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1 章 黄金屋
她倔强地摇摇头:“也不是难,就是不怎么简单。”
闵淮君被她逗得朗声笑起来:“有什么不懂的,你尽管把财务部的人叫过来问,让他们一条一条地解释给你听。”
她噘噘嘴:“那多耽误事儿啊,财务部那么忙,我只有问你才毫无心理负担。”
“那我还得多谢小仙总看得起我。”
仙姝听到这里,转身抱住他脖颈往他唇上亲了一下,还甜甜地说:“谢谢董事长提拔。”
料想她这一日过得并不容易,闵淮君伸手替她理顺鬓边的发,柔声问:“今天有没有人为难你?”
仙姝摇摇头:“没有。”
“真的?”
她郑重地点头。
要不是Vicky已经向他报告过餐厅的闲话,看她这认真的小表情,他差点都要信了。
但掌心的雏鸟总是要勇敢往前飞的,他能尽力托着她,却不能替她飞翔。
喝完水,仙姝差不多已经有点倦了。这个晚上她一直保持着高度紧张,现在坐到舒适的环境里,精神一下松懈下来,困意剧烈来袭,让仙姝忍不住连打了好几个哈欠。
闵淮君睡了几个小时,比她情况好很多,看到仙姝对他露出抱歉的样子,便摇摇头道:“先去洗澡吧,洗澡完好好睡一觉。”
仙姝现在这个样子不好洗澡,然而不待她想办法,门口就响起了敲门声,闵淮君去开门,一个穿着制服的中年女人站在门外。
闵淮君领着她进门,指着仙姝说:“她的膝盖受伤了,不能沾水,麻烦你帮她洗个澡。”
对方表情老实本分,闻言连忙点头,然后走到了仙姝身边,伸手要扶她起来。
闵淮君出了趟门,现在又安排好了仙姝,也不再客厅停留,指了套房的一间次卧对那中年女人说:“用这间的浴室,忙完后你直接离开就行了。”
中年女人得了吩咐,便要搀着仙姝过去,仙姝还在看闵淮君,闵淮君转身已经朝着主卧走去,只抬起一只胳膊挥了挥,示意她快点去洗澡。
仙姝再没有想到今晚他不跟自己一张床睡觉,洗澡的时候,她忍不住去看镜子里的女人,胸是小了点,但是也不能算没有一点吸引力吧?
那位类似护工的阿姨手脚伶俐,放洗澡水,帮她洗头发、擦身体,真的让她的伤口没碰到一滴水。
等阿姨收拾完浴室,要走的时候,仙姝对她道谢,那阿姨笑着摆手,说:“客气了,姑娘快去休息吧。”
仙姝上了床,还想再多想一会儿闵淮君的事,但是她的大脑和身体都太过疲惫,头才沾上枕头,整个人就熟睡过去。
再睁开眼已经是第二天中午的事,仙姝醒来的时候,见房间还是昏暗的,以为时间还早,结果打开手机,发现已经十二点半了,吓得赶紧起床。
她的衣服被阿姨放到洗衣房洗了,早上有服务生会送过来,仙姝拖着左腿,想去门口看看。
刚刚打开门走到起居室,一道声音从她的后背响起:“芮芮?”
仙姝回头,看到闵淮君从一个小会议里走出来,在他的身后还跟着一个男人,二十五六岁的样子,西装革履的打扮,个头不高不矮,模样也就普通人。
不过这人很会来事,看到仙姝在打量自己,就冲她笑,主动上前递上自己的名片,说:“岑小姐你好,我叫孙轲,闵总喜欢叫我小孙,你叫我小孙就好。”
他拿出来的是一套社会上的热络态度,仙姝被他这么一说,突然就好像完全清醒了,意识到自己在什么地方,在和什么人打交道。
闵总?是在说他吗?仙姝拿眼去看闵淮君,闵淮君对孙轲主动接触仙姝的行为没有阻止,见仙姝询问他的态度,便点点头。
仙姝于是对孙轲礼貌笑了一下,接过名片。她打眼扫了一下,发现名片上写着一个英文缩写的公司名,下面写着秘书 孙轲,最下排是孙轲的手机号。
仙姝只读了高中,但是英文还是学过好多年的,但是缩写就没办法了。
她将名片攥进手心,闵淮君说:“你的腿不方便走动,就不要动了,要做什么?”
仙姝说她要去拿衣服,闵淮君点点头,看向孙轲,然后半抱着仙姝把她带回卧室。
仙姝顺着闵淮君的力道走,然后像是开玩笑一样地看他的侧脸说:“闵总?”
闵淮君让她坐到了更衣的凳子上,听到她的话,也是一笑,用手指勾她的下巴,低头说:“闵总是他叫的,你跟着瞎学什么。”
终于知道了他姓闵,仙姝心想,她就顺势握住他的手,仰着头,一脸俏皮地望着他问:“那我要怎么叫你啊?”
她早起没化妆,脸色显得有些苍白,但是她还很年轻,饱饱的睡了一觉后,气色就重新回到脸上,甚至看起来比昨晚还小了很多。
看她这样嫩生生的小模样,闵淮君便多了几分耐心,任她握着自己的手,回道:“我叫闵淮君,你想怎么叫我?”
仙姝也很顺道,拉着他的手让他陪自己一起坐着,然后把手心伸到他的面前,理直气壮地说:“什么清什么予啊?你写给我看嘛。”
她的声音甜脆脆的,年纪也不大,撒娇也只让人觉得想多宠她一点。
闵淮君就握着她的手,低眉在她的手指上写自己的名字。仙姝怕痒,才把清字写完,她就咯咯笑起来,把头抵在闵淮君的肩膀上。
闵淮君写不下去,不过看仙姝也不是真的想要让他写字,就松开手,捏了捏她的脸颊。
“小孙已经给把衣服送过来了,你穿好衣服,出来吃饭吧,不饿吗?”他说。
仙姝小鸡啄米一样点点头,却不放开他,挨着他的脖子说话:“那我吃完饭做什么啊?”
闵淮君“嗯”了一声,说:“陪我?”她连声音都那么好听,听得人背后一酥。
“当然没有。”钟宝丽立刻回,露出毫无破绽的标准笑容,“任何时候都无限欢迎。”
话音刚落,钟宝丽身后的名媛贵妇们一涌而上将仙姝围住。
“思妩!”
“宝贝你怎么来了?”
“一段时间没见你又漂亮了。”
在名利场混久了,一个比一个精。新晋闵家少夫人婚后第一次公开露面,必定会是明天的话题头条,这时候争取站到仙姝身边,便是为明天的照片抢个好位置。
“亲爱的,你老公呢?怎么没跟你一起来。”人群里突然有人问。
仙姝面不改色,细细弯起唇角,“他在外地,不过刚刚还在跟我打电话,说今晚看到喜欢的就拍下,他来买单。”
话里话外,都是一副和新婚老公难舍难分的模样。
众人闻言纷纷露出艳羡的神情,一直等着的摄影师见气氛热烈,适时举起相机,“大家一起影张相吧!”
刚刚还暗中较劲的C位之争此刻已然没了争议。上流社会的合影素来都有讲究,“血统大于姻亲”永远是第一准则,那些通过婚姻跻身豪门的永远无法与生来便是豪门的相提并论。
贵妇们自觉给仙姝让出位置。快门声中,钟宝丽低低对仙姝道谢:“多谢你来捧场。”
“客气了。”
仙姝语气淡淡的,符合钟宝丽对她的印象——
骄傲,又不让人讨厌。和她这种努力爬到顶层的普通女孩不同,仙姝有种天生的,让人喜欢并为之吸引的骄矜感。
照片拍完,钟宝丽正要去台上开始晚宴,谁知门口又是一阵骚动,仿佛又有贵客到。
钟宝丽抬眸,还未看清来人是谁,却意外先看到身边仙姝的神情。
她目光已经落了过去,眼里有一刹那的愣怔闪过,眉轻轻皱起,微表情像是来了某个不喜欢的死对头。
钟宝丽当然不会犯将不合的人安排到一场宴会里的低级错误,但第一次操持活动,难免会有粗心遗漏。她心惊肉跳地随仙姝的视线看过去,只见一道黑色身影漫不经心步入现场。
那身纯黑西装质感绝佳,单排扣设计利落干脆,肩线剪裁挺括饱满,将男人的骨架衬得十分挺拔。内里的黑色丝质衬衣只系到锁骨下方,领口敞着,平白让人留了几分遐想。
直至看清他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钟宝丽悬在心尖的一口气终于落了下来。
太好了,不是死对头。
是老公。
仙姝的老公,闵淮君。
钟宝丽心口一松,正要微笑迎上去,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仙姝的眼神怎么有点奇怪?
等等,她刚才不是说闵淮君不在港岛……
夫妻俩难道不知道彼此要来赴宴的事?
周围静了下来,显然也都对这对新婚夫妻的行为生出疑惑。
钟宝丽看向仙姝,正打算从这位闵太眼里获取一些信息。便见过分漂亮的女人眼里闪过一丝奇怪的僵硬,但只是一瞬而过,下一秒,一种完全与她不符的娇嗲声音传过来。
“honey~”
“你不是在外地吗。”
仙姝上前撒娇地挽住闵淮君,指尖不动声色地在他胳膊上轻掐,“怎么突然回来了?”
闵淮君停在原地,视线落在新婚妻子笑到有些做作的脸上,眼神交换几秒,心领神会道,“当然是给你一个惊喜。”
惊喜你X。
“讨厌。”仙姝咬着牙嗲笑了一声,“下次不准这样了哦,害得人家心都快跳出来了。”
仙姝开心了,松开他,闵淮君笑着点点她的鼻子,起身去了门口,拿了几个袋子进来,放到更衣凳子旁边,“你看看这些衣服合不合身,不喜欢的和小孙说,让他给你换。”
他走了之后,仙姝才去看地上的袋子,每个都是市场上的大牌,打开一看,全是当季的新品。
不止衣服,连搭配的首饰、高跟鞋都考虑上了。仙姝拿起一个珠宝盒,打开后看到里面放着一套钻石镶嵌而成的项链和耳环,这些钻石遇到光线就折射出缤纷的火彩,闪得人眼睛不舒服,仙姝赶紧合上盖子。
如果是旁人收到这些,估计只会觉得高兴,仙姝却无端有些惶恐。
她和闵淮君要是昨晚睡了之后,收到这些礼物,也心安理得,但是关键他们什么都没做。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的身体对闵淮君到底有没有吸引力。
她没急着换这些衣服,而是拿起手机去网上搜了一下闵淮君的名字,结果网上杂七杂八的消息都有,并没有涉及到闵淮君的内容。
用朝阳集团和闵淮君的名字放到一起,也没有什么关联。
她心道,果然赵亦谦要说要本事才配知道闵淮君的名字。
她好歹在娱乐圈做了一年多的小透明,知道像网上的信息搜索都是可以保护的。像闵淮君的名字可能就被保护过,所以他的照片,他的个人信息,他的一切一切在他不想自己曝光的时候,大众除非口口相传,是很难知道的。
不睡她,还给她那么多?仙姝有点心里没底。
放下手机,仙姝挑了一套红色的露肩连衣裙换上,她不好穿裤子,闵淮君带过来的也全是裙子。
她坐到梳妆台前,快速化了个淡妆,盘了一下头发,把一对钻石耳环戴上。
红色很衬她的肤色,耳环戴上立刻珠光宝气起来。
因为在室内,鞋子就没有换。她的移动只要幅度不大,不碰到伤口也不痛。她昨晚还带了一袋药回来,口服药,说是能促进伤口愈合的速度。
那袋药被放到了水吧的吧台上,似乎是让她吃完饭看到,顺带一起吃了的意思。
仙姝看到那包药停下脚步,身体却没有动。她不确定自己要不要吃。
伤口早点愈合对她的行动固然是方便许多,可是她的伤好之后呢,她是不是就要回H市了?
仙姝现在有点犹豫,如果赵亦谦就帮她解决了安妮的问题,她可以重回星耀,那她就没必要再待下去了。
这本来是她来昨晚酒局的目的,她现在已经做到了。
可是她发现她不想回,闵淮君这个人虽然难以接近,但是真入了他的眼,他也不难相处。
起码比起一般的富二代、富三代,闵淮君的家庭教养在那里,情绪不好的时候,也不会故意让你难堪。
小心地走出去,闵淮君不在起居室,只有刚刚的小会议室有动静传出来。
门半开着,仙姝估摸着他在忙,便只站在门口,只把头伸进去。
闵淮君坐在办公桌的最前面,一只胳膊搭在桌子上,抬头面无表情地看着悬挂着的PPT。
旁边的孙轲在摆弄笔记本电脑,听到门口的动静,两人都回头看过来。
闵淮君就转动椅子,说:“午餐在餐厅,你快去吧,不用过来,我已经吃过了。”
仙姝冲他点点头,又说:“那我吃完可以过来吗?”
闵淮君眼睛带了点笑,很好说话地点点头,“不嫌无聊就过来吧。”
仙姝于是不敢打扰他工作,缩回脑袋还反手把门带上。
她也确实肚子饿了,昨天就没怎么吃东西,今天一觉睡到中午,仙姝怀疑自己其实是饿醒的。
公司对身材有管理,每周会要求他们上称称体重,如果胖了就要求尽快减掉,但是对他们吃什么东西,是没有忌口的。
也只有那些大明星、大流量才会有专门的健康团队来严格管理身材。
闵淮君留的这桌饭,看起来是金陵这边的地方菜,仙姝吃得很合口味,一不小心就吃了两碗饭。
她觉得有点撑的时候,才发现这点,然后赶紧放下筷子。
正在心里反思自己的胃口,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下,是一个陌生号码。
是谁?仙姝心中疑惑,不过还是接了起来。
电话接通,她“喂?”了一声,对方就出了声。
是个男声,还有些耳熟,对方直呼她的名字:“仙姝?”
这个声音和口气,她想起来是谁了,顿时正襟危坐起来,回话道:“赵大少?”
对方嗯了一声,说:“昨晚你和我表弟去医院了?你受伤了?”
他怎么知道的?明明昨晚他们都没撞见什么人。
不过仙姝也没有将疑问问出口,乖巧回道:“我不小心跌倒了,闵少就送我去医院了。”
她陈述了部分事实,至于实际情况,她觉得这应该不是赵亦谦想要的。
赵亦谦就哈哈笑了一声,用一种夸奖的语气说:“你事办得不错,那我也兑换给你的承诺,你这两天就等电话吧。”
他说完就挂了电话,仙姝看着手机在位子上坐了一会儿,她这才想起来,她虽然刚刚知道了闵淮君姓甚名谁,但是,除了他的名字之外,她和他还什么联系都没有呢。
连微信都没有加。
“别害怕,做错了也没关系。”
她垂眸,拿手转着他的衬衫纽扣,低低柔柔地问:“那你有做错过什么吗?”
闵淮君利落地应:“当然,我又不是圣人,肯定有判断失误的时候。”
她沉默地凝望他,眼神里仍有焦虑。
他环住她腰肢,亲吻她唇角,温声告诉她:“甜儿,你要记住,做错事情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你做错之后,因为畏惧再次犯错而丧失了解决问题的能力,只要你还有心气,那无论遇上什么问题你都能想出解决办法。”
“我真的能有这么厉害吗?”
成长的路上总会伴随不间断的自我怀疑,而他很乐意一次又一次地消除她的自我怀疑。
“当然,我的甜儿最棒了。”
小鱼在脚边嘤嘤叫,闵淮君拍拍她侧腰:“回家吧,有什么不懂的带回去我陪你一起看。”
“好。”
第 52 章 掌控欲
仙姝返校的时间比预计早了一个多星期,闵淮君特地带着礼物来看望二老,顺带接她返校。
以前古琴拜师学艺,得要学生给老师送琴,闵淮君的收藏很多,其中一床名为“湘江秋碧”的连珠式古琴是乾隆时期的御制宫琴,通体髹朱漆,金徽玉轸,仿刻梅花断纹,龙池内题有隶书七言诗一首,旁钤御制朱印与乾隆御笔。
身为琴派传承人的仙鸣自然清楚这床琴的价值,但有房贷一事在先,他说什么都不肯收。
老一辈的文人清风峻节,闵淮君擅作主张还贷已是逾越,他便换了个说法,说这琴是他准备在这儿学琴用的,只是近来忙碌,还请爷爷保管。
仙鸣略有意动,小心翼翼朝沈碧梧递去视线,见她假装没听见,这才应下这“保管”的差事。
沈碧梧不喜金银玉饰,闵淮君便投其所好带来一幅黄宾虹的《芝兰药圃》装饰药铺。
仙姝觉得闵淮君这两样礼物选得甚好,背着二老偷偷奖励了他一个吻。
回京当晚她就在玉尘居见到了闵烨然,趁着闵淮君去洗澡的功夫,闵烨然把她这一个多月的委屈都说尽了。
“很难吗?”眼看仙姝进了餐厅,闵淮君才启程回老宅,今夜这临时家宴,他又毫无意外地迟到了。
他一进门就迎上闫美玲的埋怨:“不到五点就给你打了电话,你瞧瞧现在几点了?”
闵淮君还没来得及回话,闵泊真就先宠着帮了腔:“妈,湛兮总有他自己的事要忙,我今儿回来也没提前知会他,怨不上他来晚。”
闫美玲瞪她一眼:“你就惯着他!”
闵淮君大步流星走进餐厅,脸上挂着春风得意的笑:“还是姑姑疼我。”
他一走近闵泊真就拉住了他:“坐姑姑旁边。”
闵淮君朝闵君正和姑父汪志文的方向招呼了一声,这才坐下。
这一大家子人凑一桌吃饭,闵泊真还是像以前一样,要闵凝光闵淮君姐弟俩一左一右陪着。
闵凝光手里端了杯酒,一脸狐疑将闵淮君盯住:“你今下午的会不是取消了?干嘛去了?回来这么晚。”
闵淮君接过了阿姨递上来的热毛巾,边擦手边说:“约会。”
仙姝闻言一抬头,正对上江澈探究的一双眼,许是她独自对着绢画垂首端详太久,江澈什么时候泡好茶放到她位置上她都不知道。
她将四幅小画小心收进纸袋,拿起坐到茶台前,端着茶盏浅浅饮了一口,说:“绢本修复是要比纸本难些,绢有经丝纬丝,经纬交错会构成规整的四边形,四边形不具有稳定性,修复过程中会有变形的风险。不过画作修复不外乎洗、揭、补、全,四项,只要够花心思,说难,也没那么难。”
江澈一幅听懂了的样子:“看来周教授没找错人。”
仙姝放下茶盏,她其实没那么有信心,又说:“原则上是这样,但还得看收藏者对画作修复的具体要求。”
江澈弯了下唇,一抬下巴:“收藏者听着呢,你问问他。”
仙姝一回头,毫无防备对上闵淮君静若秋水的一双眸,他站在一庭秋霜之中,白衣黑裤,青松般英挺,寒山般沉静,像从画中来。
她视线不自然垂落,起了身道:“闵先生好。”
“你们认识?”
仙姝回过身坐下:“有幸做过闵先生的球童,先生球技很好。”
江澈听得一愣,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重新给闵淮君斟茶:“湛兮可是职业水平。”
闵淮君指尖敲敲茶台:“你巴不得我走?”
仙姝瞥了一眼那只青瓷杯,江澈把茶倒得很满。
他放下公道杯说:“打那么久电话,怕你口渴。”
闵淮君端起杯来一饮而尽,又略侧身,回她刚才的话:“能得今小姐指导,是我荣幸。”
仙姝觉得这话听着有点怪,像藏了些情绪,但又不知道那是什么,她没回应,只双手捧着茶盏浅抿了一口。
江澈看她这般,出言打趣闵淮君:“你这人真是的,一来害得人姑娘话都不敢说了。”
“是不敢么?”闵淮君放下青瓷杯,没再看她。
仙姝默默摇头,脊背僵直,依旧没有开口说话。
她是无论如何都想不到,这四幅绢画的主人竟然是闵淮君。
半月前在柳荫下对话,她沉默婉拒他的好友申请,以为一别再难重逢,没想到这么快相见,快到双方都难以忘却当时场景有多尴尬。
她不知该如何应对,也不知像他这般位高权重的人物,被人当面下了脸,是否心中恼怒而面上不显?
所以那话是恼她的意思?
她有点如坐针毡。
恰好周佩换了一身家居服下楼,进来便问:“聊得怎么样了?仙姝有没有看过那几幅画?”
她回答:“看过了。”
“如何?”
她垂眸思索几分,说:“绢画破损程度太高,我学艺不精,也不擅山水,怕毁了画中意境,不敢随意动手修复,怕是不合闵先生心意。”
江澈一下将眉棱高高挑起:“你刚才可不是这么说的。”
自从上次那通电话之后,她就被取消了瑞士的度假行程,不仅如此,还被勒令禁止参加一切高定展和高珠展。
闵淮君不仅对她进行经济制裁,还限制她出行,不允许她出京,不允许她组局,就连京城内的晚宴都不允许她参加,就差不允许她出家门了。
闵烨然恨得牙痒痒,双眼通红地问她:“你究竟是怎么受得了他这变态的掌控欲的?!”
仙姝说不上来,毕竟他这变态的掌控欲没有用在她身上。
她想了想说:“可能是他怕你走歪路。”在港岛,仙姝开口提要求,很少会被拒绝。梁家家大业大,人人都乐意卖仙姝面子,捧着她、顺着她,她说东就没人往西。这么多年,只有她挑别人、晾别人的份,哪曾想自己也有被人拒绝的时候。
“没空算了。”仙姝花了好几秒才从这种不可思议里走出来,随即抬了抬下巴,恢复惯常的高傲姿态,“我其实也不是很想你去,不过是例行问问。”
闵淮君点头,“好。”
这场戏也没了继续演下去的必要,仙姝一声不吭,转身就离开了衣帽间。
没过一阵,楼下传来仙姝跑车轰隆的引擎声,似乎很不爽。
AK仔尾巴不摇了,回头垮起一张脸看闵淮君。
闵淮君没搭理它,挂完最后一件衣服,在原地稍顿,又打开了房里所有窗户。
卧室和衣帽间里多了仙姝的香气。
其实这种香气从前也有,只是那时他没太注意,可自从自己的睡袍上沾染上这味道,就仿佛在脑子里埋下了印记。
独属于仙姝的印记。
以至于她一进门,闵淮君就被强制提醒似的,那气息在脑中挥之不去。
这让他略微有些皱眉。
“走了。”闵淮君捞起AK仔改去书房,正好遇到上楼的Kenneth。
Kenneth才让人煮了两杯茶准备送上来,便见仙姝一脸黑地离开,有些无奈地问闵淮君,“你们还好吗?”
闵淮君早习惯大小姐的翻脸如翻书,看着手机摇头:“没事。”
他在看仙姝公司今天白天发布的那则声明,处理方式没有问题,关键只在于那个未公开的神秘嘉宾。
以他对仙姝的了解,她不会在没有得到自己的确定回复前就先斩后奏。可如果她已经有了人选,为什么还要来找自己,说必须去这样的话?
Kenneth洞若观火,白天看了一天的新闻,猜也猜得到仙姝此行的目的。
“真的没有办法吗。”他试探地问。
闵淮君摁灭手机,语调平静,“吴司长不喜欢人失约。”
如果是平时,能推的工作闵淮君便也推了。
但后天刚好是南湾开发区签约的日子,这个项目由政府牵头,斥资十分庞大。闵淮君拉了宋骥参与进来,后天三方首次碰头,届时这位发展局的吴司长和宋骥都会到场,作为一手促成合作的关键角色,闵淮君怎么能缺席?
更何况,这也是他踢走闵青临后首次操盘如此规模的项目,公司无数双眼睛盯着,他的一言一行,都有可能诱发不必要的风险。
可以说,前期诸多工作,都是为了等待这天。
Kenneth点点头,虽然没抱什么希望,但还是安慰闵淮君,“梁小姐会理解的。”
闵淮君嗯了声,“刚刚没跟我打一架的确算理解了。”
Kenneth:“……”
话虽这么说,但闵淮君摸着AK仔,不知想到什么,忽然对Kenneth道,“你查一下,吴司长的夫人是不是喜欢听粤剧?”
闵烨然不满“嘁”一声:“谁能比他更歪?!”
不过仙姝也好奇:“那你为什么这么听他的话?”
闵烨然往后方看了一眼,确认闵淮君一时半会儿不会出现,她才说:“因为他养着我们全家啊。”
闵淮君眸光朝她转过来,她心头一紧,抿抿唇,说:“方才是我托大了。”
她这热茶只喝了两口,却喝得浑身灼烫,胸腔擂鼓,全然不见往日的镇定。
早知道,就通过他的好友申请了。
“那真是可惜了。”
坐在她对面的周佩忽地开口这样说,仙姝不明所以,茫然抬眸,周佩眼中已有惋惜之色。
她隐隐叹道:“本就留下的不多,还都是残缺不全的,真是想留个念想都难。”
再看那牛皮纸袋,仙姝这才反应过来,这并不是普通的收藏品。
而那位“槐安客”,也多半是与闵淮君有关。
她止不住内心的探寻之意,偏过头看他。
那盆兰草就在他侧畔,古人以兰比君子,清秀雅正,幽芳高洁,可真当兰与君子同在,才知君子俊朗端方,倜傥不群,非一山花可比。
而此刻君子与她对望,了然般应语:“是我母亲。”
她双瞳一缩,匆匆收回视线,茶台下的一双手攥紧了裙摆。
他怎么知道她想问什么?
她一时语塞,一开口就卡顿了一下:“那那我更不敢随意动手了,怕毁了令堂心血。”
闵淮君却笑:“她的心血,已经被她自己毁得差不多了。”
周佩叹气,仙姝眉蹙更深,心头莫名一酸。
片刻沉寂,闵淮君起了身:“既是不巧,我也还有事,佩姨,我先走了。”
“怎么就走了?”周佩站起身来,作势要拉闵淮君,“不留下吃晚饭吗?你恒叔就快到家了。”
仙姝心中惭愧,也跟着起身:“不好意思周教授,没能帮上闵先生的忙,我也先走了。”
“留下吃饭啊。”周佩对她说。
她摇摇头:“今天是我朋友生日,我们已经约好了。”
“那我叫闻瑾送你。”
“不不不,”仙姝连声拒绝,“不麻烦闻先生,我自己出去打个车就行。”
她哪敢让大明星送她啊,倒是想要个签名照,只可惜现在的气氛也不太适合开口。
江澈还坐在位子上喝茶,唇边噙着笑意,见他二人先后起身,他悠然放下茶盏道:“妈,就让他俩去吧,你这顿饭,少不了他们的。”
“说啥呢!”周佩乜他一眼,“快起来送送。”
仙姝本想错开闵淮君出门,但周教授和江澈都送到门口了,她只好跟着闵淮君一起往外走。
这傍晚的秋风意外很轻,与他同行,始终有不属于这个秋天的青绿香气为伴,莫名,她心怦然。
“去哪里?”
他声音很好听,恍若一阵松风拂耳而过,她停住脚步侧身向他。
“我送你。”他说。
太意外,仙姝愣住不知该作何回应。
视线几番探究,她问了句:“为什么?”
“全家?”
闵烨然点点头说:“我们家的家族信托持有云沣资本8%的股权,每年的分红会直接按规定分配到家族成员的账户。你能看到的,我家,我大伯家,我爷爷,他父母和他表弟一家,包括岳峥和那位远在陵城的翁奶奶,都是信托的受益人。他的云沣资本发展至今,1%的股权分红都是个天文数字。”
“拿人手软嘛,”她笑了笑,“所以全家人都向着他,从来不会帮我。”
她说完又来抱她的手臂,眨眨眼谄媚:“但你要帮我哦,我在这个家里只能指望嫂子你了。”
仙姝听得出神。
尽管闵烨然嘴上说的全是利益分配,她却只听到了重如山的责任。
原来,他仅用一双肩膀就撑起了这么多个家。
不知是否是良心发现,闵烨然忽然说:“这么一看,其实他对我挺好的,虽然信托的钱是固定分配,但他给我的就是比别人多,还单独给我开副卡当零花钱,我还老跟他作对。”
闵淮君同样因这反问疑惑。
“送你,还需要理由?”
她这时候反倒落落大方:“嗯,需要理由。”
“我想送你,这个理由足够么?”
像是借来几缕晚霞添眉间彩,眼前人愈发生动起来,可她还记得闵淮君与周教授告别时的话。
“先生不是有事么?”
他答:“事有轻重缓急。”
无端端的,她的呼吸像被秋风掠夺一瞬,她怔忡着问:“那送我属于哪一项?”
“重中之重。”
这话来得太突然,分量也很重,像千斤坠压她心头。
她怀疑自己听错了,抑或是,闵淮君理解错了她的提问,可方才在茶室的对视,他分明像有读心术一般,看出了她心中所惑,还给出了准确的回答。
她上前了两步,离他更近,以便细看他眸中情绪。
她迟疑着问:“先生不是生我的气么?”
离得近了,闵淮君看她反倒是微敛眼睫俯视,而仰视他的人毫不设防,多少探究与疑惑都在那双水灵的眼里流转。
生气?莫不是为那好友申请?
他忽地想笑,没想到他闵淮君也有被人误会“小心眼儿”的一天。
既被误会了,那不如,真就“小心眼儿”这么一回。
所以他坦荡承认:“是,我很生气。”
眼前人疑惑更深,眉也蹙更深:“那还想送我?”
他更小心眼儿了:“因为你不让我送,我会气得更厉害,到时候气病了,这帐算你头上。”
晚光不知何时开始旖旎,总之地灯亮了起来,世界一半昏黄,一半灰蓝,此时风更轻,他的香气反倒更浓,像他这话里故作的夸张。
她再无法伪装,直白而欣悦地,笑了起来。
仙姝听了一笑:“因为他爱你。”
闵烨然抖了抖:“嫂子你别说得这么肉麻,还是少爱我一点吧!多爱你就行!”
她在心中大喊:那该死的掌控欲离我远点啊!!!
“你回来真好,我终于可以恢复自由了!”
仙姝疑惑:“他给你定的期限是直到我回来?”
闵烨然猛点头:“但他又不准我打电话催你回来,我这一个多月简直要自闭了!”
这时放在桌上的手机亮了起来,闵烨然拿起来一看,跟着就递到仙姝面前:“你瞧瞧!这死混蛋!”
仙姝看得一清二楚,闵淮君发来的,只有四个字:还不快滚?
第 53 章 对不起
夜色满园,风里浮着桂子甜香,仙姝刚一穿过宝瓶门,就见闵淮君穿一身睡衣双手抱胸靠在正房门边等她。
沿途宫灯映着一池水粼粼,莲叶半卷,她加快脚步跑过去,惊得水中鱼儿倏然摆尾,迅速潜入深处不见。
看见这一幕,闵淮君想起另一个暗香浮动的夜晚,那时候的仙姝还不是他女朋友,他却已经将她肖想千遍百遍,而今夜,他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将她抱起来。
“闵烨然又向你告状了?”
闵淮君将她托得很高,仙姝双手撑在他肩膀,往他唇上亲了一下说:“告状也不管用呀,你要制裁她,我说话也不顶用,只能安慰安慰她了。”
闵淮君将门带上,抱着她往浴室走:“你都没说怎么知道不顶用?”
“我说你就听?我有这么厉害吗?”
浴室还在放水,沐浴球的柑橘香气袅袅升腾。
29号这天下午,仙姝只有一节公共大课,正好能有时间去机场接左疏桐,一早左清樾就给她打电话,说到时间来学校接她一起去。
他们约好在学校东南门见面,熟悉的车尼尔练习曲一响,她便收好包往楼下走。
路过A区教学楼,她好像听见有人叫她,一回头,看见周教授拎着包朝她匆匆走来。
周佩是她们学院的博士生导师,这学期教她们工笔重彩课程,周教授是个温和性子,教学严谨不严厉,人还很新潮,接梗能力一流,平时很受同学们欢迎。
仙姝以为是专业课有什么问题,便主动迎了上去。
她刚喊了一声周教授,周佩就一把将她拉到边上,笑吟吟地问她:“你今天有空吗?”
仙姝不明所以,心知今夜的生日宴她绝不能缺席,只好先问:“周教授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周佩倒也没卖关子,直说:“是这样的,我一老朋友那儿有几幅绢本小画,年头有些久了,没保存好,破损了几处,她儿子一直想找人帮忙修复,但你也知道,这绢本修复不比纸本,难度高,我这侄儿问了几处都没找到合适的修复师,便叫我帮他想想办法。这事儿就特赶巧儿,那天我在博物院跟几位朋友聊天,听说关教授绢本修得很好,所以来找你问问看,能不能请关教授帮帮忙?”
这要是放在以前,仙姝肯定就帮关老师应下了,关老师不仅作画能力一流,修复古画的技艺也是一绝。
可如今
闵淮君将她放在洗漱台上,伸手去解她的上衣扣子。
他清爽的额发垂下半遮眉眼,仙姝仰望着他,也见他唇边带笑说:“我都伺候仙姝小姐沐浴了,您说呢?”
她晃了晃悬空的小腿,配合他脱掉衣服,噘噘嘴说:“那不还是为了你自己。”
他拍拍她后腰,示意她自己脱裙子,转身将她上衣和内衣扔进脏衣篮,顺手关掉了水龙头。
她蹬掉鞋子从洗漱台上跳下来,将短裙和内裤脱掉,拿起洗漱台上的抓夹将头发夹好,说:“况且我哪能开这个头啊?要是谁都来找我求情,你也言听计从,那我俩不就成了昏君和——”
她突然卡了一下,引他盯着问:“和什么?”
她伸手试了试水温,扶着浴缸边沿踩进去坐下:“我想说妖妃来着,但我才不要当妖妃”
她照实了说:“不好意思周教授,关老师现在身体不大好,恐怕是胜任不了如此精细的工作了。”
她说完顿了一下:“不过”
一想着左疏桐的签名照,她豁出去了。
“如果破损不是太严重的话,兴许我能试试。”
虽说她从关老师那儿将古画修复的技艺学了七七八八,但这绢画修复她接触的也不多。
她心里还有点怯,仍给自己留有余地,要实在不成,她再帮着问问关老师以前的朋友,说不准能寻到合适的修复师,那她也算是尽过心意了,之后再要签名照应该会容易许多。
“那太好了,那你今天有时间吗?我那侄儿正好送画来家里,你要不跟我回去看看?”
周佩臂弯勾着包,一双手还紧拉着她不放,她眸中跃动着惊喜之色,以仙姝感受到的力量来看,周教授根本没打算放她走。
她在极为短暂的考虑之后,坐上了周佩的车。
她先联系了左清樾,说的是学校临时有事走不开,晚上一定准时到,左右是去看一眼画的现状,花不了多少时间。
在给左疏桐发消息的时候,她还在心中腹诽:我这可都是为了你。
闵淮君老神在在地靠在置物柜旁,笑着接她话:“那你是想当贤后?”
仙姝掬着水往肩上淋,没说话。周佩立马将江澈往茶室推:“快去给仙姝泡杯茶,我上楼换件衣服就来。”
江澈跟着看她一眼,示意她跟上,周佩送了两步,转身上了楼。
“你是周教授请的修复师?”
仙姝跟在江澈身后听见他这么问,她轻轻应了一声,跟着拐进了茶室。
这间茶室连通北面的天井花园,推拉门留了一道缝隙,庭中鸡爪槭艳红,步石平整,三两红叶装点其间,添了些意趣,像是听见有人进来,花园里打电话的声音更沉了几分。
她无意探听,转而打量起茶室来。仙姝挑了他斜对面的位置坐下,道了声谢,一转眼瞧见茶台上的牛皮纸袋,又问他:“这里头是那些绢本小画吗?”
刚烫完杯子的江澈一心泡茶:“是,你看看。”
为了保险起见,仙姝将牛皮纸袋拿到了博古柜前的矮几处,双手收好了裙摆跪坐在蒲团上,这才小心翼翼拆开纸袋。
这四幅小画依照四季分别画了“春山踏青”、“涧边抚琴”、“秋林狩猎”和“寒江垂钓”四景,用的是没骨画法,画中山峦层叠,莲清枫艳,江岸银装素裹,江上孤舟飘零。
纵横不过二三十公分的绢本,却能将四季之象处理得精致细腻,动静相宜,实乃画中珍品。
她一时恍惚,以为是名家之作,仔细去看绢画上的落款,四幅小画落款处都有残缺,几经拼凑辨认,她得到三个字:槐安客。
一个完全陌生的名号,却叫她想起一句词——“错向槐安回首”。
槐安中人以客自居,归隐之心昭昭。
料想是哪位隐世高人的画作,她没有多问。
小画的破损程度比她想象中更高,绢丝老化,脏污也不少,其中两幅还有修复过的痕迹,但却修得不够细致,连落款处的字迹都没对上,“春山踏青”这幅更像是被人从中间剪了一刀,绢丝只有一半相连,全靠命纸托住画心,残缺处还透着覆背纸的颜色。
实话说,修复这四幅小画的难度很高,她这半路出家的手艺不一定能让画的主人满意。
室内光线柔和,茶香缭绕,云形楠木茶台上养了盆形态优美的兰草,两只天青釉汝窑青瓷杯面对面搁置着,应该就是那位在室外打电话的客人了,仙姝这样想。
“你喝什么?”
江澈的声音拉回了她思绪,她微笑着答:“客随主便。”
江澈从墙边博古柜取来一青瓷盒,说:“太平猴魁吧,茶甜,女孩子喜欢。”
闵淮君自然清楚她在想什么,没好气往前几步踢了下浴缸:“少给我想七想八的,不管是妖妃还是贤后,都得是我的。”
他俯身撑在浴缸边,抬起她下巴凝望她双眼,放轻了声音道:“以后可以试着说说看,我会考虑你的意见。”
她听话地点点头:“那你先出去吧,我洗完就出来。”
昨夜忙着与爷爷奶奶告别,她无心情爱,闵淮君也没缠着她,方才一脱衣服,那衣摆虚虚掩着的部位肉眼可见地就鼓了起来,哪怕与他做过那么多次,她这么看着,仍觉脸热。
正愣神,周佩忽地转头问她:“如今家中一切都好吗?”
自从父亲出事以来,这样的问题她已经听了无数遍,如今的她,已经能凭借本能反应给出最积极乐观最不让人担心的回答。
不过是寒暄,周佩转而问起她有没有男朋友?她摇摇头,说学业重,事情多,实在没有精力谈恋爱。
她现在很像是突然被丢进斗兽场的一头羊,斗兽场内时时刻刻都在上演搏斗与厮杀,她这头羊连生存技能都没学会,随时都有可能活不下去,还能谈得了什么感情?能顾好眼前就不错了。
周佩的住处离学校不远,半小时车程,到达目的地,仙姝下车主动拎起了后备箱的购物袋。
她跟着周佩进门换鞋,一垂眸,门口已有两双男士球鞋,一黑一白,都是顶奢品牌,此时冒进她脑海的第一想法是——江澈在家!
这突如其来的惊喜让她心潮澎湃,她就知道,这趟没来错。
别墅是非常典型的中式风格,周教授在学校负责中国画相关课程,又主研工笔山水和花鸟,深受宋式美学影响。
室内墙体不多,视野开阔,多用素娟屏风和木制格栅划分区域,入户长案上放了一只月白釉双耳三足香炉,淡烟袅袅而升,清冽的雪松和甜暖的木兰毫不违和。
周教授拎起购物袋进厨房,招呼她随便坐,她视线巡睃,没有见到人,只隐隐听见一个沉悦温润的嗓音从室外传来,听断句,像是在打电话。
水面轻轻起伏,两朵桃花赧然绽放,闵淮君指腹轻轻抚过她侧脸,爽快应下了,说出去打个电话。
浴室门关上之后,她才仔细清洁自己,他很喜欢舔她,哪怕他丝毫不介意脏不脏,但为了自己能更坦然地接受他的舔和吃,她总是把那里洗得很干净。冲掉身上的浮沫之后,她裹着浴巾走出浴室,整个房间静悄悄的,他这电话并没有在室内打。
床头落地灯换了灯罩,光束被困在四四方方的绢布里,放大了写意的山水画,落下清清淡淡的影。
他习惯将腕表解在床头的托盘,她拿起来看了眼时间,十点半刚过。
放下时,她忽然心跳加速。
那是一种极为强烈的驱使力,她几乎是不受控地拉开了床头抽屉,从一堆安全套中间找到了那个金色的子弹盒。
她感受到身体的震动,由剧烈的心跳引发,她浑身的血液都在此刻沸腾。
她忍住了自己的好奇心,将包放在沙发一角,贴着扶手坐下。
似乎是听到有人回来,后方茶室走出一身形高大的男人,并冲着厨房喊了声“妈”。
仙姝知道来人是江澈,一下子站了起来,猛一转身,对上江澈惊讶的一双眼。
谁能想到与电影明星面对面,更惊讶的人竟然是电影明星?
仙姝愣了一下,随即恢复到往常的得体,用柔和的嗓音做自我介绍:“江先生好,我是周教授的学生,仙姝。”
话刚说完,周佩从厨房出来,边走边说:“瞧我,光顾着给阿姨交代晚餐了,将你一人撂这儿,来我给你介绍一下,”她站到江澈身边,笑意和煦,“这我儿子,闻瑾,你应该认识。”
势头正盛的大明星,她哪能不认识?她不好说她今天就是冲着这位大明星来的,又改了口道:“闻先生好。”
江澈锁着眉头盯了仙姝好一会儿,直到周佩用手肘怼他:“人跟你打招呼呢,你愣什么?”
江澈这才开口问:“我是不是在哪儿见过你?”
仙姝在记忆里搜寻了一圈儿,确定没有与他见过面才摇摇头:“兴许是闻先生记错了。”
轻轻一晃,她听见金属与金属撞击的清脆声响。
但她丝毫没有怀疑这里面装着子弹。
“甜儿。”
猛然一声唤,她惊得一抖,迅速转身将双手背到身后面对他。
闵淮君双手抱胸靠在墙边,不知已看她多久。
她心脏咚咚直跳,将手中的子弹盒攥得很紧。
第 54 章 淮为水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唇边似有苦笑,在他此刻不动声色的镇定里,仙姝听见了他心底的叹息。
“可是闵啸坤的孙子怎么能因为精神崩溃住进医院呢?多丢脸啊,我并没有得到及时有效的治疗,因而性情大变,变得暴戾、偏执、充满攻击性,但在他和我父母的眼里,我是叛逆期到了,不服管。”
“怎么可以这样?”仙姝听得疑惑,“难道你的父母也丝毫没有察觉吗?”
他摇摇头道:“我父母工作很忙,我从小就在我爷爷奶奶身边生活,他们每隔一两天会来看看我,但也只是问问学习和训练,偶尔带点礼物,小时候我父母与我的关系并没有很亲近,是长大了才好些。”
“那也太不关心你了!”仙姝有些气愤。
他蹭蹭她发丝,依旧笑着:“在他们眼里,小孩子的情绪来得快去得快,我偶尔的哭闹,哪有舅妈的抑郁轻生要紧?我母亲回国后,为了稳住家业顺带看住我舅妈,独自搬去香港生活了两年,她是个很优秀的女性,不仅支撑起摇摇欲坠的林家,还守住了我舅舅在海外的资产,这些资产成为了羲和集团后续扩张的基础,她的人生并非只有我,还有事业,有林家的责任,有她自己,我其实能理解她。”闵淮君垂眸朝自己的肩头睨了一眼。
仙姝装模作样的那只手已经收了回去,现在正气定神闲地等着他“配合”,那股香气轻飘飘沾染到他的衬衫上,在空气中拉扯出几分说不清的荡漾。
闵淮君知道仙姝想在自己的地盘做一场戏,轻轻扯唇,如她所愿地伸手抚上她的头顶。
按仙姝的计划,这人只需要和自己一样做个样子就行,可闵淮君从来也不是任由人拿捏的性子,掌心停在仙姝的头顶几秒后,慢慢滑到后脑——
他手腕只是轻轻发了下力,便将仙姝整个人勾到了自己唇边。
近在咫尺,可以感应彼此呼吸的距离。
仙姝吓了一跳,脊背倏地绷紧,没想到闵淮君敢这么猖狂。可众目睽睽之下又无法发作,只能撑着笑意,从齿缝里低低碾出两个字:“……你敢。”
“敢什么。”男人的气息压在耳边,明知故问。
仙姝懂他意思,没什么是这个人不敢的,区别在于他想不想而已。
“松开。”她强装镇定。
见她那股张牙舞爪的劲儿散了,闵淮君轻嗤了一声,覆在她脑后的手也随即撤开。
仙姝低着头,生怕即将崩盘的表情被人发现,快速侧身躲进车里。
两人在一众吃瓜的目光下开车离去。
车刚驶出去没多久,仙姝就开始骂人:
“闵淮君你是不是有病?”
“靠我那么近干什么!”
“你信不信下次再这样我当场喊非礼!”
闵淮君看都没看她,“还想有下次?”
仙姝觉得这人简直不可理喻,转过身咬牙切齿,“变态。”
但没几秒又转过来,板着脸强调:“麻烦你清楚自己的身份,你现在是我前夫,我们只是在演戏而已!”
闵淮君:“我是在演戏。”
他扭过头,目光戏弄又从容,“你当真了?”
他垂首,用手撑住她侧脸,与她额头对额头。
暗光似一层薄纱笼着他们,窗外的夜是微凉的,彼此贴近的两颗心却是温热的。
仙姝不知他何意,一回身,警卫不知何时开了道闸杆,正站得笔直朝车内的人敬礼,她双手握紧方向盘,将车开了进去。
夜渐深,冷月悬在了古松梢头,铺一地银辉为仙姝引路。
这冷戚戚凉幽幽的山林深不见底似的,若不说此行是送他回家,她还以为自己在勇闯什么龙潭虎穴。
拐过弯,浓荫层层递进,园林深处灯影重重,朱甍碧瓦掩着崇楼华堂,门前台阶三级,步步登高,叫人望而却步。
这哪是什么龙潭虎穴?这分明是高台厚榭,普通人攀不起,也进不去。
仙姝没有开过去,她在路旁就掉了头。
已经累了一天了,她绝不可能再走五公里下山打车,更不可能跟他回家吃饭。
“那您什么时候来取车?”仙姝偏头看着闵淮君问,“还是我给您送到哪儿?”
闵淮君朝她伸手:“手机给我。”
仙姝转身往后座包里摸手机,解了锁放进他掌心里。
闵淮君接过,利落输入了自己的号码并拨打,说:“麻烦了今小姐一天,哪还能让今小姐送回来?我去取。”
“那”仙姝从他手中接过了自己的手机,“那我是不是要给您地址?”
“不用,”闵淮君已经开了车门,“我这车有定位。”
“湛兮。”
他的呼吸渐渐沉了下去,迎来上升后的低落:“然而讽刺的是,闵啸坤认为我那时候的暴戾是一次强大的蜕变,认为我的愤怒和血性是最有效的驱动力,可以让我无限接近他眼里的成功。我开始接受更为严格的体能训练,掌握更有效的格斗技能,在他的特批下,我迅速学会了枪支的拆卸与组装,在我即将接受枪击训练的时候,被我奶奶拦了下来,那一年,我十三岁。”
“后来我常常想,如果那些年没有我奶奶的日夜陪伴,如果继续放任我的暴戾膨胀,我会变成什么样?”
太浅薄的认知让仙姝无法想象闵淮君的童年和青春期究竟是怎么度过,她只能庆幸,他选择变成了现在这样。
“我现在这个名字,是我奶奶给我起的。淮为水,天下之至柔,驰骋天下之至坚,无孔不入,随方就圆。而君子居则贵左,用兵则贵右,兵者不祥之器,非君子之器,不得已而用之,恬淡为上。如果没有我奶奶,我想我应该会形成极危险的反社会人格。”
“但你并没有变成那样。”
她靠近轻轻吻他,感受他情绪的波动,他口中浅淡的烟草味道。
“你要好好感谢你自己,淮君,是你选择了你的人生,选择了现在的生活。”
突然一个陌生声音插过来,仙姝吓了一跳。
车旁不知什么时候站了个人,闵淮君一开门,便跟着递进来一个素色布袋。
闵淮君下了车,将那布袋放在了座位上:“回去吃点热的。”
话刚说完他就关上了车门,她甚至没来得及问一句,您这车里有没有什么隐私?怎么就这么放心让她开回去?
视线缓落,她伸手碰了碰那布袋,里头是四四方方的盒子,应该是吃的。
她刚到就有人送过来,定是他早就吩咐好的。
她没意识到自己嘴角正在上扬,心里只想着,他还有点儿良心。
闵淮君直到迈上了台阶才回头,仙姝已随山风去,唯留寒月上崇楼,他唇边有笑,被乔叔看了个正着。
“湛兮这是跟姑娘约会才来晚了?”
闵淮君大步迈进园中,低声笑:“乔叔,您见过跟姑娘约会还让姑娘送着回来的吗?”
“那这是哪位朋友?怎么之前没见过?”
闵淮君脚步一缓,廊下琉璃宫灯晃晃悠悠将昏黄筛下,穿过曲桥进门前,他说了句:“一傻妞儿。”
家宴来晚,闵淮君一进门就恭恭敬敬叫人:“奶奶,让您久等了,一会儿陪您打桥牌。”
这话正中闫美玲下怀,她将身边圈椅拉开邀他坐:“你爷爷正说呢,今晚你们三个必须得留下来两个。”
闵淮君上头有一哥一姐,大哥闵明彰今年三十有四,二姐闵凝光跟他是双生姐弟,他下面还有个同父异母的弟弟闵安然,今年刚满十五岁。
闵淮君的母亲章晋宁在他十三岁那年因病离世,父亲闵泊宁如今调任在外,他这后母也带着儿子一起在地方生活。
闫美玲一直不太待见后来这儿媳,除过年以外,只有闵安然暑假会来园子里住上一阵,陪陪爷爷奶奶。
环在她腰间的手臂收紧,他轻柔地掌住她脖颈,将舌尖送进她口中,寻到她的纠缠。他克制地呼吸,索取,像是饥渴已久正逢天降甘霖,他的每一次亲吻都是珍惜。
“甜儿。”
他忽然停下来,咻咻气喘,情绪似湍流忽然倾泻。
“我很害怕,甜儿,好害怕,我怕你消失,怕你遗忘,怕你不再爱我,所以不敢想,不敢说,不敢让你看见我的另一面。对不起,这么多年,我依然不能很好地控制我自己,对不起。”
“我没有怪你,淮君。”
她直起腰,第一次以安抚的姿态,将这个体型比她大很多的男人拥在怀里,她的肩膀很瘦弱,却也担得起他偶尔的倚靠。
“我知道那不是真的你,那只是个意外,淮君,我不会一直记在心里,你也不要再自责了,好吗?”
闵淮君靠在她肩膀,不言不语。
很突然地,她松开他,下榻穿鞋往内间走去。
闵明彰一听这话就赶紧说:“夏婉回娘家了,我得早点儿带着宝婺回去睡觉,明儿个一早还有小提琴课呢。”
正在跟虹姨学着拆蟹的小姑娘噘着嘴撒娇:“我不想上小提琴课,我想和三叔玩。”
小提琴多难啊,她天天跟锯木头似的,痛苦不已。
闵淮君正要应他这小侄女,却被闵凝光接过话:“正好裴珩上南边儿出差了,我留下来凑角儿,就让大哥带着宝婺回去吧。”
闵宝婺眼看希望落空,小嘴噘得老高,委屈巴巴地将刚拆下来的蟹腿肉塞进了嘴里。
闵淮君逗了她两句,说好了周日带她玩,小姑娘这才笑开。
他主动给闵君正倒上酒,又问闵凝光:“姐夫去哪儿出差了?”
闵凝光乜他一眼:“要不说您闵三爷是贵人多忘事呢,上头那经济工作会还是您去参加的,这刚传达完您就给忘了?”
倒也不是真忘了,而是他如今的位置太高,早已无需参与集团日常事务的安排,集团项目很多,人员配置都由闵凝光拍板决定,除了几个重大项目需要他密切跟进以外,其余只需听个工作汇报,定期召开会议,把握好大方向就行。
他今儿刚打完球回来,还没来得及和陈秘书联系,自然不清楚裴珩去了哪个项目上出差,也少不了被闵凝光揶揄几句。
“好了好了,”闫美玲打断他俩,“一起头就聊个没完了,好几天才回来一趟,不许说工作上的事儿!”
闵君正端着酒杯碰上了闵淮君的,问了句:“怎么没带永嘉来?”
闵凝光又接话说:“闵三爷今儿中午就上景云山打球去了,一杆进洞折腾到现在,哪顾得上永嘉?”
要说消息灵通,还得看闵凝光。
闵淮君早已习惯了闵凝光这揶揄,他如今坐镇后方,闵凝光夫妇都是听他话行事,他若是在集团当牛做马闵凝光自然高兴,他一偷闲,闵凝光夫妇的事情就多,她一逮着机会可不得使劲儿揶揄?
闵淮君自动无视,笑着给闵君正解释:“这不是马上奥数比赛?永嘉说了要拿第一,在家且练着呢。”
碰了杯,他又叮嘱闵君正:“您今晚只能喝这一杯啊。”
“听见了啊,”闫美玲在一旁帮腔,“我这老太婆说的话你不听,湛兮说的你总得听吧?”
闵君正已是杖朝之年,如今能与儿孙喝的酒也是一杯比一杯少了,老先生在任时总是严于律己,年纪大了反倒想多贪一杯,闫美玲劝不住,只能靠闵淮君。
闵君正听了祖孙俩的话哈哈笑道:“你小子,就是记着我以前管你管得严,现在老头子不中用了,你倒是管起我来了。”
闵淮君是在闵君正身边长大的,与他一辈的孩子里,闵君正只给他取了字,湛兮,听着好像普普通通,可闵君正那些个老友里,谁不知道他晚年最得意之事,就是有了闵淮君这个孙子?
“那我不管了,”闵淮君揽着闵君正肩膀说,“咱爷俩今晚不醉不归,正好您喝懵了,过会儿能把您那对儿矾红彩龙纹杯输给我。”
闵凝光又没忍住:“三爷您孤家寡人一个,用得上那一对儿么?别拿回去就积了灰了。”
闵淮君掀眼看她:“不兴我喝一杯看一杯?”
酒过三巡,桌上又聊起来他今天一杆进洞的事儿,闵明彰问他:“好端端的,怎么跑去景云山打球了?上我那儿不好?”
一听这话,闵凝光先笑起来:“他要是上你那儿打出个一杆进洞,你这个做大哥的准备给他掏多少钱?”
“咱一家人谈钱多俗啊,”闵明彰端着酒碰闵淮君,“再说了,湛兮还用得着我给他掏吗?”
闵淮君喝完酒说:“谁也甭掏,我买了一杆进洞险。”
她重新拉开床头的抽屉,找到那个子弹盒打开。
里面的金色飞贼依然熠熠生辉,可无论它的存在是何意义,他现在都不需要它了。
在他沉默的注视里,她走到窗边,将那只金色飞贼扔进了漱玉湖里。
扑通一声轻响,万千愁思斩断,前尘尽弃,往后无忧。
“你不叫闵枭了,你叫闵淮君,你早就该扔掉它了。”
那一晚的月光温柔,慷慨赐她半身光华,她静立在窗边,身后是幽深寂寥的夜,眼前是狼狈破碎的他。
他那时想,朱门锦绣于我如草芥尘埃,荣华富贵无非过眼云烟,唯有清风朗月常在,吹拂他的前半生,照亮他的后半程。
他的清风他的月,他的仙姝,他的妻。
他上前,拥她入怀。
第 55 章 小仙总
直到脖颈上的红痕完全消退之后,仙姝才恢复了正常社交。
而她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棱镜熟悉项目与公司业务。
早餐时,仙姝盯着闵淮君看了很久,看得他浑身不自在,叫他一度怀疑自己是不是哪儿惹到她了。
昨夜的兴致的确比往常更高,她去逛街穿了条黑丝,回来就被他扯坏了。
兴头上,他也有些失控,半途她喊疼,他着急忙慌地撤出来,就着床头的灯光盯着她那里观察了好久。
她万般羞赧,拿脚踢他不让他看,担心自己没轻没重害她受伤,他掐住她腿根不让她动。
直到夜露缓慢从花瓣缝隙里渗出,他才清楚她不让看的原因。
“我这是招你了?”他放下手机,一本正经地看着她。
眼前人拿餐巾擦了擦嘴,眼神飘忽一瞬,问:“你你要和我一起去棱镜吗?”
“也就这条命了。”仙姝目视前方说。
车上坐着这么个贵人,她这临时代驾责任重大,万一出点岔子,照她如今这境况,也只能拿命赔了。
闵淮君没再说话,低头摆弄手机。
路程过半,他进来一个电话,一接起来,电话那头的声音就格外清晰:“闵淮君!这都几点了?你小子这架子是越来越大了啊,全家人都等着你开餐,回回都让我这老太婆打电话请,不请还不来是吧?”
“没有的事,奶奶,不带您这么冤枉人的,我哪回回让您请了?”
闵淮君一听电话就像换了副模样,语气温和,哄着那头说:“我这不是在路上了吗?再有十分钟就到家,你们先吃,别等我。”
仙姝没有去听祖孙俩说什么,她就听见了他的名字。
闵淮君。
等他挂了电话,她闲聊似地问:“先生名字是‘湛兮,似或存’的湛兮么?”
他肯定颔首:“家里爷爷给起的。”
仙姝半抿了下唇,说:“先生这名字起得真好。”
闵淮君单手撑着车门偏眸朝她看,这夜稠如泼墨,窗外霓虹落她半身彩,近处蓝光如萤,她用一双手握着方向盘,正襟危坐,不敢回望,他收回视线,笑着调侃:“是挺好,跟我人一样,似有若无的。”
“怎么会?”
仙姝不懂那些深奥的道法,却也知:“清澈透明至无形,并不代表不存在,不然‘湛兮’后面为何要接‘似或存’?”
既然存在,就一定有存在的意义。
闵淮君有点走神,没头没尾说了句:“今小姐声音很好听。”
“啊?”
仙姝困惑着踩了下刹车,他们已经到达导航显示的目的地,仙姝顾不上去想他方才的话,只问接下来要怎么走。
闵淮君给她指了一条单行道,沿途路灯蜿蜒着伸向密林深处,四周忽然安静下来。
仙姝猛地意识到一个问题。
“这儿是不是不好打车啊?”
知她在考虑什么,闵淮君直接道:“你把我这车开回去。”
趁前方是直路,仙姝偏头看了他一眼,这合适吗?
闵淮君明显是知道她在想什么,但他那双眼还是盯着前方渐深的绿野,只语气里带了几分浑:“不然,你就得走上五公里才能打得到车,或者”
他偏过头来看她:“你跟我回家吃饭,等家宴散了,我再叫我二姐送你。”
哪有这样的?
仙姝一时语塞,前方路弯,又是上山,她根本不敢偏头去看他,想了想,她又问:“您家就没个司机么?”
她这话一问完,立马听见极轻的一声笑:“今小姐,今儿可是周五,没理由拘着人加班的。”
“那您怎么还在周五晚上让我送您回家?”
她这加班时间也挺长的。
意识到自己语气里带着几分撒娇的意思,她又一脸正色解释:“我不是怨您。”
“嗯,我知道。”
闵淮君又笑:“就是出了球场就不想管我死活的意思。”
前方有警卫亭,仙姝踩住了刹车跟他辩:“先生这话说的好没道理,我若真不管您,今夜就不会上您这贼船。”
分文不取不说,还要一路担惊受怕,生怕您这位爷出什么岔子。
闵淮君听了这话朗声笑起来:“既是上了我这贼船,可就不好下了,今小姐,先进去吧。”
闲赋许久的林钦明为求仙姝吹吹闵淮君的枕头风,早早就到了玉尘居门口等候,一见仙姝,他笑得比花都灿烂,上来就是给她一顿夸:“诶哟喂,嫂子,您可比传说中漂亮多了,也不知道我哥哪辈子修来的福气,能找着您这么温柔漂亮的女朋友。”
仙姝抿唇一笑:“你哥的嘴要是有你一半甜就不会挨骂了。”
挨骂?林钦明一听:“您骂他啥了?”
仙姝抱着小鱼拉开车门,说:“狂妄自大,傲慢无礼。”
林钦明一拳头砸在自己掌心:“骂得好!”
可算是有人能治他了!
路上林钦明诉起自己的委屈,仙姝安抚他:“其实你哥对你另有安排,这回我估计他是想把你带在身边指导。”
“什么?!”林钦明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天天在这阎王面前当孙子,那不是比杀了他还难受?!
仙姝泠泠笑起来,说:“钦明,羲和还等着你继承呢,你不能总想着混日子。”
仙姝跟着笑得眉眼弯弯,唇畔漾起的弧度,就像是他那天开窗拂落的那片花,雪白轻盈,打着旋儿坠进幽潭里,惊起一阵水纹悠悠。
被一个还不到自己肩膀高的小姑娘保护,还真是头一回。
谈话间,路时昱带着秋秋过来,一来就打趣仙姝:“你怎么做个球童还投怀送抱的?”
仙姝站在闵淮君身侧,面不改色心不跳地应:“方才要是您站我身边,我也对您‘投怀送抱’,也难怪先生不跟您赌球,就您这左拉大冒险,合该找个教练调调再来,省得伤了人,医药费都得多掏几万。”
“嘿,你这小丫头片子,嘴挺利啊。”
“时昱,”闵淮君打断了他,“差点砸到人姑娘,你不给人道歉?”
“三哥,我——”
他这话还没说完仙姝就接过去了:“先生,道歉就不必了,左右是这球长了翅膀不听路先生使唤,飞出去就找不着方向喽~”
秋秋在一旁听得直笑。
“那好,”闵淮君轻咳一声,半握着拳放到唇边掩饰笑意,没给路时昱再说话的机会,“时昱推球吧。”
路时昱吃了瘪,瞪了仙姝一眼,仙姝正好对上他视线,憋着笑不说话。
技不如人还不让说?
路时昱和闵淮君的水平有明显差距,从第二个球洞开始,两人调换了开球顺序,仙姝也再没和闵淮君独处过。
在这过程中,路时昱时不时就要朝她递来目光,仙姝从他眸中读到了很多种情绪,最明显的,是不解。
不解什么呢?想探究什么呢?
她也不懂,她只管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
进程不知不觉到了尾声,近日暮,四人来到一个三杆洞。
路时昱技不如人,打到现在已经带了点烦躁,一看这球洞就开始吐槽:“你们这球场的设计师是谁啊?这么大片水,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是来钓鱼的。”
仙姝被他这话逗得想笑,也难得出声应他:“这洞确实挺难的。”
其实说难也不难,无非就是从黑Tee发球必须要从水上过,果岭前低后高,但前面是一片水,另外三面都有沙坑,这球打轻了容易进水,打重打偏了容易进沙坑,得要刚刚好的力道和方向才能让球准确落在果岭上。
她冲闵淮君说:“球洞就在果岭中间,先生可以瞄果岭右后方,那块宽,可以稍微打大一点,让球往回拉,还是有机会抓鸟的。”
闵淮君让出位置:“时昱先。”
“7铁,”路时昱从秋秋手中接过球杆,“进沙就进沙吧,别进水就行。”
小白球高高飞起,如路时昱所愿,准确进了果岭右前方的沙坑。
路时昱一收杆,气得想笑:“漂亮!”
轮到闵淮君,仙姝给他递上一支8号铁:“顺风,165到旗。”
他却说:“拿9号铁吧。”
对于闵淮君要换杆的想法,仙姝不疑有他,9号铁杆面角度更大,精准度更高,只是对比8号铁来说,能打出的距离会稍短,此刻若是换作旁人,她可能会提醒一句用9号铁也许球会进水,但对着闵淮君,她实在没必要多说这么一句。
从她兼职以来,闵淮君是她跟过的最轻松的客人,不用看线,也不用耙沙,只需要报个基础数据闵淮君就能自己判断出最佳球路,她那点专业知识在他面前根本不够用。
她刚才给的是常规建议,只要力量适中,瞄准球洞右后方便能确保球落在果岭上。
直到闵淮君的球飞出去,仙姝才察觉他并没有瞄右后方,而是瞄准了球洞正后方。
小白球落地的位置已经离后方沙坑不远了,这显然是一次冒险的尝试,但好在有惊无险。
球还没停,仙姝双指放大手机镜头,眼见那颗小白球沿着渐低的地势朝球洞滚过去,叮啷一声,竟然直接进了。
“进了!”路时昱高呼一声,“三哥!一杆进洞!”
路时昱兴奋着去拍闵淮君肩膀,仙姝还愣怔着没反应,镜头已经拍到他回头朝她看。
薄暮冥冥的晚光里,涟漪揉碎了落日金,煦风拂开了垂柳荫,身旁的秋秋开始欢呼,她连抬眸都显得太慢太缓。
她越过手机看他,在一瞬匆忙又短暂的对视里,像是千言万语都说尽,她回一个渐深的笑意,算是恭喜。
他收回目光,抬手摘了墨镜,再回头,她终于瞧清他眸中神采。
超越她想象的一双漂亮眉眼递来溶着晚霞的柔和目光,她手中的镜头将他此刻的情绪完整记录。
她恍然回神。
原来不是在看自己,而是在看镜头。
也对,这样精彩的时刻,的确值得记录。
她不知道何时按暂停合适,只好愣在原地,等着他朝自己走近。
直到那缕青绿香气将她包围,她才面带着微笑说:“我都记录下了,先生,恭喜您。”
他接过微微发烫的手机,微垂视线:“是今小姐指导得好。”
嗯?
她想要再说点什么的时候,路时昱已经走上前一把揽过闵淮君肩膀说要大办庆祝,她到唇边的话没有问出口。
她就这样,应下了这份并不属于她的功劳。
一想到这个林钦明就苦不堪言:“哎哟,嫂子,我就不是那块料!那偌大的家业交到我手里可是要垮的!我哥那么牛,能者多劳嘛!他来继承就好了!”
“怎么不是呢?”
仙姝讲话慢条斯理的,嗓音清甜又柔软,什么话都叫她说得分外好听。
“你哥哥把棱镜的股权送给我,还要我参与公司的管理,我也觉得我自己不是那块料,但总得试一试吧?刚才你听我骂了你哥,心里一定很爽吧?你就不想有朝一日挺直了腰板儿骂他两句吗?”
林钦明长长“嘶”一声:“嫂子你别这么激我,家业我不想继承,但我是真想骂他!”
仙姝被他逗笑:“那试试吧,钦明,咱俩一起努力,他要是骂你,你来找我,我帮你骂回去。”
也就是仙姝这甜音软嗓能让林钦明多听几句,换作旁人,他早不耐烦了。
他往后视镜看了一眼,镜中的姑娘穿一条剪裁简单的白色连衣裙,长发披肩,手边卧着条乖顺的小狗,若要抽象一点形容,他觉得他这位年轻的嫂子很像一场润如酥的小雨,只言片语落得无声无迹,却带来生机,唤醒沉寂一冬的花木,共赴春天。
能搞得定闵淮君也不奇怪了。
“行,我试试。”
第 56 章 陈世美
“开什么玩笑?”
闵淮君忽然提高的音量有种男人出轨后恼羞成怒的急切。
“我是那种需要靠老婆吃醋来体现自己存在感的窝囊男人?”
眼前男人的身量很高,立在仙姝办公桌前跟堵墙似的,脸上似笑非笑,眸子还乌沉乌沉的,怪吓人。
仙姝蹙着眉:“谁是你老婆了?乱喊乱叫什么?”
他阴阳怪气诶哟一声:“不得了了啊,小仙总,新官上任第一天就要抛夫弃子,陈世美转世?”
说着他还俯身将小鱼抱起来在它耳边说:“可怜宝宝,你妈妈不要你了。”
仙姝再是迟钝,也听出了他言辞间的调戏意味,她方才只顾着让自己占理,根本没想到那句肃正家风还能被他钻了空子。
果然这天下纨绔都一个样儿!
她被心中郁结的闷气憋得脸皮涨红,还没想好怎么回,一个冷冽嗓音插过来:“时间差不多了吧?”
仙姝一转身,感觉自己又隔着墨镜对上了那位贵客的视线。
这秋日的阳光分明裹了他全身,却没将他周身寒气驱散分毫,这要搁方才,她必然被这凛冽之气吓得退避三舍,可这话进来的时机太巧,巧到不费吹灰之力就解了她的困,她无法确定贵客是有意或无意,她只当他好心。
此番调戏被打断,路时昱却没作声,仙姝便知,她不必再回答刚才的问题。
她没再转回去,只三步并作两步上前,主动朝贵客致歉:“不好意思先生,耽误了您的时间。”
一走近,那丝凉润的绿意便重回她鼻尖,她终于能确定,这香气是来自他身上,幽冷的雨后森林,是她对他的嗅觉记忆。
她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视线自然低垂,剪裁合衬的黑色长裤将他一双长腿包裹得正好,走动间,依稀能见他流畅的腿部线条,眼看他要去拿球包,她赶紧小跑着上前接过:“我来吧先生。”
客人来打球,她才是那个提供服务的人,怎么能让客人自己拿球包?简直倒反天罡。
接着小鱼就在他怀里挣扎,他只好将小鱼放在办公桌上。
小鱼一得了自由就一头扎进了仙姝怀里,惹得仙姝笑:“连小鱼都知道是谁在无理取闹。”
闵淮君笑着叹气:“你俩还真是母慈子孝哈。”
仙姝将小鱼放到地上:“你有这打嘴仗的闲工夫,不如过来帮我看看这份报告,我有点搞不懂这个公允价值变动收益和信用减值损失是什么意思。”
闵淮君挑了下眉,那神情像是在说:还得需要我。
他走过去,牵着仙姝起身,自己坐下后,又将她抱在怀里,这才捡起桌上的报告翻阅。
大概了解之后,才说:“这两项都是跟棱镜投资的那个手游有关,棱镜虽然参与了制作,但创意和版权是从别的工作室买过来的,这就属于公司的资产,既然是资产,那就有价值浮动,如果游戏在内测期间口碑好数据亮眼,那这项资产的估值就会上涨,如果内测效果不佳,估值就会下跌,公允价值变动收益就是这项资产在账面上的浮盈浮亏而非实际收益。”
仙姝并不知道她接了闵淮君的手机能让路时昱想这么多,她只知道她镜头里的这位贵客,实在养眼。
他今天的外套是件很普通的迪桑特,轻便宽松,并不显轮廓,她方才跟在他身后,也只觉得他身高腿长,一准备开球,这肩背,腰臀,四肢轮廓都在镜头里显现,饶是她从小与美学为伴,这时候也得说一句“顶级”,她甚至不需要找角度和光线,随便怎么拍,她镜头里的人都很好看。
“我好了。”她已经按下拍摄键,便轻声示意闵淮君可以开球。
有了手机镜头的遮掩,她便能将视线毫无顾忌投在他身上,她在这时候想起方才在停车场的对视,他的墨镜如一片夜色朦朦,而隐在那夜雾里的,是一双极为漂亮的眼睛。
她看不清他的眸色,却看得清自己的情绪——让她紧张,又让她看见平和与宁静。
极为清脆的一声响,她匆匆回神。
小白球高高越过树丛梢头,带出一条完美的抛物线,又迅速消失在树林之后。
闵淮君的开球动作干净利落,力量极大,指哪打哪,她心中惊讶,光顾着“哇”,甚至忘了说一句“好球”,还是身旁的秋秋出了声,她才后知后觉补了句:“nice shot.”
路时昱被球杆的破风声惊到想笑:“不是我说,三哥,你这开了得有350码吧?我今儿是不是不用打了?”
“至于这个信用减值损失,你就理解为:投给手游工作室的钱还没产生收益,那就存在亏损的风险,这个数据就是亏损的预估值。”
仙姝自己消化了一下,缓慢地点点头:“那我明白了。”
视线里的小姑娘低垂着脑袋,双手将散开的长发按在胸前,从侧面看过去,她双眉紧蹙,不停咬唇,俨然一副为数据头疼的模样。
他将下巴搁在她肩膀,嗅着她发间的馨香,温柔地问:“这些对你来说很难吗?”
闵淮君收了杆,顺手捡起地上的Tee朝仙姝走近,看了路时昱一眼:“咱又不赌球,你随便玩儿。”
仙姝迅速将视频暂停,两步上前递给了他,极为认真地说了自己的结论:“您这动作已经是完美了,不用调。”
他接手机时略低头看了一眼,唇边似乎有笑意牵动,但稍纵即逝,仙姝瞧得并不真切。
等着路时昱开完球,他们一行人来到了下一个球位。
方才有树丛遮挡,仙姝并不能确定闵淮君究竟打了多远,这时候走上球道一看,离旗只剩60码了。
她直接给他递上一支60度挖起杆,没再问要不要拍摄。
到此刻,一切已然明了。
他哪用得着录视频调动作呢?这分明是他又一次好心的解围。
路时昱的球位和他们隔了一段距离,没了那个纨绔在身边,她这才小声地说句:“谢谢您。”
闵淮君还看着果岭的方向,回她的语气淡如水:“谢我什么?”
仙姝轻柔地答:“谢您解围。”
闵淮君回眸,小姑娘正仰着一张素净的小脸看他,眉目婉然,笑意盈盈。
没由来让他想起今年四月的一天,他闲来无事推窗赏春,那折枝窗牖一展,园中玉兰竟探窗而来,花枝抖落花瓣一二,骤惊了春风,迷了看花人的眼。
他摸到手机解锁,又递给她:“就不能是我真想调动作?”
眼见不一定为实,但感受一定为真。
仙姝笑着接过:“那我也记您的情。”
她退了几步,按下拍摄键给他报数据:“前旗,60码,果岭平坦,速度10.5,”她抬眼,越过手机看他本人,“先生,for eagle.”
这回,仙姝真真切切见了闵淮君的笑容。
她今日的错觉造就了好多次自以为的“对视”,有那么一两次,她也想看看墨镜后的那双眼究竟是怎样的神采,可到现在,她觉得这样就很好。
就像解围与否是一件不必非得说清的事,那这雾中的人,也不必非得看清。
闵淮君这一杆同样打得很好,虽说没有直接切进,但球也停在了离球洞两码的位置,推球变得极其容易,birdie毫无悬念,一切完美到连夸赞都像是画蛇添足。
她按下暂停键,将手机递还给他,又从他手中接过推杆拿着,没再多说话,安静站到了一旁,等着路时昱将球打上果岭。
“麻烦么?”
仙姝听声回望,闵淮君跟着站到了她身侧,宽肩如春山硬朗,刚好遮去这偏斜的秋阳,叫她徐徐生热的侧脸躲了几寸荫凉。
“什么?”她没太明白闵淮君的意思。
他略侧身对上她视线,说:“拍摄,麻烦么?”
“当然不,”她仰着脸笑,“这是我的工作,只要能让先生满意,让我怎么拍都行。”
“你拍得很好。”
有句话已经到唇边,仙姝生生咽了回去,换了句说:“没什么技术含量,先生谬赞了。”
“当心!”
她瞥了眼球道,猛地将闵淮君往边上推了几步。
方才只顾着说话,她压根儿没听见秋秋那声“看球”,小白球擦着她身后落地,她要不推这一下,那球就该砸中闵淮君了。
她顾不上自己怦怦直跳的心,也顾不上自己慌张扑进闵淮君怀中的动作,匆匆抬眸看他:“您没事吧?”
“没事吧?”
两人的声音撞在一起,仙姝迅速站直了身子,虚虚护住她后脑的那只手也悄无声息放下。
“不好意思啊先生,怪我不留神,让您跟着受惊了。”
仙姝脸上的惊惧之色还未消,却已经出于本能开始安抚闵淮君的情绪,倒让被安抚的人微微一滞。
“我没事。”
他沉静地给出了回应,蹙着眉棱往路时昱的方向睇去一眼。
仙姝将慌乱之中扔在地上的球杆重新捡了起来,取出随身携带的毛巾擦去球杆上的草屑,说:“您没事就好,虽说这球的力道已经小了很多,但砸到身上也是要疼好久的。”
闵淮君收回视线:“光顾着护我,你不怕被砸到?”
仙姝仰首望向他漆黑墨镜,既是有惊无险,她又展颜冲他笑:“只要您上了这球道,确保您的安全是我的职责,再说,您没瞧见我刚才的动作多灵巧?我目标小,那球不好砸到我的,倒是您”
“我块头大呗?”闵淮君笑着接话。
“不得不说,以色侍人也是条出路哈,年轻的时候靠着美貌财富自由,老了也过得滋润,说不准董事长婚后还会大发慈悲将她养在外头,一辈子不愁啊。”
听到这里,宋时清不顾仙姝的阻拦,直接冲了进去。
“我看你们行政部是太闲了!上班时间聚在茶水间妄议老板,是工资领得太轻松了吗?!”
整个棱镜的行政部也就八名员工,竟有一半都聚在这里。
三女一男面面相觑,见到仙姝走进来的那一刻,脸上一副大祸临头的衰样。
仙姝心绪几番起伏,但在看到他们低着头不敢面对她时,她反倒平静了很多。
“世上从无常胜之局,只有不败之心,名字上输一截,有什么可怕?”
Check in结束准备去发球台,她和秋秋刚往球车后头一站,路时昱就转过头来问她:“听说你们A场难度很高?”
正当她思考要不要接话时,秋秋已经开口回答:“是的先生,我们球会毕竟是在山上,地势起伏相对较大,障碍也多,A场又比B场地势高,球很难落地即停,果岭速度也更快,切推都有难度,先生今天是特地来挑战的吗?”
话是秋秋应的,路时昱的视线却始终在仙姝脸上流连,不过被盯住的人并未与他对视,她只目视前方,恍若未闻。
路时昱不得趣,将身子转回些许,把问题抛了出去:“是特地来挑战的么三哥?”
有段时间没能见到闵淮君,路时昱本来攒了一局,但这位闵三爷刚从南边儿考察回来,说那边的应酬就没完没了,好不容易歇下来,想打打球放松一下。
本来约的锦绣,那边草皮质量更高,人也少,无论是打球还是谈事,都更适合,没想到闵淮君直接提了景云山,他也不好多问,便给方伯文打了招呼。
再一回头看仙姝,确实安排得挺好。
闵淮君专注开着球车,听他问,这才回神似的说:“景云A场,是挺难的。”
“先生之前来过?”
她声音很轻,一句话说得温温柔柔,四人却不敢应声。
“如果我没有记错,这应该是我第四次听到你们这么议论我了,不知道你们还能不能想得起来,一个月以前,徐主管委婉提醒过你们,少在公司说闲话议论旁人,当心祸从口出,那天,是我第三次听到你们的议论,我以为你们会收敛。”
行政部的几个员工都没比她大几岁,背后说人闲话被抓了个正着,个个如芒在背,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见了鬼了。
这是路时昱看到闵淮君朝仙姝递出手机时的第一反应。
要知道这大名鼎鼎的闵三爷可是个极重隐私的人,他们一帮公子哥聚会,谁要是带不熟的姑娘来,那第一回都是要收手机的。
这拍视频虽说是用他自己的手机,但那可是手机!
他竟然把自己的手机,解了锁,交到一个陌生人手里。
这要不是见鬼撞邪,就是他还没睡醒。
什么时候闵三爷的打球动作还用得着自己看视频调了?
他深深望了仙姝一眼,要不是他知道这俩人今天是第一次见面,该是要怀疑,是眼前这妖孽给闵淮君下降头了。
他转身,另一姑娘又凑上来问他:“先生需要拍摄吗?”
他将手机收进兜里:“不了。”
仙姝的声音分外平静,可在紧张的人听来却是寒意森森。
仙姝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要接闵淮君的话,但就是脱口而出了,那便当闲聊吧,毕竟陪聊也是球童的工作内容之一。
“六月份来过一次,没太打好。”
“如何不好?”仙姝问。
差不多到发球台,闵淮君将球车停稳,应她:“蓝Tee打了+3.”
路时昱惊了一声:“三哥,您太谦虚了,这山地场打75杆都快赶上职业选手了,这还叫不太好?”
嚯,还真是来挑战的。
“这不是还没赶上?”
闵淮君下了球车,视线不着痕迹从仙姝身上滑过,这小姑娘为了防晒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却单单将一截雪颈敞在阳光下,隔着墨镜,他都能感受到那抹白,该是晴光映雪般晃眼。
“所以这次来试试黑Tee.”他这话是对着仙姝说的。
但仙姝并未察觉他一晃而过的视线,马上就要开球,她摘了一号木的杆套,一看杆面的甜蜜点。
其中一位名叫Tina的员工低着头向她道歉,仙姝记得她,上次在餐厅说她攀上全京城最好的男人,转头就将宋时清踹了。
她微笑着:“我接受你的道歉,Tina,N+1会在三天之内打到你卡上。”
眼前人站着不动,仙姝却没有留情,尽管她从不是个狠心的人,但放任这些闲言碎语在公司内部流传,就是对自己不利,她还没有蠢到这种地步。
一听Tina被处理,立马就有人着急解释说:“小仙总,我是无辜的啊,我只是正好走进来听了几句,我也没有附和他们,我只说了您的名字是仙女的意思,您别开除我行吗?我跟他们是同一个部门的,我不能不合群”
仙姝认真看着她:“这不是理由,小傅,你们部门总共八个人,我怎么没有见到其余四个人?也没有听过她们在背后议论我?是她们不合群吗?”
这时候,茶水间外已经聚集了不少看热闹的吃瓜群众,都在问发生了什么?那些低声的议论落到了宋时清耳朵里,他站了出来,不疾不徐道:“我知道你们中间有不少人是不服小仙总管理的,但你们别忘了,当初棱镜面临融资危机,多少人彻夜难眠?是小仙总为棱镜牵线搭桥,我们才顺利得到了云沣的投资,喝水还不忘挖井人,你们现在领的每一分工资都是小仙总为你们争取来的,怎么尝到了甜头还反过来说小仙总不配?”
人群里忽然有人大喊:“小仙总最配!我要追随小仙总一辈子!小仙总我爱你!”
仙姝被这突如其来的表白逗笑,定睛一看,可不就是跟她关系亲近的老杨?
可方才经路时昱一调戏,她这行动多少带了些莽撞,毫无预兆地,她碰上了他经络明晰的手背,那动作,像是在握他的手。
一瞬温润触觉传来,她五指微蜷,下意识偏头看身旁的人。
此时太阳还在头顶,金光就这么直直往下落,淡褪了他墨镜的颜色,让她清清楚楚看到了他双眼。
与他对视,不再是她的错觉。
“没关系,我来。”
闵淮君拎起了球包,先她一步朝球车走过去。
仙姝浑身僵滞一瞬,感觉自己出现了新的错觉。
他刚才那句话是不是挺温柔?
她赶紧跟上前,这哪是错觉?这分明是幻觉。
路过秋秋身旁,她低声递来一句:“认识?”
仙姝摇摇头。
她不想和路时昱认识。
但路时昱明显不是这么想的。
她悠悠瞪他一眼:“上班时间在公司大声喧哗,罚你今天不许喝咖啡。”
老杨嘿嘿一笑:“我认罚,我喝奶茶。”
一群员工跟着起哄:“我也喝奶茶。”
仙姝努努嘴:“嗯那我下午就请大家喝奶茶吧。”
一场风波,以行政部四人的离职收场,也叫全公司上下都知晓了他们这位平时温柔亲和的小仙总是怎样一个赏罚分明的人。
手游七日数据公布,总下载量达到了460万,DAU峰值48.3万,七日留存率29.1%,首周流水突破五千万。
一款经营类手游能做到如此数据,他们已经可以放心大胆地庆祝阶段性胜利。
只不过在庆祝的前一天,宋时清接到了程若雪的离职申请。
第 57 章 来时路
宋时清看到申请愣了一下,接着看她:“怎么要走?”
程若雪维持着得体的微笑,只说:“有点不适应新环境。”
“但你已经适应两个多月了,不是和同事们相处得很好吗?”
程若雪沉默一瞬:“宋总不是应该很明白我的感受吗?我和董事长曾是校友,回国就是想离他更近一点,但没想到他不欢迎我,女朋友还是我上司,这种情况,换谁都会很憋屈吧?”
她笑了笑道:“我没有宋总这么强大的心脏,每天看着心爱的人跟别人恩爱还能面不改色,所以宋总还是给我批了吧。”
猛地被戳中心伤,宋时清抬手扶了下平光镜,二话没说,给程若雪签了字。
无论她是因为仙姝与闵淮君的感情,还是已经找好了下家才提的离职,他都留不住她,既然留不住,那不如干脆一点。
“明天来参加庆功宴吗?”他将离职申请递给她。
程若雪接过,笑道:“当然,乐意分享宋总的喜悦。”
皮当了关老师三年跟班儿,这才求得美人垂青。
“在干嘛呢?”
仙姝一垂眸,发现关素荷手里拿着一个速写本,纸上线条凌乱,像建筑又像树林,总之不是眼前的景儿。
“文茵给你的?”
关素荷手中铅笔还在动,头也没抬就问:“你爸中秋回来吗?”
仙姝唇边的笑容有一瞬僵滞,她在关素荷身前蹲下,说:“你知道的,他应酬多,如今项目又在宁市,我一个月能见他一次就不错了。”
关素荷哼了声:“挣那么多钱不也是给你花的?天天不着家,连这团圆的日子也不念着你!还要他这个爹干嘛?干脆别回来了!”
仙姝抱着她胳膊宽她心:“您别生气,等他一回来,我就拘着他来您面前磕头认错行吗?”
关素荷斜睨她一眼:“叫他一人来就得了啊。”
仙姝笑着应下,极力按下了心头的涩意。
老太太言下之意是让孟女士别来,可孟女士和她爸离婚已经一年多了,她当时还为这事儿气了半个多月,现在是全给忘了。
她起了身往墙边柜子去,翻了老太太的茶叶罐子给她泡茶,这盒福鼎白毫银针还是她爸去南边出差带回来的,说是明前茶,还能降血压,特地买来孝敬老太太的。
这茶还没喝完,人先走了,她掐了掐掌心,撑起一个笑脸。
庆功宴当天,仙姝特地从苏城请来一支专做淮扬菜的厨师团队,金秋时节,大闸蟹肥美,虾蟹鲈鱼均是当天空运到京,为这一口鲜,仙姝自掏腰包花了20万。
这个钱来自闵淮君设立的家族信托,她每月可以领到30万零花钱,作为闵淮君伤害过她的补偿。
30万是她“讨价还价”之后的数额,一开始是150万,和闵烨然一样。
但她一没高消费的习惯,二没社交,三也不是他的正式家庭成员,这钱拿得有愧。
她这话一说,气得闵淮君七窍生烟,口不择言地骂她蠢,说她要是一分钱都不拿,第二天就抓她去领证,实在没办法,她才与他确定了30万这个数额。
知道程若雪要走,仙姝端着杯红酒在一个窗边找到了她。
尽管这两个月她们没有太多的正面交流,但仙姝依旧认可她为团队付出的努力,都要走了,她好歹是个上司,也该有所表示。
程若雪像是一早就猜到她要来,看她的眼神带着笃定,简单的寒暄过后,她忽然说:“闵淮君并不适合你,仙姝。”
仙姝思绪微顿,迎着餐厅柔和的暖光,她微微笑着,不言语。
程若雪笑了下:“我说这话,并不是出于嫉妒,我自认为,我的个人条件比你好,但在斯坦福那几年,我连接近他的机会都要费心去争取,无论是爱还是名利,你都获取得太轻易了,自然很难看清这其中究竟藏着多少凶险。”
没一会儿陈文茵来叫她吃早饭,老太太嫌弃地摆摆手让她去了,陈文茵说:“老太太现在挺好的,虽说天天写字画画是孤僻了点儿,但至少有件事情做,咱这儿人多,她要是想找谁说说话也方便。”
“嗯,我知道。”
仙姝笑道:“关老师退休在家也是天天写字画画,她都习惯了。”
“你今儿周五不上课?”陈文茵问。
有条消息进来,仙姝看了眼手机,边打字边说:“这不是马上国庆?周教授去博物院办展去了,今下午的课节后补回来。”
“那行,”陈文茵招呼她,“先吃饭吧。”
在疗养院混到了十一点,仙姝问陈文茵借了条裤子,拎着包就往球场去了。
父亲走后,她便来了他朋友的球场兼职,关老师在疗养院的床位费可免,护理费和药钱还得自己掏,虽说有退休工资能覆盖,可这生了病的老人一天一个样,多存点钱总没坏处。
主动找到方伯文那天,他还不肯松口,他非说她一个细皮嫩肉的小姑娘,犯不着为这几个小费在球场上风吹日晒,转头塞给她两万块钱让她拿去应急,说兼职这事儿就算了。
她那天也是头一回在外人面前扮了可怜,那眉一蹙,声一哀,一开口就让人揪心,她说:“方叔叔你知道的,我虽从小学艺,但样样不精,也就球技能挣点儿钱,关老师那儿需要用钱,方叔叔不肯让我自己挣,难道是想让我伸手问别人要么?”
这年轻漂亮还缺钱的小姑娘,来钱最快的方式就是伸手问男人要。
她今家一家子体面人,老爷子老太太当了半辈子高校教授,腰板儿挺得比谁都直,今霖又才走不久,若这父子俩泉下有知,瞧见这两万块钱,怕是要气得掀了棺材板儿起来指着他鼻子骂。
方伯文沉默半晌,收回了那两万块钱,这才松了口。
“我虽然和你认识的时间不长,但经过这两个月的接触,我也大概知道你是个什么样的人,你很善良,也很简单,这样的特质很讨人喜欢,但在他的圈子里,善良和简单是最愚蠢的东西,他的家庭,不是你能应付得了的。”
“他能护你一时,却护不了你一辈子,再美的容颜都有衰老的一天,再热烈的感情也会归于平淡,你有想过他结婚之后你会何去何从吗?”
程若雪并没有给她留接话的空隙,而是接着说:“如果我是你,我会在他最爱我的时候跟他分手,你拿到手的钱和资产,永远不会背叛你。”
仙姝觉得很不可思议。
“你这是在为我好吗?”
程若雪嘴角下压,双手一摊耸了下肩,典型的白人动作特征,一副随你怎么想的表情。
她忽然觉得好笑。
好像她这样出身平凡却拥有美貌的女孩子天生就适合给人做小,在绝对的权势和财富面前,什么道德、尊严、自由都可以舍弃,毕竟她是“走了捷径”,“撞了大运”,不趁着自己年轻貌美多捞点,就是蠢就是笨。
她这番话听来像是好心提点,可每一句都是她的“看不起”。
“他是位高权重,家财万贯,人人都想攀附,人人都想结交,你也默认我贪图一时的富贵和风光,还妄想飞上枝头变凤凰,因此才‘出于好心’提醒我别做白日梦。”
仙姝三两步跃上台阶,眼看后头跟过来一辆拼黑毒蛇绿的Urus,秋秋立马下了定论:“唷,这是老板带陪打来了,”她一偏头就支使她,“你去接那辆红旗。”
仙姝没忍住蹙眉,倒不是因为这话,而是她要一早知道这贵客是路时昱,她今天就不来了。
整个北城就这一辆Urus是拼黑毒蛇绿,这学期开学那天,他那副驾驶车门还被她砸出个坑,也不知修复了没。
她往后退了两步,有点儿临阵脱逃的架势。
“我眼睛有点不舒服,回去拿个墨镜,人来了你先帮我带一下,我马上来!”
要了命了,她赶紧往回跑,准备拿墨镜和面罩遮一下,路时昱表弟缠了她好几个月,她从未给过好脸,不小心砸到他车那天,她还当众给了他表弟一巴掌。
路时昱这种人她惹不起,现在逃跑也来不及,好在她跟路时昱没什么正面接触,现在她就祈祷路时昱对她没印象,千万别将她认出来才好。
等她全副武装回到停车场的时候,Urus的后备箱门还开着,秋秋正在拿路时昱的球包,而路时昱本人,此刻正站在那辆红旗电车的后门位置跟人说话。
正在开后备箱的男人身量很高,许是路时昱姿态闲适,相较之下,那人更显挺拔,一身纯黑的装束说不上沉闷,但绝对神秘。
能让路时昱连车都不锁就主动凑到跟前说话的人,全北城也找不出几个,偏那人就开一辆“破红旗”,两人交谈,路时昱还是那个主动摘掉墨镜的人,光是这一点,就足以彰显那人的身份——他才是今天的贵客。
仙姝愣在原地,一时不知是要上前还是后退。
很突然的,路时昱转头朝她看过来,静默一瞬,他朝她招呼:“115号,你不过来拿球包在那儿愣什么呢?”
仙姝猛地回神,脚下却还跟灌了铅似的,一步都挪不动。
路时昱朝她喊话,那位贵客恍若未闻,只探身往后备箱拎球包。
秋秋恰好在这时候回头,一开口就是:“仙姝,你好了吗?”
秋秋声音落下的那瞬间,贵客的球包也落了地,闻声,他抬眸朝她望过来。
明明两双眼隔了两副墨镜的黑,仙姝却莫名有种视线相接的局促。
她怔怔地想,她这名字的重名率,和路时昱刚才没听见她名字的概率,究竟哪一个更低?
“你就是仙姝?”
很显然,她这名字重名率极低。
既被认出,也没什么好遮掩的了,面罩不怎么透气,戴着墨镜去接客人也不够尊重,仙姝一并摘下放进了马甲兜里。
今日分明天朗气清,乍然被两道目光牢牢攫住,她只觉眼前阴云密布,好似有点胸闷气短。
来客贵重,她不敢怠慢,果断迈开步子上前。
离得近了,两位男士的身高更加剧了那股莫名的压迫感,风里无端拂来一丝凉润的绿意,像风暴后的森林,凉风卷着氧气侵袭向她,让她有松一口气的错觉。
她恍然觉得这股香气很熟悉,却又想不起自己在哪里闻过。
没敢对上路时昱目光,她略仰首望向贵客漆黑的墨镜,因不见其眸色,她反倒镇定。
平静一瞬,她撑开一个标准笑容,用柔和的声线说着程式化的欢迎话语:“先生您好,欢迎光临景云国际高尔夫,我是115号球童仙姝,很高兴能为您服务。”
眼前人不动声色,似乎是在打量,浓黑墨镜压着他直挺的鼻梁,给他本就端正的下半张脸平添几分冷肃,叫她失神惊慌,自己这话是不是哪儿说的不对?
她微扬的唇角缓慢回落,还是身边人的一声轻嗤打破了沉默,路时昱伸手一攥她手臂:“你来。”
这突如其来的桎梏并不如与那贵客沉默对视令人心慌,她被路时昱拽到了车旁,他平静的质问里拿的是戏谑的调子:“赵嘉义开我车泡妞儿,回来我这车门就凹了这么个坑,问他追的是谁也不肯说,还是我多方打听才问到今小姐大名,咱今儿好容易碰上了,今小姐不给我个说法?”
“这是个意外,路先生。”
仙姝侧身面向他,纤腰薄背藏在宽松的球童马甲里,荷梗似的挺得溜直,她那声音听着软,实则韧,像是理直气壮。
路时昱极轻地挑了下眉:“赵嘉义挨那巴掌也是意外?”
仙姝并不忙作答,反倒是问:“路先生是想要车门的说法?还是巴掌的说法?”
路时昱眉心微蹙,唇边却染了笑:“这还各有说法?”
仙姝定神望向他双眼:“路先生若是想要车门的说法,那我很抱歉,在拒绝赵嘉义的过程中,我的手机脱手飞出去砸到了您的爱车,并非是我有意,如果路先生需要我赔偿,我会尽我所能让您满意。”
“但若路先生想要巴掌的说法,那您应该谢我。”
“我谢你?”路时昱像是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他顺势往车门上一靠,双手抱胸,一副听她说笑的架势,“我谢你什么?”
仙姝缓了口气说:“民法典对性骚扰的定义是:违背他人意愿以言语、文字、图像或是肢体对他人实施骚扰的行为。”
“赵嘉义跟踪骚扰我长达三个月之久,并当众以钱财对我进行人格羞辱,他的行为早已超越了‘泡妞儿’的范畴,严重影响了我的日常生活。”
“赵嘉义是您的表弟,在外说话行事总绕不开您的名头,他若学雷锋做好事,您未必脸上有光,可他若是行差踏错违法乱纪,污的是您的名,下的是您的脸,我教训赵嘉义,是在替您肃正家风。”
谈判并非仙姝所长,她也不是真的想要路时昱感谢,父亲走后,已无人能给她庇护,她便只能在这方寸罅隙之间,为自己求一份平安。
她当过有钱人,知道像路时昱这样有钱到一定程度的人最在乎什么,他犯不着为一个明显有错的纨绔出头,也笃定了他不会当着那位贵客的面为难自己。
路时昱听得怔神,也看得怔神,方才这小姑娘一直对着闵淮君说话,他都没瞧清正脸,这下不仅瞧清了,还知道那小.逼崽子为啥要死心塌地跟人三个月了,那巴掌抽他脸上,怕是抽得他暗爽了三天。
“替我肃正家风?”他唇边噙着笑意打趣仙姝,“今小姐用什么身份替我肃正家风?”
压抑了一整夜的情绪终于找到合适的宣泄口,她快步上前,放下手机电脑扑进了他怀里。
早知道爱他并非易事,她还是一腔孤勇走上了这条荆棘遍布的窄路,回看来时路,她已不是那个胆小怯懦的仙姝。
今日事发,一直回响在她耳边的,是闵淮君的话:
“你没有错,就要坚定地相信你自己。”
“就算做错了也不可怕,可怕的是做错之后,因为畏惧再次犯错而丧失了解决问题的能力,只要还有心气,就一定能想出解决办法。”
她埋在他颈窝,贪婪汲取他身上那令人心安的味道。
她笑着,声音微颤,说:“你知道吗?我刚才好厉害的,他们都很信任我,都愿意听我的。”
“是,是。”闵淮君紧抱着她,将不间断的吻留在她发丝,“我的甜儿最厉害了,什么事情都可以做得很好,都不用我帮忙了。”
怀中的人儿轻轻笑:“那还是要的。”闵家的集团总部在港湾道,紧邻维港,而仙姝香氛公司所在的写字楼刚好就在会展中心附近,两人的办公点隔街相望,通勤距离不过几百米。
梁惠珍当然也是看中了这一点,才想出夫妻一起上下班的招数。
“放心,我会尽快请到新司机。”上车后,仙姝第一时间给出保证。
“随意。”闵淮君无所谓。
他不接招,不跟自己吵,反而让仙姝更压抑心烦,她抱胸瞥向另一边,心头仿佛有一股无名火。
虽然早已知道未来某天和闵淮君离婚的事会纸包不住火,但一直以来她都在逃避,能演一天演一天,甚至——她演一辈子也行。
反正仙姝有的是钱,婚姻对她而言不过是个摆设,有没有都无所谓。
可梁惠珍刚才那番话,让她不得不正视——逃避无用,她早晚都会面对一场天下大乱。到时梁惠珍会不会也气到入院,会不会也有一堆朋友来开导她……
真是越想越烦。
仙姝深吸一口气,突然绷着脸看前方说:“我要喝simon的手冲冷萃。”
她口中的simon是港岛很知名的一位咖啡师,门店在上环,平时老吴的确会在来接她之前买好咖啡。
但眼下是上班高峰期,如果要绕路去买咖啡,可能会影响闵淮君的第一场会议。
Kenneth瞥了眼后视镜,只见这对夫妻中间像隔了一座维港那么远,不禁在心中摇头轻叹。
“去买。”后排的闵淮君只出声,没抬头。
“好。”
Kenneth立刻在下个路口转弯,好在3、4公里的距离不算远,一刻钟后,他下车顺利买到咖啡。
递到仙姝手中,Kenneth刚要发动朝公司方向开,后座又飘来声音:
“还要兴和楼的松露虾饺。”
那语气带着点理所当然的挑衅和命令,Kenneth明白,并不是说给他听的。
兴和楼是港岛有名的老字号茶楼,原本买份虾饺也没什么,偏偏兴和楼在红磡芜湖街,他们必须调头开车过海。
要知道,早高峰的海底隧道是每个港岛人的噩梦,红色刹车灯一眼望不到头,堵上半小时都是常事。
Kenneth十分清楚这位梁小姐在故意为难,可闵淮君未必会有那么好的耐心,一再容忍这位已经离婚的妻子。
万一谁都不退让,场面僵起来,两方都难堪。
Kenneth手在导航在滑动,试图在附近找一家可以代替的老字号让双方折中,谁知后视镜里,闵淮君看了一眼手表,顿了顿,依然说出同样的话:
“去买。”
这不是闵淮君的风格,Kenneth心中虽然讶异,但没有多问,干脆利落地打方向盘,“好。”
开到隧道入口时,导航显示的预计过海时间为23分钟,秘书的电话这时第二次打来,闵淮君打开pad,戴上蓝牙耳机,很平静地在拥挤的隧道里开始了本该坐在会议室里的早会。
他轻靠在后座,身着纯黑衬衫,外搭同色系高定西装。隧道的车尾光映在他眼尾,淬着几分疏离的矜贵。
外面的拥挤丝毫没有影响他,他专心听着耳机里的话,偶尔垂眸时,眼睫投下一片阴影。
仙姝看着他,熟悉又不熟悉,总觉得现在的闵淮君和记忆里那个少年有着微妙的割裂感。
她轻轻地深呼吸,等待冗长车流通行的时间里,心口的那股烦躁逐渐平静下来。
其实她在气什么呢。
当初闵淮君说过她可以拒绝这桩婚事,但她没有。因为仙姝自己也清楚,和闵家未来的继承人结婚梁家才能更加强上加强。
闵淮君要的是哥姐的彻底出局,她要的是强强联合的荣光,他们各取所需,本质上是一类人。
只是她太高傲,就算是一场交易,什么时候开始,什么时候结束,只能是她仙姝说了算。
闵淮君要三年后离婚?
她偏要玩大点,三天就结束这场游戏。
往常仙姝都是周末去,今天方伯文主动找了她,说是有贵客要来,她便踩着时间去球场候着。
她是兼职,没有底薪,也不拿出场费和点场费,只拿客人给的小费,挣多挣少全凭客人心情。
她从小学高尔夫,专业知识和球技自不必说,成绩也不错,她18洞成绩能维持在75杆上下,算是业余选手里的佼佼者,来球场打球的客人十成有九成不如她,偏她还人美嘴甜,几句话一说,情绪价值拉满,她下场一次抵别人十次。
她今天刚踏进接待大厅就迎上球场经理满是喜色的一张脸。
“仙姝你可来了!马上有两位贵客到,你快去准备,”经理往她耳边一俯,“你方叔叔特地安排的,听着豪气得很,你一会儿表现好一点,说不定下个月就能歇着了。”
她笑着应下,心道,表现好不好她下个月都不歇,冬天一封场她就只能去喝西北风了,还就指着这两个月多挣钱呢。
换好衣服走出更衣室,迎面走来一姑娘。
“仙姝?”
她一颔首,那姑娘眼皮就一耷拉,直接转了身说:“走吧,今天是我和你一起。”
这姑娘她有点儿印象,叫什么秋,他们都叫她秋秋,在这球场干了得有两三年了,长得挺漂亮,心气儿也高,一般散客她还不想跟。
她跟在秋秋后头往外走,客人来之前,她们要先去停车场等候,出了门她便将帽檐压了压,她虽天生皮肤白,可这打一场球动辄四五个小时,她再是天生丽质也抵不住长时间日晒,这个夏天她没晒黑,全凭防晒工作做得好。
方伯文这球场在景云山上,出了名的景色好,停车场的位置能将山下来车看得一清二楚,她还没走到位置就听秋秋抱怨:“经理让接的不会是这破红旗吧?”
她直起腰来看他,尽管双眼微红,那眼神却是充满希望的清澈明亮。
“明天视频发出之后,你可以帮我扩大影响力吗?我想让整个游戏界都知道我们《看剑》绝不是粗制滥造!”
“当然可以。”闵淮君伸手理顺她鬓边的发,“愿为仙姝小姐效劳。”
她高兴地在他唇上亲了一下:“我不能跟你多说了,我得去做妆造了,公关要做两手准备,小仙总马上变甜酒儿了。”
“好。”闵淮君温柔笑着,“你先去,我一会儿就来找你。”
“嗯。”仙姝重重点头,拿起手机走出了办公室。
待她走后,闵淮君的视线再次落到那张A4纸上。
“闵家给你的,闵家随时能收回?”
他喃喃念着这句话,忽而一笑。
第 58 章 目的地
仙姝从公司离开已经是凌晨两点,她困得眼皮子打架,连去车库都是闵淮君抱着她去的。
上了车,闵淮君扯过羊绒毯盖在她身上,她安心地躺在他臂弯,已经睡熟。
铅华褪去之后,视线里是一张如新月皎白的脸,因为心底深切的不安,她连睡着都是眉心微蹙的模样。
不止一个人说过,他护不了她一辈子,好像他身边是什么龙潭虎穴,是个人就要摔得粉身碎骨。
可他们,只是希望她摔得粉身碎骨而已。
得知棱镜出事的那一刻,他正在楼望津办公室听他抱怨新一轮的相亲。
楼望津说很羡慕他,敢去做一个不要命的赌徒,赌事业、赌爱情、赌未来。
他听了发笑,说:“那是因为我以前不怕输。”
这是他第一次尝到输的滋味。
仙姝提着包到校门口,很快找到家里那辆熟悉的黑色奥迪。
盛长栋早就在翘首张望,看到女儿的瞬间,下车快步迎上来。
虽然大腹便便,动作倒是利落,一把接过仙姝的包,把她搂在怀里,笑呵呵的感慨,“我女儿终于放假啦,想死爸爸了。”
盛长栋长得很普通,有一张笑眯眯的圆脸,逢人未语先笑,完全是忠厚老实的模样。
这几年又人逢喜事,发福十分明显,乍一看像个弥.勒佛。
仙姝完全不像盛长栋,五官都遗传自秀气的妈妈,眉眼如水般温软,乌发红唇,肌肤雪般的细腻透白,是那种少有的让人一眼就想靠近,毫无攻击性的漂亮。
无害又温吞。
这大概是她跟盛长栋仅有的相似之处。
“快,快上车。”盛长栋拉开副驾驶把她的提包放上去,“爸爸早就订好餐厅了,现在就带你吃好吃的。”
盛长栋的疼爱让仙姝嘴角弯了些。
这时,后座车窗降下——
一个稚.嫩天真的脸出现。仙姝挽着爸爸的胳膊,跟陆续赴会的宾客一起,迈入庄园别墅。
她余光看到迎客区的立牌,今晚的活动似乎是什么行业高端年度交流会。
来参加的客人很多,大多是商界精英、企业老总、以及临城圈里年轻的名流,仙姝还看到了好几个在娱乐新闻上才能看到的明星艺人。
盛长栋走进去,一改在车里的沉默急躁,笑呵呵的主动去跟人打招呼、攀谈。
看的出来他在这种交.际氛围里如鱼得水,圆滑得仿佛认识在场所有的人。
带着仙姝左右逢源时,也不忘大方的向不同的人介绍自己的女儿。
仙姝发现,相对于爸爸的热情,大家反应倒是淡淡,那些被打招呼的宾客,也似乎跟他并不太熟。
而盛长栋好像完全感觉不到人家的疏离冷漠。
一圈热络恭维下来,愿意搭理他的并不多,盛长栋倒是一点也不尴尬,只是很快自己热得脸红,额头冒出薄薄的汗。
仙姝知道他一向热衷结交攀附,但是旁观父亲不停点头哈腰的向别人陪笑,仙姝还是没办法坦然的接受。
她从手包里拿出手帕给盛长栋擦汗,劝道。
“爸,找个地方休息下吧。”
盛长栋确实有些累,缓了口气后,接过手帕擦额头,瞥见女儿不赞同的表情,低声解释。
“爸爸这样子是不怎么好看,但是,想在临城的圈子里混靠的就是人脉跟资源。咱们家不是临城本地人,家业也够不上在场的大多数人。不过,要是能跟他们混个脸熟,攀扯上点交情的话,以后办事也方便些,对于咱家公司的发展也有帮助。”
“哎。”盛长栋说得口干舌燥,随手端起自助长桌上一杯香槟,如同牛饮水般灌了下去,还觉得不够,又端起第二杯。
旁边经过的一位女士轻笑了声。
这笑声并没有刻意的轻蔑鄙夷,或许只是觉得盛长栋这么喝酒很有趣。
盛长栋的手却一下子顿住,一张圆脸涨红,不好意思到尴尬,慢慢将香槟杯放了回去。
那位女士见状又笑笑,便提着裙摆走开了。
盛长栋搓搓手,整理身上的西装,对沉默的仙姝乐呵呵笑,“其实,爸爸知道他们都不怎么瞧得起我,毕竟我们家的财力跟实力暂时还有限嘛。”
仙姝蹙眉,抿紧唇角不知该怎么劝盛长栋。
在场的名流豪门看不上盛家并不单单只是因为盛家财力与实力不够。
他们在临城皆是根基深厚,气质修养、学识眼界是几代人用钱堆砌出来的,盛长栋这样的暴发户,自然入不了对方的眼。
事实上,如果不是有着闵家远方亲戚这层关系,盛长栋今晚都未必进得来这个聚会。
单说喝酒这件小事,对他们来说是品酒,西装革履从谈判桌上走下来的精英,永远绅士优雅,从容不迫的浅尝即止。
盛长栋则是牛饮,当水般解渴,整杯下去连个滋味都没品出来。
闵围人那淡淡避让的目光,明显是在告诉盛长栋他们不在同一阶层。
盛长栋环顾布置华丽的大厅,目光在那些昂贵的香槟上停顿。
他迟疑着,扭头看仙姝,意有所指的感慨,“其实……爸爸也可以不用这样的。”
“只要咱家有靠山跟依仗,到时候该过来讨好奉迎的就是他们了。烟烟,这临城最大的靠山,其实就是闵家,尤其是闵家那个闵彻,跟你年龄相仿,要是你跟闵彻……”
“爸。”仙姝纤细指节握紧手帕,轻声打断盛长栋。
盛长栋话锋一转,忙说,“其实,你要是真不喜欢闵彻也没关系,乔家、祁家以及陈、慕两家也有跟你年纪相仿的公子哥,我们烟烟这么漂亮,没人会不愿意的。”
“再不行……刚才爸爸带你认识的那几个青年才俊怎么样,他们对你印象都挺好。虽然比不上前面几家,但也都是家业殷实,年轻有为的。”
“你要是跟他们在一起的话,对我们家的帮助会很大。烟烟要试试吗?”
盛长栋看女儿的目光满是期许。
可这样的期许……让人窒息。
仙姝呼吸渐渐发沉,手脚是冷的,心口处沉闷又压抑,有种坠入冰封湖面之下的溺毙感。
她轻声,缓慢问,“爸爸,你今晚要我陪着参加商业活动是假的对吗,你是想让我来见人,希望我能顺利攀上在场之中的一位。您是要把我卖出去吗?”
仙姝想起出门前盛长栋让她正式着装的要求。
刚才的交.际中,他也一直私下的跟仙姝解释对方是哪家的,经营什么,而且格外着重介绍的,是那些比较年轻贵气的男人。
所以,爸爸带着她在场内结交游走,其实目的更像在推销、展示一件商品。
仙姝漆黑柔润的瞳仁里是少见的鲜明情绪。
盛长栋笑容消失,眼神躲闪起来,不愿意正面回应。
他支支吾吾,语气有些焦躁,“怎么……怎么能这么说呢,爸爸也是为你好啊,想让你谈个优质的男朋友。你们女孩子嘛,总要嫁人的,爸爸只是希望你能嫁个好人家,以后过上优渥幸福的生活。”
仙姝下唇轻咬,极力忍住了心中疑问。
他说的这番话,自己信吗?
作为一个父亲,他是真的发自内心的想让她幸福吗?
仙姝到底还是没有问出口。
不想戳破父女关系的微妙平衡。
仙姝睫毛轻颤着闭了闭眼,低低说,“爸爸,我想回家了,今晚就不陪您了。”
她从来脾气温吞,不悦跟生气表现的都不太明显,这已经算是在表达自己的不愿了。
“烟烟。”
盛长栋眼神有一秒的慌乱,压着嗓子唤。
可仙姝走的快,大庭广众之下盛长栋也不敢大声喊她,怕闹太大面子上不好看。
刚刚六岁的盛月月趴在车窗上,探出半个身体,晃着两只胖乎乎的小胳膊向仙姝伸来,欢欣到眼睛都亮晶晶的,奶声奶气冲她喊:“姐姐!!”
仙姝微怔,没想到盛月月也会来。
盛长栋笑着解释,“月月这孩子,一看到姐姐就高兴的不行,在家里就开始闹腾,非要跟着我一起来接你。”
仙姝轻抿唇,抬手摸摸盛月月粉嘟嘟的脸,回应小孩子的过分热情。
车内,盛月月的旁边是另一张保养得当、中年美.妇人的笑脸。
继母许嘉玲将盛月月从车窗上抱开,温温柔柔的附和盛长栋说。
“月月早就想姐姐了,天天盼着烟烟放假回来呢。”
盛长栋开怀一笑,大手揉着盛月月的可爱小脑袋,“现在好了,姐姐能陪你整个寒假,我们月月高兴坏了吧。”
仙姝黑漆漆的眸子抬起,温软目光跟许嘉玲撞上。
许嘉玲笑起来时,眼角细纹被牵动,岁月在她身上的痕迹并不明显,生育这几年,反而让她更添了母性的柔情韵味。
仙姝盯着对方熟悉相似的眉眼,沉默着。
“姐姐,姐姐抱!”
天真的盛月月急得在许嘉玲怀里挣扎扭动,咿咿呀呀,叠声的不停喊。
许嘉玲的笑容在仙姝的注视中,开始变得无措尴尬,声音带上了小心翼翼的示好,“烟烟。”
仙姝安静几秒,轻声淡淡的回应,“……小姨。”
许嘉玲眼睛亮起来,重新浮出笑意,热络的答应,“哎,快上车吧。”
旁边紧张担心的盛长栋,见状长长松了口气,重新眉开眼笑。
仙姝望向副驾驶座位,那里放了她的包,没有位置。
盛长栋已经拉开了后座车门。
仙姝抿唇,坐进去。
盛月月立刻挣脱许嘉玲,扑到她怀里,抱着仙姝的脖颈,在她腿上兴奋得扭来扭去。
车内充斥着小孩子的欢呼奶音。
“姐姐,月月好想你。”
仙姝手指蹭着盛月月细软的发丝,“……嗯,我也想你。”
小孩子瞬间被取悦,开心凑到仙姝耳边,嘟着小嘴喋喋不休的说悄悄话。
告诉仙姝不在家时,家里都发生了什么新鲜事。
盛长栋启动车,跟老婆许嘉玲说说笑笑,载着一家人去吃饭。
这样的场景,最高兴的莫过盛长栋。
妻子温柔貌美,两个女儿乖巧可爱,母慈女孝的温馨,这种家庭氛围多少人梦寐以求。
仙姝透过后视镜,看到盛长栋侃侃而谈,春风得意到满面红光。
许嘉玲很捧丈夫的场,总是能接住盛长栋的话,夫妻两个默契的很。
盛月月在仙姝跟许嘉玲之间兴奋的爬来爬去,时不时冒出天真无邪的童语,引得许嘉玲跟盛长栋大笑。
只有仙姝睫毛半掩,愈发安静沉默。
她插不上他们的话,长久的不在家里住,让她不知道家里都发生了什么。
他们之间的那些小笑话她也听不懂。
仙姝如同一个熟悉疏离的客人,旁观着对方一家的幸福美满。
素色的绢布灯罩上,空无一物,她却好似看见一只飞蛾停留其上,说:“飞蛾扑火莽撞不理智,但你是光啊,你要一直亮着,也要一直往前走,这样,我才知道我要往哪里飞。”
她收回视线,望向他双眼:“你不必担心我会因为你迷失自己的方向,我清楚我的目的地,而那里,要有你才行。”
那是她极力想要掌控自己人生的一刻,也是极力想要变强大的一刻,过去的十九年,她的人生像死水一样安静,偶然砸进一块石头便久久不能平息。
直到遇上这个强势又不讲道理的男人,直到体会到他深沉而热烈的爱意,她这潭死水便不再想要平静。
她想要成为叮铃的小溪,奔涌的江河,辽阔的大海,去水滴石穿,去冲垮阻碍,去驰骋天下之至坚。
她忽然落进一个温暖坚实的怀抱,他什么都没说,也什么都没做。
但她好像听见了,也听懂了。
他在说:“我爱你。”
第 59 章 服从性
哄着仙姝睡熟之后,闵淮君独自开车去了归山堂。
早上六点,灰喜鹊在水边啼鸣,昨夜有风,沿途银杏铺满通道,汽车缓慢碾过落叶,稳稳停在归山堂门前。
朱门半敞,他径直而入,谭伯正在前院清扫,见他来,说老先生在后面餐厅等他。
倒是坦荡。
他走进餐厅时,秋日的晨光在地面将窗影拉长,闵啸坤刚吃完早餐,家中佣人给他上了杯决明子茶,他端起茶碗问他:“要不要吃点儿?”
闵淮君拉开餐椅,在他对面落座,利落道:“不必了。”
闵啸坤闲闲一笑,饮一口茶,再放下,用餐巾擦了擦嘴。
眼前的年轻人,早已不是曾经那个隐忍沉默的少年,他从苦痛中百炼成钢,已有不弯的脊梁和靡坚不摧的心脏,完美得像一件高精尖武器。
“一早来,是要为你的女朋友讨个说法?”
室内的空调温度开得不高,光裸的皮肤暴露在空气中,让仙姝的手臂、大腿上起了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
她的身材比例很好,曲线柔美,四肢修长纤细,尤其是一截细腰,看起来就不盈一握,让人不禁想伸手用手掌丈量一下它的宽度。
浴室的门被拉开的声响惊动了里面正在洗澡的人,只见水汽氤氲的空气中,一具未着寸缕的美好身体缓缓从雾气中走出,先是纤秀的脚踝,然后是又直又白的纤细小腿,最后是一张巴掌大小的漂亮脸蛋。
浴室自带柔光,水汽又让她的面孔也变得清透起来,哪怕闵淮君在被人擅自闯进浴室的时候,心生不悦,但是看到她的脸后,那股恼火也不由淡去了几分。
仙姝没有那么不识眼色,况且闵淮君脸上那一闪而过的怒意又没有掩藏,她看得一清二楚。
美好的身体,大概闵淮君已经看得多了,他的目光在她身体上只停留了片刻,没有多看,就向上只看着仙姝的脸,想看看这个年轻的漂亮女孩能给他什么说法,来平息此时他心里的不快。
仙姝把她和闵淮君那短暂的相处放在脑子里想了数遍,恨不得把他的每个动作每句话都掰开了做一个慢速回放。
她得到的有用信息不多,闵淮君看起来很绅士,这更像他受过的良好教育而养成的习惯,他本身的情绪,似乎没有展露过。
但即使如此,他的表哥赵亦谦却说她今晚表现得很好,还想让她更进一步。
是什么让他对自己生出这种自信呢?仙姝想了很久,只想到了她晚上在包厢里,成功坐到闵淮君身边那次。
闵淮君没有赶走她,或者冷落她,还体贴地把她抱在怀里,像真的怕她冷一样,借她一点自己的体温。
但更过分的身体接触是很没有的,所有动作都点到即止。
她不能说是赵亦谦让她过来的,她也不能说她遇到了麻烦必须抱他的大腿,虽然她确实是对他有所图才主动贴上来的,但是人都是犯贱的,你要真这么做了,对方会觉得你太市侩,说不定胃口倒尽。
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会在什么情况下,产生怜惜的情绪呢?
仙姝从没有谈过恋爱,更对男女之间的情事一知半解,此时却不得不一点一点揣摩。
面对着闵淮君审视的目光,仙姝的心一横,只是一瞬,她的表情就慢慢变得羞赧,她没有躲开的目光,迎着她的目光继续上前。
他个子很高,比一米六八的仙姝高了将近一个头,靠近的时候,她只能仰视他。
“你之前说,我们打完牌,就让我来叫你。”人在绝境的时候,大概身体会自动激发自己的潜能,仙姝自己都不知道她的声音还有这样柔媚的时候。
闵淮君没说话,低头看着她,仙姝被他看得紧张得胃部痉挛,但是她脸上还在笑,软着声音说:“我拿房卡进来的时候,叫你,你没回话,我以为……”
她边说边像是才明白过来自己的不受欢迎一样,收了笑容,咬住嘴唇低下头尴尬地说:“对不起,我现在就出去。”
这间浴室有五六平米,做了干湿分离,淋浴室就有点小了,仙姝进来得慢,但是出去的时候,只要步子迈的大一些,两三步就能到门口了。
哪怕是仙姝想拖长离开的时候,但是距离就那么短,没能给她发挥的空间。
忽然,她望着湿漉漉的地面,想到浴室一直以来都是最容易发生意外事故的场所,为什么她不能呢?
仙姝想到赵亦谦的要求,一咬牙,下一秒伸出去的一只脚就没踩稳,整个人狠狠摔在地上。
地砖坚硬,她故意没有用手支撑,让自己的膝盖磕在地上,这一摔可能会让她的皮肤受损,更严重还会骨折,但她一点不打折扣。
仙姝闷哼了一声,然后就死死咬住嘴唇不发出声音。她努力从地上爬起来,也没有回头看,仍然背对着闵淮君,像是不好意思一样说:“不好意思,我马上离开。”
应该是左腿的膝盖破了,她感觉到一股钻心的疼痛,视线余角,能看到鲜红的血液从小腿雪白的皮肤上蜿蜒而下,流到地上,和浴室的水流汇合在一起往出水口流去。
她忍着痛,直起身拉开浴室的门,就在她想挪动左腿踏出的时候,一只胳膊伸了过来,拉住了她的手臂。
一片阴影跟着投了过来,仙姝感觉到后背有一股来自人的身体散发出来的热意。她诧异回头,就看到闵淮君皱着眉看她的腿,说:“别动。”
他松开她的手臂,伸手从浴室放毛巾的架子上抽出一条大毛巾围在了仙姝的身上,自己则围了一条普通毛巾放到腰间。
他也没有管仙姝的反应,屈膝蹲了下来,仔细看了一眼仙姝膝盖上的伤。
“是不是很痛?”他出声问。
仙姝抓着大毛巾的一角,不让毛巾掉下来,她摇摇头,说:“还好。”
这个回答,让闵淮君抬起头,由下而上地朝她看了一眼。
她的鼻尖起了一层细小的汗珠,一看就是被疼出的。刚刚那一摔到底是不是故意的,闵淮君没有去深究的想法,不过,他心道,现在知道疼了吧。
他站起身,把仙姝又看了一会儿,似乎也有点无奈的样子,伸手打横把仙姝一把抱了起来。
他上半身是光着的,身上还沾着水珠,仙姝虽然围了条毛巾,当时肩膀和手臂也是暴露在空气中,此时肌肤乍然相贴,仙姝的心不由一热,有一股奇怪的酥麻感觉。
她抬眼朝闵淮君看过去,刚刚进浴室的时候她太紧张,根本没有注意到闵淮君本人的身材怎么样。
现在一看,闵淮君肩膀宽阔,肌肉紧实,行动间,腹肌的线条起伏分明,看起来就是充满了力量感。
仙姝只觉得脸颊都热了起来,她不敢再看,连忙偏过头,将视线移到别处。
闵淮君抱着她快步走到卧室床边,将她放到床上坐着,然后吩咐她别动,他去找医药箱。
没在房间找到,他打了个客服电话出去,不一会儿房间门被人敲了敲。
闵淮君拿着服务生找到的医药箱回来,他再次单膝跪在仙姝的面前,轻手轻脚地处理着她膝盖上的伤口。
“会有点疼,忍着。”他说。仙姝之前也被几个富商或者某某公司小开追求,一个一个说起话来爹味冲天,一门心思就想把她往床上拽,仿佛她在娱乐圈这个大染缸里,她就不要脸,谁的床都能爬。
而且闵淮君真的很体贴,很大方,长得还非常好看,仙姝自己能想象的未来男朋友模板,大概就是闵淮君的样子了。
回星耀做什么呢,回去了她也还是个底层,又得罪过公司刚刚捧出来的安妮,周围的人巴不得都离她远远的。
想要点资源,还要自己去一个一个海投简历、去现场面试,被N号场务呼来喝去,一个只要背影的戏,就要从早上等到晚上,浑浑噩噩被热了半天,一口热饭都吃不上。
不红就是这个待遇,想要角色、想要不被等、想不吃盒饭、想要种种特权,行啊,你红了就什么都有了。
都进了娱乐圈了,谁不想红呢。仙姝看着那包药,最后还是一颗没有动,重新放了回去。
闵淮君和孙轲一直待在小会议室没出来,仙姝吃完饭漱完口,又把口红补上之后,挪动着小步子去了那间会议室。
这次她先敲了敲门,出声问:“我吃完饭了,能进来吗?”
片刻,闵淮君的声音传了出来:“进来吧。”
仙姝点头,刚刚的痛她都忍过来了,处理伤口这点小痛怕什么。
闵淮君手脚麻利,很快就在她的膝盖上贴好一块创口贴。
他重新站起身,望着还坐在床上的仙姝。围在她身上的大毛巾此时已经有松了,她紧紧抓住接口,竭力不让它松开,好像刚刚脱光衣服进他浴室的人不是她一样。
看了她一会儿,闵淮君还是说:“我让人给你拿套新衣服过来,你的伤口有点严重,最好去医院拍个片子。”
虽然好像是关心她的话,但是仙姝却听出他想要她离开的意思。两个月前的那场巨奢婚礼如今还时常出现在众人茶余饭后的话题里。毕竟梁闵两家位列港岛四大家族之首,实力不相上下,都是富可敌国的程度。
这两家的继承人联姻,是资本合并,也是阶层的再一次加固。
当时坊间传闻,这场闵业联姻双方光是婚前协议都写了几十页那么厚。各为财阀继承人,一个是高贵傲慢的大小姐,一个是久居国外刚刚回来的少爷,谁都不是省油的灯。
所有人翘首期盼着夫妻俩婚后公开露面会是怎样冷脸的场面,没想到竟然这样恩爱。
全场目光聚焦在仙姝和闵淮君身上。
仙姝喷的香水近距离袭来,钻进闵淮君呼吸里。
那种香气饱满又复杂,难以形容,有着荔枝玫瑰的浓郁,撩人,又带一点娇媚的攻击性。闵淮君垂眸,看着她亲昵挽上来的手臂,微顿,意味不明地再看向她。
四目对视,仙姝的眉尾很轻地挑了一下。
很快,闵淮君便收了收小臂,自然将她勾到身边,“好,下次提前告诉你。”他跟着笑,微顿,忽然不轻不重地吐出一声:“老婆。”
仙姝高跟鞋里的脚趾扣紧,但明艳的脸颊假装浮上一丝娇羞。
被秀了一脸的众人面面相觑,或许是没想到被按头的联姻感情也能这么好。但这样的场面又不算违和,毕竟论颜值,仙姝和闵淮君绝对称得上天造地设的一对。男的帅到没边,女的更是权威级别的美貌,两个顶级魅魔般的人物,谁都驾驭不住。
只能互相驾驭。
外人只看他们恩爱,只有利益相关者才明白,梁闵联姻的稳定,只会让这两家在市场的地位捆绑更稳。
媒体的快门声此起彼伏,“闵生闵太看这里。”
慈善宴还未开始,就因为仙姝和闵淮君的合体露面而提前迎来一波高潮。但钟宝丽一点都不介意,就算明天报纸全是他夫妻二人的头条,也会是现身宋氏晚宴这样的标题。
无论如何,钟宝丽已是赢家。
事实也正如钟宝丽所想的顺利。之后的拍卖宴上,仙姝和闵淮君十分捧场,这也让钟宝丽筹到的善款成功超越了婆婆历年来的记录。
晚宴落幕后,宾客们依次离开,仙姝和闵淮君一直保持着亲昵姿态,钟宝丽亲自送夫妻俩离开会场,“多谢闵生闵太捧场,今晚两位玩得还开心吗。”
光照下的仙姝唇红齿白,故意将问题抛给闵淮君,“老公你开心吗?”
闵淮君端得四平八稳,“看到你我当然开心。”
钟宝丽不禁生出几分羡慕。
夫妻间这种事最怕对比。她那个死鬼老公已经半个月没见到人影了,就连今晚说好要一起参加的慈善宴也没能赶回来。
钟宝丽在喉间轻轻叹了叹,礼貌摆手,“晚安,再见。”
“拜拜。”
夫妻俩上终于结束应酬,双双挽着对方上车,待黑色的车门关上——
上一秒还挂在眼角的微笑,下一秒立刻在仙姝脸上消失。她抽回手,抱胸瞥向窗外,仿佛坐在身边的是一个陌生人。
明明刚刚彼此还老公老婆叫得亲热。
闵淮君轻轻扯唇,“梁小姐是不是去四川学过变脸。”
“闵少爷演技也不差。”仙姝用后脑勺回他,同时不着痕迹地搓了搓手臂。
刚刚他叫她老婆时的样子真是肉酸,让人起鸡皮疙瘩。
“你不是去外地了吗。”好不容易等到闵淮君不在港岛,避免了同框营业的需要,仙姝这才出来玩。没想到这人竟神出鬼没,搞得她刚刚差点在那么多人面前露出破绽。
“别误会。”闵淮君语调平平地解释,“是宋骥找的我。”
宋骥是钟宝丽的老公,听老婆说请仙姝的事不太顺,便自作主张给闵淮君打了通电话。
但这话听到仙姝耳里有些变味,她瞪大眼睛,“谁误会了?”
她才不会自作多情地认为闵淮君千里迢迢回来是为了和她合体演一场尴尬的夫妻恩爱戏码。
她强调,“我只是觉得突然,没有做好准备而已!”
闵淮君扭头,意味不明地望着仙姝,“你需要做什么准备?”
演戏而已,又不是上床。
仙姝从闵淮君眼里看懂了他的潜台词,想骂他一句变态,可碍于Kenneth在场,只能把话咽下去,冷冷朝前排报地址,“山顶道16号谢谢。”
Kenneth是闵淮君在国外生活时的助理,美国人,四十多岁,戴一副金边眼镜,人很是温和绅士。闵淮君回国后,Kenneth也跟着来到港岛,帮忙处理他的生活和工作事务。
仙姝现在提出回家的要求,Kenneth朝后视镜看了眼,便见闵淮君轻轻抬了抬下巴。
意思是:照做。
其实Kenneth对这个地址已经很熟,毕竟山顶道22号是闵淮君和仙姝的婚房,而婚后没几天,这位少夫人的住所变成了山顶道16号。
和她的新婚丈夫变成了邻居。
回家的路上,这对在晚宴现场如胶似漆的夫妻没有再和对方交流,一个全程看手机新闻,另一个全程和朋友聊天,直到车缓缓开进16号,在门口停定后,Kenneth帮仙姝打开车门。
仙姝头也没回地下了车,气场十足,连高跟鞋踩在地面的声音都是拽的。
闵淮君抬眸看过去,她身上珠光宝气,像一朵发着光的富贵花,骄傲至极,谁也不放在眼里。
“仙姝。”
已经走出几步的仙姝回头,见闵淮君不知什么时候下了车,一只手搭在车门框上。
这个姿势让他宽阔的肩膀线条展露无遗,他就那样站着,没有任何刻意,敞开的领口甚至有些散漫,但一眼看过去,仙姝也不得不承认,他有几分姿色。
是帅得很直观,让她无从否认的那一类型。
“有点事要跟你聊。”闵淮君说。
仙姝回过神,态度冷淡,“你没我电话吗。”
“如果是能打通的那种的话,我应该没有。”
仙姝心中的失望弥漫开来,这个男人实在太难讨好,不管她是故意诱惑,还是弄伤自己,诸多手段他都熟视无睹,不改动自己的想法分毫。
反正伤口已经处理好了,仙姝从床上站起来,她单薄的背也像是为了证明她现在没事了一样挺得直直的,说:“不用了,衣服我就穿我原来的吧,你头发还没吹干,再不吹干会感冒的,我穿好衣服自己出去就行。”
她没有再看闵淮君,跛脚一样走到她丢到衣服的地上,弯腰将自己脱掉的衣服一件一件重新捡起来。
腿脚移动的时候,会扯到伤口,发出一阵一阵尖锐的刺痛,不过仙姝死死咬着牙关,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她松开毛巾,也没管会不会闵淮君看光,反正他想看,在浴室也看过了,便自顾自把衣服穿上。
裤子穿得有点慢,到抹胸就很快了,不过抹胸后背有个拉链,之前她膝盖没受伤,手伸到背后就拉上了。
现在她胳膊幅度动得大一点,就扯到伤口,让她疼得直冒冷汗。
她动作顿了顿,蹙着眉毛,深吸了口气,打算一口气把拉链拉上,省得伤口一直折磨她。
虽然受伤并没有让她得到怜惜,也没有让她能留下来,但是她也不后悔。
这已经她能做到的极致了,什么脸面、自尊、矜持都豁了出去,最后还是没有成功。
她想,命运就让她走到这里,她已经没招了,就这样吧,是到了放弃的时候了。
可是这么想的时候,鼻腔还是不禁酸涩起来,眼泪无声地从眼眶里滚落出来。
她只庆幸她背对着闵淮君,没有人会发现她哭。
她一口气憋着,吸着肚子,努力让手臂勾住拉链上移。但是她今晚运气好像不太好,膝盖又一次传来钻心的痛,她眉头一皱,手指松了一下,拉链还不给面子的卡住了。
她皱着眉,想回头去看,只见眼前突然落下一片阴影,一只温热的手指覆在她的手指上,力道不重地让她松开手。
不属于自己的体温的手指帮她整理了衣服,不听指挥的背链,这次轻松地拉到了底。
做完这一切,那双手没有离开,还放在她的背上,就听到闵淮君的声音从她的头顶传来,说:
“这么想留下来吗?”
他的眉眼低垂,看着仙姝的表情却有点温柔,仙姝的身体比意识更快地点点头,嗯了一声,鼻音浓重。
他像是叹息一般,伸手去摸仙姝的头发,安抚道:“好,那今晚就不走了吧,不要哭了。”
仙姝听得噗嗤一声笑出来:“这届网友真有意思。”
闵淮君点开她真人出镜的那支讲解视频。
仙姝看他手指划了好几下,就是没听见他念评论,便有些忐忑:“怎么了?是在骂我吗?”
闵淮君越看牙咬得越紧。
仙姝实在是好奇,干脆将手机拿过来自己看。
一条夸张的长评占据了屏幕,上面写的是:
这下仙姝总算是知道闵淮君为什么不说话了。
第 60 章 帝王紫
“不是说了你这支视频看情况发吗?这第一条效果这么好,还发什么发?”
闵淮君不耐烦地开口,那声音吓得趴在地上的小鱼都直接坐起来看他。
他怒火朝天的:“什么东西也配叫你老婆!”
仙姝笑得歪来倒去:“你干嘛呀?什么烂醋都吃,也不怕酸倒了牙。”
闵淮君重新将她手机拿过来,长按那条评论选了举报,理由是:违法违规。
看她笑得直不起腰来,他板着脸将手机递回去:“我要扣他们的奖金。”
仙姝立马驳回去:“不许!他们最近这么辛苦,老杨那为数不多的头发都快掉得秃顶了,你再扣他们奖金也太不人性了。”
仙姝听到他承诺一般的话,惊喜从心头迸发,她仰头看他的脸,大概是她脸上的笑容太过明亮,闵淮君伸手把她抱了抱,温声问:“还痛不痛?”
怎么不痛?可是仙姝太高兴了,高兴得简直有一种劫后余生的救赎感,她不由得伸出胳膊抱住他的肩膀,手臂用力,把脸也埋进他的肩上。
两个人抱了一会儿,还是闵淮君推开她,让她坐回床上,他去浴室换衣服吹头发。
再出来的时候,仙姝还坐在原来的地方一动不动,像一只曾经被主人丢掉又重新找回家的小猫一样,听话无比,生怕再惹了主人的不悦。
她睁着一双晶亮的大眼睛殷殷望他,看到他出来,眼里的光都好似要溢出来。
本来他要去衣柜拿衣服,看到她这个样子,他又绕到她的面前,低头看她膝盖上的伤口。
之前她拉拉链的时候,因为太过用力导致了伤口再次撕裂,殷红的血渍从创口贴的贴合处渗出来。
跌倒的时间过去有点久了,膝盖上除了伤口之外,部分皮肤青紫起来,配上她雪白的皮肤,看起来格外狰狞。
闵淮君走去床头柜,抽出一张纸出来,边给她擦渗出来的血渍,一边拿起手机给司机打电话。
“我待会儿下来,你到门口等我,我要去附近的医院。”
说完,他伸手摸了一把仙姝的头发,她是他见过的最能忍痛的女孩,完全没有女孩儿该有的娇气。
不过这样也不错,清静。闵淮君从衣柜拿出一件衣服出来穿上,回头看到仙姝光着的肩膀、腰还有大腿,又在衣柜里找了一件浅灰色的薄外套出来,走到仙姝身边,给她披到身上。
仙姝乖乖披上,不管自己冷不冷,他的好意她都要领情,还仰起头对她笑了一下,小声说:“谢谢。”
闵淮君回了句不用,看到手机来了一条新消息,是司机发来的。
车已经在楼下等了,闵淮君走到仙姝身侧,仙姝还在仰头看他,他对她笑了一下,伸手把她抱了起来。
她吓了一跳,神色惊慌了一下,随后明白过来便是一脸笑,扭头望他:“我自己走吧,到楼下还挺远的,我那么重……”
她有点不好意思。
闵淮君却像听到什么笑话一样,眉眼都有了一层笑意,抱起来还嫌轻飘飘的身体,闵淮君怀疑她是不是靠不吃饭保持体重。
“你不重,而且这边有直达电梯,不用走多远。”闵淮君回她。
门是仙姝开的,他抱着她到门口就停了下来,然后用下巴指了指门锁,仙姝就像个狗腿的小跟班,赶紧伸手拧开。
他们出去走的路,不是仙姝来的那条,果然,只过了一个弯,闵淮君就站到一台电梯前。
仙姝这次不要闵淮君主动提,就先伸手按了电梯按键,但是按了一下,电梯按钮什么反应都没有。
闵淮君不禁又被她逗笑了,开口道:“这个要用房卡刷一下才能用。”
哦。仙姝觉得这是自己太过殷勤惹的祸,拍马屁一不小心没拍对,拍了马屁股上去了。
刷完卡,电梯的按键果然亮了。
进了电梯,仙姝这次显得谨慎许多,做什么都要在脑子里过一遍,生怕再一次在闵淮君面前丢人。
电梯直达一楼,出了电梯到大堂,已经是凌晨了,还能看到不断有人等着进来。他们的姿势很招眼球,不少人朝他们看了过来。闵淮君低声让她把脸偏到他的怀里,然后看不到她的脸厚,才大步就朝门口走去。
他们刚刚走出去,闵淮君的司机就看到了他,急忙在闵淮君过来之前,打开车门。
司机显然训练有素,对大晚上闵淮君抱出一个女孩,还要直奔医院的行为,一点八卦的情绪都没有。等闵淮君坐上车,便利落地关上车门,小步绕到驾驶席坐进去发动车子。
汽车驶入主干道的时候,闵淮君的手机震动了两下,仙姝本来想和他说话,看他回消息,就没有打扰他,侧过脸去看窗外迅速后退的城市风景。
金陵市路边种的最多就是高大的法国梧桐,白天的时候很有情调,到了晚上不免遮住亮光,让马路看起来被覆上了一层阴影,还容易有视线死角。
司机作为闵淮君的专职司机,当然以闵淮君的安全为重,开的并不快,随时准备给过路的行人让路。
仙姝对速度没有什么要求,她现在是真不觉的疼,她现在就坐在闵淮君的车里,闵淮君答应了她让她留下来,她已经无比满足了。
“把车开快点。”闵淮君的声音在车厢内响起。仙姝拧开房门,探头看去,闵淮君对着她笑了一下,冲她招手。
仙姝走到他的身边座位上,闵淮君看她空荡荡的桌面,给她拿了一个不用平板的给她玩,接着就继续看孙轲。
仙姝没有兴趣玩平板,她看闵淮君在看幕布上的PPT,也仰头去看,结果这个PPT是全英文做的,都是专业数据和一些柱状图,看得她头晕眼花。
她迅速对PPT失去兴趣,转而趴在桌面上歪头看闵淮君。
闵淮君今天穿着纯色的条纹衬衫,卡其色休闲长裤,一副居家打扮的模样。
她仔细看他的脸,但是闵淮君显然对于别人的打量非常适应,没有半点回应,仙姝噘噘嘴,忽然看到了他放在腿上的手。
她心里一动,抬眼看了一眼对面的孙轲,见孙轲在专注地看着电脑屏幕,嘴里报着一串一串的数据。
她放下心来,悄悄伸出手放到闵淮君的腿上,用指尖碰他的手指,碰到又迅速退回去,然后观察他的反应。
闵淮君完全没有反应,仙姝先是失望了一下,随后胆子一下就大了起来。
仙姝马上回头朝他看过去,果然看到闵淮君已经放下了手机。
车厢内没开灯,光线有些暗,仙姝看他不忙了,就挪动身体凑过去。
倒是闵淮君察觉到她的动作,伸手拍拍她的手,说:“别乱动,待会儿就到了,你不好下车。”
他这么说,仙姝才不动了,但是却反手用手指勾住他的手指,偏头看他的反应。
闵淮君没有拒绝,微微笑着任她抓住自己的手指,等到了医院才抽回去。
开了车门,仙姝才发现来的是一家私人医院,一到门口,医院灯火通明,已经有人推了一量轮椅等在门口。
那架势给人的感觉,仙姝不是撞伤了膝盖,像已经半身不遂,得要两个护士抬着才能坐上轮椅一样。
仙姝从小到大去的都是公立医院,从挂号到看病拿药,全都是亲力亲为,哪经历过如此周到的看病服务?
看伤口,拍点,拿药,处理伤口,每一步都不需要动脑子,别人给你安排得明明白白的。
闵淮君对这种模式很习惯,在一旁一直等着,无声地给予仙姝关注。
仙姝对此很感激,在医院明亮的灯光下,她总算看清了他的脸色。
怪不得他在包厢待了一会儿之后,要他们去打牌自己跑去睡觉,现在看到他眼眶周围的青色,才知道他是真的缺觉。
能亲自陪她来医院,仙姝甚至有些受宠若惊,每次他看过来的时候,她都扬起笑脸冲他感激地笑,笑得闵淮君最后没有脾气,也对她笑了一下。
拎了一袋子的药还有明天过来换药的医嘱出来,仙姝都有点觉得自己不是从医院走出来,像是从奢侈品走出来的大客户,店员殷勤地希望他们下次再来回购。
坐在车内的时候,她还有点想笑,闵淮君也看到了她的傻笑,便问她在想什么。
仙姝老实说了,把闵淮君都逗笑了。他心情好的时候,对仙姝就态度更好,这次就没再看手机,越过自己的座位,坐到了她的身边,伸手臂把她搂在怀里。
仙姝窝在他怀里,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心里的一个问题说了出来:“我明天还要来这家医院换药吗?”
她问得有些小心,闵淮君听了反而疑惑地看着她的脸,不明白她的意思。
仙姝只好把话说明白一点:“我的经纪人明天就要走了,那我——”
闵淮君打断她的话,说:“你给他电话说你受伤了,暂时没办法进行活动。”
他的手指在她的脸颊划过,仙姝只觉得被他摸过的地方有些痒,不禁想躲,闵淮君一笑,就收回手,靠在座位上,望着她轻轻笑着说:“等你伤好了再回去吧,这几天就在金陵待着,不会让你吃亏的。”
仙姝现在没资格和闵淮君谈条件,他说不回H市就不回H市,仙姝照办,真的掏出手机,给魏政发不回去的消息。
她发消息的时候,闵淮君的胳膊搭在她的肩膀上,她不知道他看了没有,也许有,也许没有,仙姝发完重新歪到他的怀里,他手臂紧了紧,抱着她没说话。
这次他们回去的地方却不是会所,汽车直接开进了一家酒店。闵淮君下车还是抱着她,跟她解释说:“那边太吵了,这边安静一点。”
是吗。仙姝觉得那间会所的房间已经把隔音做到最好了,她是一点没有觉得吵,但是闵淮君说吵就吵吧,她听他的。
他们进酒店直接上了顶楼,顶楼只有一个方向,进了门,他们一个卧室、小会议室、吧台才到起居室。
他把她放到起居室的沙发上,自己也坐了下来。
仙姝坐直身体,抬眼就看到三面大开的落地玻璃墙外,整个金陵市的城市灯火儿都尽收眼底,漂亮的让人移不开眼睛。
闵淮君顺着的视线也看了过去,两人看着同样的风景,过了一会儿,闵淮君起身,去水吧那里给自己倒点水喝。
他问仙姝:“要喝什么?”
仙姝回过神,朝他看过去,男人脱了外套,只穿了一件衬衫,袖扣被他摘了下来,随手扔在茶几上。
他似乎不爱打领带,衣服也喜欢挑浅色的穿,走到吧台,他熟门熟路的找到冰箱打开,挑了两瓶水出来。
仙姝都不认识,等闵淮君朝她看过来,问她的意思时候,她只笑着摇头,说:“我喝什么都可以。”
这句话要是换个场合,基本等同于仙姝愿意让闵淮君做任何事的意思。
闵淮君多看了仙姝一眼,发现她只趴在沙发背上,目光专注地看着他忙碌。那双眼每次看他的时候,仿佛都流淌着一抹水意,明亮又热烈,好像沸腾的蒸汽,看似柔软实则滚烫,如同仙姝眼里写着的渴望和野心。
她渴望地、野心地是得到他,还是通过他向上爬的路?这个疑问只在闵淮君的脑子里停了一瞬,马上就被他忽略过去。
其实都一样。
她想要的,他都能给,不过是捧红一个女明星罢了。
问题是,仙姝想要多红?
围观了全程的小鱼已经感知到妈妈悲伤低落的情绪,它坐在仙姝脚边嘤嘤一叫,拿爪子挠了挠她。
仙姝俯身将小鱼抱起来,小鱼立马伸出软软的舌头一下又一下舔着她不断滚落的眼泪,像是在说:“妈妈别哭。”
仙姝也自言自语:“小鱼不哭,小鱼不哭”
她声音颤抖着:“今天是你爸爸生日,不能让你爸爸看出来,不能哭,小鱼,不哭了,小鱼”
声声念念小鱼。
可哭的哪是小鱼?【魔蝎小说www.moxiexs.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