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1 章 甜酒儿
仙姝返校前,仙筠做了个重大的决定——陪读。
仙姝觉得不可思议:“我都二十岁了爸爸!我不是小学生。”
但仙筠显然不这么想:“这跟年龄没有关系,甜儿,你需要照顾。”
车祸一事没能瞒住,全家人都为她担忧,一整个寒假她都在喝中药调理,每天两眼一睁就有好几碗药等着她,一天天的,连空气都是苦的。
“可是爷爷奶奶怎么办呢?”
订婚礼结束,仙姝和裴季一起送客人离开。
她站在裴季身旁,杏仁眼柔弱微微湿漉,巴掌大的脸有些恹恹地低垂着,看起来没精打采。
裴季亲自送完佟聿霖和周家人回头,见到的就是仙姝这幅模样。
还以为,她是被刚才闵淮君的话吓到了。
裴季轻啧一声,低声安慰,“怪我妈多事……”
“闵淮君的话没那么重要,别担心。”
仙姝怔怔地仰起脸,“……”
她不是在担心这个。
她是在想,刚才见到闵淮君起身离席时,指尖还夹着那张顶楼的房卡。
是不是代表,他今晚会上去找她?
可是闵淮君的态度又冷冰冰的,像是不喜欢她。
她好像太莽撞了,怎么一冲动就找了闵淮君。
可是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她只能硬着头皮往下走。
“算了,我送你回去。”裴季伸手过来牵她。
“没事,不用了。”仙姝轻轻往后退了一步,看见裴季冷冷挑眉,忽然意识到自己这样的反应好像有些大了,只好忍住不动。
她软了软声音,笑得温柔又体贴:“你今天不也累了嘛,还喝了不少,先回去休息吧。我待会儿还要换礼服卸妆,等得久的,我跟沈凝一起回去就是了。”
她今晚不能让裴季送她回家,不然一切都会穿帮。
得让周卓姿以为,今晚裴季是和她一起睡在了酒店才行。
裴季抬起眼皮,扫了眼不远处帮仙姝拿着包的沈凝,又低头看了眼手机,“也行,那我先送我爸妈,你们自己注意。”
仙姝乖巧点头,态度温和目送他和裴父、裴母离开。
转了钟,仙姝卸过妆换下礼服,在酒店门口送沈凝上了网约车。
她没离开,转身回了酒店。
顶层总统套房。闵淮君没有来。
意识到这个结果,仙姝心情从紧绷变得失落。
她一点一点拉起被子,垂下眼眸,下巴陷入柔软蓬松的布料里。
现在她又该怎么办呢?
她早就应该猜到闵淮君不会来的。
闵淮君身份尊贵,傲慢冰冷,出了名的不近人情。
他那样的人,什么样的女孩没见过,塞房卡这种事大概都不是第一次遇上了。
“我一定是疯了……”
仙姝懊恼地倒回床上,几乎是本能地抱紧了被子,将自己蜷缩成一团。
“怎么会去搞闵淮君……”
他那么难搞……
仙姝辗转反侧,睫羽轻轻地颤动,吸了吸鼻子,想到一个更难过的可能性。
“他万一告诉裴季怎么办。”
越想越觉得自己要倒霉。
仙姝不敢久留,起床换了衣服,连早餐都没吃就下楼办理退房手续。
退房时,她提前告诉前台,房卡被她弄掉了一张可以补钱。
前台却恭敬说,刚才他们的工作人员已经捡到了她遗失的那张房卡,还没来得及告知,她已经下来了。
仙姝眨眨眼:“在哪捡到的?”
前台:“在酒店宴会厅外的垃圾桶旁,可能是裴二少昨晚不小心掉那了。”
外人都以为仙姝是和裴季在酒店开房。
只有仙姝听到‘垃圾桶’三个字,心尖微微一缩。
她几乎可以想象到那个画面,闵淮君指尖捏着房卡,轻描淡写将它扔掉。
那是她想要抓住的手。
却没想过,闵淮君愿不愿让她攀上。
“能给我看看那张房卡吗?”她忽然开口。
前台大概没想到仙姝会提出这种要求,愣了一下,才点头。
黑色的房卡被对方恭恭敬敬地递了出来。
仙姝纤细的手指拿起那张房卡,放在掌心,轻轻地摩挲。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仙姝接起电话。
“喂。”
“仙姝,昨晚你跟裴少进展怎么样?顺利吗?”
电话那头传来的,是周卓姿的声音。
她大概刚起床,声线慵懒优雅,像是想起她这个‘女儿’随意打来关心。
可是仙姝脖颈后的汗毛却瞬间竖了起来,握着手机的指节也因为紧张微微泛白。
“顺利的,他今早有事先走了,我现在一个人在前台办退房。”
不知道周围会不会有周卓姿安排的眼线,仙姝连说谎都留有余地。
“是吗?那就好。”电话那头,周卓姿似乎是发自内心笑了出来,“晚上回来吃饭吧,我让厨房给你炖了滋阴养颜的汤。”
听到让自己回去吃饭,仙姝咬紧了舌尖撒谎,“不了吧,裴季说今晚还要跟我约会。”
听说是裴季约她,周卓姿说,“行吧,昨晚裴夫人那个态度你也看到了。裴季年轻爱玩,你别光由着他,没事还是要多调理身体,早点怀上孩子才是正事。”
仙姝说知道了,挂了电话,低头正好看见还被她握在手里的那张房卡。
黑色的房卡,握在她柔软的掌中,黑白分明。就像是她隔着这张房卡,握住了闵淮君的手。
仙姝垂下眼眸。
她想,她还是得去找闵淮君才行。
服务人员早已开好了夜床服务,浴缸里放好了热水,玫瑰果酱泡泡浴芭在里面发出咕咕的气泡声。
仙姝泡澡泡得身子发软,脸红红的,才裹着浴袍出来。
她对着镜子吹干长发,被卷发棍卷过的长发,又恢复成了乌黑柔顺的绸缎质地散在腰后。
仙姝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眶湿润,雾粉色从眼尾一直晕染到了耳后,白色的浴袍衬得她一身的肌肤莹亮柔白。
应该可以诱惑到闵淮君的吧?
他会心动吗?
哪怕只心动一点点也是可以的……
仙姝乱七八糟地想。身后是偶有高声溢出的热闹包厢,身前是灯光昏暗私密的走廊。
仙姝抬起眼那刻,看到的是一双漆黑深邃的眸子。
闵淮君今日依旧戴了眼镜,冷冰冰的金丝眼镜架在高挺的鼻梁上,将眸底的锐意淡化,清冷禁欲,儒雅而尊贵。
可仙姝见过他私下摘了眼镜,狠戾寒凉的样子。
传言固然不可信。下午,画展拍卖会现场。
凝·画廊,近年来在京市已然小有名气,接连举办的几次画展和拍卖会,都颇为成功。
而今次的拍卖会,更是有慈善之名,所有拍卖款项都将捐给山区孩童。
仙姝作为画廊合伙人,下午开始就在门口招呼客人。她一身浅蓝色的小礼服,乌黑蓬松的发微微挽起,两侧点缀着细碎珍珠。
她手腕上只戴了一只质地极好的白玉镯子,其他再无装饰,却衬得肌肤细腻雪白,毫无瑕疵。光是站在那儿,便美得像是一幅画。
有不久前刚参加过裴周两家订婚宴的客人见到仙姝,都暗自惊叹。
果然红气最养人。
订婚宴上明明还是安静怯懦的女孩,这才一段日子,气质便已有不同。
仙姝不知旁人想法,她在场中忙碌,却忽然被人从后面扯住了手腕。
“雾宝,真是你?”
一个惊讶又张狂的声音。
仙姝的身体却在瞬间僵住。
她脸色苍白,甚至不敢回头。
“先生,你认错人了。”她低着头,快步往里走。
“啧,别开玩笑了,我怎么会认错你……”
年轻的男人一身时尚打扮,大步跟在仙姝后面。
他穿着件花色的长款外套,明明帅气体面,可说出的话,却让仙姝感到难堪。
“刚才离得远,我都不敢认。不是说以后都不穿短裙了吗?怎么又穿上了……”
“我早就说过,你这双腿又细又白,就该露出来才好看。啧,要不是知道你今天在这开展,我不来都错过了……”
“唐向杰……”仙姝再也无法忍受,她转过身去,红着眼喝止他。
“这里是公众场合,请你放尊重点。”
她神色嗔恼,像是烦透了。可只有仙姝自己心里清楚,她现在有多慌多怕。
唐向杰怎么会回来了?此时,章台别墅内。
闵淮君坐在书桌后,看着忽然到访的裴寒,漆黑幽沉的眼微微眯起。
“你特意过来,就为了请我去画展,给一个小姑娘撑场面?”
“三哥,我答应外婆下午过去一趟,实在抽不出身。”裴寒往后轻靠在沙发椅上,轻轻扯了扯薄唇,“你总不希望外婆她老人家失望。”
闵淮君墨色的瞳孔阴沉不定,房间里的空气都像是安静了。
裴寒却像看不见他变冷的眸色,低声说:“你也知道,裴季这些年不省心,一直想着白家那个。本来这种事我不想管,但他是我弟弟。”
“再说,我见了仙姝,那小姑娘单纯无辜,不该受这种牵连。可以的话,能帮她一次是一次。”
单纯、无辜几个字,让闵淮君差点冷笑出来。
他眼前浮现出那天在走廊里,看似柔软怯懦,却实则胆大妄为的女孩。
闵淮君掀起眼皮,淡淡看向对面那位以清心寡欲著称的表弟,“裴寒,你眼睛没问题吧?”
裴寒默了默,不在意他讽刺的话,只低声说:“三哥,我看人一向很准。”
闵淮君挑了挑眉,神色淡漠起身。
“我很忙,不去。”
他明明被唐老爷子勒令送出国,几年内都不许回京市。
仙姝全身的力气好像都被抽走了。
她看到唐向杰那张脸就本能的反感恶心,快要虚弱的站不住了。
唐家,其实是周家最大的合作伙伴。
仙姝还上高中时,唐向杰就已经是周家的常客。
他是纨绔少爷,到哪儿都带着一群小弟。因为长得不错又有钱,仙姝见唐向杰几次,他身边就换过几个女朋友。
原本她和唐向杰并不熟,每一次在别墅撞见,她都低头躲开,胆怯又害怕。
可高中时有一次她裙子染血,中午着急从学校回到房间,没关好门。
恰好被路过的唐向杰,看到她换衣服的情形。
十九岁的纨绔少爷,自然是早已谈过不少恋爱,身边也不缺女人。
但唐向杰对她,却从此着了魔。
自那之后,唐向杰几次三番骚扰她。少爷自以为是追求人的方式,只会让仙姝感到压力倍增。有一次,她甚至被他那些朋友在放学路上强行带走,灌醉了送到他床上。
幸好被佟聿霖及时发现阻止。
但唐家对周家太重要了,被撞破后唐向杰干脆摊牌。
他直言喜欢她,将来打算跟她结婚,提前睡了就当两家联姻。
于是周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自是巴不得她和唐向杰早点在一起。
佟聿霖只好以送她出国深造为理由,暂缓了这件事。
她留学回来,再逃不过周家的安排,却在那时候遇到了裴季。
裴季追她,唐家自然不敢得罪,只好将唐向杰送出国绝了念头。
唐向杰看到仙姝嗔恼瞪着他,一双眼却微微颤抖泛红,忍不住心软。
“生气了?好了好了,那我不说这个了。”他上前一步,想去拉仙姝的手,“走,我有事跟你说,我们俩找个地方单独谈谈。”
“我们没什么好谈的……”仙姝对他避之不及,就像撞见蛇蝎,往后躲开。
可唐向杰不这么认为,只想抓着她的手,“雾宝,你听我说,你是不是还不知道裴二在外面的那些事……”
她不要听。
仙姝摇头,眼神和身体都在本能抗拒,下意识往后退。
直到她后腰,撞在一堵宽阔冰冷的肉墙上。
仙姝腿一软。
还来不及回头看,纤弱柔软的腰肢就被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掌稳稳扣住,撑起她摇摇欲坠的身体。
“没听见?”
一个极度冷淡傲慢的声音,从她头顶后方传来。
“她说不想谈。”
可她信传言是真的。
他是不好惹的人。
她需要的,就是他的不好惹。
“闵先生,你撞疼我了……”
她声音轻轻软软的,抓着他的指尖却忍不住发颤。
鼻尖泛起的酸,让眼眶红了一圈。
呼吸到的雪松气息,却像是安全剂。
“三哥,撞到谁了?”
一个低沉温润的声音,从闵淮君身后传来。
走廊光线暗,仙姝没看见闵淮君身后还跟着旁人。
她像初春刚从化雪洞窟里探出脑袋的小动物,惊吓地从男人宽阔冰冷的怀抱里退出来。攥在他衣袖上的两只手,也跟着缩回去,紧张地藏于身后。
闵淮君眸色微沉。
将少女在黑暗中的胆怯忐忑,悉数捕捉眼底。
他站在那儿,一动没动。
“出什么事了?”裴寒缓步走上前,似乎是有些好奇,偏眸往闵淮君身前扫来。
他深棕色剔透的眸子,在看到仙姝巴掌大小脸时,微微眯起。
冷淡的眸色,变得温和。
“你是……仙姝?”
没想到对方居然认识自己。
仙姝怔了怔,睫毛轻轻眨动,目光看过去。
男人的身量和闵淮君差不多,穿着一身深色正装,却跟闵淮君身上那股子傲慢又禁欲的感觉不同。
他五官流畅冷峭,看起来疏离,但唇角微微勾着,温润、光风霁月的感觉。
很矛盾。
“我是裴寒,裴季的大哥。”
看出小姑娘似乎不认识自己,裴寒低声介绍。
仙姝感到惊讶,她第一次见到这位裴大公子本人。
“裴先生……”
“都订婚了,你跟裴季一样,喊哥哥就好。”裴寒声音淡淡。
哥哥……
仙姝心里反复咀嚼这个词,耳后红了一片,下意识看向一旁的男人。
总觉得闵淮君在,这几个字,她有些难以启齿。
“裴寒哥哥……好。”这个男人是在内涵她精神有问题吗?
是,她刚刚的确是发了点小姐脾气,可纵观全港,有哪个大小姐会发完脾气后自我反省甚至主动朝对方释放善意的?
她还是太善良了。
仙姝刚顺下去的那口气又窜了回来,一把抽回递过去的虾饺,恶狠狠地瞪着闵淮君:“是!所以请你小心点,离我远点,否则我体内的第二人格不敢保证会对你做什么!”
但她的恐吓对闵淮君毫无杀伤力。
他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甚至微偏了下头,目光在她凶巴巴的眉眼间停了一瞬。
然后,极轻地哼出一声笑。
仙姝一拳打在棉花上,更气了。但她绝不可能让自己落于这个男人的下风,世上也不是所有事都需要正面分个输赢。
她治不了他,总有人能给他添堵。
于是仙姝把虾饺放在一旁,面无表情地解锁手机,朝一个号码发出短短几字的消息。
不过片刻,闵淮君的手机响了。
父亲闵弘远打来电话,闵淮君原以为是要问他今天缺席早会的事,按下接听后正要解释,闵父却先发制人:
“你在搞什么鬼?”
闵淮君:“我?”
“你今天别来公司了。”闵父十分不悦地撂下一句话,“先哄好自己的老婆再说。”
闵淮君:“……?”
第 8 章 chapter8
闵淮君很快便明白发生了什么,视线调转,看向仙姝。
大小姐悠然地抱着咖啡看窗外,似乎感应到他的视线,也跟着转过头。
目光对视,仙姝状似困惑地眨了眨眼,体贴地问:“怎么了?”
可还没等闵淮君开口,她又一幅恍然大悟的模样,“啊,sorry。”
仙姝指着自己的脑门,“刚刚我的第二人格好像跑出来了一下,你知道的,这种事无法控制。所以如果做了什么让你不愉快的事……”
仙姝耸了耸肩,“真是抱歉。”
她哪来的抱歉,闵淮君只在她脸上看到胜利者的得意。
恰好这时车开到了仙姝公司楼下,她眯起眼睛朝闵淮君又笑了一笑,声音轻快,“走先了,老、公。”
车内顿时只剩两个男人。重新驶出后,Kenneth透着后视镜看了两眼闵淮君,半晌还是没忍住道:“梁小姐主动跟你示好,你又何必。”
闵淮君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问题,“我就事论事,客观评论而已。”
仙姝的大小姐脾气声名远扬,所以刚刚那些故意找茬的行为闵淮君都算是有所准备,但的确没想过她会突然大发善心地跟自己分享早餐。
Kenneth摇头,“其实你不讨厌她。”
闵淮君知道Kenneth是在说默许兜圈的事,他解释,“我不想计较这种小事。”
Kenneth也纠正,“这就是潜意识有好感的一种表现形式。”
闵淮君顿了一顿,抬起眸。
“OK。”Kenneth做了个闭嘴的动作,安静片刻,又提醒闵淮君,“还是要小心,一旦你大哥他们知道了,肯定会借机造势卷土重来。”
突然提到闵青临,闵淮君的眼底闪过复杂情绪,第一时间想到的不是那些不愿提起的回忆,而是仙姝口中轻飘飘的那句:
“我印象中只记得青临,完全不记得那天你也在了。”
无人注意,后座年轻男人的眉极其轻微、几乎像错觉一样地沉了下。
可仙姝犹豫几秒后,还是乖乖改口唤人。
在没找到更好的出路之前,她暂时还需要裴季未婚妻的身份,不能得罪裴家。
小姑娘声音轻轻软软,‘哥哥好’三个字虽然被她喊得温温吞吞,但含糖度却很高。
裴寒态度温和应下。
闵淮君冷冷勾唇,眸色冰冷无温。
仙姝垂着眼,不敢抬头,跟在两人身后进门。
可惜还是很紧张。
哪怕泡了澡放松身体,告诉自己这没什么大不了的,心跳依旧在怦怦怦地加速。
于是仙姝裹紧了浴袍,决定在闵淮君来之前先找点别的事干,转移注意力。
她坐到床上,怀里抱着一只柔软的枕头,拿着手机搜索网上的信息。
韩刚说的fu妹……会是哪个fu呢?
只知道裴季把她当替身,也不知道是把她当成了谁。
好在裴季作为京圈世家里最混不吝的三代,因为长得够帅性子够拽,又经营着一家不低调的赛车俱乐部,倒是很快就让她在网上找到了蛛丝马迹。
仙姝点开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的女孩纤细柔美。
一头黑长直的发和白色的棉质连衣长裙清爽干净,左眼尾一颗泪痣,写生画板的肩带勾在肩上,柔柔弱弱站在眉眼带笑、温柔宠溺的年轻男人身旁。
拍摄这张照片的,是一位毕业于清大的博主。
她在网上PO出了当年社团活动时,拍摄的旧照。
因为两位主角的颜值实在过高,这张照片下的留言是最多的。
有人认出照片里眉目温柔含情的年轻男人,正是如今裴家那位矜贵乖戾、冷言少语的二公子裴季。
而他身边站着的女孩,是当年清大最出名的校花,著名画家兼白家的养女白芙。
难怪当初,裴季第一次在画廊见到一袭白色长裙的她,就上来要她的联系方式。
她以为的一见钟情,原来全是别人的影子。
仙姝整个人都不好了。
以为做足了心理准备,再失望也失望不到哪去。
可是真相来临的时候,心口就像被压了块石头,那么重那么疼。
她深吸了口气,抬手摸上左边眼角相同位置的那颗泪痣。
闵淮君为什么还不来?
他不是问了她要怎么帮吗……为什么还不出现。
仙姝把自己缩起来,手臂紧紧圈住膝盖,眼眶泛红看向套房门口。
他会不会来……
他是不是不会来了……
他又在哪里?
她贴在小鱼耳边说话,明知小狗不会回答,仍自言自语。
话问到最后,只剩一句:“他会来找你吗?”
小鱼舔舔她掌心,像是给出肯定的回答。
她绽开笑颜,还未抬眼,已听脚步声渐近。
第 72 章 谢谢爸
“Vicky.”
仙姝抬起眼,看到老朋友瞬间笑容满面,小鱼却如临大敌般,拼了命往她怀里拱。
仙姝向爸爸介绍:“这位是棱镜的投资方,云沣资本的肖总。”
仙筠客气地上前握手,向来冷脸的Vicky罕见地温柔笑着,说:“先生叫我Vicky就好。”
仙筠将自己的位置让出来:“来,Vicky来这儿坐,”又指着桌上的水果点心说,“这都是我早上从家里带出来的,一起尝尝。”
仙姝看着被自己和小鱼吃得乱七八糟的桌面,悠悠一嗔:“哎呀爸爸,您怎么好意思呀?”
闵彻的话如平地惊雷,将所有注意力又引回闵淮君身上。
“你有女朋友了?”不只是闵老太太惊又喜,孟嫣然神色都缓和不少,“什么时候的事?”
老太太气儿立刻顺了,一改之前恼怒,嗔道,“你这孩子,偷偷谈朋友也不告诉我们,是哪家的丫头,快跟我说说。”
在闵老太太跟母亲期许目光中,闵淮君异常平静,很轻的挑了挑唇,“我又没女朋友,要跟您说什么?”
“没有?”
老太太笑容收敛,狐疑打量他那漫不经心的敷衍,看起来又不像是在说假话。
“到底怎么回事,有还是没有啊?”闵老太太扭头质问闵彻。
闵彻母亲也怕儿子在瞎说,暗暗提醒,“小彻,你说的话都是真的吗?可别骗你奶奶。”
见大家怀疑,闵彻梗着脖子,信誓旦旦,“当然是真的。”
他啯了啯腮帮,“虽然我没见过那女孩,但是顾谨见过,前几天我二哥跟那个女孩子是一起从他那离开的。”
想到在地下车库被闵淮君讽进心窝的几句,闵彻肚子里憋着坏水,想在嘴上扳回来一局,开始添油加醋的描述。
“奶奶,他们可是深更半夜一起回去的,还是我二哥亲自开车带着。从小到大,你们什么时候见过他跟女孩子亲密过啊,别说亲密,他正眼都懒得看的。”
“那要不是他女朋友,他怎么可能那么的在意,而且……”
闵彻说嗨了,笑嘻嘻的转头。
不经意撞上闵淮君目光——闵家是大家大户,人丁兴旺,闵老太太又很喜欢孩子们围绕在自己身边,不管什么时候进老宅都是热闹的。
闵老太太生过三个儿子一个女儿。
现在孙子孙女、外孙女一大群孩子足有七个。
闵彻的父亲排行老大,生了闵言跟闵彻两兄弟。
闵淮君父亲排行老二,膝下就闵淮君一个。
老太太最心疼闵淮君,别的孙子、孙女都有亲兄弟姐妹,就闵淮君是个真独苗。
如今这个独苗苗的婚事,是老太太最挂心的事。
闵淮君跟闵彻迈入客厅,远远就听到笑语声。
除了两个保姆阿姨,闵淮君跟闵彻两人的母亲也在,被俩儿媳妇围着,年过八十的闵老太太笑得红光满面。
抬眼瞅见两个孙子一起过来的,原本笑得开心的老太太把脸一绷,佯装恼怒的阴阳怪气,跟俩儿媳妇说。
“你们瞧,真是稀奇,这两个大忙人还知道回来,整天比皇帝都忙,我以为他们俩现在都忘了家门口朝哪开,回不来了呢。”
闵彻最狗腿子,立刻笑嘻嘻的贴上去,讨好的紧挨着老太太坐下,“奶奶,我怎么会回不来,我就是在外面断了腿,用爬的都要乖乖爬回您这儿来的,我可舍不得奶奶。”
闵彻半点都没有在外面时闵公子的桀骜肆意,不可一世,此刻谄媚得像个皇帝身边的大太监。
闵老太太被孙子哄得脸色稍霁,哼了两声仍旧不满,拿斜眼去瞅闵淮君。
闵淮君随手把外套搭在沙发背上,语调懒散。
“嗯,我也是。我爬的比他还快。”
一句话彻底逗笑闵老太太,其他人也跟着笑起来。
只有闵彻朝闵淮君投去鄙夷眼神。
靠,二哥你抄我答案!
闵淮君在母亲身旁坐下,以眼神询问母亲,老太太今晚把他跟闵彻喊来又想干嘛。
哪知道孟嫣然噙着淡淡微笑,瞥了他一眼后,根本就不搭理。
闵淮君舌尖轻咂,不知道哪又惹母亲生气了。
孟嫣然是标准的美人骨相,五十多岁的年纪看起来仍像三十岁出头,依旧明艳漂亮,甚至于太过于美貌漂亮。
否则一个靠吃百家饭长大的孤女也不会嫁入闵家。
闵淮君的父亲模样本就不差,再加上孟嫣然的美貌,才会生的闵淮君高眉深目,窄鼻薄唇,从小起一张脸就靡艳绮丽到近乎妖异。
慢慢长大后,他脾气渐起,薄薄眼帘总掩着锐利眼神光,嘴角大多时候轻嘲疏懒勾着,才弱化脸上的靡.艳感,冷感的让人不敢靠近。
孟嫣然不理闵淮君,淡淡笑着跟闵老太太说,“妈,两个孩子都回来了,您不是有话要跟他们说吗?”
“哦?奶奶要说什么?”闵彻挤眉弄眼的,憋着明知故问的坏。
闵老太太止住笑,攥住身旁闵彻的手,眼神却看向闵淮君,又板起脸哼,“又是年关了,说吧,你准备什么时候给我带个孙媳妇回来。”
孟嫣然眼神跟着睨过来,连闵彻的母亲也笑着朝他望。
所有目光汇聚到闵淮君身上。
他眯起眸短促笑了声,闲闲懒懒朝沙发一靠,笔挺西裤修饰出交叠长腿的优越线条。
“我看出来了,今晚不是要叫我回来吃饭的,您三位这是要三堂会审我呢。”
闵老太太瞪他,“说什么呢,喊你找媳妇就是要审你了?我可跟你说,我给你挑了这么多家的姑娘,你到底中意哪个,今天必须要给我个准话。”
闵淮君轻轻挑眉,“您给我挑过吗?不记得了。”
闵老太太气道,“我给你挑的还少吗?什么不记得了,我看你就是故意不想记,瞅瞅你都多大了,到现在连个女朋友也没有。”
“这不是忙吗?”闵淮君敷衍的应付着。
老太太冷笑,“你爸当年也忙,他像你这个年纪的时候,都已经生下你了,别想拿忙搪塞我。”
闵彻母亲轻笑的劝,“阿君,奶奶帮你相亲的那些女孩子你要不就试着处处看,其实我看何家的那个就不错,性格活泼可爱,你奶奶特别喜欢。”
闵老太太赞同的点头,脸上总算是有了点笑模样,“不错不错,昭昭那孩子我是喜欢,也中意。”
闵淮君知道何家有个小女儿,但具体长什么样他懒得留意就没细看过,只记得说话很烦,叽叽喳喳的没完没了。
何家那小女儿本来怀的时候都说是男孩,何家把名字都给取好了,何昭。
结果出生的时候是个丫头,何家觉得名字取的好不想换,干脆直接在后面又加了一个叠字,何昭就变成何昭昭。
也不知道是不是这一闹的玄学缘故,小姑娘自从生下来就性格跳脱,过分的活泼顽皮,大大咧咧跟个男孩一样。
闵老太太问,“你觉得怎么样?”
闵淮君懒恹的连眼帘都不想抬,“不怎么样。”
刚有几分笑容的闵老太太见他这不痛不痒的态度,又恼怒起来。
“那你说你想要什么样的,就这么一直拖着吗?大的不好教坏小的,你不谈恋爱不结婚,闵彻也就跟着你学坏,到现在也不找女朋友。你们一个两个都想孤独终老是吧。”
老太太越说越气,伸手使劲捶了旁边的闵彻两下。
闵彻突然被点名,受殃及池鱼牵连,一脸的无辜。
闵淮君睨着闵彻的无辜眼神,神色轻讽,闵彻这货不找女朋友是因为从小就惦记姜慕情,跟他有半分钱关系?
闵老太太不知道小辈间私底下的弯弯绕绕,只觉得这俩孙子大有一起联手打光棍的架势,顿时更气。
抓不到另一边的闵淮君,就单盯着身旁的闵彻捶,边打边念叨,“你也是,跟着谁学不好,就跟着他学,就是不让我省心!”
没人心疼皮糙肉厚的闵彻,倒是都很担心闵老太太把自己打出个好歹来。
八十岁高龄,老人家骨头疏松,打坏了闵彻是小事,伤到她自己就不好了。
众人一齐围拢过来劝。
闵彻急了,抱着脑壳边躲边喊,“有女朋友的,有有有,奶奶你消消气,别打了。我二哥他有女人的,前两天大半夜还亲自送人家回家了呢!”
“他藏了个女人没告诉你们!”
闵彻这一嗓子嗷出来,闵老太太猛然停了手,惊喜的扭头朝闵淮君看。
下一秒,所有字句卡在喉咙里,笑容有些凝固。
“而且什么?”闵老太太正待下文,很好奇他没说完的话。
闵淮君慢条斯理的摘下了银色腕表,冷感消沉的指骨缓慢摩挲昂贵的表盘,掀着眼帘看闵彻。
他嘴角是勾着的,却不是笑。
闵彻仿佛被死神凝视一般,脖子隐隐发凉。
靠。
刚刚还能言善辩的嘴,一下变了结巴,“呃,唔,唔,……”
“你倒是继续说啊。”闵老太太急死了。
闵彻吞了吞口水,小心偷瞄闵淮君,对方眼尾划出堪称阴鸷的锋利,懒洋洋催促,“说啊。”
闵彻:“……”
这眼神——
他怀疑自己今晚走出老宅之后,会不会直接被二哥给灭口。
闵彻脑子还是转得快,立刻改了口,“呃,其他的……我也不知道了。奶奶,其实我开玩笑的,刚才都是我瞎说的。”
闵淮君轻哂一声,“奶奶,您听到了,他乱说的。”
老太太登时气结,使劲瞪向闵彻。
闵彻缩着脖子,非常怂的回避各方眼神。
别看他吊儿郎当的浑不吝当惯了,在外面是出名的临城刺头小霸王,可要论起真正的刺头,还得是他二哥。
旁人只见闵淮君现在慵然贵气,整天冷矜懒恹的样,闵彻可是见识过二哥年少当混球时又野又狂的样。
就算他胆子再大,现在也不敢多说一个字。
他可不想真的挨揍。
闵老太太不是看不出俩孙子之间的暗流涌动,但是现在再问怕是问不出什么的。
她朝闵淮君冷笑,“我看你们俩是真以为我年纪大就老糊涂了,满嘴的跑火车,都觉得我好骗是吧?”
闵彻弱弱小声,“没有,骗谁也不能骗奶奶。”
闵淮君站起身,过去扶她,“没骗您,说的句句都是实话。我扶您先去吃饭,有什么话吃完再说。您饿着肚子,我心疼。”
他语调悠悠含笑,听在闵老太太耳朵里只觉得气得慌。
“不用你扶!”重重打开他的手,小老太太气哼哼的走了。
“奶奶,还是让我来扶您。”闵彻也不敢再这里多呆,狗腿的忙不迭跟上去。
闵彻母亲打量闵淮君,感慨的叹笑,“我还以为阿君真有女朋友了呢,结果让奶奶白高兴一场。”
闵淮君唇角微颤,呼吸愈发纷乱,像是不敢相信,连确认都显得迟疑:“这些,都是她亲口说的吗?”
仙筠没有回答,而是说:“我给你开几副药你回去喝,等你好些了,我再让你见她。”
闵淮君极力维持着表情镇定,却管不住上扬的唇角,连声音都激动:“好,谢谢——叔叔。”
站在一旁听了许久的Vicky忽然笑出来,她刚才分明看得很清楚,董事长那口型是不是想说“谢谢爸”来着?
第 73 章 樱桃核
“Lawrence,I don’t need you anymore.”
“Happy for you, Reign.”
对话结束,闵淮君点开了那个私密app。
底部的小字显示:
“您与目标距离<1m,UWB测距饱和,暂无法提供更细维度信息。”
仙姝从他身边离开,什么都没有带走,包括她曾日日不离的腕表。
仙姝垂手站在书房里,盯着宽大书桌后面的博古架看,上面都是盛长栋附庸风雅摆设的物件。
几十块的青瓷花瓶跟玉器,几叠完全没翻过的高仿古籍,从摆上去就没动过的毛笔架,两盆迎客松。
盛长栋是暴发户,没多少文化,他完全不懂这些,也更不喜欢,只是因为听人家说,身为老板书房里有这些会显得有文化跟底蕴,而且对风水好,他也就跟风买来。
不是真品不要紧,仿冒的摆放上去也很好,乍一看跟真的没什么区别。
不懂也没关系,只要能装饰起来,气势就很唬人。
他甚至连中式和西式风格的也不管,在古色古香的博古架旁,墙壁上还挂着一幅油画。
那是仙姝高三那年画的麦田。仙姝刚追上来,不敢离闵淮君太近怕招他烦,小心保持着之间三步的距离,亦步亦趋跟着。
但是他身高腿长,步子迈的又大,丝毫没有等她的意思。
仙姝最开始还能跟着他的步调,后来渐渐吃力,落后太多就不得不小跑着追上来。
闵淮君自走出去,裤兜里的手机震动不停。
打开群就看到了乱七八糟的聊天记录,还越传越离谱,尤其是陈洛刷屏的@,信息跳得闵淮君头疼。
他胸口沉沉起伏,难得被气笑,舌尖咂着轻嗤,敲了两个字发送。
仙姝离得不远,清楚听见闵淮君那极低的冷笑,以为是自己跟上来才惹他不快。
怔楞之后,脚步一下子慢下来,她抿唇盯着闵淮君背影。
其实闵淮君不想送她的话,她可以等网约车,不是没眼色非要去黏着别人的人。
身后的脚步声停了。
闵淮君回信息的间隙,转头睇过去。
刚才还像个小尾巴跟着他的少女,站在走廊的原地,表情纠结的一副有话要说的样子。
他情绪仍旧因为群里乔溪、闵彻的呱噪而不耐烦,眉是皱着的。
“怎么了?”
仙姝察觉闵淮君的不郁跟阴沉,轻声,“小叔叔,要不我还是等出租车吧,就不麻烦您送我了。”
闵淮君眯了眯眸,锐利薄光落在她诚恳拒绝的脸上,居高临下的审视。
手机再一次震动。
这幅色彩温暖明艳的画跟书房里的一切都不搭,显得不伦不类。
盛长栋执意向她要来,说要挂在书房里每天看。
他每次看到都很自豪,虽然盛长栋欣赏不来油画,但是懂得夸女儿,他知道自己的女儿有文化、有才气,不像是他一辈子没读过多少书。
女儿就是他最大的骄傲。
她盯着那幅麦田看得出神,心口处堵又酸涩。
书房门被推开。
仙姝立刻收回目光,不着痕迹的揉揉眼睛。
盛长栋脚步有些犹豫,指了指书房里的会客沙发,“先坐吧。”
父女俩相对而坐,却第一次相顾无言。
气氛难言的压抑。
“烟烟。”盛长栋率先开口,干巴巴的打破沉默,“楼下宋姐给你煲的汤,要不你先去喝一碗,爸爸在这里等你。”
能言善辩,辞色圆滑的盛长栋,面对女儿时少见的不知道说什么。
其实,在仙姝回家之前,他已经打过很多腹稿,要怎么辩解,应该怎么安慰仙姝,应该如何处理今晚的事。
此刻满腔字句词言,一个都说不出了。
“爸爸。”仙姝喊他。
“诶。”盛长栋忙答应着,想挤出往日慈爱的笑,可表情极勉强。
仙姝将滚在喉咙里,粗粝的磨得她嗓子疼的话艰难吐出来,“过完这个年,我要搬出去了。”
“以后学校闵末跟平时假期,可能也会很忙,没办法频繁的回来看您。”
盛长栋眼睛猛然睁大,表情如遭雷击般错愕。
仙姝规规矩矩搭在膝盖上的细白手指松开,心上沉压的无形重石也似乎搬开了,整个人如释重负。
开了个头之后,剩下的话也没那么难以开口。
“其实,我很早就想搬出去,想租个离学校近点的地方,不仅仅只是住,还要做画室。”
“您放心,我自己之前接画稿,以及偶尔帮着同学线下做墙绘攒了一些钱,可以覆盖租房跟生活费这一方面的支出。”
“还有……”
仙姝嗓音轻轻,十分坚定,不疾不徐的向盛长栋说着自己很早以前就在做的打算,想告诉他自己并不是一时冲动。
可她条理清晰的打算跟日后规划,盛长栋因为耳朵嗡嗡作响,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他只听到最开始的那句——
女儿要搬出去了。
“不行!”
盛长栋蓦地站起来,声调控制不住的拔高,近乎吼一般的打断仙姝。当他那晚在衣帽间看到这只腕表,他仿佛看到了自己长久以来的罪证,明晃晃地摆在那里,提醒他当初的所作所为究竟有多过分。
跟踪、监视、掌控,每一项都是死罪。
但她选择了原谅。
也选择了离开。
时针又一次转到了零点,午夜伊始,新一天降临。
他删掉了那个私密app,清除了原始文件不再启用。
Nothing comes free.
他已经为自己的傲慢付出了代价。
没几分钟,手机再一次震动。
这次是继母许嘉玲。
仙姝眸中微动,眉蹙的更紧,皙白手指尖落在屏幕上,迟迟没有动。
在震动快要结束时,还是划开了接通键。
“小姨……”
回应她的却是盛长栋。车灯耀目的光线投射过来,拉长了仙姝投在地上纤细的影。
一辆黑色超跑缓缓停靠。
车窗半降下,明暗交错的光影里,男人那张满是倦厌冷淡的脸,绮丽又靡.艳,格外的虚幻不真实。
他竟然还没走?
仙姝诧异动了动唇,呼吸伴着淡淡白雾,“小叔叔。”
“上车。”
闵淮君懒得跟她客套,抬起车窗的同时,打开副驾的自动车门。
仙姝只犹豫了一秒,还是没抵抗住温暖的诱.惑,小跑着绕到另一侧,坐进车里。
车内暖气开的很足,连座椅都是提前加热过的。
刚坐下就感觉自己被一团热气完全包裹住,脚下踩着一块柔.软地毯,昂贵的长绒轻柔擦过她脚踝,仙姝舒服的恨不得深陷进去。
车内充满醇厚木调的气息,闻起来很像沉水香,又似乎不是。
热气烘着这股安抚人心的木调香,不停往鼻腔里钻,她感觉整个人都活过来了。
闵淮君侧头,看见她脸色迅速恢复红润,垂着睫毛舒服眯眼的样子,像极了午睡刚醒的猫。
如果不是条件跟环境不允许,他丝毫不怀疑她可能会伸懒腰来舒展身体。
这样看,她倒也不是那么一板一眼的无趣。
像猫总比像唯唯诺诺、乖顺木讷的绵羊好。
逗猫还是有些乐趣的。
闵淮君不养猫,但是闵家养猫的人多,老宅里就有三只,他有时心情好有兴致了,也会去逗逗。
那几只猫被养的肥壮,却并不黏人,谁有吃的就跟谁走,围着喂食人打转,一个两个都很谄媚。
可等把吃的骗光了,瞬间翻脸无情,一秒都不多呆的离开,各自散去找个舒服的地方舔毛去了。
要是再敢上去伸手撸它们,必定会挨抓,哈气、呲牙、威慑低吼一个不少。
闵淮君就没见过那么翻脸无情的东西。
就是不知道现在他面前这个,要是也哈气、龇牙的话,会是什么样子。
仙姝陷入温暖里有些忘形,直到身侧注视的目光变沉,她骤然回神,立刻挺直脊背坐好。
双腿并拢微弯,双手规规矩矩叠放在膝盖上,不敢再有一点不得体的样子。
闵淮君见状,眼底兴味骤减。
他打正方向盘,凉声提醒,“安全带。”
“哦,好。”
闵淮君又问,“去哪?”
“我回家,上城都会小区。”
闵淮君没去过这小区,更没听过,放慢车速设置导航。
他的手特别好看。
仙姝学画,对完美到极致的事物总会格外留意,会不自觉的去观察,做透视。
闵淮君指甲干净的剪到游离线,皮肤透白隐隐浮出青色血管,骨节修长分明,腕骨更是冷感锋利。
她有些走神,觉得这是一双很适合握笔、弹琴、精控手术刀的手。
也是一双很适合被画下来的手。
车缓缓驶入车道,油门踩下去,流线型的黑色跑车轰鸣的疾驰。
驶入环城公路后,仙姝手机震动。
盛长栋总算是想起女儿,打电话过来了。
他焦急的高声即便是没有扬声器外放,也很清晰的穿透声筒,在车内响起。
“烟烟,怎么不接电话,你去哪了?”
仙姝看了闵淮君一眼,忙调低通话音量,“哦,我很快回家。”
“那你现在在哪?”盛长栋继续追问,“爸爸去接你。”
“不用了,我……我在网约车上。”
她不愿让盛长栋知道是闵淮君送自己回家。
“好,那好。”盛长栋松了口气,语气又一转,“烟烟,刚刚顾先生的助理打电话过来了,说了今晚你发生的事。对不起烟烟,爸爸不知道宋峰看着文质彬彬,竟然会那么混蛋,大庭广众的欺负你。”
“今晚的事都是爸爸的错,可是……你要相信,爸爸也是真的没办法的。”
她沉默的听着。
“烟烟,你别生气,其实宋峰只是个例,不是所有人都像宋峰那样的……”
仙姝微愕,无法接话。
即便是出了这样的事,他似乎还没死心,仍旧抱有幻想,言语间仍旧希望她装作无事发生,不要放弃攀附高枝。
仙姝当即气闷交加,喉咙里梗着块石头般的难受,堵得她呼吸艰难。
她一句都不想再听,生硬打断,“爸,有事回家再说。”
匆匆挂掉通话,还是疏散不了心里的恼怒跟委屈,仙姝手指在柔.嫩掌心掐出深痕,双肩微微发抖。
被别人欺负时都没现在这么难受,盛长栋简单的一句话,带来的伤害远超之前遭受的所有。
越想越气,她眼泪都被气出来。
坐在别人车里,仙姝不想哭,不着痕迹的躲面向车窗揉眼睛。
被气哭什么的,太丢人了。
但有些事就是越忍越难忍,眼泪不仅没擦干,反而一下变更多,她抿着嘴角极力不让细弱哭声泄露出来。
冷感修长的一只手,握着纸巾递过来。
“要哭就哭,你再躲也躲不到车外去。”闵淮君音色疏懒,清凌凌的。
仙姝揉眼睛的手僵住,噙泪转头。
借着车窗外的灯光,闵淮君望进一双漆黑柔润的瞳仁里,那眸滢滢漾漾的被水意冲洗的干净透彻。
因为忍泪,少女紧咬嘴角,唇瓣湿一润鲜红,浸着揉碎三月春红而染上的艳,闵淮君眉骨轻抬,虽然这乖乖好学生木讷无趣,但是哭得还挺漂亮的。
他食指优雅的缓慢摩挲,指节间蔓延着无法控制的微痒,有种想在此刻用力去握住什么、然后再去狠狠打破、碾碎的浅戾躁意。
“谢谢。”少女接过纸巾,哽咽着还不忘礼貌道谢。
仙姝垂眸擦过泪,犹豫之后选择将脏掉的纸巾攥在手里,不敢往他昂贵的车里乱扔。
闵淮君压下莫名的躁意,克制着搏动过快的心跳,懒懒嘲她的小心,“刚才把我说成网约车司机的时候,也没见你这么小心翼翼。”
他也总是这样,总是喜欢把她蒙在鼓里,总是什么都不跟她提。
得要她费心逼问,或是从旁打听。
他以为这样会显得他很有男子气概吗?
“谁要你看了啊!”
堆积已久的情绪将她声音拉扯,叫她连句镇定的话都说不完全。
她将他的手拉过来,摊开,将樱桃核吐进他掌心,再瞪他一眼:“难吃死了!都怪你不会洗!”
掌心里小小的一点,带着她唇舌的温度与湿润。
她是生动的、鲜活的、真实的。
他将盘子放去一边,抬手将她按进了怀里。
第 74 章 空心人
晚饭后,仙筠给小鱼套上胸背,牵着小鱼下楼找它近来新认识的柯基好朋狗。
仙姝知道,这是爸爸特地留说话的空间给他们。
方才那简单的一餐饭,闵淮君并没有吃多少,往常他的饭量就不大,很多时候还因挑食显得难伺候。
家里那一整个厨师团队跟了他许多年,偶尔还要因火候太过或是摆盘不好看被他挑剔几句,今夜倒是一句话都不说,爸爸让他吃什么他就吃什么。
她不擅长泡茶,也不想泡,那精致的瓷器只有薄薄一层,热水一倒进去,回回都烫得她指尖红。闵淮君倒是很享受这种闲静的仪式,焚香、品茗、听琴,是他忙碌之中难得的消遣,她也曾陪他推窗看雨,相拥赏月,在繁星漫天的夏夜倒在榻上大汗淋漓。
有她之后,他的消遣似乎只剩下俗事。
“美”这个词,很少用在男人身上,但她很喜欢用这个词来形容闵淮君。
仙姝状态已经恢复如常。
她第一次遇到无赖骚.扰,恼怒之外更多是无措,反应不受控。
此刻处于稳定安全环境里,整个人迅速冷静下来。
闵淮君目光掠过,没有给仙姝过多的回应,径直走向房间的岛台,给自己倒水。
她站在原地,一时不知该坐下还是站着,闵淮君满身冷淡不愿意搭理人的样子,给仙姝带来极大的心理压力。
“盛小姐久等了。”顾谨随后进来,打破房间里的安静。
顾谨温和递过来一包冰袋,示意仙姝用在手腕上,“这个应该可以帮盛小姐缓解一些。”
仙姝顺着他目光,看到自己腕骨一圈明显的淤紫,是之前被宋峰发狠故意捏攥出来的。
“谢谢。”突兀的男声音色温润,语气悠悠,笑意盎然。
“谁?”
正在施暴的男人被打断,稍稍松了对仙姝的钳制,循着声音沉起脸抬头——
楼梯上是两道并肩而行、优雅缓步的人影。
仙姝因为过渡的挣扎反抗,激烈的情绪无法乍然抽离,身体还微微发着抖。
视线被眼泪模糊得不清晰,她只勉强看到楼梯上有失真虚幻的轮廓。
仙姝还没看清,身侧醉酒的男人倒是认得清清楚楚。
“顾先生,闵总……”他声音像是卡壳后被人暴力抽断的磁带,骤然无声。
男人浑身一震,迅速放开仙姝,拉开两人的距离。
仙姝浓密的睫毛被水意压的抬不起,茫然眨了眼睛,缀着的泪滚下去的瞬间,视线恢复清明,楼梯上的人影,才清晰倒映进她漆黑的瞳仁里。
说话的是个温和清隽的男人,鼻梁上架了副细窄的金丝边眼镜,极斯文贵气。
另一道身影挺拔颀长,慵然立在高高的楼梯上。
那人薄薄眼帘似不耐的微垂,眼底拘着漠然又冷寂的光。
冬夜清冷的月光像是劈开此处的刃,将落满月光的楼上与昏暗隐晦的楼下隔成两个泾渭分明的空间。
他单手插着裤兜,姿态疏懒又倦厌,自高处俯瞰般的遥遥望向她。
而仙姝狼狈的身处阴暗里,仰起头才能看清对方俊美靡.艳,情绪不明的面容。
落魄人与上位者。
强烈的难堪毫无预兆的将她包围。
她没想过被人看见这么无助狼狈的时刻。
仙姝心脏揪起,捏紧细白的手指,轻轻移开眼。
闵淮君跟笑意盎然的男人走过来,无形的压迫感伴随着他们的靠近,如同狂浪的海啸重重拍下。
方才还醉酒摇晃,企图施暴的男人瞬间没了醉态,整个人抖得比仙姝还厉害,表情畏惧却又拼命挤出尴尬的笑,结结巴巴的说。
“闵总,顾先生,你们、、我、、事情不是你们看到的,我只是想带她进去罢了,其实这是个误会。”
仙姝漆黑的眸里还有未退的愠怒,紧盯过去。
闵淮君目光从仙姝身上收回,恹恹的再懒看得她一眼,反而是漫不经心的,眯起眸扫向强迫仙姝后试图狡辩的男人。
他薄唇勾得嘲弄,“顾谨,你可真行,现在什么东西都能放进顾家的门了。”
顾谨一怔,诧异的看闵淮君。
很快,他胸膛震动着,低低笑起来。
闵淮君不疾不徐的一句话,如同鞭子般狠狠抽在男人脊骨上,抽得他瞬间站直。
睁大的瞳孔在闵淮君跟顾谨之间来回,原本涨红的脸瞬间惨白,因为急于辩解,粗嘎声音也惊恐到语无伦次。
“闵总,这真的是个误会。顾先生,我我我就是一时莽撞,您相信我。我现在给仙姝道歉……对不起,对不起。”
他立刻转向仙姝,弯腰赔罪如同捣蒜。
没人搭理他。仙姝离校并没有太多的行李要整理,家就在临城本地,平时往返很方便,一个随身的提包就够用。
倒是很多画册跟想看的书占据了不小的空间。
回宿舍时,两个室友的床铺跟行李已经清空。
只剩王玥还趴在柜子边翻找东西,听见有人进门,扭头望来,在仙姝白色围巾下摆看到一些蹭到的颜料,“你又去画室啦?”
“嗯,去收拾一下,不小心打翻了一瓶松节油。”
仙姝摘下围巾去浴室清洗,她走过时,身上有淡淡的油画松香味。
“找到了。”王玥翻出柜子里的无线耳机,调试着连接手机,问道,“烟烟,你今年过年准备去哪玩啊?”
“不知道。”仙姝低头搓洗,想了想,“看我爸吧,也许我们要回老家探亲的。”
王玥遗憾,“这样啊,我还想喊你去三亚玩呢。这两年临城的冬天都冷死了,还老下雪,根本呆不了一点。”
“下次有机会吧。你的东西都收拾好了吗?”
仙姝将洗干净的围巾展开晾起。
“都让我们家司机拖出去了,我回来拿东西。你呢,什么时候走?要不跟我一起,我送你回去。”
仙姝笑,“不用了,我爸马上来。”
“好吧。”王玥笑嘻嘻的使劲抱了抱她,“那我先走了,微信联系啊。”
仙姝笑着送她出门。
再回头,上午还热热闹闹的宿舍此刻空空荡荡,极冷寂安静。
她将窗帘密密遮好,把书桌也清空,检查过水电后,打开手机坐在桌边开始发呆。
其实,每年的长假仙姝并不想回家,可每次面对盛长栋的期待,又说不出口。
学校跟家近在咫尺,她甚至提不出一个不回去过年的理由。
自从上大学后,仙姝每次回盛家,内心的生疏感就重一分,归属感也减弱一分。
手机震动,盛长栋的电话打进来。
仙姝睫毛轻轻的掀,压抑着情绪接通。
“烟烟啊,爸爸到了。”盛长栋声音高高兴兴,喜色很重,“我现在去你们宿舍楼下。”
“爸,你在外面等我吧。”仙姝起身,“我马上过去。”
顾谨推推鼻梁上的金丝边眼镜,只对仙姝绅士微笑,“阿君说得对,确实是我这个主人照顾不闵了,竟然让这么可爱的女孩子在顾家受到冒犯,真是抱歉。”
“为了表示我真诚的歉意,让我带你去休息室好好整理一下吧。”
他侧身,笑着先一步为仙姝引路,“这位可爱的小姐,请跟我来吧。”
仙姝犹豫,脚步没动,虽然她现在很不想留在这里。
这个叫顾谨的男人看起来彬彬有礼,笑容温暖又随和。
但她仍惊魂未定,现在对于陌生男性的邀请本能戒备放到最大。
所以,仙姝把目光投向了在场她唯一熟悉的男性‘长辈’。
不确定能不能相信顾谨跟着他走。
可她是相信小叔叔闵淮君的。
闵淮君收到她求助的目光,薄薄眼帘轻掀,看到少女脸色苍白,双眸浸在水里般湿.漉漉着。
也不知道是冷得还是太过害怕,单薄双肩在细微的抖,紧咬的下唇透着一点淡淡殷红的痕。
她脸上盛满小心翼翼的谨慎,无助眼神怎么看都可怜兮兮,很像一只餐风露宿、吃够苦头的流浪小狗,等待一位心软的神降临,将她拯救,带她回家。
闵淮君插在裤兜里的食指缓慢摩挲,舌尖压下不耐的轻咂。
小狗被逼急还会咬人的。
这个好学生乖乖就罢了,还弱成这样,谁都能欺负一下,干脆养在家里不出门算了。
闵淮君眉骨抬了抬,利落喉结滚动时音色冷郁,“不想去就留在这。”
仙姝眸光闪动,一颗心落回原处,不再犹豫。
前方的顾谨见状,倒是毫不意外,只不过朝闵淮君投去的笑容更加意味深长。
“顾先生。”仙姝提步跟上去。
走出去没多远,身后传来醉酒男人惊恐至极,带着隐约哭腔的尖锐求饶声,“闵、闵总……”
仙姝蹙眉,想转头去看,被顾谨温和嗓音制止,“你叫仙姝吗?你跟阿君是怎么认识的?”
男人的求饶声变沉闷,夹在听不清的哀嚎里。
断断续续,让人脊骨发寒。
顾谨却一点好奇回头的意思都没有,似乎对身后在发生什么完全不在意,只噙着笑,耐心等待仙姝的回答。
仙姝也不好再去探究,轻声说,“他是我小叔叔。”
“小叔叔?哦。”顾谨微诧后,了然道,“这样啊,那就是自家人了。今晚真是不好意思,让你受惊了。”
仙姝抱着胳膊,轻摇头。
冰袋按在腕骨上,刺骨凉意瞬间透肤,强烈的刺激让仙姝皱了眉。
闵淮君握着方形玻璃杯走过来,在对面坐下,长腿优雅闲适的交叠,喝了两口冰水,眼神这才闲闲懒懒向仙姝,似有嘲意。
仙姝分辨不出闵淮君的态度,就像是她一直都看不透这个人,真正的喜怒阴晴在他脸上皆不明显,让人捉摸不定。
“盛小姐坐吧。”顾谨起身帮她添了些茶,语气安抚。
仙姝颔首,规规矩矩又坐回去。
闵淮君见状,嘴角嘲弄弧度更深。
顾谨问,“盛小姐,今晚的事情,我作为活动聚会的负责人,可以现在报.警让警.局介入,宋峰的骚扰行为已经够得上拘留了。或者在报.警之前,盛小姐需不需要宋峰现在过来给你道歉,不过……”
他摘下鼻梁上金丝边眼镜,随手折起放进衬衫兜里,笑容隐晦,“不过我不建议这样做,因为他现在的样子不怎么好看,别吓到了盛小姐。”
仙姝一怔,下意识去看闵淮君。
方才宋峰满是哭腔的求饶声,沉闷的哀嚎,跟他有关吧。
闵淮君应该对宋峰做了什么。
所以小叔叔大概是在护她?
闵淮君放下冰水杯,薄锐的眼神瞬间捕捉到仙姝的好奇观察,冷冷一睇。
对视的一秒,仙姝颈后凉的发紧,立刻移开眼睛,攥紧冰袋,摇头拒绝,“不需要道歉了。”
她不想再看到那个让人作呕的男人。
“至于其他的,就按顾先生所说的吧。”
“好。”顾谨点头,用手机给助理发信息。
仙姝又问,“需要我也跟着去警局做笔录吗?”
顾谨闻言朝闵淮君的方向看,很快轻笑,“不用,既然盛小姐全权交给我处理,警局那边会有我的律师负责,有处理结果的话我会通知盛小姐的。”
“谢谢顾先生。”仙姝的心彻底稳定下来,再一次道谢。
规规矩矩,客客气气,礼礼貌貌。
闵淮君盯着她温吞乖顺的脸,听她一次次道谢,只想冷嗤。
说她乖,她还真就像个被设定好程序的听话木偶。
仙筠笑起来:“我知道,是我宝贝女儿想挺直了腰板儿和他在一起。”他拍拍她手臂,“放心吧,淮君会理解的。”
第二日是周末,仙姝还是打算去乐团看一看,她在配器上的选择总和乐团的叶教授有分歧,也许是她的想法更偏向于后期制作,所以更注重乐器的音色和质感,而叶教授是指挥,更在乎现场的听觉覆盖和声学平衡,这必然会牺牲一部分细节。
早上遛完小鱼她准备出门,刚一开门就见电梯往上升,她关门等待,电梯叮一声停在了她的楼层。
以为是爸爸回来了,她高兴地扬起笑脸。
冷银色的电梯门往两边展开。
爸爸的确是回来了。
可闵淮君的妈妈怎么也来了?
第 75 章 好妹妹
“林董事长?”
由于过度震惊,仙姝肩上的帆布包哗啦一下掉到臂弯,包里的保温杯和遮阳伞撞在一起发出“铮”一声响。
仙筠两手拎着菜,一手挡住电梯门道:“宝贝先开门。”
仙姝这才后知后觉转身输密码。
林月蘅身后还跟着司机,手里同样拎着不少东西。
走出电梯,林月蘅环视了一圈,两梯一户的高端大宅,门厅宽敞明亮,边柜上的百合一看就是今早新换的,父女俩刚搬来不久,东西不多,四处都整洁如新。
然而下楼后,仙姝发现她的担心多虑了。
“佟小姐,先生有事去公司了。他吩咐,等你吃完早餐,就送你回去。”戴辰适时出现解释。
听说闵淮君不在别墅,仙姝心情稍稍平复了几分。
但下一刻,又有些微的失落。
难得有机会跟闵淮君共进早餐,太可惜了……
不过仙姝很快调整心态。
她已经加上了闵淮君的微信,以后随时随地都能在闵淮君那儿刷好感度。
不急着一时。
她开始享用早餐,想起昨晚,忍不住问戴辰:“戴秘书,我昨晚怎么会睡在楼上客房?”
“佟小姐昨晚陪小少爷累了,先生结束工作后便没有打扰,让别墅的女佣抱你回的客房。”戴辰垂着眼,公事公办的语气。
仙姝点了点头。
原来是这样。
她就说嘛,那个梦实在是假到离谱。
用餐结束后,戴辰亲自送仙姝离开章台别墅。
当黑色的宾利车驶出别墅区的林荫道时。
一道高大伟岸的身影,在别墅三楼的落地窗后隐隐现出轮廓。
接下来一整天,仙姝唇角都带着淡淡的甜笑。
她做法式甜品时在笑。
画画时在笑。
就连跟客人说话时,语气都比平时更温软乖巧,惹得沈凝忍不住好几次想捏一捏她漂亮的脸蛋。
软妹什么就是最可爱的。
“怎么了?裴二不在国内,笑得这么甜。是不是昨晚又跟他通宵视频了?”
晚餐时,沈凝和她面对面坐着,忍不住打趣道。
仙姝正拿着手机,
拍摄桌上的拿破仑水果塔。
这款拿破仑水果塔是她下午新做的,她想拍下来发给闵淮君。
她抬眼看了看沈凝,摇头。
“没有,裴季最近都很忙,我昨晚很早就睡了。”
她昨晚睡在了闵淮君家……的客房。
这对仙姝来说,是她和闵淮君关系进展强烈的信号。
她回来专门答应过,圈子里从没人听说过,闵淮君让哪个异性留宿在他家。
还有小孩哥。
她也算间接见过闵淮君的家人了不是吗?
一切都正向着好的方向发展。
仙姝估摸着,要是她再努力努力,说不定等裴季回国跟她摊牌的时候,她已经搞到了闵淮君。
心情很美好,唇角自然压不下来。
她拍完照,低着头编辑微信。
她把这段话和照片发过去,看着屏幕上那个不停啃着胡萝卜的可爱小兔子表情包,唇角忍不住笑得更甜。
沈凝只觉得自己被塞了满嘴狗粮:“还说没有,你看你现在笑得充满了恋爱的酸臭味,你那个嘴角比AK都难压。”
仙姝觉得沈凝说话严重夸张了,她只是浅浅地笑了笑。
她轻轻抿唇,有些心虚的低头吃甜品。
晚上画廊关店后,仙姝打车回家。
她想起刚才晚餐时,发给闵淮君的那条微信。当时闵淮君一直没有回复。
也不知道他现在忙完了没。
于是她翻出手机,打开微信发现她和闵淮君聊天记录里最后一条,依旧还是她发过去的那张拿破仑水果塔照片。
闵淮君这么忙吗?
忙到连回消息的时间都没有?
仙姝稍稍迟疑了一下,又敲了两条消息过去。
可惜,闵淮君看起来是真的大忙人,手机那头一点儿反应都没有。
仙姝想起他昨天那个工作状态,暂时释怀。
他大概是真的没时间看手机。
回到家,仙姝洗漱沐浴后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发呆。
她竟然失眠了。
脑子里满满的全是闵淮君。
他为什么不回她的信息呢?
是工作很忙吗?
那她要不要再给他发一条微信过去,表示关心?
但这样会不会太过黏人了,会让他不喜欢的吧……
患得患失了一整晚,时钟快转到12点,仙姝终于困倦到熬不住,眼皮子开始打架。
她最终犹豫了半晌,编辑了最后几条信息过去——
闵厌想要见她。
“不行。”疏冷漠然的声音。
闵淮君面无表情,拒绝了小侄子的要求。
他垂着眼,漆黑的眸子里墨色压得极深,像触不到底的深海。
“她不适合再来家里做客。”
他揉了揉他的脑袋。
“这幅画也是。”
小家伙的身子明显地僵了一下。
闵厌没说话,只是一点一点地垂下脑袋。
他突然拍掉了闵淮君的手,像想起了什么,护着宝贝一般抓起一旁地上临摹了一天的草稿画纸,就抱在怀里咚咚咚闷不啃声跑上了楼。
咚——
楼上传来巨大的关门声。
闵淮君:“……”
孩子好像伤得不轻。
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见他对哪个外人生出好感。
可惜,有的人,注定了不适合产生好感。
闵淮君的目光,落在前方那幅画上。
他唤来管家,将画取下来,扔进了杂物房。
一旁的手机,从车上就一直传来消息的震动。
闵淮君却听不见。
第二天,仙姝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看手机。
然而对话框里,依旧只有她发过去的消息。慈善画展当天,仙姝起了个大早来到画廊。
等沈凝到的时候,她已经将画展当日所需的甜品,全部准备完毕。
各式各样精致的法式甜品被摆放在食品柜台里,漂亮美好,让人一看就感到幸福。
可沈凝却反过来担心仙姝。
她是知道仙姝的习惯。
心情不好的时候,就会躲进烘焙房做许多甜品。
沈凝:“你最近是不是压力太大了?别太担心,你画得那么好,肯定有买家识货拍下你的画。”
她以为仙姝是首次参展,才压力倍增。
沈凝:“再说了,就算那些人不识货只看名气买画也不要紧。还有你爸和裴季,他们肯定帮你捧场。”
旁人眼里,佟聿霖和裴季是怎么都会帮仙姝撑场面,拍下一两幅画的。
可惜。
佟聿霖佟院长在专业性上向来公正不阿,他绝不会自己出价帮仙姝炒作画作。
至于裴季,他倒是会派人来,但他本人今天根本就不会出现。
但仙姝没多解释。
她只是笑笑,拉开旁边的小冰箱,展示出里面冷藏着的黑森林蛋糕。
仙姝:“这里的蛋糕,是我留着画展结束后吃的,就别拿出来卖了。”
沈凝点头,却好奇:“怎么是黑森林蛋糕?”
“不是说,以后都不做这种蛋糕吗?”
“我哪有说过。”仙姝眨了眨眼睫,装傻离开。
她怎么能告诉沈凝,焦虑无助的时候,她下意识就想吃到那种苦涩的滋味。
只有吃到那样的苦,才能哄骗自己,以后都会是甜。
仙姝垂眸想。
她好像被那句话击中了。
好简单的名字。
尝试拼了下戴秘书名字的拼音,发现怎么也对不上,仙姝也懒得管了,主动给对方发过去一条好友申请。
然而那条好友申请发出去后,却像石沉大海。
手机那头连一点儿反应都没有。
她原本准备好了一套说辞,想等戴秘书通过了好友申请后,便请他帮忙约闵淮君吃饭。
没想到,只在第一步就卡住了。
微信杳无音讯。
仙姝渐渐感到困倦,眼皮子在打架,不知不觉拿着手机睡了过去。
信息发过去,就在等那边回复。
仙姝不知道戴秘书现在有没有空。
毕竟闵淮君就在隔壁,说不定戴秘书也正在忙,或许没有时间搭理她。
忽然,屏幕又亮了亮。
对话框里,弹出一条新的信息。
闵、淮君……?
仙姝的呼吸几乎停滞。
她瞬间直起了身,身体无意识地绷紧,胸腔里充斥着横冲乱撞、无法克制的慌乱和欣喜。
她像是做贼心虚,下意识看向周围。
幸好裴夫人正跟几位豪门阔太聊得开心,没功夫留意她。
而另外一侧坐着的豪门千金,正面带桃花点评着闵淮君那张偷拍照。
胆量最大的姑娘指着闵淮君窄劲有力的腰身,脸红着说这种一看就是公狗腰,在床上的时候最厉害了,就算是倒贴也想跟他试试。
可惜闵淮君这个人太冷淡傲慢、高不可攀,旁人根本没办法染指。
其他的名媛千金听了都深以为然,也不知道谁有那个能耐,能拿下闵淮君。
仙姝只觉得自己听到了不该听的话。
她沉下心来,深吸口气,在手机上打下一行字。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
仙姝眼底盈满的光亮,就跟着变暗的屏幕一起黯淡。
仙姝低垂的瞳仁轻轻震颤。
闵淮君竟然知道她在这里……
国贸,地下车库。
仙姝从电梯里出来,就看到一辆熟悉的黑色宾利停在电梯门口。
她提起裙摆,踩着银色的细高跟过去,车门就恰好在她面前打开。
车上,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的男人,已经脱掉了刚才照片里的黑色外套和戴着的黑色手套。他穿着同色系的衬衣,袖口挽了起来,露出结实好看的小臂,连着手背筋骨和修长冷白的指节,有种禁欲的高冷感。
指尖夹着文件,旁边的小几上放着半杯喝过的加了冰的威士忌。
闵淮君正蹙着眉,垂着冰冷的眸子看着手里大堆的文件。
听到仙姝脚步声,他甚至都没掀起眼皮看她,只声音低沉地说。
“上车。”
她困扰地往后倒回床上。
闵淮君为什么不回她的消息了?
昨天还能骗自己,他只是工作太忙。
但过了整整一夜过去……
她心里突然有不好预感。
仙姝敲出一段话,依旧配了个可爱猫猫头的表情包。
她刚把这句话和表情发过去,屏幕上却出现了一个突兀的红色感叹号。
仙姝深深地吸了口气。
她……被闵淮君拉黑了。
像是不相信,她又发了好几条信息过去,甚至怀疑是自己信号不好。
可是不是。
全都不是……
没有信号问题,闵淮君真的把她拉黑了。
仙姝忽然看着手机不动了。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被耍了。
她在闵淮君这个人身上耗费了那么多的时间和心力,在她以为他们的关系已经有了一个巨大的进展时……他却把她拉黑了。
事先毫无征兆。
闵淮君怎么可以这样?
他怎么可以……
女孩浓密卷翘的睫毛被眼泪一点点沁润打湿,她望着天花板,抬手挡住了湿润的眼。
终于,又过了一会儿。
仙姝慢慢地从床上坐起来。
她去浴室里洗了个冷水脸,抬眼看向镜子里脆弱又无助的自己。
她想,她必须要冷静想想,接下来该怎么办了。
“怎么可以不要我了。”
闵淮君第一次被人这样眷恋地、紧紧地抱着。
男人西装革履、高大颀长的身躯微微一僵。
听到她说。
“不要再扔下我了,好不好……”
一阵沉默。
“好。”
他抬手,轻轻圈住了她。
“不会了。”
闵淮君气得想笑,开始口不择言:“那你可真是哥哥的好妹妹,既要跟哥哥接吻,还要跟哥哥睡,喝醉了还要跪在地上捧着哥哥吃,每回被-干得哭都要喊老公轻一点,你可太会当妹妹,太尊重哥哥了。”
仙姝听得瞪眼,被他这混账话堵得结结巴巴的。
“你,你这人怎么”
“我怎么?”
仙姝气得脸红,也不甘示弱:“反正以后不会再跟哥哥睡了,随你说去吧。”
正好红灯,闵淮君踩住刹车,伸手一把将仙姝拉过来往她唇上咬了一下。
“你做梦。”
第 76 章 这一刻
餐厅包厢装饰得极为雅致,落地窗外便是高楼林立的城市夜景和水岸绿道,天气渐暖,河中已有不少玩皮划艇和浆板的市民,仙姝是跟在贺祈安的身后走进去的,一群人看到贺祈安就出言打趣,结果话说到一半看到仙姝身后还跟着个闵淮君,忽然就哑火。
这全场凝滞的气氛仙姝再熟悉不过了,她一回头,果然对上一张冷脸。
她拿手肘怼了他一下:“你再板着脸。”
闵淮君这才舒展了神色,才肯放下架子与凡人同席宴饮。
仙姝不管他,径自同众人介绍:“这我哥,刚好来接我就一起过来了,你们不介意吧?”
仙姝牵着盛月月站在原地等候,视线没什么重点的落在远处张灯结彩、人来人往的集市长街,在长久的喧闹里,如麻的乱绪渐渐归于平静。
刚开始那一年,分手的真实感还没落在实处,她无数次想过跟陈迟渡的再见面,甚至无比的期盼。
后来时间推移,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思念的次数变少。
他在记忆里逐渐模糊、淡去,偶尔听到这个名字,心绪会被隐隐牵动一下外,没有太大的波澜。
直到几乎再想不起来陈迟渡这个人。
今晚毫无预兆之下的见面,骤然将从前记忆全部掀开,仙姝才发现她仍旧清晰记得他。
唇边笑意,眼底微光。
细枝末节,点点滴滴。
只不过,不会再像是从前那样,心绪完全被对方牵动,他离开之时的背影,也让仙姝真真切切的感觉到,一切尘埃落定般的结束。
不只关于这个人,还有她年少时那段记忆……
“姐姐,那边有荷花灯!”盛月月被湖上放的大片许愿灯吸引。
仙姝回神,看见一盏盏荷花灯承载着无数新年的美好祈愿,在漆黑水面上如四散的萤火随波逐流。
在盛月月的大喊里,她弯唇微笑,心上如释重负。
“我也要那个花花灯。”
小丫头松开仙姝的手,兴奋的朝那边跑。
“慢点跑。”两人相顾沉默。
仙姝移开目光,视线回避的落在冰冷栏杆上,那栏杆经年风吹日晒有些斑驳,二次填漆乍看起来如新,细看接缝处还是露出斑斑锈迹,掩藏不住。
陈迟渡朝前走了两步。
仙姝下意识的后退,还是选择拉开彼此的距离。
再怎么与三年前相似,也终究不是三年前的人跟关系了。
没必要多生妄念。
陈迟渡读懂她的疏离,没有继续靠近,温和低声:“抱歉,是我再三拜托宋知絮,她才跟我说你们今晚会过来看烟花。”
“好多年没见了,只是想看看你,我没别的意思。”
他控制着声调跟词语,温柔沉缓,不想给她太多的压力。
“你还好吗?”十几分钟的烟花秀结束,游客意犹未尽的从寒风透骨的高处陆续下去,观景平台人一下少了许多。
仙姝放下盛月月,细心的给她拢好围巾帽子,也跟宋知絮并肩朝下走。
身后有脚步声靠近。
男人嗓音穿过凛冽的冬风,有些模糊,“仙姝。”
仙姝脚步顿住,缓慢又迟疑的转身。
千珠塔上的光线亮如白昼,她很容易的看清了对方的面容。
仿佛三年的时间停在原地,没有一丝一毫的更改。
他仍旧像她记忆里的样子,清风朗月,温和沉静。
看她的目光深情温柔,似乎下一秒就会轻吻她眉眼,低低的笑。
“别总看我,题又不在我脸上,专心点,写完带你去吃东西。”
陈迟渡。
仙姝手指骨节滞涩的僵住了,第一反应是去看宋知絮。
宋知絮表情纠结又抱歉,抱起盛月月,哄着,“月月,走,宋姐姐先带你去买棉花糖好不好?”
盛月月高高兴兴的点着小脑袋,“我还想要小糖人。”
“好,再给你买串糖葫芦。”
宋知絮很体贴的带着盛月月先下去,把时间留给他们。
仙姝终于将视线抬起,撞进陈迟渡深邃内敛的眼底。
不再是恋人关系,情绪要极力克制,连目光都不敢泄露太多。
她心脏跃动的艰涩无比,“嗯,挺好的。你呢?”
陈迟渡笑了下,“我也很好。就是好久没回来过年,有点不适应临城的冬天了。”
仙姝看着烟火燃放之后雾霾霾的天色,顺着他的话说,“最近在大降温,过几天还要下雪,不过看天气预报,寒潮不会持续太久。”
陈迟渡跟着她一起看夜空,“下雪挺好的,我在国外三年都没见过雪,还是很想念临城的漫天大雪。”
他们的聊天没有目的,也没有落在彼此身上,就像两个偶遇的陌生人,随意的谈论天气。
仙姝不知道想到什么,嘴角很浅的勾了下又很快抿直,轻声,“那很快就能看到了。”
陈迟渡点头,扶着冰冷栏杆,清瘦指骨在收紧,“希望在我走之前多下几场雪。”
“年后……就走?”她忍不住去看他。
“嗯。”陈迟渡捕捉她目光,沉静平和了一晚上,还能没有完全克制住情绪,“这次走了,下次就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
“准备留在那边?”仙姝轻问。
“是。”陈迟渡凝视着她,像是要确定什么,“我收到了之前合作的实验项目公司的offer。”
仙姝很久以前就知道他的梦想跟目标,他曾不止一次的和她憧憬未来。
AI、万物智联、突破与探索……
那时,她的温柔少年谈论起梦想来,整个人都在闪闪发光。
如今看他离自己的目标越来越近,仙姝终于露出今晚见他之后的第一次笑容,“祝贺你。”
陈迟渡并没有因为她的祝贺喜悦,眸中深邃温柔不变,缓缓开口,“烟烟,你之前曾经说过的……”
仙姝一愣,仿佛知道他要提什么。
她曾经说过太多的话。
现在回想,那都是年少时无法兑现的奢望罢了。
她局促笑笑,匆匆打断他的话,“我……时间不早了,我得去找妹妹了。”
陈迟渡眼底亮起的期许,在她故意岔开的语气里,像是还未完全燃起就被浇灭熄掉的火,归于沉静与内敛之下了。
他跟她从来都不是会不顾一切到疯狂,拼命如飞蛾赴火,执拗不肯放手的人。
更不会逼迫着对方,一定要寻求个明确而清晰的结果。
更何况,仙姝的回应,已经是答案。
她什么都没说,但又什么都说了,陈迟渡听的懂。
仙姝快步跟上。
盛月月风一般哼哧哼哧迈着两条小短腿,没头没脑的横冲直撞,跑的太快刹不住车,猛地撞上一双大长腿。
小南瓜般的身体猝不及防的朝后退,几乎要跌坐到地上。
头顶倏然落下一只修长冷白的大手,及时拎住盛月月的羽绒服后领,阻止她的倒地,稳稳将她拎回原处。
盛月月没事,手中蓬松如云朵的棉花糖却完全压扁在对方西裤上。
小丫头使劲仰起头,好奇的看着熟悉又陌生的男人——
这个哥哥,她好像见过。
仙姝匆匆赶来,急忙蹲下来检查盛月月的小胳膊小腿,“没事吧,有没有撞到哪里?”
盛月月摇摇头,只是伸着小手,把扁掉不能再吃的棉花糖往她眼前递,委屈的瘪了嘴。
“没事的。”仙姝松了口气,温柔安抚她,“姐姐再给你买新的。”
余光看见男人黑色西裤上沾着大片如雪屑的棉花糖,仙姝礼貌道歉,“不好意思,我妹妹不是故意的……”
抬头,眼底清晰映进了男人冷寂的面容。
他漆黑瞳仁沉沉盯着她,从来疏懒微勾的薄唇也少见的绷着,眉角眼梢浸染的凉意,比此间的冬夜都要寒。
仙姝怔住——仙姝跟盛长栋不欢而散后,盛长栋不死心的还要再跟她谈谈,想让她打消搬出去的念头,都被她挡在了门外。
仙姝把所有的时间都用来清之前积压的约稿画单,剩下的时间就是在找房。
正好隔壁雕塑系有个学姐年后不准备在临城这边了,房子还有大半年才到期,正在找转租。
虽然是二十年的老房,但地段跟租价都还可以,仙姝提前跟学姐定了下来。
房子定好,她才有种真切的要搬出去的放松感。
下午。得到顾谨的回答后,闵老太太几乎可以肯定自己的猜测了,她将心放回肚子里。
“哼,给他介绍了那些多好姑娘,他看都不看一眼,我还真以为他打定主意要做光棍呢。怎么都不肯答应,原来是因为外面早有情况了。”
书慧好奇,“既然是真的,君少爷怎么还要瞒着,根本都不肯承认呢?”
闵老太太笑哼,“谁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不过,这回可不能再让他糊弄过去,我得想个办法,让他把那丫头带回来给我看看。”
宋知絮来约晚上出去看烟花秀。
电话打过来时,盛月月正安静趴在仙姝房间地毯上,拿着儿童蜡笔有模有样的学她画画。
听到要看烟花,奶声奶气的询问她能不能也跟着出去玩。
小孩子天真稚.嫩的眼里都是亮晶晶的期待,鼓着粉嘟嘟的腮撒娇,“姐姐,月月乖。”
仙姝抽出张湿巾温柔帮她擦掉脸上蹭到的蜡笔,沉默后还是答应,“好。”
她们出门时已是傍晚,盛长栋还没有回家。
最近,仙姝见到盛长栋的次数越来越少。
他似乎很忙,昨晚甚至彻夜未归。
仙姝凌晨下楼喝水,看到继母许嘉玲阖眼靠在沙发里等了一夜,脸色掩不住的忧虑憔悴。
“哥哥。”盛月月歪着脑袋,天真稚嫩的童音,脆生生喊,“是哥哥。”
她从前跟着盛长栋见过闵淮君两次,隐约觉得眼熟,小孩子看到人第一反应就是喊哥哥。
仙姝帮盛月月抚好衣服,轻声的认真纠正,“不是哥哥,是叔叔。”
牵着盛月月站起,她不看闵淮君的脸,盯着他被棉花糖弄脏的昂贵西裤上,蹙着眉拿出一包纸巾递过去,“小叔叔,对不起,把你的裤子弄脏了。”
闵淮君眼帘轻抬,见她状似乖巧的礼貌姿态,实则是垂着头,看都不愿看他一眼,比上次见时那轻声细气、小心翼翼的模样相差甚远。
这乖乖好学生,似乎还记着上次被训斥的仇。
闵淮君低嗤了声,目光转沉,看着她皙白手里的纸巾,并没有接。
仙姝听见男人的冷笑,伸开的手就一下子滞在那,掌心的纸巾似有千钧重。
盛月月圆溜溜的大眼睛在姐姐跟‘叔叔’之间来回,六岁的小孩子已经懂得许多,敏感的从对方神情里察觉冷意与不耐烦,有些害怕的抓住仙姝衣角,往她身后藏。
仙姝想收回手去安抚盛月月,男人干燥温暖指尖却忽地一掠而过,她掌心被触碰的瞬间,纸巾不见了。
“月月,这是我们小叔叔。”
仙姝把盛月月从身后领出来,再一次耐心介绍着,也终于肯抬头看他。
盛月月很听话,奶声奶气的跟着喊,“……小叔叔。”
闵淮君擦干净西裤的手一顿,对盛月月嘴里的称呼,冷郁轻厌的锐利薄光在眼底闪过。
见闵淮君丝毫没有离开的意思,仙姝只能主动开口客套,“小叔叔,您今晚也出来玩?”
在观景平台上,两个人已经意外的短暂见过,仙姝不确定他看到了多少,但她根本不准备再提起。
“嗯。”
闵淮君音色冷凌凌,听不出情绪。
他应过之后,没有要接话的意思。
当然,也没有要走的意思。
眼前人轻笑着,仙姝看得懂,那是奸计得逞后的愉悦。
他挑着眉:“看来妹妹的生理问题亟待解决。”
就知道他没安好心,仙姝气得往他胸口锤了一下,却被紧捏着手不放,再往下覆住。
他靠近问她:“想让哥哥用哪里帮你?”
恼羞成怒的仙姝一口咬在他肩膀上,大骂了句:“混蛋!”
第 77 章 女主人
一场会议开了三个多小时,闵淮君频频看手表。
Q2季度是融资立项和财务汇报的爆发期,从六月份开始闵淮君的会议行程就排得很满。
随着光模块一季报的不及预期和价格战,概念炒作的CPO也在泡沫瓦解的边缘,这几日新盛通信的市值已蒸发超过400亿,CPO板块也迎来公募基金的大幅减持和股价大跌。
星途处在光模块产业链的下游,他这个金主不下订单,新盛通信等一系列中游制造商就面临库存积压和价格暴跌的风险,这种时候求到他这里来的人就很多。
五点刚过,他叫了停,天大的事也阻挡不了他要去接仙姝下课的心。
十月,夜幕降临。
京市一反常态下了场大雨,天空就像破开了一道口子,雨水止不住地冲刷着整座城市。
一辆改装后依旧显得格外张扬的墨绿色跑车,缓缓停在了市中心的六星级酒店门口。
仙姝抬眼,透过蒙了一层雨雾的车窗,看到玻璃上倒映的侧脸。
她今晚没来得及打扮,巴掌大的小脸几乎是纯素颜的状态,略显素淡。
因为紧张,柔软的双眼透着湿润,两只白润纤细的手放在膝上,指尖无意识地搅紧在一起。
“仙姝……”
黑发冷白皮的男人轻点了点方向盘,戴着几枚黑色戒指的修长手指就敲出不轻不重的提示音。
仙姝从绷紧的情绪中回过神来。
“嗯?”仙姝牵着睡眼惺忪的盛月月回家。
在客厅看到了一天一夜未归家的盛长栋。
他肩膀有气无力的垮着,灰头土脸的倒在沙发里,颧骨还有些破皮的小伤。
许嘉玲红着眼睛坐在对面,手里拿着碘伏棉球正小心的给他处理。
“妈妈。”
盛月月进门就喊,困得一手揉眼睛,另一只小手朝许嘉玲要抱抱。
听到两个孩子的声音,盛长栋瞬间偏头背过身,挡住女儿的视线,许嘉玲也忙着拭去泪痕。
“你们回来啦?”她放下手里的碘伏棉球,笑容很勉强。
仙姝察觉继母眼睛是哭红的微肿,立刻把盛月月交给身旁的保姆。
“她困了,先带她上楼睡觉吧。”
小孩子趴在宋姐肩头又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仙姝蹙眉走过去,“怎么了?”
盛长栋无精打采抬头,脸上几处破皮伤外伤加隐隐的青紫,狼狈又可怜。
短短几天,他就颓败的像被抽去了所有的活力,再不复半点意气,整个人憔悴苍老。
许嘉玲又低头去抹眼睛,眼泪开始掉个不停。
他们一个两个都不说话,仙姝收紧手指。
“出什么事了?”
盛长栋似乎觉得很难堪,避开女儿的眼神,丧气的鼓鼓腮帮,上楼了。
许嘉玲哽咽柔声,“烟烟,别怪你爸爸,他现在心情不好,不是故意对你的。”
仙姝在对面坐下,看着桌子上用过的大堆纱布跟棉签,“我爸脸上的伤怎么弄的?”
许嘉玲欲言又止,似乎原因难以启齿,只眼泪簌簌的掉。
“小姨?”仙姝抽过纸巾递给她,“到底怎么了?”
许嘉玲握着纸巾擦泪,再抬头时眼神极无助,哽咽的轻声,“是你爸爸的公司,家里的公司出问题了。”
在许嘉玲断续的叙述里,仙姝大致了解了情况。
这两年公司情况就不太好,盛长栋为了多赚钱,盲目进行扩张,把大量的资金投入承建的各个工程。
后来几个工程烂尾,开发商破产,他先期垫付的工程资金因此被套牢,想收回遥遥无期。
这钱不只是盛家的资产,还有巨额的银行贷款。
银行如今已经起诉,并且给过最后期限。
这一年盛家公司看起来风平浪静,内里其实已经千疮百孔,苦苦维系罢了。
资金的漏洞让公司喘不过气,本来能继续的工程也因为资金缺乏而搁置,陷入恶性循环。
不仅仅如此,盛长栋如今连工人连钱都发不出来。
许嘉玲抽泣,“今天项目工程部二十几个工人去公司讨工资,你爸爸拿不出来,拉扯的时候,他被推搡倒了。”
仙姝沉默听着。
她从来都没了解过盛长栋公司的具体情况,根本不知道家里如今到了这种地步 。
许嘉玲越说越无力,忧虑至极,“这段时间来,能找的关系,能想的办法,都已经做过了,但没用,现在没人肯帮她。”
“你爸爸的那些人际关系,都是他单方面奉承攀附来的,维系本来就薄弱,现在公司出了问题更没人搭理了。”
许嘉玲眼含着泪的说完,神情不自然去看仙姝,似乎还有话要讲。
可嘴唇嗫嚅着半天,最终脸色黯然的咽下去。
她没说,仙姝其实也猜到了。
许嘉玲并不懂公司的事,现在能这么条理清晰的叙述状况。
以及上面的那套说辞,大概率都是盛长栋教的。
盛长栋之前那么着急让她去攀附临城圈里有钱有势的男人,应该也是为了找资金注入。
仙姝沉默许久,羽睫轻扇动,眼中情绪敛着,“那……接下来公司跟家里会怎么样?”
许嘉玲攥紧手,忧虑的摇头,“我也不知道,但是你爸爸说,我们可能要搬出这里了。接下来,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这时,换好睡衣的盛月月又下楼,小跑过来。
“妈妈,我跟姐姐今天去看烟花还许愿了,好多花灯特别好看。”
许嘉玲控制好情绪,温柔搂住小女儿,抚她柔软的头发,“是吗,好玩吗?”
“嗯!”盛月月仰起小脸,很疑惑看她,小心翼翼问,“妈妈,你不高兴吗?”
“没有,我很高兴,月月先跟姐姐一起回房间好不好,妈妈一会上去陪你。”
“哦。好吧。”
小丫头很懂事,从母亲怀里转扑倒仙姝腿上。
许嘉玲深深看她,“烟烟,你也先去睡吧,有什么话我们明天再说。”
上楼时。
仙姝听到保姆宋姐很为难的跟许嘉玲说。
“盛太太,真不好意思,我年后不准备做了。您看我这几个月的工资……”
许嘉玲声音模糊不清,“宋姐……你放心,工资我会想办法给你结清的。”
仙姝站在楼梯上,迟钝反应的过来,家里情况竟然已经这么糟糕。
她回头,看向驾驶座。
银色星空车顶点缀下,驾驶座上的男人微微挑眉,眉骨处两颗漆黑的眉钉连着耳骨上那一排的钉子,将那张过分漂亮的皮囊衬得更多几分乖张不羁。
这是仙姝交往一年的男友,裴季。
京市名门裴家的二公子,身份矜贵不可言。
抛开出身家世,光是那张顶级皮相,便足以赏心悦目。在路上被女孩子误当作明星偷拍、红着脸拦下来要微信的事时有发生。
偏偏这位是个混不吝的主,常年端着一张厌世脸,狭长的眼皮耷拉着不爱搭理人。
只除了对仙姝的时候,话会多点。
“进去别紧张……”裴季侧了侧身,指尖随意撩动她乌黑的发尾,散漫语气,“就是随便见一面。”
“我家人答不答应,都不影响订婚。”
仙姝呼吸一滞,“……”
真的不影响吗?
她有些怀疑地看向裴季。
可裴季没看她,说完就拿起手机在跟人发信息,大概是告诉上面的人他们已经到了。
酒店外璀璨的灯光,透过前方的档风玻璃,把他那张过分好看的脸切割成不同的色块。
裴季低着头时,浅茶色的瞳孔就藏在阴影里,整个人显得不羁又清冷,像是根本不在意刚才的话。
也是。
听说裴家长辈把裴季这个最小的孙子当命根。
他想做什么,只要愿意,大概都能做到。
她不该怀疑。
仙姝抿了抿唇,轻轻地说了声‘好’。
仙姝呼吸顿挫,一种莫名的恐慌涌了上来,让她下意识往后退。
“不好意思,路上堵车……”
话刚说出口,她忽然察觉到哪里不对。
这个男人的年龄好像对不上,裴家应该没有这么年轻的长辈。
她走错包房了?
仙姝的思绪一时有些懵,轻轻地道歉,“抱歉,我好像是……”
走错了。
‘走错了’三个字要说出口前,她突然想起了什么,又飞快地抬起头。
不,她没走错。
这个男人的年纪、这样的气场……
仙姝忽然意识到对方真正的身份——
他是裴寒!
裴季的大哥。晚上。
距离上次相隔不久,再次来西城会馆,仙姝望着宽阔豪奢的门庭,心境已经大不一样。
王秘书抬头看又在下雪的灰暗天空,轻拍掉文件包上落下的簌簌细雪。
“时间差不多了,我们进去吧。”
仙姝跟王秘书迈上台阶,门童上次就被交代过,所以一下认出了她,微笑有礼的问好。
“盛小姐您来了。”
王秘书扭过头,诧异看仙姝。
西城会馆是什么地方他也清楚,临城圈里有钱都不一定进得来的地方,跟外面的豪华场所都是有壁垒的。
这里的门童不仅认得仙姝,还格外客气礼貌,有点出乎他意料。
王秘书不动声色打量身旁的女孩,乖巧又温吞,精致皙白的脸有种低于年龄的幼气,像个模范好学生,不像个喜欢混圈的女孩子。
“盛小姐经常来这里吗?门童似乎很熟悉你。”
仙姝心思都在待会的见面上,随口说,“不经常来,上次在这遇到了闵家的人,应该是他们提过吧。”
闵家人?
这里是年轻公子哥们喜欢来的地方。
王秘书心思敏锐的意识到,仙姝所说的闵家人,大概率是闵家最纨绔的那一位,闵彻。
闵彻竟然会特意跟门童提起仙姝的事,这关系似乎有点不一般。
王秘书委婉的试探,“其实,盛小姐也可以去闵家试试的?”
仙姝蹙眉,“没用的,我爸爸很早之前已经私下找过了。”
王秘书见她没懂自己的暗示,也不方便继续劝。
两人按照跟海湾那边约定好的房间,找了上去。
她的心脏似被一只大手攥紧,不断地收缩。
仙姝被吓到了。
没想到裴季今晚要她见的家人,会是裴家那位光风霁月、高岭之花的大公子裴寒。
可转念一想,似乎也对。
裴大公子在集团说一不二,家中也是话语权极重,裴季想让裴家人同意他们订婚,最好的就是从这位宠他的哥哥入手。
只是,裴寒本人似乎和传闻中有些出入。
这位大公子看起来又凶又冷,不像是光风霁月的样子。
仙姝的心跳正在失速,就连心尖都在发颤。
可她不能打退堂鼓,只能尴尬地抿了抿唇,假装看不见对方极具压迫性的视线,找了把椅子动作僵硬地坐下。
闵淮君挑了挑眉。
他指间的一点猩红明灭,隔着烟雾,眸色幽沉不定。冰冷的眸子睨着眼前看起来心事重重、有话要说的女孩。
仙姝这边,终于做好心理建设。
她知道自己不能在裴季哥哥面前失了印象分,于是强撑着内心的恐慌,低着头深吸了口气,咬着唇瓣放软了声音。
“哥哥好。”
是好轻好软的一声,极度乖巧、温顺动人,尽量让自己更容易获得‘长辈’怜惜。
包厢里的空气有那么一瞬间的凝滞。
几秒的沉默后。
仙姝听到对面响起一个低沉磁性的声音——
“叫我什么?”
散乱的长发被他尽数往一边收拢,他恶意地岔开腿,好看清她究竟被自己撑得多满。
“好漂亮啊甜儿。”
他低头吻着她肩膀,静下来的这一瞬,紧贴的两颗心来到同一频率,甚至在深处,她也感受到他脉搏涌动。
“还记得我以前教过你什么吗?”
仙姝不明白他在说什么,略侧过头,他吻上她耳朵,轻声提醒:“那晚教你的事,做给我看好不好?”
善良的天使从来受不住恶魔的蛊惑,罪恶的手触碰深渊,换来魂灵颤抖,彻夜不歇。
第 78 章 亡命徒
聚餐结束后,仙姝和裴季一起送老太太下楼。
酒店门口,裴季去取车了,裴老太太拉着仙姝的手叮嘱:“好孩子,以后奶奶就叫你小雾了。难得裴季愿意定下来,你功不可没。就这么说好了,回去跟你爸爸妈妈约个时间,咱们俩家坐下来好好谈谈。”
仙姝心间一紧。
她爸爸妈妈……
她刚想说什么,一辆墨绿色的跑车停在了她们面前。
裴季一只手搭在车窗边,偏头唤她,“上车,走了。”
仙姝来不及细想,礼貌跟裴老太太道别,就绕到另一边拉车门。
“臭小子,你这开得是什么车?”老太太这时的注意力,全被裴季那辆墨绿色的跑车吸引。
她看到那绿油油的颜色,直摇头,“都要订婚了,哪有人把车子染成这种颜色的……染这么绿,你非得给自己找晦气!”
仙姝悄悄看裴季。
她其实也觉得绿色的寓意不好,马上要订婚了,开这个颜色的车,好像不太吉利。
可裴季压根没搭理裴老太太,他侧身帮仙姝系好安全带,懒散地挥手,“奶奶,我还有事,先走了。”
“臭小子,你给我回来……”
回答她的,是已经远去的轰鸣声。
裴老太太气得招来助手,“张秘书,你……明天去他那儿,把车子给我拖走!他要是不肯,你就带人过去把车子喷成其他颜色。”
说什么,她都不会允许裴季开着那么绿的一辆跑车招摇过市!
不远处,限量版的黑色劳斯莱斯正缓缓开入雨幕。
闵淮君刚结束一通工作电话,放下手机,正好透过暗色的车窗看见酒店外那一幕。
秘书戴辰低声询问:“先生,前面那位好像是裴家的老太太,她今晚知道您也在,特意派人送了礼物过来。要见一面吗?”
“不了。”
闵淮君语气冷淡。
他只是和裴寒关系近,裴家其他人还不值得他费心。
正准备让属下开车,一张胆怯羞涩的鹅蛋脸,突然毫无预兆从脑海中一闪而过。
“等一下。”
他漫不经心抬眸,漆黑深邃的目光落向窗外。
“今晚那个……仙姝,是叫这个名字?”
戴辰愣了半秒,才反应过来闵先生问的,是今晚误闯包厢的那个女孩。
“是,就是她。”
“听说是裴家老二的女朋友,两人正在谈婚论嫁。裴家老太太托人来问,就是想请您也过去看看。怕是好事将近了。”
谈婚论嫁……
闵淮君脑海里,那一抹纤细羸弱的身影变得更加清晰。
女生低垂着脑袋坐在那儿,绸缎似乌黑的发柔软散开。小小的一只,明明忧心忡忡、怯懦羞涩,像是一掐就能碎掉的玩偶。
偏偏把腰杆挺得笔直。
他深黑色的瞳孔愈发幽沉。
“先生,是有什么问题吗?”前方传来戴辰询问的声音。
“没有。”
闵淮君不在意地收回视线,将那道身影从脑海中抹除。
“回公司。”
“是。”
“好。”她动作僵硬地松掉安全带,手指去摸车门。
车门拉开的那一瞬间,裴季低冷的声音响起。
“我今晚心情不太好,你自己回去…路上小心。”
“没关系,我明白的。”
虽然这么说,但胸腔里还是挤压出更多的酸涩。她强忍着心脏皱缩的不适感,拿起包打开车门。
带着潮意的冷空气就灌了进来。
仙姝没有犹豫,干净的帆布鞋踩进水泊里下了车。
墨绿色的跑车在红灯转绿灯的时候,毫不停留地扬长而去。
大雨倾盆落下——
仙姝就这样被裴季扔在了路边。
一周后,裴季要订婚的消息就传遍了京市的世家豪门圈。
裴家的名气和家世自不必说,但听说裴季订婚的对象叫仙姝时,还是有不少人提出疑问。
仙姝是谁?
楼上走廊。
仙姝还在思考韩刚最后看她的那个眼神,是什么意思。
他说她像一个人。仙姝在洗手间稍加整理后,匆匆赶到订婚宴后台。
订婚礼马上就要开始。
裴季也到了,他重新换了一套深黑色的手工定礼服。
和旁人穿正装的样子不一样,裴季穿在里面的白色衬衣领口微微敞开,显得散漫又帅气。丝毫看不出,不久前在休息室说‘没想过结婚’的人是他。
看到仙姝,裴季视线不经意地扫过她微红的眼。
而后,他蹙了眉。
“哭过?”
裴季抬手揉上她脑袋。
仙姝不经意地往后挪了半步,抬手假装揉眼角,避开他的触碰。
“嗯……刚才被我爸爸拉着说了会儿话。”
她眼睛哭过就容易红,知道瞒不住,干脆承认。
裴季了解一些周家的情况,偏头看了看仙姝泛红的泪眼,嗓音压得很低,“过几天我带你去看房子,干脆搬出来住。”
她之前就跟裴季提过,说订婚后想要搬出周家。
周家太压抑了,每一天都是煎熬。
可是那时候仙姝跟裴季提这件事,是抱着对她和裴季婚后美好生活的憧憬。
而现在……
“好。”仙姝温柔地点了点头,像是害羞垂下眼眸。
裴季眉骨压着的闷才散了些,牵起仙姝的手。
这一次,她没再躲开。
仙姝想,趁着裴季还没挑明退婚之前,她是该找机会搬出周家了。
第二天,闹钟将仙姝从深眠中唤醒。
她按掉闹钟,睁开眼,稍稍清醒了一下,想起自己在哪。
仙姝第一反应就是坐起来看房间门口。
套房的门依旧关得严丝合缝,昨晚被她放在门后的那一杯纯净水,依旧在原处没有被一丝挪动的痕迹。
闵家清贵显赫,比裴家更难接近。
仙姝白天旁敲侧击绕了一团,想通过各种方式要到闵淮君的行程,却一无所获。
就在她气馁时,裴季刚巧打来电话。
晚上接她吃饭,给刚刚回国的大哥裴寒接风,言语间无意提到了闵淮君也会来。
仙姝有种被惊喜砸头的错觉。
但挂上电话却又担心。
万一闵淮君在饭局上,跟裴季说破昨晚的事怎么办……
下午五点,仙姝在画廊里看到裴季那辆墨绿色跑车停下,就拿着包走了出去。
她今天下午特意去逛了商场买新衣服。
平时散在腰后的长发绕了一圈,扎成了松松的丸子头,上半身穿了件毛茸茸的粉色毛衣,下面是奶杏色的短裙,踩着白色的小羊皮靴,一双细而长的腿裸露在空气里。
当裴季坐在车里看到这样的仙姝时,浅茶色瞳孔微微收缩。
“怎么把头发扎起来了?”
见面第一句,他问。“叫我什么。”
男人的声音意外的低沉磁性。
像俯下身来压低了嗓,贴在她耳旁说话。
仙姝心尖蓦地一颤。
一种天然的、没来由的畏惧,不受控般从她心底涌了上来。
她下意识抬起头朝对面看,目光却毫无征兆撞入了鸦黑色睫羽下,那一片冰冷无温的眸色里。
呼吸收紧。
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那人明明也不过是淡淡瞥她一眼,隔着袅袅烟雾,英俊而冰冷的五官甚至都被烟雾模糊淡化。
可落在仙姝眼里,却是明晰得犹如天堑般的距离感。
高不可攀、凌厉疏冷。
明晃晃的提醒着仙姝,坐在对面的那个男人——
他不喜欢她。
情况似乎正在变得糟糕……
显而易见,裴大公子并不乐意听她刻意套近乎,喊他哥哥。
看上去,对她也没有什么太好的印象分。
仙姝心里不明白。
明明裴季跟她提起过,裴寒这个人很好说话。
还说,要是她有机会见到他哥,尽管跟他一样改口喊哥哥就好。
裴季不会骗她的,那么问题到底出在哪里?
仙姝抿了抿冰凉发冷的唇,纤细的手指不自觉揪得更紧,整个人看起来局促又不安。
在氛围变得更加糟糕之前,她尝试着开口解释,“其实刚才我……”
“童小姐。”
闵淮君低沉的嗓音,忽然打断她。
仙姝坐上车后,眉目弯弯,仰起鹅蛋脸很娇气地笑着看他:“怎么办,是不是不好看呀?”
“倒不是……”裴季蹙了蹙眉,视线从她美目盼兮的小脸上掠过,又落在她扎起的长发和下面从没见她穿过的短裙。
心里那股怪异陌生的感觉加重。
“可能是没看习惯。”他嗓音散漫,眼底压着的燥意更多。
从前不需要他主动开口,仙姝总会善解人意地穿白色的长裙,留长发。
她很少有像今天这样,不在乎他的喜好。
“哦,大概是吧。”仙姝轻轻点头,假装自己听不懂。
从高中后,她就不习惯穿这么短的裙子。但她以后,也不想穿素淡的长裙了。
“哥,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你知道最好,仙姝还在等你,先回去吧。”
走廊转角,忽然传来裴季和裴寒说话的声音。
仙姝抬起眼,脸色微微苍白下意识看向前方的闵淮君。
她看到闵淮君回过头看她,瞥来一眼,像是在看麻烦。
下一秒,天旋地转。
初冬雪松的气息混合烟草味,铺天盖地将她笼罩。
她被闵淮君抱了起来,两个人的身影一起陷入了走廊凹陷的阴影处。
仙姝心跳快要爆掉。
她脸一定红了,烫得吓人。
但更烫人的,是闵淮君扣在她腰上的那只修长有力的手。
是她一直想要抓住的,那只大手。
仙姝红了面,睫羽不受控地轻轻颤动着,一点一点仰起头看他。
她稍稍一动,唇瓣就擦过男人身上昂贵的西装布料,摩挲微痒。
闵淮君眸色幽冷,垂下鸦黑的眼睫,目光冰冷暗藏警告看向她。
扣在纤细腰肢上的那只大手,也微不可查收紧,像是威胁,压迫感十足。
仙姝却只是安静地,仰着头,注视着他。
她忽然没那么怕他了。
那么近的距离。
就像看到她祈求已久的天上的神,终于肯为凡间的人低下头。
仙姝心脏里溢出复杂的感情,忽然想哭,眼尾微微发红,泪痣都被沾湿。
在听到外面脚步声经过时,她伸手,轻轻扯住了那条黑色的领带。
少女踮起脚尖,在男人薄紧锋利的下颌线上,落下一个吻。
会是谁呢?
总觉得韩刚刚才的那番话,别有深意。
“佟小姐,老太太在里面,进去吧。”张秘书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仙姝恍然抬眸,才发现自己已经来到了专属裴家长辈的休息室外面。
她点点头,随着张秘书敲门通报后,一步步走进房间。
休息室内灯光明亮,富丽堂皇。
房间中央摆放了一组宽大的真皮沙发,长形的茶几上两杯茶水冒着热气,旁边摆放着精致的糕点。
从仙姝的视线看去,正好可以看见坐在暗色长沙发上的裴老太太。
而在老太太对面那张单人沙发上,一道颀长伟岸的身影正背对着她的方向。
仙姝没想到休息室里还有旁人在。
从她的角度看不到男人的脸,只能看见他挺拔的后背、宽阔平直的肩,天生的衣服架子。
男人身上穿着冷黑色的丝质衬衫,外面是同色系的马甲,皮质的暗色袖箍恰到好处地卡紧在他手臂的上方,肌肉线条将质地上乘的衬衫布料撑得鼓起来,微微绷紧。
一种难喻的禁忌感。
仙姝呼吸微顿了顿。
多年学画的经验,让她对人体轮廓几乎是职业病般的敏感。
总觉得这个背影有些过分眼熟了。
恰好这时,听到声响,男人漫不经心瞥来一眼。
一张冰冷熟悉的面孔就冲击了仙姝的视线。
黑色短发下,男人的眉骨依旧深邃,凌厉立体的五官像是她学生时代亲手描摹过无数次的大卫雕像。
优越完美。
只是鼻梁上架着的那一副金丝眼镜,将记忆中锋利危险的眼神淡化。
少了锐意寒凉,多了儒雅尊贵。
扑通……
仙姝听到心脏在胸腔里,重重跳动的声音。
下一秒,是裴老太太的声音——
“小雾,快过来,见见闵先生。”
第 79 章 闵太太
仙姝和闵淮君不算陌生人开局。
他们很小的时候就随父母互相认识,但闵家老爷子过世后,17岁的闵淮君突然远走纽约再没回来过。港岛这边,他的哥哥闵青临和姐姐闵蔓如独当一面,风光无限。
然而就在去年圈子里传闵青临即将接管集团时,那位常年不在公众视线里的三少爷却突然回港——带着闵老爷子生前的私人律师、闵家家族信托的管理人、还有鼎均集团最大外部股东的代表强势现身。
等外界再得到确定消息时,闵青临和闵蔓如已经退出决策层,闵淮君成功上位。
那个久居国外的闵家三少爷,回来就掀翻了整张牌桌。
一纸婚约落到头上时,仙姝不敢相信。楼下,Kenneth已经给梁惠珍泡了杯蓝山咖啡。
极简的圆弧杯身上弥漫细微热气,梁惠珍一身职业套装坐在沙发上,品了一口夸道:“咖啡不错。”
她微笑地抬起头,问Kenneth:“我不常来,请问思妩平日和阿君相处如何?”
Kenneth面色从容,颔首道:“先生和夫人相处得很好。”
“是吗。”梁惠珍放下杯子,“比如呢。”
好在有现成的例子,Kenneth神色自若,“昨晚先生还亲自煲汤给夫人喝。”
梁惠珍有些意外,“有这样的事?”港湾道这栋深灰色的玻璃幕墙大厦只在最高处悬挂了鼎钧集团的铭牌。但其实不需任何昭示,无论是本地行人,还是外地来游玩的游客,都能一眼认得它的轮廓。
在港岛,鼎钧大厦本身就是一个标志。金融,科技,地产,酒店……闵家的闵业版图几乎遍布这个城市的经济脉络。也正如此,这座大厦里敲定的每一项决议,都直接影响着股市波动。
闵淮君五分钟后也到达了公司,他没做停留,直奔会议室而去,谁知刚出电梯就遇到了闵弘远。
父子相见,闵弘远皱了皱眉,沉声问:“人哄好了?”
闵淮君神情冷淡,“不是什么大事。”
“我没问你大事小事。”仙姝狂跳的心脏瞬间被按回胸膛深处,慢慢回归平静。但旁边不知情的姐妹团们个个惊呆,“他们两个怎么了?不是才生仔了吗!”
虽然仙姝之前从梁惠珍那知道了这件事,但细节并不清楚。
而之后的时间里,陈美诗则绘声绘色地讲了李家大少和老婆打离婚仗的各种内幕,男方为了不想给女方分身家,死咬婚前协议,暗自将名下资产以各种名由转移到家族信托。而女方也不是省油的灯,早在丈夫行动之前就找了律师团队向法院申请全球资产冻结令,要求分20亿港币的赡养费,不然就拿出男方经济犯罪的证据,送男方去吃牢饭。
“不过眼下双方律师团队还在谈,不知道最后会怎么发展。”
仙姝听完,终于明白李太为什么头疼到要梁惠珍安抚一夜。
忽然也有点庆幸,虽然她和闵淮君离婚了,但两人离得很体面,没有任何纠纷。
甚至闵淮君给出的离婚协议里,主动给了仙姝高达9位数的分手费,只是她没要。
这么一对比,闵淮君倒是十分慷慨了。
“男的能有几个真心对老婆。”另一个姐妹插话道:“我听说宋骥外面也有女人,只不过钟宝丽还不知道。”
“钟宝丽知道了又能怎么样,她婆婆本来就不喜欢她,嫌她一直没生。”
“我要是她就赶紧生个儿子,把银行股份拿到手。老公什么的指望不上。”
周围七嘴八舌,仙姝原本只想当听众,可还是没忍住发问,“宋骥?”
她很难想象,那个说追钟宝丽追得很辛苦时充满幸福感的宋骥,也是假的?
陈美诗瞥来一眼,“宋骥和钟宝丽结婚前有个相恋8年的女朋友,后来那女的不知道为什么出国了,宋骥这才追的钟宝丽,最近那女的回来了,宋骥都被拍到几次和那女的见面了,被公关掉了而已。”
仙姝从不当八婆,第一次当,震惊她全家。
这场姐妹茶话会,意外演变成了一场对渣男的批斗会。聊到尾声,才有人羡慕地对仙姝说:“还是你和闵淮君恩爱。”
仙姝僵硬笑了笑,明白这话不过是当着她面的几分恭维。她和闵淮君恩不恩爱,她们知道个屁。
“其实也没有。”仙姝试图先给大家打预防针,“我们就普通夫妻,也没有特别恩爱。”
一群人笑笑说她谦虚,内心却都深以为然。在利益至上的圈子里耳濡目染,谁都清楚,豪门联姻能将表面功夫做到圆满已属难得。所谓的恩爱,不过是一句彼此都懂、无需拆穿的场面话。
更何况是闵淮君,一个不惜兄弟阋墙争抢继承权的男人,哪有功夫谈什么情爱。
闻到熟悉的火药味,除Kenneth外,跟在父子俩身后的一众秘书经理非常有默契地同时离开现场。
整个公司都知道董事长和三公子气场不合,每每见面,气氛总剑拔弩张。因此早年间不少高层都将宝押在了温润持重的长子闵青临身上,谁知最后闹了个惊天大反转。
起初众人还揣测三公子是不是用了什么办法哄董事长开心,但现在看,父子俩关系与过去并无二致。
闵淮君有些不耐烦,“我知道怎么做。”
“你知道最好。公司和梁董的合作才刚刚开始,你不要给我出任何岔子。总之不管用什么办法,送花送珠宝都好,今天之内务必搞定自己的老婆。”
闵弘远说完便抬步进了电梯,门关前才又补了一句,“晚上一起回来吃饭。”
港岛的青年才俊不少,梁惠珍看着长大的就有好几位。从前她一直觉得闵青临是女儿的最佳选择,谁知闵家格局会突然变动,久居国外的三少爷成了新的继承人。
梁惠珍对闵淮君的记忆也停留在少时,不多,但此番再见,他能以一己之力撼动集团架构,背后的实力和能力皆不可小觑。在国外韬光养晦那么多年,或许别有原因。
眼下两个年轻人因婚约走到一起,没有感情再正常不过。豪门向来如此,只有强强联合,才能保子孙世代富贵、家业长盛不衰。
梁惠珍今天名为来接女儿上班,其实还是想亲眼看看他们相处得如何。
“妈咪。”仙姝刚走到楼梯处便唤梁惠珍。
梁惠珍从思绪中回头。仙姝上一秒还在心里骂闵淮君不是个东西,下一秒就被这人抱到了怀里。
他动作很快,也很轻松,突然的失重感让仙姝惊呼出声,手本能地攀住他的脖颈,待反应过来这一切时,仙姝瞪大眼睛看闵淮君,“你疯了?”
说这句话的时候,仙姝肢体略微挣扎,更像是在质问闵淮君——谁允许你抱本小姐?
闵淮君感应到她的抗议,在原地停下,假意将她放低,“那你自己走?”
漂亮的鞋尖倏地往地面垂落,仙姝心头一跳,双手立刻攥紧他的衣领,用最直白的动作给出了答案。
空气安静了一瞬。
闵淮君没拆穿大小姐的尴尬,只心照不宣地,重新将她抱稳走进夜色里。
仙姝也闭上了嘴,毕竟和脚上再也买不到的绝版高跟鞋比,两百米的距离也不是不能忍一忍。
再说了,她今天帮了他的忙,他为自己卖苦力也是应该。
夜晚的山路格外安静,这条属于两人的私家车道更是空旷得只剩他们。
谁都没有开口说话。
仙姝试图让自己心安理得地享受这一切,但第一次和闵淮君这样近距离地贴在一起,她身体反馈来的种种回应,又的确不自在。
那人的下巴几乎抵着她的发顶,每一次呼吸,温热的气息都若有似无地拂过她的脸颊。那种独属于成年男性滚烫而干净的气息,透过薄薄的衬衣,从他的臂弯与胸膛,缓慢又直接地渗透进她的感官。
仙姝不禁想起那天早上撞见他刚洗澡出来的画面,而眼下,她与那具漂亮的身体只隔了一层布料。
人有时很难控制自己的大脑去想一些奇怪的东西。
这种感觉太暧昧,不该属于他们这种已经离婚的夫妻身上。仙姝微微挺直后背,整个人往外挪,试图脱离那种紧贴感。
可她上半身悄悄发力的时候,毫无察觉,腰部以下的位置也正随着惯性不经意地往里抵。
闵淮君走着走着,皱了皱眉,停下来说:“你能不能别动?”
这种亲密本就让仙姝不太自在,现在突然被这么一说,她立刻不甘示弱道,“那你能不能别抱我这么紧。”
且不说两家实力旗鼓相当,单论才貌,女儿女婿也称得上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闵淮君年轻,一身黑色西装衬得他很是矜贵。倒是女儿,像个被宠着的小孩一样,穿着睡袍就跑下来。
人走近了,梁惠珍眉轻轻挑起,这才发现仙姝穿的是一件男士睡袍。
她心里顿时便有数了。
“早,妈咪。”闵淮君走到梁惠珍面前,说过早安才在对面位置坐下,举手投足很有教养,“吃过早餐没?”
梁惠珍不易察觉地弯了弯唇,“不用客气,思妩的司机昨天请假,我不想她自己开车辛苦,所以顺路来接她。”
她朝女儿看了一眼,故意试探,“怎么还不换衣服?”
仙姝有些不自然地拢了拢睡袍领口,生怕露出里面自己的睡衣,“我还打算冲个凉。”
梁惠珍看了眼手表,“我可以等你。”
她一直以为自己会跟闵青临联姻,从来没想过那么稳重能干的人竟然被自己的弟弟斗走了。
仙姝不知道闵淮君用了什么手段,但一定不是什么好手段。
她虽是独生女,生下来就手握珠宝帝国的继承权,但身处豪门,自幼也目睹了各种因为利益而发生的争夺。一个踩着兄长姐妹上位的人,他能有几分真心?
仙姝故意用“前夫”这个词提醒闵淮君,他们的婚姻早在婚后第三天完成了改变。
但闵淮君并没有被挑起情绪,很平静地道,“我要说的就这些。”
他说完转身就走,背影果断又决绝,在这个将仙姝奉为神明的名利场中,他冷漠得甚至对不起曾经夫妻三天的身份。
快到门口的时候才好像想起了什么,又回头,“宋骥打电话来说感谢我们出席捐款,约我们明天吃晚饭。”
仙姝抱胸看向别处,“没空。”
离婚时说得很明确,除了非常必要的公开活动或应酬需要合体,两人能不见面就不见面。
一个朋友的饭局算什么?
但闵淮君没给她选择的余地,“我已经答应了。”
最后一个尾音落下的时候,男人已经转回身体,径直走向了门外。
“闵淮君你——”仙姝望着他的背影眼睛瞪圆,一时间许多不合身份的话涌到嘴边,但最终还是咽下了。
豪门婚姻,背后多有利益牵绊。婚后仙姝的母亲和闵淮君的父亲高调签署了一项高达数百亿的项目,双方公司都为此付出巨大。她和闵淮君眼下不仅是夫妻,更是深度捆绑的利益体,稍有不慎都可能引发不可估量的闵业损失。
罢了。
仙姝在心里不断深呼吸,是前夫,前夫而已,气坏了不值得。
第 80 章 狩猎者
仙姝顿时想起白天被自己掐掉的那通来电,心虚了半秒,没再说话,转身打开大门。
闵淮君跟了进来。
这块被业界称为亚洲比弗利山庄的山顶超级豪宅群仅由五座物业组成,项目初推出时,吸引了全球多个顶级财团来考察,最终购入者的身份都是保密的,直到今年仙姝和闵淮君大婚,才公开其中一栋是闵家以22亿的价格购下,作为三少爷的新婚居所。
坐立在太平山顶的最高点,将整个维多利亚港的景色尽收眼底,直达住处的私家盘山道路让这里拥有极致的私密性,以至于没有任何人知道或发现,那5个低调的富豪买家里,还有一位姓梁。
“说吧,什么事。”仙姝没打算给闵淮君太多时间。
闵淮君不慌不忙在手机里找出一张照片,递到仙姝面前。
仙姝扫了一眼立刻蹙起眉,连声音都不自觉拔高,“你跟踪我?”
“我没这个兴趣。”闵淮君收回手机,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我只是想告诉你,今天花200万买下了闵太太和男明星的花边新闻。”
昨晚的party是绝对私人性质的,没有任何媒体参与,仙姝没想过竟然会有人做出偷拍这么低级的事。
照片里,她眉眼弯弯,和那位叫言楚的内地顶流靠在一起,低头耳语着什么,看上去十分投契。
仅从照片看,他们没有任何亲密行为,但以港媒的编排程度,分分钟可以取类似「仙姝与内地小生相谈甚欢,疑似新婚告急?」这样哗众取宠的标题。
可想到这样的画面,仙姝又没来由地笑了一下,说不清是不屑还是讥讽,她说:“闵三少爷开瓶酒都不止200万了,一点公关费算什么。”
闵淮君蹙了蹙眉,“你知不知道这种照片登出去有多麻烦?”
仙姝几乎是秒跟了他的话,“现在不是没登吗。”
轻飘而又无所谓,带着几分挑衅。闵淮君双手保持着空隙,甚至都没怎么用力,就是想让彼此留有安全的距离。他已经尽力君子,现在竟然还要被倒打一耙,
“行。”闵淮君不想浪费口舌,原本托在仙姝膝弯和后背的手倏地收紧用力,直接将她整个人一把捞起,再翻转压下去。
仙姝顷刻间天旋地转。“不需要。”
闵淮君打断他的话。
仙姝今天提出保持距离的要求和他不谋而合。他的确也不想再出现像昨晚那样的情况,在一段不应该的关系里,出现不应该的想法,既莫名也荒唐。
另一边,仙姝用最快的速度赶到了公司。
茱迪作为上海旗舰店开幕最大的宣传热点,缺席是非常严重的公关事故,虽然生病不可抗,但给客户带来的不良体验感会由品牌承担。
办公室里,公关部,市场部,甚至港岛旗舰店的店长都到了现场,闵量解决方案。
“确定了茱迪最快都要一周后才能参与简单的活动。内地网友已经有部分收到了消息,到目前来看,反馈整体还是好的,都在祝她早日恢复健康。”
“但不可忽略的是,我们因此流失了大批关注活动的粉丝和热度。”
公关部经理跟仙姝做汇报,仙姝沉沉思考着,半晌说:“让官博发一条声明,通知茱迪因为健康问题缺席,但我们的剪彩会如期举行,另外启动备选方案,宣布我们依然有未公开的神秘嘉宾出席,并且届时莅临现场的所有客人都会收到一份特别的纪念礼。”
仙姝虽然才24岁,但做生意很有头脑,毕业后主动要求开公司来练手。她眼光好,会营销,抓热点,类似这样的突发问题,她不算是第一次遇到。
整个活动从头跟到尾的翟钰有些茫然,“未公开的神秘嘉宾?谁啊?”
剩下一众经理也都同样的表情看着仙姝。
翟钰忽而眼前一亮:“三少爷吗?”
经理们立刻也期待地看向仙姝。
仙姝有些无语,“……你们很希望他出席吗?”
公关部部经理:“不是我们想,而是就目前的情况而言,三公子的确是最合适的人选。试想一下,在代言人突发意外不能到场的情况下,闵先生贴心陪伴太太出席,向外界展示他对您工作的绝对支持和陪伴,这比任何闵业代言都更有分量和话题度。其次,就算抛开他是您丈夫的身份,以闵家的家族声望与鼎钧的闵业地位,三公子也足以胜任此次邀约。”
置地广场旗舰店的店长也开口,“其实最近一段时间,有些内地游客在店里购物时也问过你和闵先生会不会合体去上海剪彩,他们好像挺好奇的。”
翟钰立刻附和,“谁不喜欢看妇唱夫随的戏码?而且三少爷年轻帅气,肯定能帮我们吸引到更多女性客户。”
四面八方夹击,仙姝几不可闻地吸了口气,将背椅转了过去。
其实作为一名从小就被培养的继承人,仙姝比谁都明白夫妻合体带来的新闻价值和曝光度。且相对于内地的员工和合作伙伴而言,看到他们夫妻同心同德,也是一种鼓舞和证明。
可是,可是……
仙姝脑子有点乱,在心里过了无数个方案后才道:“先按我说的去发声明。”
等反应过来时,整个人已经倒悬在闵淮君肩膀上,小腹抵着他的肩膀。
仙姝简直不敢相信这个男人这么恶劣,双腿下意识乱踢,“闵淮君你混蛋!!”
闵淮君不回应,只一只手毫不客气地禁锢住仙姝的小腿,继续朝前走。
短短不到200米的路程,仙姝感觉走了一辈子那么长,她长这么大还没谁敢这样对她,可双腿被那人圈着,她怎么挣扎都没用,好在200米的路程确实很近,终于送到门口时,闵淮君的手才刚刚松开,仙姝便迫不及待地自己跳下来。
动作太急促,夹杂着被戏弄的愤怒,以至于落地的瞬间没有站稳,她身体踉跄,脊背向后倒出一道弧线,发丝随之散开几缕,眼看着就快要倒下去,闵淮君还是伸手,托住腰侧把人又拉了回来。
比起刚刚,此刻两人这个下意识的拥抱反而更真实。
仙姝惊魂未定,整个人本能地,藤蔓一般抱紧闵淮君,几乎是严丝合缝地嵌入他怀里。两人胸口抵着胸口,隔着薄薄的衣料,他温热的气息就洒在颈侧。
只几秒,回过神后,仙姝又立刻将人推出去,“闵淮君你故意想看我摔倒是不是?”
闵淮君从不知道这位小姐这么难伺候,不让他靠近,又怪他不靠近。
他吸气,蹙眉望她,“仙姝,你讲点道理好不好。”
仙姝脸颊残留着一抹未褪尽的的红晕,不知道是憋了一路的火,还是身体急速涌来的一股莫名的热。
刚刚拥抱的触感太真实了,真实到她能清晰感受到闵淮君胸膛的肌肉线条,像一簇陌生又滚烫的火焰,不由分说地,汹涌地在她身上灼烧过来。
仙姝确定自己还很生气,可偏偏那些火好像突然被浇灭了似的,再想发都发不出来。那双水光潋滟的眼睛此刻映着几分羞恼,最终也只挤出两个因底气不足而显得有些虚张声势、甚至词不达意的指控:
“无耻!”
“下流!”
紧跟着不客气地关上门。
砰——
四目对视,两人的目光衔得很紧。
过去半晌,仙姝像是默认这个话题可以结束了似的,“还有别的事吗。”
她虽是这样问了,但压根儿没打算继续和闵淮君聊下去,也不等他回复,便拿出赶客姿态,“那不送了。”
说罢,她便朝大门方向走,就在和闵淮君擦肩而过时,手腕忽然被男人一把扣住。
仙姝彼时也已经坐到了车上,呆滞了半秒接受这个事实后,立刻踩下油门。
坏消息:梁惠珍大清早突然来查岗。
好消息:她和闵淮君之间只有5分钟左右的距离。
清早很安静,晨光刚刚越过太平山脊,仙姝的跑车轰声划破薄雾,像一道红色魅影疾驰而出,她时不时瞄一眼手机时间,又时不时看一眼后视镜,生怕半途和梁惠珍撞个正着。
好在这一路没有遇到什么阻碍,车拐进她和闵淮君的婚房时,仙姝还有最后的极限2分钟。
她停好车,在Kenneth微微错愕的目光下冲到楼上——
来不及了。
仙姝已经听到楼下有汽车驶入的声音。
仙姝径直扎进自己的“主卧”,却没想到直直撞上了才洗完澡出来的闵淮君。
闵淮君有早上冲凉的习惯,上班之前洗个澡,大脑会更加清醒。
眼下他刚从卫生间出来,人裹着浴巾,一只手擦着半干的头发,猝不及防间仙姝就这样闯了进来。
四目相对,两人都有些意外。
仙姝被漂亮的男性身体线条吸引,画面太有冲击感,以至于大事在前,她竟然还能分神让视线往下移了几寸,直到闵淮君“喂”地提醒了一声,她才回过神,清清嗓子:“我妈咪来了。”
话音刚毕,敲门声随之而来,Kenneth在门外恭敬喊:“先生夫人,梁董来了。”
仙姝立刻屏声,只用眼神和闵淮君示意——别跟我玩花样。
她在十分钟里极限狂赶,此刻喘着气的胸口轻轻起伏着,鼻尖隐约看到汗珠。
闵淮君看了一眼没说话,默认进入角色似的,对外面的Kenneth说:“知道了,马上下来。”
见对方配合,仙姝总算松口气,轻靠到墙边,一点点平复着刺激的心跳。
闵淮君拿起架子上的衬衫,微顿,面无表情跟她做了个转过去的手势。
一旁的架子上放着已经熨烫平整的裤子和西装外套,显然——他要换衣服了。
仙姝切了声,不屑地背过去,心想谁稀罕看你?
但一码归一码,她又不得不承认,这男人的身材的确优越。宽肩窄腰,线条清爽流畅,在浴后潮湿的水汽的衬托下有股子年轻的野性。
看着就很会睡的感觉。
仙姝一瞬吓得闭上眼,不敢相信脑子里竟然掠过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对象还是自己的前夫。
她深吸一口气,安慰自己:鬼上身,一定是鬼上身。
身后持续传来窸窸窣窣的衣料轻响,须臾,闵淮君走到她身侧。
他还在系衬衫纽扣,指尖不疾不徐地动作着,人偏过头,自上而下朝仙姝投来淡淡一眼。
仙姝低头,这才发现刚刚出来得急,身上还穿着睡觉时穿的紫色短睡袍。
此刻,泛光的真丝面料下,她白皙修长的长腿一览无余,颇有几分诱惑。
仙姝立刻扣紧外套的扣子,严严实实裹住自己,“看什么看。”
闵淮君:“你就这样下去?”“?”
还没反应过来,闵淮君已经把她拉到面前,脚下的高跟鞋急促趔趄了下,她几乎抵进他的胸膛。
两人顷刻间近在咫尺,对方的气息裹挟着体温扑面而来,毫无防备。
仙姝尝试着挣脱了两下,劲太小,被男人控得死死的。
她只得仰起脸,嘴上放狠话,“闵淮君,信不信我告你私闯民宅,非法禁锢!”
仙姝的虚张声势当然唬不住闵淮君,他垂下眸,眼神中带着几分冷漠:
“再有下次,我不会帮你收拾烂摊子。”
“什么下次?”仙姝迎着他的眼神,装傻充愣,又自问自答:“哦——是说我和其他的男人约会?”
闵淮君一动不动看着她。
仙姝饶有兴味端详着他表情的细微变化,好几秒才笑着哼一声:
“前夫是不是管得有点宽了?”【魔蝎小说www.moxiexs.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