时各取所需,你一定要我把话说得这么清楚吗?”
排遣寂寞。
各取所需。
景珩垂眼看她。
这张脸就在眼前,明艳张扬,眉眼弯弯,此刻正仰着脸看他,像是在等他回答。
可那双眼睛里,没有半点情意。
只有算计好的疏离。
他想起这些日子查到的那些东西,他当然知道这人不像她表面那般柔弱,许多东西也都是演出来的,但是眼下这般说出来,景珩只觉气血上涌。
那些夜里的事,全都是演出来的。
全都是。
排遣寂寞。
他低头看她,声音沉得吓人:“排遣寂寞?”
殷晚枝被他那眼神看得心里发毛,但还是硬撑着没躲。
“那你肚子里的孩子呢?”
殷晚枝心里咯噔一下。
来了。
她稳住心神,扯了扯嘴角。
“萧先生这话问得奇怪。”她抬手,想推开他,没推动,只能由着他困在箱子和胸膛之间,“我有夫君,这孩子当然是我夫君的。”
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眼。
那双眼黑沉沉的,像是要把她看穿。
殷晚枝心虚,但脸上没露出丝毫怯色,她硬着头皮信誓旦旦道:“你走的那天我来了月事。”
景珩看着她,面色瞬间阴森。
她继续:“这孩子绝不可能是你的!”
空气被抽干了。
殷晚枝话音刚落,下巴就被男人捏住,强迫她抬起脸。
“你再说一遍。”
声音很轻,轻得让人后背发凉。
殷晚枝喉间滚动,硬着头皮开口。
“这孩子是我夫君的——”
话没说完,景珩忽然笑了。
月事。
这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像是在嘲笑他这些日子的煎熬。
日子对得上。
大夫的记录也对得上。
她说得那样笃定,那样理所当然。
手中的信被捏皱。
那笑容很淡,还有些瘆人,和以往所见截然不同。只是眼睛还是黑的,沉沉的,里面烧着她看不懂的东西。
殷晚枝心里咯噔一下,总觉得有点不妙。
“好。很好。”
景珩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被一而再再而三的戏耍,原本他想,周延和裴昭联手冲着宋家来,若这孩子真是他的,他便不计前嫌。
现在看来是不需要了。
殷晚枝愣住。
好什么?
他已经松开手,退后一步。
“既是赔礼,我收下了。”
他的声音恢复了那副淡淡的调子,听不出情绪。
殷晚枝站在原地,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转身往窗边走,走了两步,又停住。
他没回头,“宋少夫人好自为之。”
说完,他推门出去了。
殷晚枝站在那堆箱子中间,愣了许久。
这就……走了?
她等了一路的暴风骤雨,就这么结束了?
她站在原地,总觉得哪里不对,可又说不上来。
算了,反正目的达到了。
她扶着箱子,慢慢吐出一口气。
门外,景珩的脚步没有停。
他走得很快,快到章迟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
“殿下,那些箱子——”
“收了。”
章迟愣住。
殿下收那些东西做什么?铜的银的绸缎的,堆得跟小山似的,殿下什么时候缺过这些?
可对上那张脸,他把话咽了回去。
那张脸沉得可怕。
章迟想起方才那封信还在桌上。
周延要对宋家动手的消息,殿下原本打算……他不敢往下想了。
楼梯走到一半,景珩的步子忽然顿住。
章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窗边那张桌上,那封信还摊在那儿。
他没收。
只是一瞬。
景珩收回目光,继续往下走。
章迟心头一凛。
那封信……殿下是不打算管了?
他想起先前暗桩传来的消息,明日查账,宋家那位少夫人,怕是日子不好过了——
作者有话说:没招了,越欠越多这是昨天的,还欠两千个字,补在今天来。
(但是不瞒你们说,我空余时间真的一直在写,我没偷懒啊啊啊啊,很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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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查账(一更)
殷晚枝从茶楼后门出来时, 脚步还有些发飘。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心,抵着那人胸膛的那只,现在还烫着, 她蜷了蜷指尖, 那股温度像是要钻进她身体里, 甩不掉。
她伸手摸了摸肚子。
孩子轻轻动了一下, 像是回应。
可那人最后那句“好自为之”,让她心里隐隐不安,那个眼神,实在太瘆人了。
但转念一想,月事的事她说得那么笃定, 大夫那边也安排好了, 他还能怎么查?
她松了口气。
青杏扶着她上了马车,车帘落下, 那股萦绕在鼻尖的气息才慢慢散了。
她靠在车壁上, 闭上眼。
算了,不想了。反正目的达到了。
她睁开眼, 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晃出去。又解决一桩心事!
马车轮子咕噜咕噜往前走。
朝宋府驶去。
她看着外面的日光, 难得放松一会儿。
……
而同一片日光下, 宋府内院药味正浓。
七月底的天, 艳阳高照, 空气爽朗。
屋内却弥漫着苦涩的药味,细微的咳嗽声沉甸甸地压在屋里。
宋昱之的目光落在只开半扇的窗上。日光从那道窄缝里漏进来,洒在床边那一排红绳上。
那是江氏求来的, 一根一根系在床柱上,红的黄的,缠得密密麻麻。旁边还挂着符, 压着佛珠,有的写着“平安”,有的刻着“长寿”“喜乐”。
日光一照,那几个字泛着淡淡的光。
宋昱之靠在榻上,不自觉看过去。看了一会儿,他支起身子,抬手去摸那串珠子。
平安。喜乐。长寿。
他指腹轻蹭过那几个字。
正在这时,外间传来了动静。
他收回手,重新靠了回去。
柳大夫和程大夫一前一后进来。
程大夫是跟了宋昱之多年的老人,对他的病症最了解。柳大夫是程大夫的师兄,医术精湛,甚至江氏能请动他,有一部分还是看在程大夫面子上。
但宋昱之这身子,不是医术能解决的问题。
先天不足,后天损耗,底子早就亏透了。这些年能撑下来,全靠精细养着,稍有不慎就出事,就像这次,一场风寒就烧了三天。
两人轮流把脉,低声商议了几句。
程大夫的眉头越皱越紧。
药方开了,嘱咐的话也说了。可临走时,他站在榻边,欲言又止。
宋昱之抬起眼。
程大夫对上那目光,顿了顿,还是开了口:“公子,老朽还是那句话,您这身子,若能搬去清净地方养着,少操劳、少费神,兴许还能……”
他没把话说完。
这话他提过好几回了。
每次公子都只是听着,然后说一句“再说”,便再无下文。
宋昱之垂下眼,没说话。
程大夫等着他开口。
一时安静,只能闻到屋内越发苦涩的药味。
“……何必麻烦。”
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程大夫心头一哽。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对上公子那双淡漠的眼睛,那些话就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跟着公子这么多年,太清楚了。
公子不光身子不好,心里也压着事。
当年那个“活不过二十五”的预言,像一道符,贴在他命门上。他嘴上不说,可这些年,什么时候见他真正争过什么?
程大夫叹了口气,拱了拱手,和柳大夫一起退下。
帘子落下的瞬间,他回头看了一眼。
公子靠在那儿,手里捏着那串新佛珠,垂着眼,不知在想什么。榻边那些红绳、符咒、平安结,衬得那张脸越发苍白,像是镜花水月,一戳就破。
程大夫收回目光,没再看。
屋里安静下来。
阿禄端着药碗进来,垂着眼,把碗递到榻边。
宋昱之接过来,慢慢喝完。药汁苦得发涩,他眉头都没皱一下。
阿禄接过空碗,转身出去。
帘子晃了晃,又落下来。
宋昱之靠在榻上,目光落在窗外那道光上。
日光慢慢移动,从窗缝移到门边。
外头传来脚步声。
很轻,带着点怀孕之人特有的小心翼翼。
他偏头,看向门口。
……
殷晚枝回来时,刚走到门口,就和阿禄打了个照面。
他端着药碗,垂着眼,往旁边让了让。那动作很规矩,眼皮却没抬起来过,像是面前站着的不是少夫人,而是一根廊柱。
殷晚枝顺嘴问了一句:“阿福呢?”
“去领账本了。”
阿禄的声音很平,说完就退下了,脚步轻得像没声儿似的。
青杏扶着她往里走,压低声音嘀咕:“这位阿禄,可真是……每次都独来独往的,跟谁都不说话。”
殷晚枝脚步顿了顿。
说起来,她确实觉得有些奇怪。宋昱之身边的人,不说个个活泛,至少也是能说会道的。阿福憨厚但会办事儿,那几个小厮也机灵,唯独这个阿禄……
“他是怎么回事?”
青杏往四周看了一眼,声音压得更低:“听说是大爷旧仆的遗孤,当年大爷走的时候,府里清理了一批人,就剩他一个,夫人心善,把他留下养着,后来就跟着公子了,不过性格古怪,后面就被派去管北边铺子了。”
大爷。
殷晚枝愣了一下。
她嫁进宋府三年,连这位公爹的面都没见过,走得早,牌位倒是年年拜。府里这些陈年旧事,她从来没人问,自然也没人提。
“怪不得。”她随口应了一声,没再多想。
下人之间有下人的情报网,她向来不插手这些。
帘子掀开,屋里的药味还没散。她往里看了一眼,宋昱之靠在榻上,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她站了一会儿,没出声,又退了出去。
帘子落下,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榻上的人睁开眼。
他看着那扇晃动的帘子,什么都看不见了。
日光慢慢西斜,从床角移到窗沿,最后彻底沉了下去。
……
晚膳后,殷晚枝刚放下筷子,阿福就掀帘子进来了。
“夫人。”他压低声音,“先前让查的二房那边的账,有眉目了。”
殷晚枝眼睛微微一亮。
“说。”
阿福往前凑了半步:“二房这些年借着五叔公的门路,在漕运上吃回扣。数目不算特别大,但胜在笔数多,但真要查起来,够他们喝一壶的。”
殷晚枝点点头,这些也足够捏在手里当把柄。
“东西呢?”
“还在查,有些账目要再过几道手。”阿福顿了顿,“最晚后日,能送到夫人手上。”
殷晚枝靠在椅背上,嘴角微微弯起。
这就对了。
那群人暗地里使坏,她手里也得有东西。
“继续查,别惊动他们。”
阿福应声,正要退下,又想起一事:“夫人,漕运那边的账本搬过来了,您要不要现在看看?”
殷晚枝点头。
几大箱,沉甸甸的,全是今年漕运的往来账目。几个账房先生已经翻过一遍,说没问题,阿福自己也带着人从头到尾对过,该勾的勾,该查的查,干干净净。
“夫人,您看看?”
殷晚枝坐在灯下,翻了一遍。重要的那几本,她亲自过目,一页一页看得仔细。
没问题。
每一笔都对得上,干干净净,挑不出半点错处。
她合上账本,靠在椅背上,眉头却蹙了起来。
五叔公那边,竟然一点手脚都没动?
这太反常了。
那群人是什么德行,她比谁都清楚。漕运查账这么大的事,他们不可能坐以待毙。可这账本送过去再拿回来,愣是没沾上半点脏东西。
事出反常必有妖。
“阿福。”她开口。
阿福上前一步。
“把这些账本收好,派人守着,夜里也别断人。”她顿了顿,“这几日,别让任何人靠近账房。”
阿福应声,抱着账本退下。
烛火晃了晃,在她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殷晚枝把手覆在小腹上,轻轻摸了摸。
明日查账。
那群人,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
第二天辰时,宋府正厅。
殷晚枝一早就候着了。门房来报时,她理了理衣襟,迈出门槛,脸上已挂上得体的笑。
来人六七位,大半是漕运衙门的原班底,以周延为首。他身后跟着几个面熟的官员,再往后,是那道玄色的身影。
萧行止。
他今日仍是那身官袍,玉带束腰,比昨日又冷了几分。眉眼低垂,唇角微抿,像是只是来走过场,对眼前这些寒暄应酬全无兴趣。
殷晚枝的目光从他脸上掠过,只一瞬,便移开了。
张氏和她丈夫宋向文早已迎上去,五叔公也凑在周延身边,笑得满脸褶子。二房那边几个旁支的人围在一旁,热络得很。二房和五叔公手里也有一部分漕运相关的产业,自然是要一起查的,只不过大房的份额占大头罢了。
殷晚枝走过去,冲周延行了一礼。
“周大人辛苦,大热天的还劳您亲自跑一趟。”
周延哈哈一笑,摆摆手:“少夫人客气了,分内之事,分内之事。”
殷晚枝笑着应和,又冲其他几位官员点头致意。轮到那人时,她顿了顿,到底还是福了福身。
“萧先生。”
声音不高不低,客气疏离。
景珩垂着眼,像是没听见。
片刻后,他才“嗯”了一声。
殷晚枝面不改色地收回目光,侧身引着众人往厅里走。
果然是公事公办的态度。
也好。她松了口气。
账本早已备好。阿福带着人一箱一箱往外抬,堆得满满当当,阿禄站在一旁,垂着眼,等着接那些账册。
周延落座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笑着道:“少夫人这茶不错,今年的新茶吧?”
殷晚枝应道:“周大人好眼力,是前几日刚从徽州送来的。”
周延点点头,目光扫过那些账本,又落回她脸上。
“少夫人别紧张,就是例行公事。往年怎么查,今年还怎么查。萧大人虽是监察,但也是好说话的。”
殷晚枝弯了弯唇角。
她当然知道周延是什么人。笑面虎,面上和气,心里门清。
余光里,那道玄色的身影已经落座,离她不远不近,刚好在一抬眼就能看见的位置。
他端起茶盏,没喝,只是拿在手里转。
殷晚枝收回目光,开始招呼其他人。
阿福带着人把账册一箱箱码好,阿禄站在最边上,垂着眼,只是偶尔才抬眼,不知在看什么。
“账册都在这儿了。”阿福道,“按年份、按类别分好的,诸位大人请过目。”
周延点点头,冲身后几人递了个眼色。
那几个官员便上前,开始翻看账册。
查账开始了。
账目庞大,这次查账短则五天,多则七天,一摞一摞的账册堆在桌上。
几个官员各自领了差事,翻的翻,对的对,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
殷晚枝坐在一旁,等着随时应对问询。
屋里渐渐安静下来,只剩翻纸声和算盘声。
她坐了一会儿,觉得有些无聊。目光扫过那些账本,又扫过那些官员的脸。最后,不可避免地落在那个方向。
他坐在窗边,半张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手里翻着一本账册,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看,又像是在发呆。
殷晚枝收回目光。
监察嘛,又不用亲自查账,坐着就行。
她往旁边挪了挪,离他远一点。
可账本实在太多,摆得到处都是。她挪了两回,发现自己还是在那道目光能及的范围内。
算了,反正他也没看她。
她靠在椅背上,随手拿起一本账册翻着。
日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那些泛黄的纸页上,算盘声一下一下,闷闷的,催得人昏昏欲睡。
她翻了几页,眼皮有些沉。
忽然想起那些在船上的日子。
那时她也是坐在他旁边,看他教她核账。他话不多,只是偶尔抬手指一指某处,说“这里错了”。她凑过去看,离他很近,能闻见他身上那股清冽的气息。
那时她在勾引他。
每次靠近,都是算计好的。
可现在,她坐在这儿,离他只有几步远,却什么都没想。
只是那些画面自己往外冒。
她抬头,往那边看了一眼。
正好对上他的眼。
那目光冷得很,落过来,只一瞬,又移开了,像是多看一眼都嫌多余。
殷晚枝:“……”
也好,彻底断干净了。
她往旁边挪了挪,又挪了挪,离他远了些。
余光里,那人翻书的动作又顿了一下。
殷晚枝没再看他。
日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景珩翻动的手指上。那本书半天没翻到下一页——
作者有话说:凌晨还有一章四千字的。
今天之后,日常更新字数改成四千,六千我写不完,然后就越来越多
第55章 男人(二更)
景珩随意翻着账册, 手指搭在页角,半天没动。
这屋子闷,算盘声碎, 扰得人静不下心。
他本该心无旁骛, 把这场公差走完。
可那道目光总往这边落。
他垂着眼, 指腹摩挲过纸页边缘, 没抬头。昨日那堆箱子还堆在官邸库房里,那句“排遣寂寞”还在耳边。
她话说得那样绝,他本该彻底冷下去。
可那道目光一落过来,他情绪又忍不住被挑动几分。
再一抬眼,那人已经往右边挪了一截, 离他远了些。
景珩面色微沉。
片刻后, 她又挪了挪。
他握着账册的手指微微收紧。
躲他。躲得这样明目张胆。
昨日那些话还热着,今日就开始装不熟要划清界限, 他该觉得轻松, 终于不用再被这女人牵着走。
可他心里那点火,不但没灭, 反而烧得更旺了。
他垂下眼, 目光落回账册上。那一页已经看了很久, 一个字都没进脑子。
殷晚枝挪到右边那张桌子后, 终于觉得自在了些。
虽说还在同一间屋子里, 但至少不用一抬头就对上那张脸。她昨天话说得那么绝,这人此刻想必对她厌恶至极。
厌恶就好。
厌恶就不会纠缠。
可那道目光刚才落过来的时候,她心跳还是漏了一拍。
她把这归咎于心虚。
她心里那点石头又落下去几分, 开始专心盯着五叔公和二房那边。
那群人今日太安静了。
安静得不正常。
五叔公坐在周延身侧,笑眯眯地喝茶,偶尔凑过去说几句话, 殷勤得很。二房那几个旁支的人围在一旁,翻账册的翻账册,对账的对账,个个脸上看不出什么。
可殷晚枝总觉得不对劲。
若是他们直接发难,她反倒安心。一直按兵不动,憋着什么大招似的。
她坐得腰酸,趁没人注意,偷偷揉了揉后腰。
那道目光又落过来了。
景珩刚压下去的火气,看见她揉腰的动作,不知怎的又往上窜了窜。
昨日那般决绝,今日倒是悠闲。
躲他躲得远远的,倒是有心思管那群人。
他垂下眼,把账册合上。
“歇一刻钟。”
声音不大,却让满屋子人都抬起头。
周延愣了一下,随即笑着道:“还是萧大人会体恤下属,正好正好,大家也累了,歇歇再查。”
众人纷纷起身,喝茶的喝茶,更衣的更衣,屋子里顿时松散下来。
殷晚枝眼睛微微一亮。
正想着怎么出去透口气,没想到这么巧。
她下意识往那边看了一眼。
正好对上他的目光。
那目光沉沉的,只一瞬,他便移开眼,起身往外走,脸色比方才还难看。
殷晚枝:“……”
谁又惹他了?
刚才不是还好好的吗?
她看着那道玄色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摇了摇头,这人脾气还真是一阵一阵的,莫名其妙。
不过也好,他走了,她更方便。
她正要起身,一个丫鬟悄悄凑过来。
“夫人。”那丫鬟压低声音,“裴府又来人了。”
殷晚枝深吸一口气,面上不动声色。
裴昭这人……还真是没完没了。
这种时候居然还来送东西。
“身子乏了,失陪一下。”她站起身,冲周延那边点了点头,“诸位大人慢用。”
众人纷纷点头,表示理解。怀着孕坐了一上午,是该歇歇。
正厅里,阿福开始张罗着添茶倒水。阿禄站在一旁,等着接那些查完的账册。
阿禄的目光从账册上扫过,落在那堆已经查完的账本上。最上面那本,封皮微微翘起,露出一角内页。
他垂下眼。
往旁边挪了半步,离那堆账本近了些。
算盘声停了。
殷晚枝往外走,路过阿福身侧时,给他使了个眼色,让他盯着屋内这群人。
阿福微微颔首。
她放心地迈出门槛。
……
与此同时。
景珩刚迈出正厅,廊下的风灌进来,带着午后燥热的气息。
他本想去偏厅坐坐,避开那满屋子的算盘声,也避开那道总往这边落的目光。
可脚步刚拐过回廊,余光里忽然扫到一道人影。
一个小厮打扮的人,正快步往后院方向走。
那人瞧着和寻常跑腿的没什么两样,肩上扛着个锦盒,但步子很快,落地也稳,带着习武之人特有的轻捷。
景珩的目光落在他腰侧,空空的,什么都没挂。
可那走路的姿态,分明是常年佩刀的人才有的习惯。
他脚步顿了顿。
一个跑腿的小厮,用得着练武?
他往廊柱后移了半步,目光追着那道身影。
片刻后,一个丫鬟从另一边走来。
景珩认出青杏。
那小厮迎上去,把锦盒递给她,笑呵呵地说了几句什么。青杏接过,也笑着应了。两人说话的样子光明正大,像是在交接什么寻常物件。
可那小厮递完锦盒后,又从袖中摸出一封信,借着锦盒的遮掩,飞快塞进青杏手里。
动作很快,快到如果不是盯着看,根本发现不了。
送东西是假,递信是真。
那小厮转身离开,步子比来时更快了几分。青杏抱着锦盒往回走,脸上的神色看不出什么。
明显是习惯了,不是一次。
景珩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那个锦盒上的专属暗纹很熟悉,是裴家的。
他不止一次在暗桩上报的信息里看见。
送东西的人呼之欲出。
裴昭。
景珩想起当初在宴会上,那人看她的目光,裴昭来江宁后,盯得最紧的就是宋家,盯宋家的产业,盯宋家的账,盯宋家的……
她。
景珩目光沉下去。
他往青杏消失的方向走了几步,穿过一道月洞门,在一处僻静的角落停下来。
几丛芭蕉遮住了大半视线,他站在芭蕉后,看见那道杏粉色的裙摆。
果不其然,他们私下真的有联系。
女人背对着他,侧着脸,只能看见下垂的眼睑和莹白的耳垂。
手上拿着一张信纸。
日光从芭蕉叶的缝隙里落下,落在那张纸上,她看了一会儿,唇角弯了弯。
景珩站在那儿,目光落在那上翘的嘴角上。
那笑只是一瞬,却刺眼得很。
昨日在他面前,她是什么嘴脸?
“银货两讫”。
她说得那样绝,不光拿钱打发他,还将先前一切说成是“排遣寂寞”,转头却收别人的礼。对他避之不及,对别人却来者不拒。
她倒是忙得很。
和他各取所需,那和这人呢。
还是说这是她新找的聊以消遣的人?
景珩几乎是冷笑出声。
……
而殷晚枝,在偏僻的角落看完这信,依旧是被气笑的一天。
裴昭简直疯了。
她把信纸揉成一团,塞进袖中。
他这回倒是没写废话,只有一行字——
【姐姐,漕运的事很快会有结果,到时候我来接你。】
谁要他接?这人怎么就听不懂人话呢?
只是……心中那点不好的预感又冒了出来。
什么叫“漕运的事很快会有结果”?
她正要往下想,余光里忽然多了道影子。
一抬头,对上一双沉得吓人的眸子。
殷晚枝浑身一僵。
萧行止?!
他……什么时候来的?
她脑中嗡的一声,第一反应是把手里那团信纸往袖子里塞。
再抬眼时,脸上已经挂上了笑。
“萧先生怎么到后院来了?”她往旁边让了让,语气随意得很,“前头的茶喝完了?我让人再添些。”
景珩没说话。
他就站在那儿,看着她。
那目光沉得相当可怖,从她脸上缓慢滑过,最后落在她袖口上。
停了一瞬。
殷晚枝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看见了?
不太可能。她塞信的动作很快,他离得又远,应该看不见。
可那道目光,为什么还落在那儿?
“萧先生?”她试探着又唤了一声。
他还是没动。
就那么看着她。
殷晚枝被他看得后背发凉。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打破这诡异的沉默,可他忽然动了。
转身。
甩袖。
走了。
一句话都没说。
殷晚枝站在原地,看着那道玄色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愣了好一会儿。
这人……什么毛病?
她低头看了一眼袖口,那团信纸还在。
他应该没看见吧?
要真看见了,以他那脾气,怎么可能就这么走了?
她松了口气,又觉得哪里不对。
那道目光……感觉跟要吃了她一样。
她摇了摇头,没再多想,转身往前厅走。
……
景珩走得很快。
快到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那道月洞门的,快到他听见身后章迟的脚步声,才意识到自己已经走出了几十丈。
荒谬。
那种女子,满口谎言,见钱眼开,和谁都能逢场作戏,他当初竟也会被迷惑。
热毒影响心智,才会让他生出那些不该有的念头。
如今毒解了,他早该清醒。
她那种人,对谁都是演的,根本没有真心。
根本不值得他多看一眼。
景珩继续往前走,走出三步,又停住。
可他为什么就这么算了?
他若是就这么算了,岂不是让她称心如意?
让她转头就对别人投怀送抱?
做梦。
景珩转过身。
章迟跟在身后,大气不敢出。
方才殿下那脸色,他看得清清楚楚。从芭蕉丛后出来时,那张脸沉得能滴出水来。他跟着殿下这么多年,从没见过他这副模样。
走几步又停住。
章迟的心也跟着一上一下。
此刻殿下转过身来,他终于敢开口。
“殿下?”
景珩没说话。
他就站在那儿,目光落在远处那丛芭蕉上,方才她站过的地方。
片刻后,他开口。
“去查。”
声音很沉,听不出情绪。
章迟有些忐忑。
他试探着问:“殿下说的是……?”
景珩的目光落过来。
那一眼,冷得像刀子。
“盯着宋家,日夜都不要空人,她见了谁,去了哪儿,说了什么,都要报上来。”
他倒要看看,她还能装到几时。
第56章 夹心
殷晚枝回到正厅时, 里头的人已经陆陆续续回来了。
她刚落座,余光就往那个方向扫了一眼,那人也刚回来, 正垂着眼翻账册, 脸色比出去时还难看。
殷晚枝收回目光, 心里嘀咕了一句。
不就是撞见她在后院透气吗?至于摆这么张脸?
不过也 好, 他越烦她,越懒得看她,她越安全,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落回账册上。
接下来的时间里, 那人果然一眼都没往这边看。
殷晚枝心里那点石头又落下去几分。
……
接下来的查账进行得异常顺利。
顺利得让殷晚枝都有些不安。
总不会这帮人真的转了性吧?
五叔公坐在周延身侧, 笑眯眯地喝茶。二房那几个旁支的人围在一旁,翻账册的翻账册, 对账的对账, 个个脸上看不出什么。
账本一摞一摞地过,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了一下午。有问题的地方当场指出, 该补的补, 该改的改, 该罚的认罚。
大房的账干干净净, 什么问题都没挑出来。
二房那边倒是有几笔对不上, 数目不大,宋向文赔着笑脸解释了几句,周延也没深究, 摆摆手就让过了。
殷晚枝坐在一旁,看着这一幕。
下意识往五叔公那边看了一眼。
那老头正端着茶盏,笑眯眯地喝茶, 对上她的目光,还冲她点了点头,一脸慈祥。
殷晚枝回了个笑,心里却沉了下去。
事出反常必有妖。
可眼下什么也看不出来,她只能把疑虑压下去,面上依旧是一副从容模样。
日头西斜时,最后一本账册合上。
周延站起身,笑呵呵地冲殷晚枝拱了拱手:“少夫人辛苦,宋家的账做得清爽,不愧是江宁数得上的大户。今日就到这儿,明日再继续。”
殷晚枝连忙起身回礼:“周大人辛苦,诸位大人辛苦。”
众人纷纷起身,寒暄着往外走。
五叔公凑到周延身边,殷勤地陪着往外送,二房那几个人也跟在后面,脸上都带着笑。
殷晚枝站在原地,看着那群人鱼贯而出。
路过她身侧时,那道玄色的身影顿了一瞬。
只一瞬。
然后他便越过她,继续往前走,连余光都没留。
殷晚枝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门口。
……
院子里,马车已经备好。
景珩掀开车帘,正要上去,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萧大人留步。”
周延笑着追上来,压低声音道:“今日辛苦,明日还得多劳烦萧大人盯着。”
景珩没说话,只是微微颔首。
周延又寒暄了几句,才心满意足地上了自己的马车。
景珩立在车边,目光落在宋府那扇朱红的大门上。
门内,那道身影已经看不见了。
他收回目光,上了马车。
车轮滚动起来,马蹄声渐渐远去。
马车驶过街角,宋府的轮廓渐渐隐没在暮色里。
景珩靠在车壁上,闭上眼,那道身影还在脑子里晃,她送他们出去,脸上满是笑容。
从头到尾,没看他一眼。
他垂下眼,把那股说不清的躁意压下去。
……
暮色四合,宋府正厅的人终于散尽。
阿禄站在廊下,垂着眼,等着收拾那些账册。阿福带着人进进出出,把一摞摞账本往库房搬。脚步声杂沓,灯笼的光晃来晃去,没人注意到他。
他往后退了半步,隐进柱子的阴影里。
阿福的声音从远处传来:“阿禄,把这边几箱抬进去。”
他应了一声,垂着眼走过去。
箱子很沉,他搬起一箱,往里走。路过那堆账本时,他的脚步顿了一瞬。
最上面那本,封皮微微翘起,露出一角内页。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库房在后院深处,门是铁的,锁是新换的。阿福正在清点数目,手里拿着册子,一样一样地勾。
阿禄把箱子放下,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他脚步顿了顿。
“阿福哥。”他开口。
阿福抬起头。
“今晚我值夜吧。”他说,“公子最近咳血越来越严重了,离不开人,你去守着吧。”
阿福顿了一瞬,最终没有反驳:“也好,你仔细些。”
阿禄应了一声,走出库房。
廊下的灯笼已经点起来了,昏黄的光晕落在他脸上,照不出什么表情。
他往自己住的下人房走。
门推开,屋里漆黑。他没点灯,只是走到窗边,从袖中摸出那团纸展开。
纸上只有一行字。
【今夜动手】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纸团拢进袖中,推开窗,往外看了一眼。
正屋的灯还亮着。
少夫人应该还没睡。
他收回目光,把窗关上。
黑暗中,他站了一会儿,然后推门出去。
往库房的方向走。
……
院子里安静得很,偶尔有巡夜的婆子经过,脚步轻得像猫。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没人注意到他。
亥时三刻,最后一班巡夜的人过去了,他才动。
步子很轻,穿过回廊最终停在库房门前。
门虚掩着,是他白日里动的手脚。
他推门进去,没有点灯。
库房里黑漆漆的,只有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那几摞账本上。他走到最里面那摞前,蹲下,翻开最上面那本。
好几本账册的封皮微微翘起,看上去只是意外折痕,是他白日里留下的痕迹。
他从袖中摸出一本薄薄的册子,大小和账册差不多,封皮一模一样,把那本假账册塞进最下面,把那本真的揣进怀里。
从头到尾,没发出半点声响。
做完这一切,他站起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顿住。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脸还是那副模样,面无表情,眉眼低垂,看不出任何情绪。
然后他迈出门槛,消失在夜色里。
……
城东,一处不起眼的民宅。
阿禄推门进去时,屋里已经有人等着了。
那人坐在暗处,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一道模糊的轮廓。桌上放着一盏油灯,火苗晃了晃,照出一截骨节分明的手指。
阿禄走过去,把账册放在桌上。
那人拿起来,翻了翻,点了点头。
“公子那边已经安排好了,明日就有人来取。”那人的声音很低,带着点沙哑,“你做得很干净。”
阿禄没说话。
那人抬眼看他,烛火照亮了半张脸,是裴昭身边的亲信。
“怎么?心里不痛快?”
阿禄垂下眼。
“没有。”
那人笑了一声,没再问。
他把账册收进怀里,站起身走到阿禄面前。
“你妹妹在城西养着,身子已经好多了。”他拍了拍阿禄的肩,“别急,等这事了结,你们就能团聚。”
阿禄没动。
那人拍了拍他的肩,从他身侧走过,推门出去。
屋里只剩阿禄一人。
他站在原地,垂着眼,手指攥得发白,他看着桌上那盏油灯。
火苗晃了晃,灭了。
黑暗里,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推门出去,消失在夜色里-
而另一边,夜幕沉沉。
殷晚枝却睡得并不安稳。
白日里那场查账耗了她太多心神。身子越来越重,到底是没有以前精力旺盛。每一件事都在脑子里转,转得她太阳穴突突地跳。
青杏服侍她躺下时,她还撑着翻了会儿账册。可那密密麻麻的数字在眼前晃,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她索性把账册合上,吹了灯。
黑暗中,她闭上眼。
睡意来得很快。
可梦里并不安稳。
先是账本。一堆一堆的账本,摞得比人还高,她站在中间,怎么走都走不出去。五叔公虚伪的笑脸从账本后面探出来,冲她招手。她走近一步,那笑脸就碎成一片一片。
画面一转。
她站在一条船上。
船身微微晃动,江水拍打舷侧,发出熟悉的声响。她低头看,甲板、舱门,都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是那条船。
可她为什么会在这儿?
她往前走了一步,想推开舱门。
手刚触到门板,腰忽然一紧。
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扣住她的腰。那只手很烫,力道大得惊人,把她整个人往后一带。
她跌进一个坚硬的怀抱。
后背撞上一堵温热的胸膛,男人熟悉的气息铺天盖地地涌过来,和那些夜里一模一样。
“跑够了吗?”
低沉的声音响在耳边。
殷晚枝浑身僵住。
萧行止?!
他怎么会在船上?两人不是说好两清了吗?她明明已经把钱给了,话也说绝了,他怎么会——
她想回头,可动不了。那只手横在她身前,隔着薄薄的衣料,贴在她小腹上。另一只手扣住她的下巴,强迫她偏过头。
月光下,那张脸近在咫尺。
眉眼冷峻,薄唇微抿,眼底正涌上无尽暗色。
“这孩子是我的。”
他的声音又响起来,比方才更沉。
殷晚枝脑中嗡的一声。
他怎么会知道?!
不对,他怎么知道的?她明明安排好了,大夫、月事、日子,全都对得上,他不可能知道。
“不是!”她脱口而出,声音发颤,“不是你的!我说过不是你的——”
话没说完,他的吻落下来。
毫不温柔,是带着怒意的,几乎要将她拆吃入腹的凶狠。
唇舌撬开她的齿关,掠夺她的呼吸,逼得她往后仰,却被他扣得更紧。
她挣不开。
可她的身体比脑子诚实太多。在被碰到的一瞬间,那熟悉的记忆就涌上来,软得一塌糊涂。她觉得自己简直没出息透顶,明明应该推开,手却先攀上了他的肩。
“唔……萧……”
他的吻越来越深,越来越凶,吻得她喘不过气。
她明明已经和他没关系了。明明已经银货两讫了,明明他说“好自为之”的时候,她松了口气。
可为什么被这样吻着,她还是会软?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吻得更深的动作压了下去。她的手指攥住他的衣袖,想推开,却使不上力气。
就在她被吻得几乎窒息,意识开始模糊的时候——
“姐姐。”
另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殷晚枝猛地睁开眼。
面前那张脸变了。
还是那条船,还是那个怀抱。可扣着她腰的那只手,变成了另一双。
裴昭站在她身后,低头看她。
他穿着那件青色长袍,领口敞着,露出锁骨和手腕上的那根红绳。
“姐姐在看什么?”
他的声音轻轻的,却让她后背蹿起一阵凉意。
不对——这不对。
她猛地推开他,往后退。
可退了两步,后背撞上另一堵胸膛。
她回头。
萧行止站在那儿,那身玄色官袍下是紧实有力的腰腹,灼热滚烫。
他目光沉得像要滴出水来。
“跑什么?”
他的声音响在耳边。
再回头,裴昭已经走到她面前。
“姐姐跟我走不好吗?”
他歪了歪头,嘴角弯着,那笑容温柔得很,可眼底却泛着幽深的光。
“宋家有什么好的?”他的声音带着笑,“那病秧子能陪你多久?”
“你放开——”
“姐姐别怕。”他往前迈了一步,把她困住,“我不会伤你。等宋家没了,你就只剩我了。”
身后,萧行止的手扣上她的肩。
“这孩子是我的。”
他的声音沉得吓人。
殷晚枝被眼前场景逼得窒息。
这两人怎么会,怎么会出现在一处?一个前一个后,把她夹在中间,逃无可逃。
她不是已经和他们都没关系了吗?她不是已经把该断的都断了吗?
“放手!我不是说了……!”
“月事?”萧行止笑了一声,那笑声冷得瘆人,“你骗得了谁?”
殷晚枝心里最后一点侥幸随着这句话落下破灭。
完蛋,他知道。
他真的知道。
两道目光同时落过来。
落在她身上,几乎要将人烧穿。
“这孩子是我的。”
“姐姐跟我走。”
“你骗得了谁?”
“等宋家没了,你就只剩我了。”
魔咒一般交替着响,把她困在中间,逃无可逃。
殷晚枝想喊,想跑,想推开他们。
可她动不了。
只能看着那两张脸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
殷晚枝猛地睁开眼。
天光大亮。
熹微的晨光从窗缝门缝挤进来,落在床脚那一堆小衣裳上,给那些歪歪扭扭的针脚镀了一层暖色。
她大口喘着气,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后背全是汗,寝衣湿透,贴在皮肤上,凉得她打了个寒颤。
梦。
是梦。
她躺在床上,盯着帐顶,那两张脸还在脑子里晃,萧行止扣着她下巴的样子,裴昭歪头笑的模样,还有那句交错着响起的话:
“这孩子是我的。”
“等宋家没了,你就只剩我了。”
她闭上眼,用力掐了掐手心。
梦而已。
一定是这段时间事情太多太忙,没休息好压力太大了,这才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可那句“这孩子是我的”,他说得太笃定了。梦里那种语气,像是已经查得清清楚楚,根本不容她狡辩。
他不知道。
她告诉自己。
大夫那边安排好了,月事的借口也递出去了,他不可能知道。
可万一呢?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就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别自己吓自己。
她低头看,手还覆在小腹上。孩子轻轻动了一下,像是在安慰她。
她长长吐出一口气,撑着坐起来。
外头传来脚步声。
青杏掀开帘子进来,见她醒了,笑着道:“夫人醒了?今日还得查账呢,奴婢伺候您梳洗。”
殷晚枝点点头坐起身,热水浸湿的帕子敷在脸上,那股热意才让她彻底清醒过来,今日还要查账,不能再耽误。
她深吸一口气,梦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场景实在可怕的很。
可不管如何,终究只是个梦而已。
她站起身,走到铜镜前。镜子里那张脸除了眼下有些青黑,其余看不出什么,理了理衣襟,迈出门槛抬脚往前厅走。
第57章 秉公
殷晚枝迈进正厅时, 里头已经来了不少人。
五叔公端坐上首,正和周延低声说着什么,见她进来, 那老头抬起眼皮看了一眼, 嘴角弯了弯, 那笑容很短, 却让她心里咯噔一下。
她收回目光,往自己位置走。
然后她看见了萧行止。
他正坐在桌边喝茶,像是没注意到她进来。
殷晚枝脚步顿了顿,先前那个梦毫无征兆地撞进脑子里,他扣着她下巴的样子, 他说的那句“这孩子是我的”。
她心跳漏了一拍, 随即移开眼,目不斜视地走过去, 在他对面落座。
余光里, 男人往这边看了一眼。
只是一瞬,便移开了。
殷晚枝松了口气, 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把那些乱七八糟的画面压下去。
“人都到齐了?”周延站起身, 笑呵呵地环顾一圈, “那咱们就开始吧, 今明两日把剩下的账查完,若无大问题便能出结果了。”
众人纷纷应和。
账册一摞一摞搬上来,算盘声噼里啪啦地响起来。
殷晚枝坐在一旁, 目光扫过那些翻账的官员。今日的气氛,和昨日不太一样,二房的人今天一个个脸上跟发了财一样, 发自内心的笑。
五叔公靠在椅背上,眯着眼喝茶,那副苦大仇深的脸早早换成了悠闲模样。
殷晚枝蹙眉,再迟钝也意识到有些不对劲,从昨天起她就心神不宁。莫名的,她脑中又想起了裴昭昨日给她送来的信,“等漕运的事情结束”,这话意义不明,可她总觉得不对劲。
一个时辰后。
“周大人。”一个官员抬起头,眉头皱着,“这笔账,对不上。”
殷晚枝心里咯噔一下。
那官员把账册递过去,周延接过来,翻了两页,眉头也皱了起来。
“这是……大房的账?”
“是。”那官员点头,“漕运上那笔往来的数目,少记了三万两。”
三万两。
这三个字砸下来,殷晚枝脑子里空白了一瞬。
三万两够抄家三次,流放千里。
这罪名要是坐实了,她这些年苦心经营的一切宋家的产业,未出世的孩子,那些她一点一点攒下来的体己,全都会化为乌有。
她猛地站起身。
“不可能。”
她走过去,接过那本账册,一页页翻过去,数字、日期、条目,全都和她记忆里的不一样。
可她亲手核过这本账。昨夜睡前,她还在灯下翻过一遍,每一笔都对得上,干干净净,不可能错成这样。
她的目光落在那本账册的封皮上,和她记忆里那本一模一样,可里面的内容,全变了。
有人换过。
她抬起头,对上周延的眼。
那双眼笑眯眯的,却冷得很。
“少夫人,这账……”周延叹了口气,一脸为难,“按规矩,得封存待查了。”
说着,他伸手要去拿那账本。
殷晚枝眼神一暗,几乎下意识按住。
周延眼神危险。
“宋少夫人这是要妨碍本官办案吗?”
他语气完全褪去先前的温和。
“周大人何出此言?”
封存待查。
殷晚枝当然不肯。
封存在周延手里,就等于捏住了宋家的命门。到时候他想怎么改就怎么改,想加多少就加多少,宋家连辩驳的机会都没有。
她脑中飞快地转。
账本被换,经手人全是心腹,那就只有一个可能,换账的人,是她最信任的人之一。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后背蹿起一阵凉意。
但不是现在想这个的时候。
“周大人,账目繁杂,一处对不上就要封存?”她开口,声音还算稳,“这是去年的账,可这账册上墨迹尚新,分明是被人动过手脚,还请周大人给我点时间查明。”
二房那边有人笑了一声。
“弟妹这话说的,”宋向文站起身,走过来,也翻了翻那账册,摇头叹气,“账册在你手里,经手人全是你的心腹,谁能动手脚?怕不是贼喊抓贼?”
张氏在旁边补刀:“就是。大房这些年一直掌着漕运大头,怎么就出了这种事?也不知道是记错了,还是……”
她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明明白白,是你自己做的,还是你手下人做的,反正都是你大房的错。
五叔公捋着胡子,一脸痛心:“昱之那孩子,身子不好,平日里也不怎么管事。没想到你竟然干出这种给宋家蒙羞的事!”
殷晚枝站在那儿,听着这群人一唱一和,心里那点火烧得厉害。
但也烧出了一点清明。
他们太急了。
五叔公跳出来得太快,二房补刀得太齐,周延急着要封存,这分明是早就排练好的戏。
若是真的铁证如山,他们何必这么急?
假的就是假的,经不起细查。他们怕的,就是被人发现这是假的。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股慌乱压下去。
周延和五叔公联手,二房在旁边补刀,人多势众,她要硬刚,不占优势。可真要是封存了,账本到了他们手里,假的也会成真。
她绝不可能让他们得逞。
“周大人也是这般想的?”她开口,声音比方才稳了几分,“这账目是真是假还未可知,何必这么着急给大房定罪?就算是总督在此,也不会如此轻易定罪。”
张氏立刻反驳:“白纸黑字!弟妹你还是不要狡辩了。”
殷晚枝没理她。
她的目光越过张氏,越过周延,越过五叔公,落在那个人身上。
萧行止坐在窗边,手里还端着茶盏,垂着眼,像是在看戏。
从头到尾,他没说过一句话。
殷晚枝心里骂了一句。
这人还真是打算袖手旁观。
可她别无选择。
“萧大人。”她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满屋子人都安静下来。
景珩抬起眼。
那目光落过来,沉沉的,看不出情绪。
殷晚枝对上他的眼,把那本账册递过去。
“您是监察,”她说,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按流程,账目有疑,该由您复核。周大人一个人封存,恐怕不合规矩。”
这话是说给所有人听的,也是说给萧行止听的。
那天在茶楼,她说得那么绝,这人心里怕是恨不得她倒霉。
萧行止帮她定然是得罪周延的,周延这人背景深厚,殷晚枝知道。
但她也赌他这人清高,端方,不屑与周延这种人为伍,哪怕他恨她,也不会眼睁睁看着周延用假账栽赃。
周延愣了一下,随即笑道:“少夫人这是觉得本官冤了你?”
殷晚枝并不被他带偏,只是看着萧行止。
“萧大人既然是监察,总得亲眼看看,这账到底有没有问题。”她顿了顿,“还是说,周大人一个人就能定宋家的生死?”
这话说得巧妙。
既把萧行止架到了一个必须表态的位置,又暗示周延“一个人说了算”有问题。
周延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景珩的目光从她脸上扫过,落在她手里那本账册上。
他当然知道周延打的什么算盘。账本一到他手里,宋家就完了。漕运贪墨的罪名一旦坐实,抄家流放都是轻的,以周延和靖王那边的做派,怕是连命都保不住。
他应该袖手旁观。
让她知道,有些事不是她想算就能算的。让她尝尝被逼到绝境的滋味,让她明白什么叫后悔。
那天在茶楼,她说“排遣寂寞”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今天?
可他的目光落回她脸上。
她站在那儿,腰背挺得笔直,肚子微微隆起,手还悬在半空,骨节分明,袖口滑落露出一截莹白如玉的手腕,递账册的那个姿势,一直没变。
她脸色比那天还白,睫毛微颤,眼下有青黑,一看就是没睡好,明明该是狼狈的,却偏生得让人忍不住怜惜。
他想起方才进屋时,她从门口走过,目不斜视,连余光都没给他。可此刻,她就站在他面前,那双眼睛就那般盈盈望着他。
等着他——帮她。
景珩移开视线。
这个时候倒是知道找他。
他心中突兀地翻起不悦,她凭什么觉得他会帮她?就凭那些夜里的事?那些不都是“排遣寂寞”吗?
他应该把账册还给她,让她自己去跟周延斗,坐收渔翁之利就行。
可他低头看了一眼那账册。
有问题的那页,墨迹还是新的。周延这手脚动得太糙,换账的人想必也不专业。这种东西,他扫一眼就能看出不对。
但若是真落到周延手里,假的也能变成真的。
若是封存在他这儿……
说到底,周延是靖王的人。
他放下茶盏,站起身。
殷晚枝把账册递给他,他接过来,翻了两页。
那页有问题的地方,他看了很久。
殷晚枝站在他身侧,离得很近,能闻见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气息,和梦里一模一样。她垂下眼,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景珩翻完那页,合上账册。
“这笔账,确实对不上,按规矩确实该封存。”他开口,声音淡淡的。
周延脸上露出笑。
可下一瞬,景珩又道:“但只凭这一处就定罪,未免草率。”
他把那本账册放在桌上。
“账册封存在我这儿。”他说,“三日后,当众重新对账。”
周延脸色变了。
“萧大人,这不合规矩——”他上前一步,声音拔高了几分,“封存在您那儿?这账册若是有个闪失,谁担得起这个责?”
“周大人是觉得,”景珩开口,声音不紧不慢,“我会动手脚?”
周延被噎得说不出话。
五叔公坐在一旁,脸上的笑也挂不住了。他站起身,想要开口打圆场。
景珩的目光扫过去。
只一眼,五叔公便讪讪坐了回去。
殷晚枝站在一旁,松了口气。
三日后。
封存在他那儿,至少比封存在周延那儿好一万倍。
可三日后重新对账,时间依旧很紧张。
但她没有别的路。
她深吸一口气,看向周延。
“周大人,萧大人既然说了,我宋家认。”她开口,声音比方才稳了几分,“三日后,我会查清楚,然后亲自把账对上。若对不上……”
她顿了顿。
“该怎么处置,悉听尊便。”
周延的脸色难看得很。
没想到这人竟然一点面子也不给他。
他扯了扯嘴角,拱了拱手:“既然萧大人开了口,那便……依萧大人所言。”
……
众人陆续散去。
周延临走时面色铁青,五叔公跟在身后,脚步比来时快了几分。二房那几人脸上的笑早没了,只恨恨地往这边剜了一眼。
殷晚枝站在原地,目送那群人消失在门口,她转身,看着那道玄色的背影,常常吐出一口气。
景珩站在几步之外,手里还拿着那本账册,垂着眼,不知在想什么。
她走过去,行了一礼。
“多谢萧大人。”
“谢什么?”
殷晚枝噎了一下,随即道:“大人秉公处理,宋家铭记在心。”
秉公处理。
景珩转过身,看她。
这张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不远不近,客气疏离,和方才站在他面前,等着他开口的模样,判若两人。
他心中冷笑。
“宋少夫人不是说要划清界限?”他往前迈了一步,“怎么,现在又不划了?”
殷晚枝被噎得说不出话。
她扯了扯嘴角:“萧大人说笑了,公是公,私是私,妾身分得清。”
公是公,私是私。
景珩垂眼看她,目光从她脸上缓缓滑过,落在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上。
停了一瞬,又移开。
“分得清就好。”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她身后那扇半开的窗,窗外是宋府内院的方向。
“宋少夫人日后看人,还是仔细些。”他说着,顿了顿,声音低沉冷漠,“有的人,送的东西收得,有的人……沾上了就甩不掉。”
殷晚枝心里咯噔一下。
这话……什么意思?
几乎是瞬间,殷晚枝就想到了昨天这人黑沉着脸,站在她身后的样子,当时她被吓了跳,顾不上思考太多,眼下……
他看见裴昭送的东西了?还是说他知道了些什么?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他已经转过身。
“萧——”
他脚步顿了顿,没回头。
“这几日,少夫人还是少往外跑。”他说,语气还是那样淡,像是在嘱咐一个不相干的人,“账本既在我手里,就不会丢。至于别的……”
他没把话说完。
只是迈出门槛,走了。
殷晚枝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门口,愣了好一会儿。
“至于别的……”
什么别的?这人在和她打什么哑谜?
她站了很久,直到青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夫人?”
殷晚枝回过神,把那团乱麻压下去。
算了。
眼前的事情迫在眉睫,先查账,其他的事……以后再说。
第58章 夜探
章迟候在马车旁, 见殿下出来,连忙打起车帘。
景珩弯腰上车,动作顿了一瞬。
他侧过脸, 余光往宋府大门的方向扫了一眼。
门内空空荡荡。
他收回目光, 上了马车。
景珩靠着马车软垫, 闭上眼。
方才她站在他面前, 递账册的那只手,骨节分明,微微发颤。他接过来的时候,她的指尖碰了碰他的手背,一触即离, 像是被烫着了。
公是公, 私是私。
她倒是分得清,不过分得清也好。
让她自己去查, 查得到是她命大, 查不到……反正他也没打算帮她。
他垂下眼,目光沉沉。
车轮滚动起来, 马蹄声渐行渐远。车帘垂落, 遮住了那道始终空荡荡的门。
章迟跟在车旁, 总觉得殿下最近是越发阴晴不定了。
刚才那表情……说不上是生气, 也说不上是不生气, 就是有点吓人。
马车驶出两条街,章迟才敢开口。
“殿下,咱们直接回官邸?”
车帘后静了一瞬。
“……嗯。”
章迟应了一声, 心里却犯起嘀咕。
殿下方才站在马车边那会儿,分明是在等什么。可等了半天,什么都没等到。
他识相的闭上了嘴。
……
回到官邸, 景珩刚进书房,目光便落在案头那只锦盒上。
是先前她送来的“赔礼”之一。
他脚步顿了顿。
片刻后,他走过去,把锦盒推进抽屉深处。
眼不见为净。
窗外忽然传来扑棱声,一只信鸽落上窗台。
他取下竹筒,展开纸条。
五年前,宁州码头。
相依为命。
旧识。
寥寥数语,那些他一直想不通的事,一下全都在眼前明了。
难怪,她看见裴昭时那躲闪的眼神,裴昭看她时那藏不住的觊觎,还有那封被她塞进袖中的信,如今全对上了。
相依为命?旧识?
原来他们早就认识。
难怪昨日芭蕉丛后,她对着那封信笑得那么开心。
景珩攥着纸条的手指收紧,面色难看起来。
好,很好。那她知道裴昭做的这些事吗?还是说知道了也不在乎?
“章迟。”
章迟应声而入,一抬头,对上殿下的脸色,心里咯噔一下。
“去通知刘总督,”景珩声音冷沉,“三日后的对账,让他也出面。”
章迟愣了一下。
但他什么都没问,只垂首领命:“是。”
退出书房时,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殿下站在窗前,背对着他,手里那张纸已经被攥得皱成一团。
章迟收回目光,快步离开-
正厅的人散尽后,殷晚枝站在那儿,盯着地上那一摞摞账册,一动不动。
青杏凑过来,小心翼翼唤了声:“夫人?”
殷晚枝没应。
她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账本被换,经手人全是她的心腹。阿福、阿禄、还有那几个跟了她多年的账房先生,除了宋昱之的人,其他哪个不是她一手提拔上来的?
可偏偏就是这些人里,出了内鬼。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股翻涌的情绪控制住。
现在不是生气的时候。
“去,把昨晚当值的人都叫到东厢房。”她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些,“账房先生也叫来。”
青杏愣了一下,应声去了。
殷晚枝站在原地,看着窗外那片晃动的树影。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她向来是这句话。
可三万两的账本不会自己长腿跑进库房,也不会自己翻开被人调包。
东厢房里,人很快到齐了。
阿福、阿禄,还有三个账房先生,两个守夜的婆子,一个看库房的小厮。七八个人站成一排,垂着头,没人敢出声。
殷晚枝坐在上首,目光从他们脸上缓缓扫过。
阿福满脸焦急,欲言又止。阿禄垂着眼,站在最边上,脸上没什么表情。账房先生们面面相觑,两个婆子缩着肩膀,大气不敢出。
可光这么看什么都看不出来,毕竟内鬼也不可能把有问题写在脸上。
殷晚枝把茶盏放下。
“昨夜库房的值守,是谁安排的?”
声音不大,却让底下的人都紧张了起来。
阿福上前一步:“是小的安排的。库房那边,夜里一直是两个人轮班,昨儿是……阿贵和小刘。”
那两个名字被点到的人,膝盖一软,差点跪下。
殷晚枝的目光扫过去。
阿贵是个老实人,此刻脸都白了,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小刘年轻些,眼眶都红了,一副要哭出来的样子。
不像装的。
“就他们两个?”殷晚枝问。
阿福迟疑一瞬,又道:“还有阿禄,公子那边离不了人,小的去了公子那边,就叫阿禄顶上了。”
殷晚枝的目光落在角落里的阿禄身上。
那人依旧垂着眼,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阿禄昨夜也在库房?”
“是。”阿禄开口,语气没太大起伏,“小的值了后半夜。”
殷晚枝看着他。
他也垂着眼,脸上看不出什么端倪,与平日无异。
“后半夜可有什么异常?”
“没有。”阿禄道,“一切正常。”
殷晚枝收回目光。
正常?
账本被换,怎么可能一切正常?
可她没再问,只是点了点头。
“钥匙的事呢?”她转向库房管事。
库房管事上前一步,额头上渗出汗珠:“钥匙一直在小的身上挂着,从未离身。只是……只是昨天下午小的肚子不舒服,去茅房时,把钥匙放在了桌上,也就一盏茶的工夫……”
一盏茶功夫足够偷梁换柱。
殷晚枝目光犀利,没说话。
底下的人一个个心里七上八下。
“一盏茶的工夫,”她开口,语气听不出情绪,“钥匙离身,库房无人。然后今早,账本就被动了手脚。”
库房管事腿一软,跪了下去。
兹事体大,他就是有一百个胆子也担不起这个罪责,连忙跪下以示清白。
“夫人!小的冤枉!小的真的只是去了一趟茅房——”
“我没说是你动的。”殷晚枝打断他,“但失职之罪,你认不认?”
库房管事伏在地上,声音发颤:“小的……小的认。”
殷晚枝惩处起犯事的下人来,向来没什么情面,都是直接发落。
“下去领十板子,罚俸三月。”
那管事连连叩头,被人扶了出去。
屋里又安静下来。
殷晚枝的目光从剩下的人脸上一一扫过。
“昨夜的事,我会查到底。”
她开口,声音比方才冷了几分。
“但眼下最重要的是三日后的对账,都下去吧,今日的事,谁都不许往外传。”
众人如蒙大赦,鱼贯而出。
脚步声渐渐远去,屋里安静下来。
“青杏。”
青杏正走到门口,听见声音,脚步顿住。
“夫人?”
殷晚枝看着她,冲她眨眨眼道:“去把原始凭证找出来,我记得当初那笔三万的漕运往来,用的是特制的连史纸,纸角印着当年的漕运暗记,是朵杏花,只此一份。叫他们连夜核查。”
青杏愣了一下。
原始凭证?那些账时间久了哪里还有什么凭证?
可对上夫人的眼神,瞬间明白过来。
她点点头,声音响亮应道:“是,奴婢这就去。”
殷晚枝又道:“放东西的地方你知道,这三年的全部拿来,一本都不能少。”
青杏应声,掀开帘子出去。
帘子落下的一瞬,殷晚枝的目光往门口的方向扫了一眼。
门外的回廊里,隐约有一道影子晃了一下。
她收回目光,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饵已经放出去了。
可鱼儿什么时候咬钩,她心里没底。
一下午的时间,她就坐在正厅里,翻着那些旧账册,丫鬟们进进出出,添茶倒水,她一个都没抬头看。
傍晚时分,阿福进来禀报:“夫人,江家那边回话了。”
阿福道:“江大老爷说,已经托人去查当年那批货的经手人了。明日一早就让人把名册送过来,还能帮着查对账目。夫人那边也派人去说了,夫人气得不行,说明日亲自去找五叔公要说法。”
殷晚枝心下稍微舒展开,好歹是有了一个好消息,不至于两眼一抹黑,她点点头,示意知道。
码头上的记录、船运的签收、经手的管事,只要有人做过,总会留下痕迹。江家在江宁这么多年,查这点事还不难。
江氏虽然平日看她不顺眼,但遇到大事,还是分得清里外的。
“还有,”阿福又道,“当初经手过那批货的几个老人,小的已经派人去找了。有两个还在江宁,明早就能带过来。还有一个去了徽州,得要两三日才能赶回。”
两三日。
殷晚枝抿了抿唇。
三日后对账,时间刚好够。
“二房那边呢?”
阿福压低声音:“小的盯着呢。宋向文今晚请了五叔公喝酒,两人在醉仙楼待了一个时辰,方才散的。”
殷晚枝冷笑一声。
喝酒?怕是商量明日怎么往她头上扣屎盆子吧。
她按了按眉心,觉得脑袋昏沉沉的。怀孕五个月,精力大不如前,熬到这会儿眼皮已经开始打架。
“夫人,”阿福劝道,“您先去歇着吧,这边小的盯着。”
殷晚枝摇摇头。
“再等等。”
饵放出去了,内鬼今晚要是动手,就是最好的抓现行机会。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
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院子里静悄悄的,月光洒在墙上,白得发亮,廊下的灯笼照出几个值夜婆子的影子。
一切正常。
可她心里就是不踏实。
她迟疑一瞬:“公子那边……今晚就别去惊动了。他身子还没好利索,知道了也是干着急。”
阿福应声去了。
……
夜幕渐深。
殷晚枝坐在灯下,手里翻着一本旧账册,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白日里放出去的饵,也不知会不会上钩。
她揉了揉眼睛,又翻了一页。
在烛火下看书伤眼,看了几页她就没看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窗外忽然传来极轻的声响。
她抬起头。
窗纸被人从外面捅破,一缕白烟飘进来。
殷晚枝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屏住呼吸,可还是晚了半拍。那烟入喉,带着淡淡的甜腥味,她脑子瞬间昏沉了几分。
迷烟!
她掐紧手心,借着那点疼痛让自己清醒。
脚步声很轻,从窗外传来,翻窗进来的人落地时几乎没发出声响。
她猛地站起身,手按在桌上裁纸用的小刀上。
“姐姐别怕。”
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
殷晚枝抬眼看见那张脸,寡淡的眉眼,平平无奇的五官。
阿愿。可又不是。
“裴昭。”
“你——”她话没说完,脑子更昏沉了,扶住桌沿才站稳,指尖掐得发白。
裴昭已经走到她面前,扶住她的肩。
他低头看她,眼底带着心疼,心疼是真的,可越是真的越让人瘆得慌。
“姐姐脸色真差,白日里吓坏了吧?”
殷晚枝退后半步,后背撞上桌沿。桌上那叠账册晃了晃,险些掉下来。
“你来做什么?”
这人疯了吧!?这可是宋府内院!
“来看姐姐。”他说得理所当然,“三万两的账,周延那老东西可真敢开口。姐姐受惊了,我不放心。”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落在殷晚枝身上,殷晚枝洗完澡后穿的衣服算得上宽松,此刻中了药,身体软了下去,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锁骨来。
殷晚枝被他看得后脊发凉。
迷烟,翻窗,易容,半夜闯进她屋里,这叫“不放心”?简直荒谬。
她攥紧袖口里那裁纸的小刀,刀柄硌得掌心生疼。那点疼让她脑子清醒了些。
“我没事。”她开口,声音比方才稳了几分,“你可以走了。”
裴昭没动。
他就站在那儿,看着她。
“姐姐就这么不想看见我?”他的声音轻轻的,“那姐姐想看到谁?萧行止吗?”
殷晚枝心里猛地一跳。
“你胡说什么。”
可那声音,软得连她自己都不信。
裴昭弯了弯唇角,那笑容和少年时一样,人畜无害。可他往前迈了一步,把她困在桌沿和他之间。
两人隔得很近。
近得她能闻见他身上那股淡淡的熏香,和那日在望江楼一模一样。
殷晚枝有点紧张,但决定还是试探了一下。
她盯着面前人:“是你……账本是你让人换的。”
裴昭歪了歪头,笑得无辜。
“当然不是。姐姐为什么会这么想我?”
“不过,真查出来了也确实符合我心意。宋家那病秧子,护不住姐姐。”
裴昭说得坦然,可殷晚枝还是狐疑。
他往前凑了凑。
“不如趁这个机会,让宋家败了,姐姐跟我回金陵。”
殷晚枝深吸一口气,胸口被气得起伏,这种时候,这人是专程跑过来跟她说风凉话的吗?
“裴昭,”她盯着他的眼睛,声音比方才冷了几分,“你到底要干什么!”
“姐姐以为呢?”
他又往前凑了半分。
殷晚枝往后仰,脊背抵着桌沿,退无可退。
他离得太近了。
殷晚枝甚至能看清他眼底那点幽深的光。
“姐姐抖什么?怕我?”
殷晚枝喉间发紧。
她当然怕。不是怕他动手,是怕他这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好像她本来就该是他的,好像宋家、萧行止、她肚子里这个孩子,都只是挡在他们之间的障碍。
简直和梦里那个发疯的他如出一辙。
她能不怕吗?
“裴昭。”她开口,声音比方才轻了些,软了些,“你先退后一步。”
他没动,就那样看着她,目光从她脸上缓缓滑过,落在她微微张开的唇瓣上。
殷晚枝心跳漏了一拍。
她下意识抿了抿唇。
这个动作落在他眼里,他喉结动了动。
“姐姐,”他开口,声音比方才哑了些,“别抿。”
殷晚枝:“……”真是疯了这人。
第59章 争锋
“姐姐别怕。”他的声音轻轻的, 响在她耳畔,“我不会伤你。”
殷晚枝攥紧手心的裁纸刀,刀柄硌得她手心生疼, 她盯着他的眼睛。
“你现在就走, ”她一字一字道, “今晚的事, 我可以当作没发生。”
裴昭看着她。
目光从她脸上掠过,最后落在那只攥着刀的手上,他笑了一下。
“姐姐拿着刀对着我?”
他的声音带着点委屈。
殷晚枝没松手,她就那么盯着他,攥着刀的那只手微微发颤。
裴昭看了她一会儿, 忽然退后一步。
他从袖中摸出一块东西, 放在桌上。
玉牌。成色极好,上面刻着一个“裴”字。
“拿着这个。”他说, “若姐姐想通了, 或者遇到什么事,拿着它去裴家在江宁的任何铺子, 都能找到我。”
殷晚枝看着那块玉牌, 没动。
裴昭也不急, 他往后退了半步, 唇角微扬:“姐姐觉得我是那种趁人之危的人吗?”
“今晚只是来看看姐姐。至于账本的事……姐姐想查就查, 想斗就斗。若是输了,我接着姐姐。若是赢了……”他弯了弯眼睛,“那也很好。”
殷晚枝盯着他。
她想说点什么, 可脑子又昏沉起来。那迷烟的劲儿还没过,眼前的人又开始晃。
裴昭看着她这副模样,眼底闪过一丝什么, 他往前迈了一步。
殷晚枝以为他还要靠近,攥着刀的手又紧了几分。
可他没有。
他只是伸出手,把桌上那盏茶往她手边推了推。
“姐姐喝点水。”他说,“迷烟会散得快些。”
然后他转身,往窗边走。
走到窗边,他顿了顿,没回头。
“姐姐记得,”他的声音从那边传来,“我等着。”
窗扇轻轻响了一声。
屋里安静下来。
殷晚枝靠在椅背上,心脏跳得飞快,手上早已卸了力。
……
夜已深。
另一边景珩刚刚处理完手上的事。
章迟策马跟在车旁,压低声音禀报:“殿下,靖王留在江宁的最后一处暗桩已经拔了。人扣在城西,东西也搜出来了。”
车帘纹丝不动。
片刻后,景珩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周延那边呢?”
“还不知情。”章迟顿了顿,“他今晚在醉仙楼见了宋家那位五叔公,方才散的。”
景珩“嗯”了一声。
马车拐过街角,车轮声响沉闷,这条街白日里热闹,此刻却静得只剩马蹄声。
景珩靠在车壁上,闭着眼。他本不该走这条路回官邸,有更近的岔道,可还是选了这条路,路过宋府后街时,他鬼使神差地掀开了车帘。
夜色浓稠,月光被云层吞了大半。街道两侧的墙头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他正要放下帘子。
一道黑影从墙头翻出来。
动作极快,落地无声,那人落地后没有停留,径直往巷子深处走,步子很快,带着点匆忙。
景珩目光微凝。
宋府刚出了账本的事,这个时辰翻墙而出,他盯着那道背影,目光锐利。
那人走了几步,忽然顿住,像是察觉到什么,他偏过头。
月光从云层后漏出一线,落在那张脸上。
阿愿,竟然是他。
依旧是那张平平无奇的脸,丢在人堆里三息便能忘记,可那表情姿态却与先前截然不同,像是没有故意遮掩而露出的本来面目。
那双眼睛上,很熟悉,就像是在哪里看见过。面容可以遮掩,眼睛却不行。
景珩的眸光骤然沉下去。
他脑中闪过先前宴会上裴昭挑衅的目光,分明……先前一直查不到踪迹,偏偏是这种时候出现,他想起先前暗桩查到的那些东西,心下一片翻腾。
竟然是他。这两人从始至终就是一个人。
而这人深更半夜竟然从宋府出来。
明显不是什么好事。
章迟警惕,手按在刀柄正上蓄势待发。
可转眼余光里已不见了殿下的身影。
他猛地抬头。
那道玄色已经掠出三丈,剑锋出鞘的声音尖锐地划破夜色。
裴昭刚转过巷口,身后风声骤起。
他没有回头,身体已先于意识做出反应—,袖中飞镖脱手,几道寒光直取来人面门。
看清来人一瞬,他眉头蹙起。
剑锋劈开飞镖的声音在窄巷里“锵锵锵”的炸开。
景珩没停。
第二招已至。
剑尖直奔咽喉,没有半分试探,出手就是杀招。裴昭侧身避过,剑锋擦着他颈侧划过,削掉一缕碎发。他眼底戾气骤起,袖中短刃滑出,反手刺向景珩肋下。
两人在窄巷里交手,刀剑相击的声音沉闷急促,火星四溅。
“是你。”
景珩的声音冷得瘆人。
不过是两个字,但裴昭知道,这人认出来了。他没说话,脸上还戴着那张面具,可那双眼底的杀意已经浓得化不开。
这野男人,怎么哪儿都有他?
他安排了这么久,内鬼、账本、五叔公、周延,每一步都算好了。今晚来见姐姐,不过是计划之外的私心。
没想到也能碰见这人。
景珩一剑劈下,裴昭横刃格挡,金属碰撞的尖鸣刺破夜空,他被震退半步。
“裴家家主,半夜翻墙。”景珩的声音压得很低,剑锋压着他的短刃,一寸寸往下逼,“宋家的账,也是你动的手脚?”
裴昭弯了弯唇角,可那双眼底的杀意又浓了几分。
“萧先生未免管得太多。”他猛地发力,震开景珩的剑,“宋家的事,与你何干?”
与你何干。
这四个字像一把刀,精准地捅在景珩这段时间最在意的地方。
确实与他无关。她收了裴昭的信,对裴昭笑,和裴昭是旧识,这些事,桩桩件件都与他无关。
可裴家与靖王挂钩,就与他相关。
景珩剑势愈发凌厉,招招致命。裴昭被逼得连连后退,袖中飞镖已尽,短刃在剑锋下嗡嗡震颤。
就在这时,宋府方向忽然亮起一片红光。
火。
从宋府内院烧起来,火光冲天,浓烟滚滚。
“走水了!走水了!快来人!”
宋府内一时间嘈杂无比。
裴昭余光扫过那片火光,嘴角终于弯了起来,但看着眼前这人,他知道终究是个祸患。
好在姐姐并不喜欢这人,也不想和这人有纠葛。
裴昭心下冷笑。
他短刃一横,故意扛下景珩一剑,借着那股力道往后退了半步。
“宋家走水了,萧先生不去看看?”
景珩握紧手中剑。
裴昭看在眼里,笑意更深:“姐姐还怀着孕呢,这么大的火,也不知会不会受惊。萧先生若是赶得及,说不定还能当个英雄。”
他刻意咬重了“怀着孕”三个字。
景珩的眸光骤然沉下去。
裴昭看着他眼底那点变化,心里那口恶气终于舒出来半分,甚至多了点扭曲的快意。他等的就是这一刻,这野男人越在意,他就越要让他知道,姐姐肚子里那个孩子,跟他没有半点关系。
可下一瞬,景珩的剑又劈了下来。
比方才更狠,更快,剑锋带着破空声,直奔他咽喉。
他没想到这人居然还不停手。
“萧先生不去救人?”他咬着牙,硬撑住那一剑,“火烧大了,姐姐可跑不出来——”
“你安排的火,”景珩的声音沉得冰,“你会让她有事?”
裴昭心里一凛。
这人不光没上当,还一眼看穿了。
景珩又一剑劈下,裴昭被震得踉跄后退,后背撞上墙根。
“若她少一根头发,”景珩的剑尖抵在他咽喉前三寸,“我拆了你裴家。”
裴昭抬眼,对上那道目光。
那眼底的杀意浓得化不开,可除了杀意,还有别的什么,那是他再熟悉不过的东西。
他盯着景珩,忽然笑了。
“萧先生这么在意姐姐,”他歪了歪头,声音轻飘飘的,“可姐姐肚子里的孩子,也不是你的,不是吗?”
景珩手中的剑顿住。
剑锋偏移。
就是这一瞬。
裴昭袖中最后两枚飞镖同时射出,一枚直取景珩面门,一枚直奔他腰侧伤口。景珩侧身避过,剑锋劈开一枚,另一枚擦着他肋下飞过,钉进身后的墙里。
趁这一瞬,翻身跃上墙头。
他蹲在墙头,居高临下地看着景珩,说出的话却是尖锐无比。
“萧先生,”他冷笑,“你连她怀的是谁的孩子都不知道,又凭什么管她的事?”
说罢他隐入黑暗,离开得无隐无踪。
景珩站在原地。
那话扎进他这几日拼命压着的那团火里。她说“排遣寂寞”,她说“月事来了”,她划清界限的样子还在眼前。
他并不在意她是死是活,一切都与他无关。
可此刻裴昭站在他面前,用那种笃定的语气说出这句话时,他还是觉得自己储君的威严受到了无比的冒犯。
就在这时,宋府方向传来更响的喧哗声。火光映红了半边天,隐隐能听见呼喊声、奔跑声、燃烧的闷响的轰隆的声响。
景珩的目光落在那片火光上。
那团火烧在他胸腔里,烧得他胸口发闷。
他想追上去,然后一剑杀了这人,可那片火光越来越亮,亮得他眼前全是她脸色惨白,可怜无助的样子。
他握着剑柄的手指几乎要攥出血来。
然后他收了剑。
转身。
往宋府的方向走。
步子迈出去的时候,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他几乎没有犹豫。
章迟上前一步,原本还在等吩咐:“殿下——”
“不必追了。”
景珩收剑入鞘,转身往那片火光走去。
脚步很快。
章迟愣了一下,连忙跟上。
他当然知道殿下为什么不追,裴昭背后是靖王,眼下还不是撕破脸明牌的时候。
可他看着殿下那道背影,总觉得不全是这个原因。
况且……
章迟抬头,看着那片越来越亮的火光。
殿下现在的心思,早就不知道飘到哪里去了——
作者有话说:总结一下三位选手
①太子殿下,嘴硬王者,两套代码,独立运行
②裴家主,全是阴招,小疯子一枚,小时候就阴,长大了更阴了
③正宫,温柔人机哥,万事心里扛
今天凌晨是请了假的,不过因为更新还是今天的,所以其实只是延迟更新?明天应该也差不多这个时间,明天上午8:00—12:00学校有个会要开,这段时间忙完我就继续发愤图强,到时候把这两天的字数补起来。
今天给大家发红包
第60章 心跳
火光已经映上了半边天。
裴昭前脚刚走, 外头就炸开了锅。
殷晚枝撑着桌沿站起来,腿还是软的,像熟面条一样。手心被小刀硌出的红痕还在, 她松开手, 指节都僵硬了。
她就知道。
这人冒着这么大风险半夜翻进宋府, 就为了给她送块玉牌?她不信。果然, 后手在这儿等着。
“夫人!”青杏跌跌撞撞冲进来,脸被烟熏得发灰,“东厢房烧起来了!火太大,扑不灭——”
殷晚枝脑子嗡了一瞬。
东厢房。她放饵的地方。
裴昭前脚刚走,火后脚就烧起来。他来送玉牌是假, 来踩点是真——看她住在哪间屋子, 看她身边的护卫怎么安排。然后趁她心神不宁、护卫分散,一把火把“证据”烧个干净。
她咬了咬牙。
可下一刻, 外头又传来一阵更急的脚步声。
“少夫人!公子那边也烧起来了!”阿福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带着压不住的慌乱,“火从后窗烧进来的, 公子他……”
殷晚枝脑中那根弦“啪”地断了。
宋昱之现在的身体一点风吹草动都受不住, 这火分明是奔着要他命去的。
她推开青杏就往外走。腿还是软的, 膝盖发颤, 走了几步便踉跄一下, 青杏连忙扶住她。可她还是往前走,越快越好,越急越好。
青杏几乎是被她拖着跑。
“夫人!您慢点, 您还怀着孕——”
殷晚枝走得更快了。
这些年宋昱之对她如何,她心中有数。她大概是宋家除了江氏外最不希望宋昱之死的人,更别说这祸患因她而起。
她强忍着身体的难受, 疾步往那边去。
火光映在她脸上,热浪扑面而来。那间厢房屋顶已经烧穿了一个洞,火舌从洞口往外钻,把半边天都烧红了。下人们提着水桶来来往往,泼上去的水“嗤”地化作白烟,根本压不住火势。
殷晚枝站在那儿,面上全是焦急。
阿福从人群里挤出来,脸上被烟熏得发黑:“少夫人,公子已经抬出来了,柳大夫正看着,人没大碍,就是呛了几口烟。”
殷晚枝那口气终于吐出来,腿一软,青杏连忙架住她。
“少夫人!”阿福上前一步。
殷晚枝摆摆手,撑着青杏的手站稳:“我没事。火势控制不住就别管那屋子了,先保住两边,别让火蔓延过来。”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院子里乱糟糟的人群。
“起火的时候,谁在东厢房附近?谁身上有火折子?”
阿福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夫人白天刚说“原始凭证在东厢房”,晚上火就从东厢房烧起来,这不是意外,是有人故意纵火。
“小的这就去查。”
“别大张旗鼓。”殷晚枝压低声音,“就说清点人数,看有没有人受伤。”
阿福会意,转身去了。
殷晚枝这才把目光落回那片火光上。
东厢房烧了就烧了,她放出去的饵本来就是假的。可裴昭这手玩得够绝,既要烧“证据”,又要烧宋昱之。一石二鸟,打的是让她顾此失彼的主意。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股翻涌的怒意压下去。
青杏扶着她在廊下坐下,又端了杯水来。她接过来抿了一口,手还在抖。不知是气的,还是那迷烟的劲儿没过。
“夫人,您脸色好差……”青杏蹲下来,仰着脸看她,眼眶已经红了,“您歇歇吧,这边奴婢盯着。”
殷晚枝摆摆手,想说没事。可嘴刚张开,眼前忽然黑了一瞬。
她抓住青杏的手腕,那阵眩晕来得又急又猛。迷烟的后劲加上这段时间的疲累,全在这一刻涌上来。
“夫人!”
她听见青杏在喊,声音像是从水底传上来的。她想说“我没事”,可腿已经不听了使唤,身子往旁边栽的时候,她甚至来不及护住肚子。
然后一只手伸过来。
不是青杏的。青杏的手没那么大,没那么烫,没那么有力。
那只手扣住她的腰,把她整个人捞进一个坚硬的怀抱。后背撞上一堵胸膛,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那人身上的热度,还有心跳。
很快,不太正常的快。
她没力气挣扎,甚至连抬头看一眼的力气都没有。只是本能地攥住什么,衣服,或者随便什么,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浮木。那股熟悉的气息涌过来,混着火场的躁意,和一丝极淡的血腥气。
她在混沌中辨认了很久,才确定。
萧行止。
她脑子里只有这三个字,然后便再也转不动了。
迷烟的后劲一浪一浪地涌上来,她靠在他怀里,像一片被浪打上岸的叶子,连根手指头都不想动。
很奇怪,明明该怕的,两人前脚才彻底钱货两讫,白天这人还跟她放了狠话,可她的身体比脑子诚实太多,攥着他衣襟的手越收越紧,像是怕他跑了。
“别乱摸。”
那股熟悉的气息把她整个人裹住,像一张网,密不透风。她的心跳不知什么时候稳了下来,甚至有点想睡过去。
大概是太累了。
“能走吗?”
声音从头顶传下来。
她没应,倒不是她不想,主要是她眼前天旋地转,把她转晕了。她就那么靠着他,意识在清醒和混沌之间来回晃,缓了好久才缓过来。
景珩感觉到她的重量几乎全压在他身上。
他蹙眉,扣在她腰间的那只手又收紧了些,把她往上托了托,让她靠得更稳。
“能走吗?”他又问了一遍,声音比方才低了些。
殷晚枝喉间发紧。她想逞强,可腿软得发颤,根本骗不了人。
“……有点晕。”
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含含糊糊的,像是梦话。
话音刚落,那只扣在她腰间的手猛地收紧,将她整个人往上一带。她还没反应过来,双脚已经离了地,脸撞进他颈窝,鼻尖抵着他跳动的脉搏。
她下意识攀住他的肩颈,那点残存的清明被这一下撞得七零八落。
“不行!有……有人……”
“都在救火。”他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低低的,带着点说不清的沙哑。
言外之意就是没人会看见。
她噎住了。
她想说“你放我下来”,想说“这是宋府”,想说点什么把那层已经撕破的体面重新糊上。可嘴张了张,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算了。今夜若不是他,她就摔在地上了,她倒也没这么忘恩负义。
她把脸埋进他胸口,闭上眼。心跳还是快的,可那点惊惶不知什么时候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安全感。她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
穿过回廊时,几个救火的仆人迎面跑过来。殷晚枝浑身一僵,下意识把脸埋得更深,鼻尖抵着他衣襟,能闻见布料上残留的沉水香,和他身上的气息混在一起,莫名让人心安。
可那些人只是匆匆跑过,没人往这边多看一眼。
她愣了一下,抬起头。
发现他走的这条路,恰好是救火人群的视线盲区。每一步都踩在阴影里,不多不少,刚好把两个人藏住。
她愣愣地看着他下颌绷紧的弧度,心里那点说不清的滋味又冒上来。
景珩觉察到女人的视线,微微垂眼。那张脸白得吓人,眼尾却被烟熏得呛出泪来,一片嫣红。
他找到她的时候,她正站在廊下,手撑着青杏的胳膊,脸色白得像纸。他离她还有十几步,就看见她身子晃了一下。
那一刻,他脑子里什么都没想。
现在人抱在怀里了,他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怀孕五个月的人,抱起来却没什么分量。
他胸腔里那团火烧得厉害。还有一点“差一点就没接住”的后怕。
“我让人去请了江家的人。”他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你那个婆母,已经在路上了。宋昱之那边,有人守着,不会有事。至于账本……”
他顿了顿。
“在我手里,不会丢。”
殷晚枝看着他。
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安排这些。但不得不说,这人每次都想得很周到,一直绷着的弦,总算在此刻得到些许喘息,被他抱在怀里 ,听他一件一件地说着那些她还没来得及处理的事,她忽然觉得眼睛被烟呛得更难受了点。
其实,这人好像也没那么麻烦。
她松一口气,偏过头,把脸埋进他胸口,不让他看见自己的表情。
“……为什么帮我?”
声音闷在他衣襟里,又轻又软。
景珩低头看她。
她缩在他怀里,像只把自己团起来的猫。那截露出来的侧脸上沾着烟灰,脏兮兮的,可怜巴巴的。
但他知道,这副面孔只是一时的,反正她用完就丢也不是一回两回了。
他低头看她,胸口像是堵着一团打湿的棉花,呼吸不畅。
救下她已经是仁至义尽。
他该松手转身走,可他的手还扣在她腰上,没有松。
殷晚枝抬起头。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下颌绷着,喉结滚动了一下。可他的呼吸是乱的,她靠在他胸口,能感觉到。
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忽然手指感受到一片濡湿,她心中一紧,那点混沌散了,语气急切几分。
“你受伤了。”
他顿了一下。
她低头,看见自己手指上沾着一点暗红。不是她的,她身上没有伤口。是他衣襟上的,洇湿了一小片,被玄色衣料遮着,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眼。
那双眼黑沉沉的,没说话。
她忽然想起方才他抱她的时候,步子顿了一瞬。很短,她以为是避让救火的人,现在想来,是伤口扯到了。
“你——”她张了张嘴。
“死不了。”
他打断她,声音很硬。
殷晚枝被他这三个字堵得说不出话。她看着他那张冷硬的脸,心里那点说不清的滋味翻涌着。他带着伤赶来,带着伤抱了她一路,一句都没提。她靠在他怀里,靠了这么久,居然没发现。
她垂下眼,手指从他衣襟上移开。
“……放我下来吧。”
他蹙眉。
“别乱动。”
殷晚枝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那双眼黑沉沉的,倒映着远处的火光,里面翻涌着什么,烫得人心慌。
她从未见过他这副模样。
在船上时他是清冷的书生,疏离客气,后来身份揭穿,他是冷硬的监察,公事公办。可此刻……那道目光里压着的东西,她看不懂,却莫名心慌。
“……萧行止。”
她喊他的名字,声音比他想的软。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
然后他弯腰,把她放在廊下的美人靠上。动作很轻,放下来的时候,手还托了一下她的腰,等她坐稳了才松开。
殷晚枝坐在那儿,仰着脸看他。
他直起身,往后退了半步。那截玄色衣襟上,洇湿的暗红比方才大了一圈。
她盯着那处,忽然想起在船上那些夜里,他也是这样,受了伤还要硬撑。那时候她以为他是落魄书生,现在她知道他是谁了,还是这样。
她垂下眼。
“……你今晚来宋府做什么?”
她问。
带着点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试探。
景珩没答。
他垂眼看她,她坐在那儿,手撑在身侧,等着他的回答。
他该说“路过”,该说“公事”,又或是其他把今晚的事揭过去,把两人之间那层已经撕破的体面重新糊上。
可他抱着她一路走过来,那股气息就往鼻子里钻,不是她身上暖调的香,是另一种,更冷更淡的香味,混在夜风里,不仔细闻根本察觉不到。是那个人留下的。
从她衣襟上,发丝间渗出来,怎么都避不开。
他胸口那团火烧了一路,烧到现在,烧得他喉咙发干。
他低头,对上她的眼。
她正看着他,那双眼睛还蒙着水雾,明亮亮的,像是在等他开口。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
“你今晚见裴昭了。”
声音比他想的沉。
殷晚枝听清这话,心下瞬间咯噔。
他怎么知道!【魔蝎小说www.moxiexs.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