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桌子另一头的几个小伙子没太听清汪知意的话, 抻着脖子着急问前面的人:“嫂子说了啥?”
小伍子咧着一口大白牙掐头去尾地传话:“嫂子说咱哥长得好看!眼睛最好看!”
他是压着嗓子说的,可音量一点都不见小,满屋子的人都听了个清楚, 大家伙暗戳戳地想起哄又不太敢,只能长长地“哦~”了一声。
丁贵拿筷子敲上小伍子的脑门:“屁, 小嫂子是想看咱封老大笑。”
小伍子砸吧着嘴道:“这事儿可有点儿难,我跟了老大这么多年,都没见他笑过一次。”
丁贵嗤他:“废话, 就你长得这深山老林里啃树根的野猴子样儿, 咱哥能对着你笑。”
小伍子嘿嘿笑:“那我肯定是不能和嫂子比的,要说我这辈子的愿望也不多, 只要能看到咱老大对我笑上一回,我就是现在去死也没什么遗憾了。”
丁贵道:“要不过两天等到我生日了,我就替你许这个生日愿望吧。”
有丁贵和小伍子在前面一唱一和地打头阵,其他人胆子也大了起来。
这个道,那等下个月我过生日,也替小伍子许这个生日愿望。那个又道, 还等什么下个月, 等回头过年迎财神爷那天,咱就在财神爷面前许这个,财神爷一准儿能听到。
封慎的胳膊随意地搭在汪知意的椅子上,看着他们, 语气甚是温和:“要什么财神爷,谁跟小伍子一样有这种临终遗愿的, 都站过来,我现在就对你们笑一个。”
丁贵鬼精,瞅见势头不对立马溜:“我去看看石头婶儿泡的粉条好了没。”
小伍子上一秒还是出头鸟, 这一秒又成了缩头龟,头闷到碗里,大口大口地吃起了肉,他要吃饱了再去赴死。
石头婶儿忍着笑,端起桌子上的空盘子递给刚刚闹得最凶的那几个,对贺岩道:“石头,肉快没了,你带着他们再去切些肉过来。”
一群人都伸手抢着拿盘子,小伍子嘴里还吃着满腮帮子的肉,也抢过一个盘子,跑得最快,石头婶儿也念叨着“炉子里的红薯应该快好了,别再烤焦了,我去看看”,起身走了。
一桌子人没几秒就散了个干净。
脸都烧熟了的汪知意又朝着酒杯伸过手去,封慎往旁边挪了下酒杯,放到她够不到的位置,不让她喝了,她现在还有几分清醒,应该也所剩不多。
汪知意手落了空,看着他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唇微微抿起,她都夸他好看了,他怎么连一口酒都不舍得让她喝。
她看过来的眼神有些委屈,跟个要不到糖吃闹脾气的小朋友一样,封慎默了默,端起杯子喂到她嘴边:“只能再喝一口。”
汪知意冲他皱了下鼻子,整个脸都埋进了酒杯,封慎手腕抬起些,微凉的酒从嘴里进到胃里,汪知意身上的热总算降下来些。
封慎看她一口喝下去的不少,将杯子从她唇边拿开,汪知意还没喝够,头追着杯子一块儿挪动着,小声抱怨:“封慎,你好小气呢,连口酒都不给我喝。”
喝醉的人压根不想讲理,封慎手停住,又抬杯子把酒喂给她,嗓音有些沉:“你就等着明天难受吧。”
汪知意不管,就着他的手又喝了好几口,才肯抬起头,正经道:“我不喝醉就不会难受。”
封慎斜眼瞧她:“你头不晕?”
汪知意摇头:“不晕,我酒量没那么差的。”
酒都喝到鼻子上了,还酒量没那么差,封慎伸手抹去她鼻尖沾到那一点粉红水渍,又把杯子里还剩的酒仰头喝完,然后将酒杯和桌子上的酒瓶全都拿走了,省得她还惦记。
汪知意是真没觉得自己喝多了,她喝醉外人也很难看出来,也就比平常话多一些,笑得也更甜一些。
也更黏人一些……
桌子底下,封慎的腿被她的腿黏贴着,她贴也不好好贴,有一下没一下地撞着他的膝盖,像是在敲钟,他要是往旁边移开些腿,她还要瞪他。
这是憋着不让她喝酒的哀怨气,她使脸色给他看,对别人倒是笑得很甜。
和小伍子聊得最热闹。
小伍子家里有三个姐姐,他打小在女孩子堆儿里长大,不像别的小伙子那样一见到姑娘就会紧张得说不出话来,他在姑娘面前一向放得开,讲起当兵时候的趣事儿来又绘声绘色,汪知意听得都忘了动筷子。
说到高兴的地方,小伍子呲着一口锃亮的白牙笑得跟个猴儿一样,汪知意也笑,眼睛都弯成了月牙儿。
封慎一声不响地靠着椅背,姿态慵懒又随意,搭在汪知意椅子上的手勾着她肩后的一缕头发,慢条斯理地卷着,如常的面色瞧不出什么情绪,黑沉沉的眸子落在小伍子身上,似乎对他的话也有些兴趣。
丁贵早就察觉到了不对,一面大口吃着肉,一面看小伍子今天晚上是怎么把自己给作死的。
小伍子纯纯的属于人来疯,越说会越兴奋的那种,说到最后他直接捋起袖子,伸过胳膊来,让汪知意看他上面留下的伤疤,这可都是他的功勋章。
汪知意身子向前倾了些,想要看得更清楚,封慎直接撤开了桌子底下被她被撞着玩儿的那条腿,汪知意膝盖没了依靠,腿上冷飕飕的,转过头看他。
封慎拿手给她顺了下肩上的头发,问道:“吃饱了?”
汪知意点点头,她何止是吃饱了,她都吃撑了,只是其他人正吃得热闹,她不好先停了筷子。
封慎起身:“吃饱了我就先送你回去,再晚你爸该担心了。”
汪知意凑到他的手腕前看表上的时间,已经快八点了,确实有些晚了,汪大夫说不定已经急得在院子里转上了圈。
她放下筷子,也跟着起身,脚上没什么劲儿,腿打了下软,身子有些趔趄,封慎扶住她,汪知意靠到他身上,借着他的力站稳了些,对其他也跟着起身的人道,“你们不要动,接着吃,肉煮过头就不好吃了,”又看向小伍子,“小伍哥,我们下次再接着聊,今天的酒都没有喝够呢。”
小伍子得了一声“小伍哥”,高兴坏了,摸着自己后脑勺笑得有些找不着北:“好嘞,我们下次再接着喝酒接着唠。”
封慎淡淡扫他一眼,小伍子对上封老大的目光,脸上的笑瞬间僵住,有些迟钝地反应过来什么,登时给自己惊出了一身冷汗,脚下使劲踹向坐得四平八稳的丁贵,你个老小子怎么不早点儿提醒我,你是嫌我死得不够早是不是。
丁贵被踹了也不恼,气定神闲地呷一口酒,笑得慈眉善目的像个普度众生的弥勒佛,眼神里骂得倒是一点也不客气。
活该!你自己没点眼力见儿怪谁,往常爱在漂亮姑娘面前吹牛显摆也就算了,也不看看今天这位主儿是谁,让你不知死活地凑上前去瞎献殷勤。
小伍子不敢坐也不敢动,直挺挺地立在那儿。
汪知意穿上封慎给她拿来的外套,围上围巾,和大家寒暄两句,跟石头婶儿单独道了别,邀请她有时间去家里玩儿,最后又和小伍挥手道再见。
她说话的时候身子一直有些不自觉的轻晃,小伍子这才意识到小嫂子这是喝醉了,等封慎牵着汪知意的手出了屋,他直接瘫坐在了椅子上,刚才那短短的几分钟都让他减寿了十年。
他拍着自己胸脯惊魂未定道:“我下次可不敢拉着小嫂子一块儿喝酒了。”
丁贵乐,都不用你不敢,你是压根儿就没这个机会了。
这知意妹妹平日里的笑已经够甜了,一沾了酒,弯眼浅笑起来,整个人就跟掉进了蜜罐子一样,都能把人给甜化了,封老大刚才想把知意妹妹直接藏起来的心估计都有,他怎么可能再让别人见到自己媳妇儿喝酒醉的样子。
丁贵抻着脖子往窗户外看,可惜院子里黑咕隆咚的,他什么都看不到。
院子里不仅黑,还很冷,汪知意本来还觉得自己很清醒,但走到外面,冷风一吹,头上就多了些眩晕,她又往他身上靠了靠。
封慎停住脚,转身挡住吹过来的风,她今天穿的羽绒服没有帽子,他将她脖子里的围巾扯起来,连同她的后脑勺一块儿包裹住。
有围巾遮挡,汪知意感觉脑袋舒服了些,弯眼对他笑。
她现在这个样子,怕是别人把她卖了,她还要对人家笑,酒量差到这个程度,还馋酒馋得不行,封慎给她系紧围巾,神情有些严肃:“以后在外面不许再喝酒,要是想喝,在家里喝些就好了。”
怎么就不许了,连她喝个酒他都要管,汪知意想为自己抗争,又没那么理直气壮,嘟嘟囔囔道:“你这话说的跟我爸真的是一模一样,以后我们家就有两个老夫子了,我爸是汪老夫子,你就是封老夫子。”
封慎眉心蹙着,还要再说什么,汪知意看到旁边的水池,对他道:“你等我一下。”
她转身离开他的怀抱,走到水池旁,拧开水龙头,伸手捧了些水,头低下去。
封慎眉头又是一皱,走到她身旁,尽量让自己的语气不那么冷硬:“想喝水屋里有热的,你不嫌凉。”
汪知意将喝进嘴里的水吐到水池里,直起身,用手背擦了下嘴:“我没喝,就漱漱口,不能让我爸闻到一点酒味儿,不然他又该馋酒了。”
封慎握住她的手腕,也没有什么可以给她擦手的东西,他拉着她的手直接往他大衣上擦了擦,又拢着她冰凉的手背攥到掌心。
他眉头皱得好深,都拧成川字了,说他是个老夫子,他还真成了老夫子了,汪知意仰头望着他,眨了眨眼,轻声问:“我身上还有酒味儿吗?”
封慎看着她水灵灵的眼睛,默了下,回道:“没了。”
汪知意踮起些脚尖,凑近他,像小狗一样拱着鼻子在他身上闻着什么,封慎肩一顿,脚往后退了半分,可还是没能躲开她,汪知意闻完,对他笑:“你身上也没有呢。”
封慎眸光沉暗。
汪知意无知无觉,酒精在血液里的催化让她现在的状态格外放松,胆子也格外大:“你身上的味道很好闻,有些像……”她想了想,又看他,眼睛里亮着光,“下雪的早晨,一开门闻到的那种空气里的味道。”
封慎没说话,将她的围巾向上拉了些,遮住她的半张脸,只留她一双晶晶亮的眸子在外面。
汪知意嘴被挡住了,话也不停,隔着围巾道:“我最喜欢下雪天。”
封慎带着她往车那边走:“年前应该还会有一场雪。”
汪知意望向夜空,封慎转头看她,汪知意停在车前,也看他,提议道:“我们走回去吧,我不想坐车,车里太闷了。”
封慎捏捏她还没暖过来的手:“你不冷?”
汪知意反握住他的手,一起揣进了他的大衣兜里,人也往他怀里依偎进了些:“这样就不冷了。”
封慎目光沉默地扫过她眼里的笑,握紧她的手,转脚朝院门口走去,汪知意跟上他的脚步,肩抵着他的肩。
月亮从乌云后面探出些头,悄悄挂在了树梢,远处峰峦叠起的尽头亮着几颗星星,一闪一闪的,像是天上的指明灯,河那头的人家里冒出几声狗叫,河这头是成片成片的荒野地,耳边只有呼呼的风刮着。
汪知意全身上下包裹得严实,没走多长一段,就有些闷了,她将脸上的围巾往下压了些,寒凉的空气进到肺里,昏昏沉沉的大脑清醒了些,她想到什么,小小地“呀”了一声。
封慎垂眸看她。
汪知意道:“都没有吃烤红薯。”
封慎脚步停下:“回去拿?”
汪知意摇摇头:“我在家里已经吃了些你买的麻团,刚才又吃了好多肉,今晚的肚子没地方放红薯了,等我下次去,你再给我烤。”
她又拍了拍自己肚子,想让他听听响,掌心拍到羽绒服上,发出闷闷的“砰砰”声,汪知意觉得好玩儿,又拍了几下,像个调皮捣蛋的小屁孩儿。
封慎看着前方,抿直的唇角微微上扬了些。
汪知意偏过头探他,封慎唇已经放平,冷峻的侧脸融在夜色里,也没什么表情,她还以为他刚才笑了呢,汪知意咕哝道:“你真的都不爱笑的。”
封慎回:“家里有一个人爱笑就够了。”
汪知意理解错了他话里的意思,点点头:“也是,封三哥就很爱笑,封二哥其实也爱笑的,只不过他性子稳,没封三哥那么活泼,我妈说封二哥笑起来像黎明,特别好看。”
封慎看她一眼。
汪知意踢着脚下的小石子,语调轻快:“你知道黎明吗?是香港的一个大明星,我妈可喜欢他了,天天听他的歌。”
她说着话,就轻哼了几句歌词出来。
“丝丝发梢散落开 / 飘渺彷佛花辫般的雨 / 如雾似烟 / 散落了在我面上 / 是爱是缘 /此刻两颗心靠近 / 就让情热暖 / 似半带着醉 / 躺于爱的浪”
曲调柔缓,她嗓音又绵软,封慎的视线不离她。
汪知意哼完仰头问他:“好听吗?”
封慎看着她肩后被风吹起的丝丝发梢,低声道:“好听。”
汪知意又笑,连周围凛冽的风都多了些许温柔。
封慎配合着她的脚步,两个人走得都不快,汪知意腿上没劲儿,使不上什么力,大半个身子都靠在他身上,饶是这样,路程还没过半,她就有些累了,但走路是她提出来的,就是现在半道反悔也已经晚了。
她的话越来越少,到后面一句也不说了,就踩着他斜落在地上的影子,一步一步地数着两人走过的步数。
封慎低头看了看明显蔫儿下来的人,停住脚。
汪知意抬脸望他:“怎么了?”
封慎道:“背你走?”
汪知意一怔,她长这么大,也就很小的时候,她爸和陈江川……背过她,她摇头:“不用,没多长时间就到了。”
她头晕本来都好些了,现在脑袋一晃,身体也跟着晃了下,封慎扶她站稳,又松开两人交握的手,走到她前面,半屈膝蹲下,直接道:“上来。”
汪知意看着他宽厚的背,睫毛微动,迟疑片刻,趴了上去,双手圈住他的脖颈,封慎抄着她的膝弯,平稳起身,汪知意伏在他身上,前方的视野骤然开阔了许多,搂着他脖子的胳膊收了些力道。
封慎又道:“手要是冷就伸进我的衣服里。”
汪知意上身直挺挺地绷着,以僵硬的姿势和他保持着一定的距离,先回:“不冷的,”又很小声地问,“重不重呀?”
封慎走得很稳:“你能有多重。”
汪知意有些不好意思:“我从剧团离职后,回到家的第一个月就胖了有五斤,不过我妈说那个秤不准,虚浮,我爸干脆把秤卖给收猪的了,家里没了秤,我这几个月完全是放任自由,有的衣服我穿着都有些紧了。”
封慎漆黑的眸子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淌出点笑意,低沉的嗓音不显情绪:“还可以再长些肉,太瘦了到时候连个感冒都扛不住。”
汪知意看着他的后脑勺,一直紧绷的背慢慢放松下来,下巴搁到他的肩上,轻“嗯”了一声。
封慎的耳朵被她的发丝蹭过,一点痒意浮在心头,他神色不变,步伐放缓。
汪知意和他的背紧贴着,身上被捂住些暖意,手指不自觉地勾弄着他大衣的扣子,似闲聊天般地提起:“陈江川去厂子里做什么?”
也是不容易,憋到现在才问出来,封慎回:“他在考察可以投资的项目。”
汪知意勾弄着他扣子的手指停住。
封慎也问得随意:“你和他很熟?”
汪知意轻声回:“以前两家关系还挺好的,”她抿了抿唇,问道,“你现在是不是……很需要他的钱投进厂子来?”
事关钱的事情,封慎跟她交待得清楚:“不需要,我这次去内蒙,矿上的钱会回来一笔,剩下的一点缺口可以找银行贷,厂子现在这个阶段还远不到需要投资人的时候,多一方插进来,反倒会拖缓进度。”
汪知意想起什么,直起些身:“我把彩礼钱还给你吧。”
封慎回头看她:“怎么,这是不打算和我结婚了?”
汪知意一顿,有些急,又怕会伤到他一个大男人的面子,声音轻轻软软的:“不是呢,我妈把那张存折给了我,钱放在银行里一年下来也没多少利息的,还不如你拿去用。”
封慎看她端着一张认真的小脸儿,回道:“我再着急用钱,也不至于去动你的私房钱。”
“好吧……”汪知意下巴又重新搁到他的肩上。
不用就不用吧,在城里买房子的事情还是要搁置,这件事是她考虑少了,只想到了自己,没考虑到他现在的情况,她在幼儿园每个月到手的工资不算多,他的厂子一时半会儿应该都不会有进项,那笔钱还是留着结婚后做家用。
封慎像是知道她的想法:“也不需要你的钱来补贴家用,回头我把我私账上的钱拢到一张存折上给你,家里的开销就从那上面走。”
汪知意下巴蹭着他的肩,转过头来看他:“你还有钱?”
封慎道:“不算多,养活你应该够了。”
汪知意有些怔,又摇头:“我不用你养活,我有工资的,也有些存款,我之前的工资我妈都给我存了起来,你的钱还是你拿着花,你用钱的地方比我多。”
她的呼吸温软,紧挨着他的耳根,封慎望着远方星星点点的灯火,神情隐在夜色里,声音有些凉薄:“所以,以后咱们家是要分家过,各管各的?”
汪知意现在脑子虽然混沌着,也听明白了他话里的意思,她迟疑道:“……可我都没管过账。”
封慎回:“没管过账可以慢慢学,难道等保险柜买回来,你就只想放你那几个金首饰和一个戒指。”
冷风吹过,汪知意窝到他的背后,好半天没说话,想到什么,眼睛又弯了弯:“那以后是要我当你的老大吗?”
封慎看她:“什么意思?”
汪知意眼底藏着狡黠:“我妈说谁管家里的钱,谁就是家里的老大,你让我管账的话,我不就是你的老大?”
封慎沉默不语。
汪知意见他不说话,唇角好像起了些轻微的弧度,像是在笑,她向前凑过些身去,想看清楚。
她一动,压在围巾里的头发擦着他的脖子垂落,又被风吹起,拂过他的喉结,封慎回头,汪知意向前倾的身子没收住,唇贴着他的气息定在他的唇角。
两个人同时静住,周围的一切也都安静下来,汪知意连睫毛都是僵的,风将她的发丝吹得凌乱。
封慎先离开,转脸看向前方的路,语气平淡:“别乱动,要上桥了。”
他的气息散开,汪知意停住的呼吸才得以顺畅,她乖乖“哦”一声,却在悄悄蹭着身往回挪。
她的柔软紧压在他的背上,即使隔着冬日厚重的衣服,也能明显感觉到,可身后喝醉酒的人没有丝毫察觉,还在自以为小心地挪蹭着。
封慎停住脚,拍拍她的腿,嗓音低哑,带着严肃,像是命令,可又无可奈何:“老实点儿吧,再动要是摔下去,疼的可是你。”
汪知意听出了他话里的警告,不敢再动了,歪头靠到他的背上,看了会儿荒野深处的茫茫夜色,看了会儿天上的星星,又收回视线,看着他近在咫尺的头发,有些出神。
他的头发黑亮,像是浸水的墨,也不知道他的头发是硬还是软的,他的唇就很软,她刚才碰到了,和他这个人很不一样。
汪知意想摸一摸,又觉得自己对他好奇的地方有些奇怪,她轻晃着两条腿,静了半晌,开口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封慎。”
封慎懒懒“嗯”一声回应。
汪知意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又叫他:“封慎。”
封慎耐心不多:“说话。”
汪知意起身挨到他耳边,说悄悄话给他听:“我越来越发现,你这个人,跟我见你的第一眼感觉不太一样。”
醉酒的人最容易套话,封慎不动声色地问:“你第一眼见我是什么感觉?”
汪知意想起第一次见他的那天,她从幼儿园下班回家,刚走到胡同,天上就掉起了豆大的雨点子,她顶着包一路跑回院里,隔着门就看到了他。
他站在堂屋里看墙上的照片,听到她的动静回头,四目相撞上,天上忽然响起轰鸣的雷声,她指尖都打了些颤,一半是被震耳的雷声给吓到了,一半是因为他压过来的眼神。
她当时怎么也不会预料到,和她结婚的人会是他。
背上的人半天没了声响,封慎回过些头。
汪知意对上他的视线,眼睛弯了弯,慢慢道:“个子好高,我家的门框都要被你顶破了。”
“很黑……我爸偷偷跟我说你比院子里的黑煤球还要黑。”
小醉鬼把自己老爹给出卖了个干净都不知道,贴在他耳边继续道,“其实我觉得你没有黑煤球黑,你是那种小麦色,不难看的,就是脸上从来都没有个笑模样儿,本来就长得凶,眉上还有一道疤,看起来就更凶了。”
封慎脚步慢下来。
汪知意又道:“感觉……你就像书上写的那种落草为寇的大当家,谁要是不听话,你一个眼神过去,就得把人吓得尿了裤子,我那天话都不敢跟你说一句,只能一个劲儿地冲你笑。”
……原来她那天对他笑得那样甜,只是因为怕他。
酒后吐的全是心里话,封慎从她短短的几句话里已经意识到这中间有什么不对,确切地说,从陈江川出现的那一刻,他就已经察觉到了些什么。
他漫不经心地问:“你既然这么怕我,为什么又会想要和我结婚?”
汪知意顿住。
封慎挑眉:“你心里一开始中意结婚的人不是我?”
汪知意被他盯得唇有些干,一时没说出话来。
封慎语气平静,还带着些诱哄的味道:“不是我,那是谁?”
其实不需要她的回答,他已经有了答案,看那个陈江川就知道,封诚太咋呼,她不会喜欢。
是封洵。
即使汪知意现在醉得晕晕乎乎的,也意识到了这个话题的走向有些危险,她唇张了张,想说我中意的人从来都是你呀。
封慎淡淡扫她一眼。
汪知意心虚地闭上了嘴,头低下,把唇压到他的背上,好像只要她打死不说,他就猜不到。
封慎看着她这个样子,直接给气笑了——
作者有话说:
晚上的零点更下一章,~~爱你们
“丝丝发梢散落开 / 飘渺彷佛花辫般的雨 / 如雾似烟 / 散落了在我面上 / 是爱是缘 /此刻两颗心靠近 / 就让情热暖 / 似半带着醉 / 躺于爱的浪”——黎明《是爱是缘》
第14章
汪知意因着醉酒, 再加上那晚的风有些硬,可能是 着了凉,她的头连着疼了两天。
汪思齐对封慎的意见又多了些, 闺女第一次和他在外面吃饭,就把人给灌醉了才带回来, 简直是居心不良,胆大包天,肆意妄为!!
这些话他已经从昨天念叨到今天, 还没念叨完, 陆敏君正好奇地围着店里新送来的保险柜看,懒得和他掰扯什么, 就幺幺那点酒量,典型的人菜瘾大,还用得着谁来灌她,她自己连着吃几颗酒心糖都能把自己给吃晕乎了。
汪知意何止是酒量差,喝醉了她还不记事儿,她压根就不记得她跟他提过保险柜这一茬儿, 更别说记得其他, 她还以为是他跟她想到一块儿去了,觉得家里还是有个保险柜,能安全一些。
只是这个保险柜未免也太大了些,这里面得藏多少宝贝才能够给塞满, 她还没研究明白怎么给这保险柜设密码,陆敏君一巴掌拍到了她的背上:“行了, 先别管这个了,你还不快去收拾收拾,待会儿封慎就该来接你了。”
汪知意起身看了眼墙上的钟表, 回道:“不着急呢,他电话里说四点到,现在还没有三点,我再擀会儿饺子皮儿也来得及。”
封二哥年底休探亲假,今天到,他们兄弟仨一会儿要去坟上给婉姨和明强叔烧纸,她也去,该带的香烛纸钱和供品都已经装齐全了,等他来了,她穿个外套就能走。
既然小两口都商量好了,陆敏君也就不再催她,转头回了厨房,洗过手继续包起了饺子,兄弟仨饭量都不小,得多包些才行。
要搁平时,擀饺子皮的活儿都是汪大夫的,陆敏君有意锻炼他手的灵活性,不过今天她着急,就让汪知意上了阵。
汪知意虽然包饺子包得不好看,擀饺子皮儿那是一绝,擀得又快,皮儿又圆,不一会儿案板上就堆起了一摞,她拿过双筷子,也帮忙包起了饺子。
不过她手笨,包的那饺子陆敏君都没眼看,好笑道:“你快老实歇会儿吧,你这包得软趴趴的跟个没骨头的癞蛤蟆一样,立都立不住,咱老话不是说,饺子包得好看,生女儿才好看,你可得再好好练练你这包饺子的水平。”
汪思齐不爱听这话:“你这都是打哪儿来的邪门歪理,咱幺幺的模样儿摆在这儿,生女儿怎么会不好看,要是真不好看,那也全赖封慎,谁让他黑成那样,他那基因就不行,遗传靠的就是基因,DNA,这是正儿八经的科学,懂不懂?”
陆敏君笑了笑,也不和他抬杠,心平气和地回:“什么基因啊,DNA啊,我文化水平低,确实是不懂,哪儿有你汪大夫懂,你那么会拽洋文,你来给我翻译翻译汪思齐是个夯货这句话用洋文怎么说。”
论吵架拌嘴,汪思齐就是没得脑梗之前,这么多年在陆敏君面前都没赢过一次,更别提现在因为生病的后遗症,说话和反应都变慢了,这下直接被噎得话都说不出来了,脸都涨得通红。
汪知意赶紧在中间打圆场,两边都不得罪,话也说得软和:“没事儿呀,封慎饺子包得好看,再加上咱老汪家的基因,我们要是生个女儿的话,肯定不会难看的。”
她话音未落,抬眼看到了外屋走进来的人,手里的筷子顿住,牙齿一下子咬在了舌尖上,疼得她差点都闷哼出了声。
不是说四点才到的吗,他怎么来这么早……
陆敏君看到封慎进来,赶紧放下手里包到一半的饺子,高兴地起身,又看到封慎身后的封洵,更是惊喜。
不过最高兴的还要属汪大夫,汪大夫对封洵那绝对是打心眼里的喜欢,围着封洵左问一句路上累不累,右问一句现在饿不饿,这是封慎在汪大夫这儿从来没有过的待遇。
汪知意也看着封二哥笑,就是笑容有些只有她自己知道的不自在,也不知道他们有没有听到她刚说的话。
就算听到了……其实也没什么,距离婚礼也没剩几天的时间,讨论生孩子的事情也不是讨论不得。
汪知意自己宽着自己的心,却是一眼都不敢往封慎那边瞧的,怕又会见到他上次那种似笑非笑的眼神。
他大概会觉得她不知羞,之前关于他身心是不是健康的问题,她已经闹了一出丑,现在婚还没有结,就已经琢磨起了生小娃娃的事情。
不知羞就不知羞吧……他们是要做夫妻的,她总不能整天和他害羞来害羞去。
汪知意很会开解自己,马上又找了些自我安慰,笑里的不自在也少了些,可还是不敢看向旁处,她的目光一动不动地定在封洵身上,思绪已经飞到了别的地方。
基因真的是一种很神奇的东西,他和封二哥明明是亲兄弟,除了个子都是高高的,其他的地方好像没有半分相像,封二哥完全随了婉姨,眉眼温润如玉,皮肤白到发光,而他的相貌则随了明强叔,浓眉深眸,周身冷硬的气场里又有些压不住的野性。
他们以后要是真的生女儿的话,就算是像了他,也不会不好看的,他的眼睛就很漂亮……汪知意指尖动了下,眼帘低垂下,打住自己胡乱飞的思绪,透白的脸颊覆上一层诱人的粉。
封慎站在这场寒暄的热闹之外,冷眼瞧着她目不转睛地望着封洵笑,神色淡淡的。
汪知意感觉到他目光的注视,背上有些紧,视线更不敢往他那头偏半分,炉子上的烧水壶起了蜂鸣,水冒着热气滚沸开,如同她此刻烧灼的心一般。
陆敏君和汪大夫招呼着封洵去堂屋里坐,汪知意转脚走去火炉旁,封慎看着她,迈步跟了过去。
汪知意听到他走近的脚步声,没回头,先开口,声音很小:“你把烧水壶提下来,棉手套在架子上,那个手把柄脱落了些,你小心点儿,别烫到。”
她话还没说完,封慎已经上手把烧水壶提了下来,汪知意有些傻眼,以为是她说话声音太小,他没听到,她着急地弯下身看他的手:“没烫到吧?“
他又不是她那一身的细皮嫩肉,封慎拿火钳将铁盖推到炉子上,将炉火暂时封起来,回道:“没有。”
汪知意拿起他的手腕,看到他掌心没有红,才放下心来。
她红润的脸蛋儿近在眼前,封慎黑眸有些沉,她那晚醉酒后,这是他们头一回碰面,她的心倒是挺大,没事儿人一样,还当着他的面对封洵笑得那样明媚,是当真以为他猜不到她的心思。
封洵有说有笑的跟着陆敏君走出厨房,不经意地回过头,看到炉子旁两人挨在一起的背影,目光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暗淡。
封慎似有所感,掀眸望去,封洵已经转脸和汪大夫说上了话,封慎面无表情地盯着封洵的背影看了片刻,又看回身旁的人,若有所思。
汪知意掌心贴着他腕上的温度,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牵起他手的动作未免过于自然,可能是这些天的相处渐多,她对他那种本能的惧怕好像少了些。
就比如现在,他站在她身旁,挨得这样近,她就算再紧张,也不会如最初那般,连话都不敢和他说一句,她放下他的手,拿起一旁的茶壶,问道:“你怎么会想起买个保险柜?”
封慎眉梢微微挑起,攥住她离开的胳膊,又将她拉回身,拇指推开她的手,看她的掌心,上面的擦伤已经落了痂,落出些粉嫩的新肉,他指腹抚过去,汪知意睫毛一颤,封慎打眼瞧她:“不记得那晚自己都说过什么了?”
汪知意听出他语气的不对,怔了怔,那晚留在她脑子里的也就只有葡萄酒清清甜甜的味道,其他的事情都是完全空白的,她妈说她被他送到家时已经睡着了。
喝酒喝到一点事儿都记不起来这还是头一遭,根据她以往仅有的几次酒醉的经验,她倒是不会跟个酒鬼一样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来,就是话会尤其多。
汪知意摇摇头,诚实道:“不记得了,”又犹豫问:“那晚……我说什么了吗?”
她眼神里的茫然不像是作伪,封慎生平第二次又有了一种被气笑的冲动,她也算有本事,他活到现在,能气到他的人还真不多。
他沉了口气,平静道:“你说想要个保险柜。”
……她是多想要个保险柜,喝醉酒还不忘提这事儿,汪知意脸有些红,和他确认:“没再说别的?”
封慎垂眸看她半晌,手抬起,落到她的脸颊上,汪知意下意识地后仰了些头,封慎沉声道:“别动。”
汪知意又定住脚,小声问:“怎么了?”
封慎拿指腹蹭了蹭她的脸颊:“沾上了面粉。”
汪知意睫毛忽闪着,他的手马上就离开了,却给她皮肤上留下些痒,往心头里钻去,她指尖蜷缩到掌心,朝他又仰起些脸:“没了?”
封慎又屈指蹭了下她右侧的脸颊,收回胳膊:“没了。”
汪知意望着他,眼睛弯了弯,提着的心落回了原处,那晚醉酒她应该是没说什么不该说的话,他大概也没有听到她刚才说的那些生女儿的话。
封慎深不见底的眼眸又添了些沉,他以为他是置身事外的旁观者,现在却分不清她到底是对他笑得更甜一些,还是对封洵笑得更甜一些。
不知怎么的,汪知意被他这样盯着看,总觉得心里有些莫名的发虚,她避开他的目光,走去橱柜旁,打开柜门,拿出里面的茶叶罐子,看到玻璃窗上倒映出的脸,又顿住。
她的脸上左边一道白,右边一道白,像添了两道白色的小胡子,他哪儿是给她擦脸上的面粉,他分明是拿她在逗闷子。
封慎在看烧水壶坏掉的手把柄,听到身后传来蹑脚的轻微动静,唇角扯了下,没回头,汪知意沾满面粉的手还没碰到他的脸,就被攥住了手腕,又被他扯到了跟前。
汪知意出师未捷先被擒,她的那点力气根本挣不脱他。
封慎看一眼她的手,嗓音缓沉:“怎么,打算谋杀亲夫?”
汪知意一顿,舌头一时捋得不太直:“……什么亲夫呀?”
封慎漫不经心道:“你女儿的爹,不是亲夫是什么。”
汪知意看向他,脸猛地涨红,他还是听到她的话了,她唇张了下,想说什么,封慎已经松开她,回过身,继续修理起了烧水壶的手把柄。
刚才的话似乎只是他的随口一提,汪知意看着他的后脑勺,有些羞恼,他又是在逗她吗?一直到上了车,汪知意都没再看他一眼。
他这个人,比她想得要坏一些。
车一路向北开,汪知意会晕车,坐在了副驾,开车的是封洵,封慎中午的饭局喝了些酒,坐在后座闭目养神。
也幸亏开车的不是他,不然汪知意此刻要是坐在他旁边,肯定连手和脚都不知道要怎么放了,他听到了装没听到就好了,干嘛还要当着她的面说出来,她再不知羞,还是要些脸皮的,他就是故意的。
汪知意偷偷在后视镜里看了看后座的人,目光又顿住,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虽然他面上看着与平日里没什么不同,她怎么觉得他今天情绪不太好的样子。
情绪不太好,所以才拿她当乐子逗的吗,汪知意抬手碰碰自己的脸,那上面存留的痒好像还在,一直都散不去。
算了,他想逗弄她就逗弄吧,他这样凡事都喜欢压在心里自己一个人扛的性子,肯定也有烦闷没有办法排解的时候,她别的也帮不了他,就让他当个消遣放松一下心情好了,她不掉皮也不掉肉的,也没什么吃亏的地方。
汪知意从后视镜收回视线,和封洵低声闲聊:“二哥,你过完年什么时候走?”
封洵手握方向盘,目不斜视,语气轻松:“我后面就不走了,这不是为了响应国家号召,支援地方的医疗建设,我调职分配到了咱们的县医院,已经在走流程了。”
汪知意有些意外,轻言细语道:“真的吗?那挺好的,大城市有大城市的好,小地方也有小地方的好,我们这里虽然是偏远了些,但这两年发展特别快,县医院又是重点建设的单位,我姐的一个同学就分配到了县医院,福利待遇都很好,分配给她的房子都是新盖的小洋楼。”
封洵点了点头:“也能离家近一些,我们兄弟仨这些年都是一南一北分居几地,连过节过年都难凑齐一次。”
汪知意弯眼笑:“我也喜欢家里人都离得近些,能守在爸妈跟前过日子最好。”
封洵听着她轻柔的嗓音,目光往她这边偏了些,没落到她身上,又克制地收回。
封慎睁开了眼,在后视镜里看她,所以这就是她一开始中意封洵,最后却选择他的理由,因为他会留在镇子上。
汪知意对上他沉压压的目光,眼皮轻晃了下,忽然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她不该说守在爸妈跟前过日子的,现在可是在去给婉姨和明强叔扫墓的路上。
她指甲抠进了指节,想再说些什么,封慎已经从她脸上转开目光,又闭上了眼。
他们的婚事还是定着急了,要是再晚两个月,等到封洵调职分配的事情确定下来,她或许该是他的弟妹。
弟妹……
封慎眉头拧成深川,眼皮又掀开,胳膊伸出去,想摇下些车窗,想到她那双拔凉的手,胳膊又落回,看着车窗外阴沉灰暗的天空,眸底冷寒尽显。
秦婉和汪明强的墓地在半山坡的桃林里,车开不进去,只能停在山坡下,汪知意从车上下来,风吹过,不由打了个冷颤,她没有黑色的羽绒服,就穿了件黑色的大衣,一点都不扛冻。
她裹紧身上的外套,朝他那边看去,封慎打开后备箱,拿里面的东西,封洵接过去几个,剩下的他自己提,汪知意走到他身旁,要接他一只手里的袋子:“我给你提两个。”
封慎拿胳膊压上后备箱,淡淡道:“不用。”
他神情肃穆,眼眸看起来比往日还要冷,汪知意“哦”一声,头低下去,有些恼自己刚才说过的话,这样的日子,她该注意些的。
封慎看一眼她闷下去的脖颈,眼神微顿,又将东西全都倒到一只手里,空出来的左手牵上她的手。
汪知意仰起脸看他。
封慎拉着她向前走去,话是对封洵说的:“走吧。”
封洵停在原地,看着他们牵手相携的身影,又跟上去,走在他们身后,凛冽的风将三人的衣角刮得纷乱。
封诚已经提前到了,看到一前一后走过来的三人,将铁锹支在地上,叉腰扬声道:“大嫂,大哥,二哥,快来看!我修整得咋样,整齐吧。”
坟上的落叶都清扫干净了,墓碑也擦过,周边的地修得平平整整的,封洵捧他的场:“看来这些天的饭都没白吃,干活都利索了起来。”
封诚还想卖弄什么,觑到他大哥的脸色,又让自己闭上了嘴,现在可不是他耍贫的时候。
封慎走近,看他仅穿一件羊绒毛衫,还半捋着袖子,外套挂在了旁边的树上,皱眉道:“你不冷?”
封诚摇头:“一点儿不冷,都给我干出汗来了。”
封洵拿下树上挂着的外套,扔到他身上:“赶紧穿上,出了汗更不能着凉,回头感冒了有你受的。”
封诚“嘿”一声,将大衣潦草地穿上,连扣子都懒得系,就想证明自己年纪轻轻,身强体壮,百毒不侵:“二哥我跟你说,我打回了镇上,每天早晨起来,就绕着河边跑十圈,我现在这身子骨,谁感冒它都不能感冒。”
封慎将手里的东西放下,扫他一眼,封诚立刻就不逞英雄了,老实地将大衣的扣子一个不落地全都给系上了,封洵上前又给他整了整翻起来的领口。
汪知意站在一旁,唇角起了些弧度,明明是兄弟仨,封三哥就跟调皮捣蛋的熊孩子一样,封二哥好像是母亲的那个角色,温柔细心又会疼人。
而他……似乎是那个沉默又有威严的父亲,心里有关心,面上却轻易不表露。
封慎垂眼看她,汪知意和他视线交汇上,下意识地抬起手,将自己大衣最上面敞着的两颗扣子也给系上了,她总有一种感觉,在他眼里,她大概也是个小孩儿。
她对做夫妻虽然没有什么经验,但也知道夫妻间的相处该是平等的,不然迟早会出问题。
不过,这些事也急不得,哪怕两个人有感情,结了婚后的生活也是要磨合的,更何况他们还没多少感情基础,现在连夹生的米饭都不如。
天气阴沉沉的,风渐大,将树枝刮得东摇西晃,纸钱燃成火光,又慢慢落成灰烬,封慎凝望着墓碑,长久未动,在寒风中要立成一座沉默的雕像。
汪知意目光游离在他的脸上,似乎能感觉到他压在内心深处的沉重,不同于封二哥生下来就没有见过母亲,对父亲也没有任何印象,婉姨和明强叔去世时,他已经是记事的年纪。
有回忆,难过似乎也会更多,汪知意握住他的手,轻轻捏了捏。
封慎回过神,偏头扫过她冻红了的鼻尖,反握住她的手,攥到掌心,看封洵和封诚,嗓音有些哑:“走吧,天要黑了。”
汪知意犹豫道:“你们先走着,我还有些话想和婉姨说说,一会儿去追你们。”
封慎看她一眼,将大衣脱下来,要给她披上。
汪知意摇头不要:“我不冷的,你穿。”
封慎直接把大衣压到她身上:“不急,你慢慢说,我们就在前面。”
汪知意回:“不用,你们去车上等我就行。”
封慎没说话,又给她拢了拢大衣的领口。
他的大衣到她身上几乎要垂地,晃晃荡荡的,像小孩儿偷穿了大人的衣服,不过也确实暖和了很多,汪知意自己攥着领口,小声道:“有些话我要单独——”她停一下,又道,“和妈妈说,不能给你听到。”
封慎一顿,看向她。
汪知意脸发烫,没躲他的目光,仰头对他弯了弯眼。
一旁的封诚歪身碰碰他二哥的肩,凑到封洵耳边悄声道:“羡慕不,咱小嫂子真的是满心满眼里都是大哥,笑起来都比对旁人甜上许多。”
封洵笑笑,从两人身上移开目光,转头看向远处昏暗的天际。
汪知意等他们走远,才蹲下身,看着婉姨的墓碑,沉默许久。
有些话不能和爸妈说,他们会担心,也不能和姐姐说,她有她的事情要忙,婚期越临近,她心里那种没着没落的不安就越多,晚上动不动就会失眠,不知道别人结婚前也会不会如她这般,对婚后的生活有许多不确定。
封慎他们并没有走太远,天色渐黑,不能把她一个人留在这里,封诚没停住脚,往山下跑去:“我去车里给大哥拿军大衣。”
暮色四合的半山腰,只剩兄弟俩并肩而立,相近的身高,不同的气场,一个温润,一个冷肃,都看着不远处墓碑前那个纤柔的身影。
封慎开口:“等工作的事情安排好后,也该考虑你个人的事情了。”
封洵回:“还不急,遇到合适的就谈,遇不到合适的也不强求,我这个工作一忙起来就没日没夜的,人姑娘到时候都找不到我的人,就算真要谈,没几天也会黄。”
封慎道:“你多上些心,就不会黄。”
封洵笑:“喜欢才会上心,不喜欢想上心也上不起来。”
封慎转头看他,目光审视,带着些不动声色的威压:“心里有喜欢的姑娘了?”
封洵又笑:“没呢,喜欢这种事儿可遇不可求,哪儿那么容易遇到。”
封慎扯了扯唇。
封洵默了下,随意问道:“你和……嫂子什么时候去扯证?”
封慎看他一眼,又看回墓前那个身影,领了证,她和他结婚这件事就算是成了定局,没有可以让她再反悔的余地。
她当初来找他说结婚的事情,他虽有意外,但考虑了几分钟,也就应了下来,他当时一门心思都在工厂上,许多事情都没有察觉到。
比如她为什么会选了他。
又比如封洵的心思。
否则他不会让事情走到现在这一步。
寒风凛凛作响,静寂在周围蔓延开,封洵望着大哥沉默的侧脸,心头蓦地一凛,不确定大哥是不是察觉出了什么端倪,想再说些什么掩饰,又知道大哥洞察一向敏锐,这个时候多说反而会多错。
其实……真的也没什么,当时初见觉得惊艳,再见又生几分钟情,不过她对他无意,而是选了大哥,成了他大嫂,他也就收回了不该有的念头,自此绝不会让自己有半分逾矩。
封诚小跑回来,惊起了树上的鸟儿,也将空气里的安静打破,他把军大衣递给封慎,又看封洵,兴奋道:“二哥,那边的树上还有许多柿子,放羊的大爷说那柿子树是他家的,上面的柿子可以随便摘,你驮着我,我摘些回去,君姨喜欢吃软柿子。”
封洵看封慎,是在等待许可,也是在等待发落。
封慎默了默,淡声道:“去吧,多摘些,你嫂子也爱吃,”又嘱咐,“别白拿人家老乡的,留下些钱。”
封洵僵硬的身体松了紧绷,大哥应该没有看出什么,所有的事情都是他的一厢情愿,他不想让局面变得复杂。
封诚的脑神经比地头的电线杆子还要粗,什么不对都没有感觉到,他吊儿郎当地立定回封慎一声“遵命”,又伸胳膊勾上他二哥的肩,让他动作快些,待会儿天黑了,就什么都看不到了。
留封慎一人站在风里,薄淡的神色情绪难辨,他想摸兜里的烟,又止住,拎着军大衣朝墓前走去,她柔柔软软的声音跟着风进到他的耳朵里。
“那天,他带着我爸去医院复查,背着我爸楼上楼下地跑,我当时跟在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就觉得他应该是适合结婚过日子的那一个,他对我爸妈真的很好,婉姨,你放心,我也会对他很好的。“
封慎慢慢停住脚。
她来找他说结婚的事情,是在他带着齐叔去医院的转天,那天本来是封洵要带着齐叔去复查,但他临出门前被他们主任的一个电话叫住,要说一个紧急的病例,一时半会儿都走不开,封诚又不在家,才换成他陪着她去医院。
如果那天去的是封洵,大概也就不会有她和他现在的这一桩婚事。
汪知意一起了话头,就有些停不下来,想到哪儿就说到哪儿,她没有听见身后的动静,对着墓碑说得认真。
“我和他之间……现在虽然还没多少感情,但日子都是自己过出来的,我觉得我们会越过越好的,婉姨,你们在天上要保佑着我们,也保佑着他一切都好好的,让他的厂子顺顺利利地建起来。”
“还要保佑二哥和三哥的工作学业都顺利。”
“我会常常来看你和明强叔的。”
她又想到什么,声音放得更轻了些:“如果以后他要是欺负我,我就来跟您告状,到时候您要站在我这一边才行。”
话都说完,耳边是呜呜的风声,好像是婉姨在回答她。
汪知意心里的踏实莫名多了几分,只要他们都是认真的,心也奔着往一处走,总能慢慢把日子过顺当,她拿手擦了擦婉姨的墓,又擦了擦明强叔的墓,然后站起身,朝他们深鞠了一躬。
一转脚,看到不远处的树下站着人,愣了下,风刮得这样大,他应该听不到她的话,她走向他,起初几步有些迟疑的慢,看他一直望着她,脚步不自觉地快了起来,快要走近时,又缓下些速度。
一步。
两步。
三步。
……
走到第七步,她停在他跟前,仰头问:“你怎么又回来了?”
封慎看她,她还不知道封洵的心思,封洵也不知道她的心思,现在封洵的工作调回来,她有意,封洵又有情,他现在叫停婚事,对他们两个而言,或许会有另一个皆大欢喜的结局。
汪知意看他不作声,微蹙的眉心似有郁结,很想让人给他抚平,她的手腕抬起了些,又停在半空,顿两秒,手伸出去给他:“手好冷。”
封慎默了默,攥住她递过来的手,阖在掌中,冷声道:“以后出门记得戴手套。”
这语气活像个训话的长辈,汪知意回说,知道了,想再添一声“封老夫子”,又知他此刻情绪不佳,话到嘴边,没说出来,只跟着他的脚步,往山下走。
山脚下零星地散落着几户人家,已经亮起了灯,屋顶的烟囱里冒出袅袅的炊烟,给寒冷的暮色添了些暖意。
汪知意走在他身旁,轻晃着两人挨在一起的胳膊,皱着鼻子闻了闻空气里飘来的味道:“谁家在做红烧鱼呢。”
好一会儿,封慎开口,嗓音晦涩:“你婉姨……最擅长做鱼。”
汪知意转头看他,慢慢道:“我也擅长的,应该比不上婉姨的手艺,不过你要是想吃,以后我给你做。”
封慎停下脚步,也看她。
汪知意冲他笑,眼睫弯弯。
风止住,一轮薄白的弯月浮在天际,居高临下地凝望着这红尘俗世里的一男一女。
封慎问:“明天有安排吗?”
汪知意摇头:“就在家里给你织围巾,我得抓紧点时间,不然你走之前我都织不出来。”
封慎道:“明天是腊月十八。”
汪知意点头,距离他们婚礼也就只剩八天了……
封慎又道:“十八也是个好日子。”
汪知意“嗯?”一声,没明白他话里的意思。
封慎攥紧她的手,一直看到她眼睛深处:“明天我们去把证领了吧。”
汪知意一怔,他们领证的日子不是定的腊月二十五吗?——
作者有话说:明晚不更,下一章在周日的23:00~~~
第15章
封慎打量她神情里的怔愣, 不动声色道:“不愿意?”
汪知意摇头,不是呀,结婚的事情都已经定了下来, 证儿早几天领晚几天领也没什么区别,她踢了踢脚下的小石子, 小声回:“那……待会儿回去你和我爸妈提这件事。”
她都已经跟爸妈说了他们定的是腊月二十五领证,现在突然提前,她妈再以为他们是有多着急呢, 肯定会打趣几句。
果不其然, 陆敏君听封慎说他们打算明天去领证,眼神里有止不住的戏谑, 笑道:“明天去好,双日子比单日子好,哎呀,其实不管什么时候去领证,你们哪天去,哪天就是好日子, 这运道都是跟着人走的, 幺幺打小就是个有福气的,她点头同意的日子,那肯定错不了。”
汪知意低头喝一口水,拿水杯掩饰脸上的热。
汪思齐对此却有些微词, 日子都定好了,哪儿能说变就变, 领证又不是什么小事儿,这想一出是一出的事情,幺幺做不出来, 绝对是封慎的主意,现在离腊月二十五也没几天了,他怎么就这么着急,连这几天都等不了,幺幺在这儿难道还能给他跑了。
汪知意放下水杯,对汪思齐柔声道:“明天去领证也挺好的,他正好有时间,现在是事情能先办完一桩就是一桩,不然越到后面越忙,万一事赶上事儿,办完这个,又漏掉那个,大喜的日子再出什么乱子就不好了。“
道理确实是这么个道理,既然闺女都发了话,汪思齐那点微词也就没有了,只冲封慎嘟嘟囔囔:“我让汪茵在城里定了部照相机,她过两天就能给带回来,我还说等你们领完证那天,咱全家一起照张相,你这把我的计划全都给打乱了。”
封慎温声回:“爸,照相机我那儿也有一部,等明天过来的时候我给您带过来,您先用着。”
汪思齐眼睛登时瞪得提溜圆,连头发根儿都直愣愣地竖了起来,谁是他爸?!他叫谁爸呢?!
这黑煤球脸皮咋这么厚?!证还没领呢,他这叫得倒是挺顺口,汪思齐的嘴闭上又张开,张开又闭上,跟个鼓起的青蛙似的,半天也没说出一个字儿来,他总不能说你别叫我爸,他再看不上他当女婿,也知道这话不能说。
封诚不想让自己笑出声,只能拼命地往嘴里塞饺子,又转头对封洵偷摸地挤眉弄眼,论厉害还得是咱大哥,一句话就能搞定老丈人,咱哥俩都学着点儿,这可都是经验。
封洵嫌弃地推开了他怼过来的脸,封诚吃饺子 爱灌醋,恨不得吃一个饺子,喝一口醋,他现在一凑近就有一股子酸味儿,封洵和封慎口味儿相近,兄弟俩都不爱吃酸,不过封洵嗜甜,但封慎连甜都不爱吃,别说蛋糕奶油这些,连糖球他打小都没吃过几块儿。
陆敏君早就笑得拢不住嘴了,这封慎话虽然少,但每说一句都在刀刃上,叫爸好,也到了该改口的时候。
她没管浑身炸毛的汪大夫,打趣般地嘱咐汪知意:“等明天领完证,你和封慎得再去一趟山上,把结婚证拿给你婉姨他们看,到时候你也该改口叫爸爸妈妈了。”
她已经叫过了……
汪知意“嗯”一声,头又低下去,咬着水杯再喝一口水,想到在墓前她管婉姨叫妈妈时他看她的眼神,水直接呛进了嗓子里,她偏过头捂嘴咳嗽起来。
封慎拍上她的背,汪知意被呛得有些狠,好不容易止住咳,眼角都浸出了泪花儿,纸巾在封洵那头,封洵抽出几张纸,隔着饭桌递过来,想要递给汪知意,手伸到半道儿犹豫了下,又转了路线,递到了他大哥手里。
封慎接过纸,给她擦了擦眼,汪知意有些不好意思,喝个水都能把自己呛个半死,也是没谁了,她没看他,从他手里拿过纸,自己又胡乱地擦了两下,对上饭桌对面封二哥眼神里的关心,她笑笑:“我没事儿的,二哥,就是让水呛了下。”
封洵也笑笑,低头继续吃起了饺子。
封慎瞧着她,她眼睛现在有些红,跟个绵软的兔子一样,确实会招人,也不怪封洵会动心思。
汪知意知道他在看她,想抬头,又没有动,脸埋进碗里,吃一个饺子,慢慢地嚼着,膝盖往他腿那边歪过去,想让他不要看她了,她在他面前丢过的人已经够多了,他应该已经习惯了才是。
膝盖还没碰到他的腿,陆敏君猛地一拍手,想起什么:“哎呀,你看我这脑子,现在都不记事儿,我那火上还炖着个排骨,我都给忘了。”
封慎道:“妈,我去吧。”
陆敏君又笑,现在使唤起自己女婿来是一点也不客气了:“成,那你去,排骨里我还没放盐,你看着弄。”
封慎回好,推开椅子起身,腿碰到她的膝盖,汪知意下意识地抬起眼,和他看过来的视线撞上,她攥紧筷子,眼尾勾出些月牙弯的弧度,封慎从她脸上移开目光,转身离了桌。
之前他都没发现,她对封洵笑得很自然,到了他这儿,他以为她笑里的甜,其实不过是紧张,她怕他。
汪知意看着他挺拔的背影,眼里还没散去的笑淡了些,他的坏心情好像还没有好转。
陆敏君把自己的碗递给她:“幺幺,你去给我盛碗饺子汤。”
汪知意回过神,接过碗,起身也进了厨房。
砂锅里的排骨咕嘟咕嘟地响着,盖子一掀开,厨房里的香味儿更浓郁,封慎在排骨里放了些盐,拿铲子翻搅几下,又将煤气灶拧开些大火,等着锅里的汁儿收完。
汪知意盛好饺子汤,放下碗,站在他身旁,陪他一起等着。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砂锅里的热气在空中缭绕开,窗户上都蒙上了一层淡淡的潮,汪知意看着圈着夜色的玻璃映出的两个身影,浓长的睫毛忽闪了下。
原来他们站在一起时,是这个样子。
封慎拿筷子夹起块儿肉多的排骨,散了散热,喂到她嘴边:“尝尝咸淡。”
汪知意唇张开些,将排骨吃进去,香味在嘴里散开,她眼睛微眯起,嚼着肉含混道:“刚刚好。”
吃到最后咬到一小块儿骨头,她低着头找垃圾桶,封慎手伸到她嘴边:“吐。”
汪知意眼皮轻晃,唇贴着他的指腹,将骨头吐到了他的掌心,封慎把骨头扔到了另一侧的垃圾桶,汪知意咽下嘴里的肉,从柜桌上的纸巾袋子里拿出两张纸,沾了沾唇,又将纸翻过来,慢慢地折叠起,余光掠过他的手,犹豫一秒,伸手攥住了他的手腕。
封慎看她,汪知意将他的掌心摊开,拿纸细细地擦过,其实也没沾到什么,只有一点潮,封慎低声道:“好了。”
汪知意松开他的手,将纸巾攥到掌心,两人的脚尖不知道在什么时候抵到了一起,汪知意轻轻撞了下他的鞋:“明天……你要几点过来?”
封慎问:“你几点起?”
现在幼儿园都放假了,而且她也不用再早起出早功,外面天儿又冷,要是没什么事儿,她在床上能赖到九十点才起,她抿了抿唇,回道:“七八点。”
封慎拧灭煤气灶:“那我十点过来。”
汪知意想了下:“九点吧,我收拾得很快,不用那么晚。”
她今晚没准儿还会失眠,明天要是早早地醒了,一直等着他来也是煎熬,他早点儿到,他们早点儿利落地办完,也能早点儿安心。
封慎盯着她瞧,从他提议明天去领证,她对这件事好像也没有多少迟疑,他不确定她是不是真的想好了,等到明天领完证,她就是想反悔也晚了,结了婚,他就没有离婚的打算。
怎么了,他干嘛这么看着她,汪知意迎着他沉沉的目光,呼吸都轻了些,想偏开眼,脚似乎被他定住,一点都动弹不得,她一紧张,牙齿不自觉地陷进唇里,唇上的红又深了几分。
封慎朝她走近一步。
汪知意背紧压到柜桌上,仰头看他,乌黑的瞳仁里有明显的慌。
他是……要亲她吗?
汪知意的脑子里在这一瞬间冒出了千万个念头,要推开他吗?可他们明天就要领证了,现在也不是不能亲…
但现在她爸妈还有封二哥和封三哥就在外面,也就一墙之隔。
不过……他们应该也看不到这里面的情形。
汪知意脸生热,就算看不到……现在也不能亲吧,万一她妈搞袭击突然进了厨房,到时候连个让她可以钻的地缝都没有。
他又怎么会现在想亲她,他也不是那种不分场合就胡乱来的人,而且他今天既没喝那人参酒,也没喝羊肉汤,就连饺子也不是羊肉馅儿的呀,按说不该有什么冲动的反应才对……
汪知意手抬起些,贴到他胸前,要用力,又想到,他今天心情很不好呢,她难过的时候还能掉几滴眼泪哭一场,他心里的难过又该怎么去消解。
她迟疑着,又软了手腕,然后慢慢闭上了眼睛。
封慎一顿,目光从她扑簌簌的睫毛滑落到她紧抿起的唇,又看了看她仰起的脖颈,眉梢微动。
她真的是……总能给他很多意外。
汪知意半天也等不来他气息的靠近,心里的紧张更多,想睁眼,又怕对上他的目光,她会更紧张,她屏着呼吸,眼睛又闭紧了些。
封慎手指叩在桌面上,看着她,默了半晌,缓慢开口:“我拿盘子。”
汪知意倏地睁开眼,小小地“啊?!”一声,看到她身侧的盘子,明白过来什么,脸上烧灼的滚烫骤然袭来,一直蔓延到脚底心。
“哦哦。”
“好。”
“你拿。”
她连说三句,克制住自己想要落荒而逃的冲动,尽量镇定地转身,想让自己立刻马上消失在他眼前。
封慎看着她细白的脖颈如流水般流淌过粉盈,眸光忽地有些深,胳膊先于冷静的大脑做出了反应,伸手攥住她的手腕。
将她留在了原地。
汪知意回过头,撞进他黑漆漆的眸子里,空气中静得没有一点声响,外面聊天说话的欢笑时不时地传进来。
他的掌心烧灼,浸透到她的皮肤里,落在她脸上的目光肆无忌惮地游走着,汪知意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一点点变快,又变大,震颤着她的耳膜,扰乱着她看似平稳的气息。
他沉沉的视线掠过她的唇,她的背不由地绷得挺直,想装无事问他怎么了,唇似乎被什么粘住,根本开不了口。
无声的空气里似乎又多了些别的东西,黏稠的,鼓噪的,纷乱不清的,时间都静止住,又慢慢被拉长,绞成看不见的丝线,一圈一圈地缠绕着。
汪知意眼皮颤颤的,和他目光错开,偏脸看向别处,掩在青发乌丝间的耳垂红得都要滴出血来。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压在她腕间脉搏处的手又松了力道,汪知意轻着呼吸,看回他,封慎扬下巴点点桌台上的碗,嗓音有些低哑:“饺子汤没有端。”
汪知意睫毛忽闪着,轻轻“嗯”一声,端起饺子汤就往外走,脚步还算沉稳,可腿上发软得有多厉害只有她自己知道。
封慎盯着她的背影,眸光有些意味不明的沉。
不管他是她的退而求其次也好,又或是无奈的权衡之下做出的选择也罢,事情现在已经进行到这一步,婚事就不可能再被叫停。
若是以后年节阖家团圆的日子里,让他看着她站在封洵的身旁,听她温温顺顺地叫他一声“大哥”,除非他是死的。
他从来都不是什么温良恭俭的君子,做不出这种成全别人的事情来,是她先来招惹的他。
汪知意这晚失眠失得彻底,她在床上做了半个小时的拉伸,又搬着枕头从床头挪到床尾,没几分钟,又卷着被子转了一个角,到最后,挪着枕头在床上顺时针转了三百六十度,还是没能成功地和周公周老爷子顺利地会晤上。
她扯着被子直接捂到自己头上,暖烘烘的被窝让她有些缺氧,可大脑里还是在不断地回放着厨房里的场景。
一遍又一遍。
她原还说她在他面前干过的丢人的事儿已经够多了,再丢人又能丢到哪儿去,谁成想,事情不发生,永远都不知道还有更丢人的事情能被她干出来,闭眼也就算了,关键是她还仰起了头,就差把自己送到他嘴边了。
汪知意在被窝里闷了自己一脑门的汗,又拿脚将被子胡乱地踢开,如死尸般地直挺挺地望着天花板,慢慢又冷静下来。
虽然第一次是她心慌会错了意,但是第二次……他就是想亲她。
她就算对男女之事再懵懂,有些感觉不会错,更何况,他眼神里的意思在那一刻都没有半点遮掩的打算,侵略的意味十足,赤裸裸的欲望。
汪知意想到他当时的神情,默默地翻一个身,将自己昏昏沉沉的脑袋钻到了枕头底下,小声嘟囔一句:“土匪样儿。”
窗外的夜静悄悄的,星星微闪,月亮挂树梢,风吹乌云散,心儿在无人听见的角落,轻轻地摇啊摇。
摇到快要凌晨,汪知意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睡过去的,可睡着了也睡得不踏实,做了一堆乱七八糟的梦,再睁眼,已经八点过五分,她看到钟表上时针的指向,顶着被子腾地一下坐了起来,凌乱的长发纷纷滑落下来,堆叠到了胸前。
被窝外的冷空气进到大脑里,她人清醒了些,又拥着被子跌躺回枕头上,该收拾的东西她昨晚都准备好了,他九点过来接她,时间也没那么赶。
她刚想再迷瞪两分钟,门就被敲响了,汪大夫在门外叫人:“幺幺,醒了没,已经过八点了。”
汪知意忙将被子从脸上扯开,扬声回:“我醒了,爸,马上就起。”
说要起,她又在暖和的被窝里拖拖拉拉地赖了一分钟,才挣扎着爬起来,快速洗漱完,又换好陆女士亲手给她做的衣服。
米白色的羊绒衫,大红的呢绒短款外套,同色过膝的中筒裙,搭配高跟鞋,说是高跟鞋,也就一点点的跟,她其实不喜欢穿高跟鞋,但他太高了。
结婚证上的照片是要留一辈子的,她不想看起来比他矮太多,带点儿跟稍微能缩短一下和他的身高差。
头发松散挽起,为了应今天这个特殊日子的景,她又在耳边别了一个红色的发夹,又将姐姐送的珍珠耳环戴上,她眉形生得自然,不用特别地描,只搽了些口红,最后又在腕间和脖颈处喷了些香水,他送的那瓶。
都收拾完,也才八点半,汪知意走出房间,陆敏君看到她,眼睛一亮,走上前,拉着她的手围着她转:“好看,真好看,”又叫在厨房里忙活的汪大夫,“别忙活了,快来看幺幺。”
汪思齐对汪知意要结婚这件事其实一直没什么实感,现在从厨房出来,乍一看到闺女新嫁娘一样的装扮,眼眶不由地发红,使劲点头:“好看!”
汪知意弯眼道:“是我妈衣服做得好。”
陆敏君笑:“待会儿封慎过来,你看他第一眼看到的是衣服还是人,我保准他看你看得眼都得直了。”
汪知意白皙的脸蛋儿生出粉,娇羞中又多些妩媚,好似一朵含苞待放的花骨朵。
陆敏君笑又深了些,想到第一次在家门口看到裹在襁褓里的她,那么小小的一个婴孩儿,连哭声都是小小的,一见到人,脸上还挂着泪珠,水汪汪的眼睛里已经淌出了笑,招人疼到心坎上。
这一晃,已经过去了二十年……
她压下眼底的酸,推着汪知意到饭桌前:“快,先吃点儿饭,封慎一会儿也该到了。”
饭桌上的东西很丰盛,但汪知意现在胃里有些堵得慌,什么都吃不下,只喝了一些米糊糊,眼睛不自觉地看向院子里。
可是一直等到九点,外面的胡同还是没有车声响起。
汪知意一时想他是不是记成了十点,一时又想他在路上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情,又觉得自己可能是太紧张了,其实早一会儿晚一会儿也没什么,他什么时候到他们什么时候走就成。
汪思齐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在堂屋里转了一圈,又背着手转到厨房里,压着声音对陆敏君道:“你看看这都几点了,今天是什么日子,他还能迟到。”
陆敏君不以为然:“肯定是有什么事情给耽误了,封慎又不是那办事儿不靠谱的人,上午领不成就下午领,今天一天的功夫呢,你着的什么急。”
汪思齐冷哼,他着的什么急,想当年他领证的时候,前一晚是一宿都没阖上眼,转天天还不亮就跑到丈母娘的门口等着了,他这倒好,还让幺幺等着他,他看他对这婚事儿根本就不上心。
陆敏君看他:“你要是着急就给他打个电话,他住的地方还有厂子里办公室的座机号码,你不是都有。”
汪思齐一甩袖子,又哼一声:“我不打,他爱来不来,他不要觉得幺幺软性子,就由着他想怎么欺负就怎么欺负,幺幺平日里不爱跟谁置气那是她懒得计较,可真要踩到她心里那条线了,我看他到时候哄不哄得来。”
陆敏君又笑,他这个当爹的对闺女倒是了解,幺幺性子是软,可也不是没脾气,要是真惹得她动了恼,那是轻易不能哄好的。
不过她要是真的跟谁使起了小性子,那应该是已经把那个人放到了很亲近的位置。
九点过了二十,胡同里终于有了动静,外面的胡同虽然每天人来人往车过得也多,但汪知意能听出哪辆车是他的,她不想让他进家里来了,汪大夫早就等得着了急,他来肯定会给他脸色看。
汪知意将毛线针归置好放到篮筐里,提起包,走到镜子前看了看自己,对着厨房门口道:“妈妈,爸,他到了,我走了。”
汪思齐追出来,陆敏君跟在身后,着急嘱咐:“你让封慎路上开慢点儿,别着急,时间还早呢。”
汪知意回头应好,小跑着出了院子,又停在院门口,她跑得急了些,轻喘着气息,又让自己稳下来。
封慎推门下车,转身看到她俏生生地站在那儿,眼眸微动,盯着她的脸扫了一圈,慢慢开口,嗓音深沉:“过来。”
两个人隔着几步远,汪知意攥紧手里的包,没有动,轻声回:“我鞋跟高呢,走不过去,你过来牵我。”
她抬起手朝他伸出去,柔白的指尖涂着樱桃红。
和她唇上是一个颜色。
第16章
封慎眉梢轻扬, 视线不离她,不紧不慢地走过来,停在她身旁, 牵起她的手拢到掌心:“等着急了?”
汪知意想说才没有,顿了下, 又看他:“说好的九点,你一直不来,我会担心你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情。”
她的眼神干净如水, 脸上的担忧明显, 封慎捏了捏她的指尖,解释道:“抱歉, 厂子里临时到了一批设备,验收耽误了些时间,下次不会了。”
汪知意点点头,接受了这个解释,看到他黑色大衣里的白衬衫,仰头问:“我给你买的那件?”
封慎“嗯”一声。
汪知意眼底盈浅笑:“好看的。”
封慎目光扫过她的眉眼, 好看的那一个可不是他。
车开到胡同口, 白吉芳正抄着棉袄袖子和几个人聊闲天,汪知意都不怎么认识,只隔着车窗和白吉芳挥手打了个招呼,封慎车没停, 直接开了过去。
一个穿貂皮大衣的中年妇女着急地拿胳膊肘拐白吉芳:“哎哎,这是不是就是汪大夫家的那幺幺闺女?”
白吉芳嫌弃她身上冲鼻子的香味, 怕沾上,扭个身,不让她碰, 话说得不耐烦:“你管人家是谁干嘛,你还没说你们是来干啥的。”
貂皮女叫严桂花,是白吉芳娘家那边一条街上的邻居,两家多少还沾些亲,白吉芳一惯看不上她整天描眉画眼的,尤其是那红嘴唇抹得跟喝了猪血似的,难看的要死,偏她还觉得自己美得不行。
严桂花神经粗如桶,感觉不到别人对她的嫌弃,又挨上白吉芳的胳膊:“我还能来干啥,我哥家的大儿子今年刚满二十五,也到了该说媳妇儿的年纪,他那条件你也知道,在政府的机关单位上班,又受领导器重,他心气儿也高,一般的姑娘都入不了他的眼。”
白吉芳直接顶回去了一个白眼儿,就她侄儿那一米六几的个头,心气儿再高又能高到哪儿去,就算垫个鞋垫还能给他高到一米七去。
严桂花自顾自地说着:“我给他盘算来盘算去,就想到了汪大夫家这宝贝幺幺,我之前去汪大夫家看病的时候,见过那姑娘一面,哎呦喂,那小模样儿长得,怕是天仙儿下了凡都比不上,我那侄儿肯定会喜欢,我这不就找你过来打听打听,她的婚事还没定下来吧?”
白吉芳冷嗤一声,她还真敢想,她那侄子要是行,她都能豁出自己这张老脸跑到汪家给她家那不争气的活祖宗提亲去了,至少她儿子不用垫鞋垫也能到一七五。
她虽然跟陆敏君不对付,但要是真能让幺幺给她当儿媳妇,她在陆敏君面前吃点亏,多少忍一忍,还是能就活就活和老汪家结亲家的。
这事儿她之前翻来覆去地琢磨了不知道多长时间,可是到最后,也没能去敲开老汪家的门。
倒不是因为她怕比陆敏君矮一头,自己的儿子是什么货色她这个当娘的还不清楚,就贺家那条件,陆敏君都看不上,还能看上她儿子。
别说陆敏君看不上,就是角色调换一下,她要是自己有个闺女,也绝对打死不选家里那个活祖宗当女婿。
她白吉芳要脸,也有自知之明,肯定做不来那上赶着的事儿,这严桂花也真是不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要不是他们两家还沾着些亲,就该让她直接去老汪家吃陆敏君的冷刀子,陆敏君真要是阴阳怪气起来,她都招架不住。
白吉芳又耐下些性子:“你们来晚了,她那婚事都定下了,这没几天就要办事儿了。”
严桂花“呀”一声:“咋这么快,不是说她年纪还正小的吗,家里怎么这么着急,她定的哪家?”
白吉芳努努嘴:“刚开车的那就是汪家的准女婿,封家的大儿子,你肯定没听说过。”
严桂花看着快要消失的车尾,有些惊讶:“真的假的,汪大夫家选女婿这么不挑的吗,人我是没看清长啥样,但开的这车也太破了些吧,就这条件汪家也能相中,那陆敏君咋想的,我家侄儿开的可是辆福特,进口车,小十万呢,早知道我就早点儿来了。”
白吉芳又翻一个白眼,不接严桂花显摆的话,反正有人说陆敏君眼光不好她就高兴,她回:“条件好不好的,人挑的是上门女婿,你那心气高的侄儿肯过来给老汪家当上门女婿?”
严桂花不管白吉芳话里的嘲讽,疑惑道:“咋还挑起了上门女婿,这要是选婆家,好好地挑一户,不管是嫁到你们镇上,还是到咱镇上,都离的不远,两家事先商量好,让孩子们以后两边管也不是不行。”
她又压低了些声音:“这些年可不像前些年日子都不好过,现在大家都富裕了起来,肯把自己家养活的儿子送去给别人家当上门女婿的,这不是家里实在揭不开锅,就是男方有问题啊,那个幺幺那么好的条件,这不是白瞎了,不是说那陆敏君是挺精明的一人,咋在自己闺女的婚事上就失了算计。”
白吉芳难得同意一回从严桂花这张嘴里说出来的话。
跟着严桂花一块儿来的那两个女人对视一眼,凑上前来悄声道:“难道街上传的那些都是真的?老汪家的闺女真跟她之前单位的领导搞破鞋了,所以老汪家才这么着急地把闺女的婚事儿定下来,还选了个上门女婿,以后就算人家发现了什么问题,也好拿捏他。”
严桂花一惊:“我咋没听过这件事!你们怎么不早跟我说,要是她搞破鞋,我干嘛还上赶着来跑一趟。”
那两个女人笑得讪讪,嘴上说我们还以为你听说过呢,心里想的是,就你侄子那条件,只有人家挑他的份儿,他还能挑了人家。
严桂花眼睛瞪得跟个电灯泡一样:“我听说过我还来,我是傻吗,我侄儿要长相有长相,要前途有前途,要娶的可是黄花大闺女,搞了破鞋的我们家可不要。
她又后悔:“我这也是,什么也没打听清楚,就这么急哄哄地来了,我记得那闺女就长了一双勾搭人的眼,一看就是个不安分的,搞破鞋这事十有八九就是真的,你说她要是勾勾手,哪个男人能忍得住,这就是娶进了家门,怕以后也会胡搞乱搞。”
白吉芳早就听不下去了,指着严桂花的鼻子低声骂起来:“快闭上你那烘臭的嘴,说的都是什么烂黑心的话,你见过幺幺几面,就在这儿乱喷粪,幺幺是我打小看着长大的,什么性子我最清楚,人姑娘乖乖巧巧的,懂事又知礼,谁搞破鞋她都不可能去胡来乱来。”
“你也不瞅瞅你家侄儿那瘪仨样儿,长着双王八眼,蒜头鼻,猪拱嘴,个头还没板凳高,二十五还没到,头顶的头发都快掉光了,就他,还娶什么黄花大闺女,他就是想娶黄花菜,黄花菜见了他都得拔腿就跑。”
“还琢磨让幺幺去给你当侄媳妇儿,你想什么呢,出门前不会自己照照镜子,你要是没买镜子的钱,我给你,省得你跟个没栓绳的疯狗一样,跑出来到处咬人。”
白吉芳一开骂就停不下来,严桂花被骂了个猝不及防,一时想不出反击的话,整个人跟那个破败的风箱似的,呼哧呼哧地出着气,脸比那猴子屁股还红,张了几次嘴,都没说出一句话来。
她身后的那两个女人偏过头努力憋住笑,从来都是严桂花对着她们指东骂西,这还是头一回有人把她骂得说不出话来。
白吉芳又指她俩急赤白脸地骂:“还有你俩,笑什么笑,你们不是女的,不知道什么话最要咱们女人的命,你们怎么知道人家搞破鞋,你们是站到人窗户前看到了,还是藏到人床底下听到什么动静了?!”
那俩女的没料到枪火怎么就转到了她们这儿,当下就有些慌,其中一人结结巴巴地回:“没啊,我们就是听别人说了那么一两句…….”
白吉芳唾沫星子都要喷到她们脸上:“没听到也没看到,就管好你们自己的嘴,你们没闺女还是没娘,闲话不说到你们家身上,你们就不知道疼不知道痒是吧,我要是再听到你们瞎说一句,回头我就跟别人说你们在外面跟男人搞破鞋,让你们也尝尝被人说瞎话的滋味儿。”
她说完一眼都不想多看她们,扭头往胡同里走,再跟她们多说一个字儿都是浪费时间,大清早的上赶着来找晦气,几个没脑子的玩意儿,白吉芳闷头走得快,快走到家门口时,才看到出来扔蜂窝煤的周岚。
周岚退休前是镇上学校的老师,之前也教过汪知意,她是下乡的知青,当年因为政策的问题,最后没能返回到城里,就留在了镇上,周老师为人有些清高,不爱和街坊邻居来往,最不喜欢白吉芳说话张口闭口都带脏字儿,平日里也就和陆敏君走得近。
她看不上白吉芳,白吉芳也看不上她,整天装什么装,你再是从大城市来的,现在不也是咱镇上的人,要搁过去论成分的年代,谁比谁高一等还说不定,都快六十了,还整天穿着身旗袍踩个小高跟,当真以为自己还是过去那资本大小姐呢。
她连招呼都懒得跟她打,直接回了自家院儿,要关上院门,想到什么,又停下手,也不看周岚,冷声冷气道:“今天这事儿你别陆敏君提,我这可不是为她。”
她就是单纯地看不惯那些拿女人的名声胡乱造谣的人,她和陆敏君再不对付,再怎么和她明里暗里地掐,也不兴别人把屎盆子往幺幺头上扣,幺幺小时候还让她抱过呢。
周岚看着她,开了口,带着些江南软糯的调子,也不提刚才的事儿:“待会儿我想要蒸些黄米糕,但我不太会弄,你要是有时间的话,能不能教教我。”
白吉芳一愣,又看她,这可真是天上下红雨的稀罕事儿,还有她来求她的时候,她想也没想就拒绝:“我待会儿没时间,我待会儿要煮肉,锅我都架好了。”
周岚点了点头,倒也没再多说什么。
白吉芳看她一眼,这人求人也没个求人的样子,还端着架子给她摆谱,她没好气道:“你要是想弄就现在弄,我就现在有时间,你这想让我帮你,还不赶着我有时间的空档,难道让我上赶着你。”
周岚也愣了下,又笑。
白吉芳翻了个白眼儿,都半条腿要迈进棺材里的人了,还笑得跟个小姑娘似的,连个黄米糕都不会蒸,也不知道平时都咋吃饭,难不成就在她那满屋子的花里摘点儿花瓣喝点露水。
她心里嘀咕的没一句好话,脚步倒是没一点犹豫,直接跟着周岚进了她家的门。
陆敏君站在自家的院门后面,一直没出去。
汪思齐收拾完厨房,拖着一条不利落的腿走出来:“刚刚胡同里吵吵啥呢?”
陆敏君将开到一半的门关上:“没吵啥。”
汪思齐的心思也没在谁跟谁吵架上,他心里记挂着别的:“也不知道幺幺他们现在到没到地方?”
婚姻登记处离得不算远,从汪知意家开车半个小时就能到,到了要先去隔壁指定的照相馆里拍证件上的照片。
照相馆的老板也是刚开门不久,正打着哈欠泡茶水,看到封慎和汪知意进门,惺忪的睡眼里倏地起亮光,不等他们说明来意,双手一拍,笑道:“拍结婚证件照是吧,来来来,快来快来快来。”
老板一连说了三个快来,可见心中之急切,他的店不大,又在婚姻登记处旁边,平日来店里的大多是照结婚证件照的小夫妻,他一颗想要寻求艺术的心根本没有多少可以发挥的空间。
现在看到汪知意和封慎,他一下子就来了感觉,男人高大冷峻如青山,姑娘柔媚可人似流水,他这小店开了这么长时间,这绝对是迄今为止他见过的最般配的一对儿。
今天没准儿能拍出他的人生代表作,老板唰一下拉下幕布,指挥汪知意和封慎到幕布前面的椅子上坐下,汪知意先走过去,封慎接过她手里的包放到墙角的柜子上,又脱下大衣放到她的包旁。
他身上的西服还是去家里提亲那天穿的那套,不同的是里面黑色的衬衫换成了她买的白色,还系了一条暗红的领带,很正式。
汪知意看着他坐下,对他弯弯眼,笑得跟初见他那天一样甜。
封慎看她:“不用紧张。”
汪知意睫毛忽闪两下,她紧张得有那么明显吗?不过,在今天这样的日子里,就是让他知道她的紧张也是没什么的。
她给他压了压西服的领口,小小声坦白:“我紧张得早晨都吃不下饭,只喝了些米糊糊。”
封慎淡淡扫了眼她凑近的红唇,目光平静。
汪知意和他的 视线对上,在平静中觉察到了些什么,呼吸微顿,若无其事地收回手,转头看向前面,白色珍珠耳环缀着的小巧耳垂一点点沁出粉,又生出红,淌到雪白的脖颈,晃人眼。
老板出声:“来来,新郎官也看前面哈,别老盯着你媳妇儿看,以后有的是时间让你看。”
汪知意脸发烫,膝盖歪过去,轻碰了下他的膝盖,封慎这才看向前面,手伸过去,将她有些凉的手握住,汪知意的指尖被他掌心的热完全包裹住,紧张忽地更多。
老板又道:“咱们都笑一笑哈,别紧张。”
汪知意试着放松,眼睛弯下来。
老板在镜头里看着汪知意不由地笑:“哎呀,咱们新娘子笑得可真好看。”
他又从相机后面探出头来看封慎:“新郎官,你多少笑一笑啊,你说你娶这么漂亮的一媳妇儿,脸上咋都不带一点喜气儿呢,这要是换成我是你,现在坐在那儿,我都得乐得笑出了声。”
封慎眉头蹙了蹙,冷声道:“照吧,我们赶时间。”
老板吃了一瘪,不敢再卖弄俏皮话了,心道,这新郎官未免也太霸道了些,他不过就是那么一打比方,他又不是没有自知之明,就是他再做十八辈子美梦,这么好看的姑娘那也不能成了他媳妇儿啊。
他心里诸多腹诽,嘴上热情不减:“来来,咱靠近一点。”
封慎没有动,汪知意的肩往他那边靠过去些,抵上他的胳膊。
老板又道:“还不够近,再近点哈,咱这照的可是结婚照,得亲亲热热的才行。”
汪知意的头又歪向他,柔软的头发挨到他的耳朵,封慎攥着她的手收了些力道,面上没什么表情,冷峻的黑眸却透着笃定,汪知意让自己的眼睛弯得更深了些,新嫁娘的娇羞里似裹了蜜,美得不可方物。
冬日的阳光透过窗户洋洋洒洒地落进来,拢在两个人的身上,一刚一柔的对比,和谐异常,老板在心里叫了声“天爷”,赶紧咔咔地按下快门键。
相片在这一刻定格。
从进去婚姻登记处到办完,前后不过也就二十分钟,上午的人不算多,办理的速度很快,汪知意还没怎么反应过来,工作人员已经在小红本上“啪啪”两下,盖好了钢印,一切快得就跟做梦似的。
站在门口,寒风拂面吹过,汪知意醒过些神,仰起头看身旁的人,恍惚间生出一种尘埃落定的感觉。
封慎低头也看她,将手里的两个小红本递过来:“你拿着吧,回去放保险柜里。”
结婚证也放保险柜里?
倒也不是不行,汪知意接过来,放进自己包里,刚要拉上拉链,他又递过来两个小袋子:“这个你也拿着。”
汪知意问:“什么?”
封慎回:“计生用品,刚工作人员发的。”
汪知意的手一顿,碰到小袋子的指尖似沾到了火,蜷缩到掌心,这个……她也拿着吗?
封慎道:“回去放到新房卧室的床头柜里。”
汪知意耳根生出热,轻轻“嗯”一声,也不接,扯开些包,让他直接放进来。
封慎看了眼她包里面,把东西单独放到了包内侧的一个小兜里,没挨着结婚证放,省得回到家里,她往外掏结婚证给人看的时候再把东西给带出来。
这事儿她不是干不出来,到时她又要垂下红透的颈子,到处找地洞给自己钻了,她一闹起羞,哪儿哪儿都会洇出粉,会让人很想把她给藏起来。
东西一放进去,汪知意赶紧拉上拉链,生怕被谁给看到,包在她手里提着也成了烫手山芋,可她又不能把包扔掉。
封慎从她手里拿过包,又握住她的手,捏了捏:“冷不冷?”
烫手山芋扔了出去,汪知意松一口气,摇摇头,冷倒是不冷,她就是有些饿了,早上她没怎么吃饭,现在事情办完了,胃里堵着的东西也下去了,有些想吃东西了。
封慎看她:“吃点东西?”
汪知意回:“还是先回家吧,不然爸妈他们该等着急了。”
封慎牵着她走到车前,副驾的门拉开,汪知意坐进去,他扶着门看了眼周边的店,把包放到她膝盖上:“你等我一下。”
汪知意以为他还有什么事情要办,点头道好,车门关上,汪知意看他走远,又看回膝上的包,拉开拉链,拿出结婚证来,打开。
她刚才都没有太看清结婚证里面是什么样子,上面的照片她也是现在才看到,刚才照相馆的老板把照片给了他,他看了眼就装回了袋子里,资料也是他拿着上交的,她都没来得及看照片照得好不好。
小小的一张照片里框着她和他。
他当真是一点都没有笑,端着一张没有表情的脸,一点儿都没有当新郎官的喜庆,相比之下,她笑得未免也太多了些,笑都从眼角淌了出来,关都关不住一样,她就这么开心的吗?
不过,倒也不难看,他不难看,她也不难看。
就是…….她挨他挨得太近了,他就那样直挺地坐着,而她的头都快歪到了他的肩上,不说外人,就连她自己单看这张照片,都觉得她好像喜欢他喜欢得不行。
汪知意脸一红,直接阖上了结婚证,回到家就该直接锁到保险柜里,连她爸妈她都不想给看了。
她将结婚证扔回包里,又从一个小红袋子里拿出两块儿糖,剥开一块儿吃进去,慢慢地嚼着,大白兔奶糖奶奶甜甜的味道在嘴里满溢开,她心里的慌乱也慢慢定下来。
让别人觉得她喜欢他喜欢得不行也没什么…….他是她的丈夫呢,还是她自己选的,她也该喜欢他的,这才是一对正常的夫妻该有的样子。
车门从外面被拉开,汪知意转头对上他的眼,脸上又是一红,他每次走路都悄没声儿的。
封慎递进来一个纸袋。
汪知意已经闻到了味道,她接过袋子,冲他笑:“我可爱吃糖炒栗子了。”
有什么东西是她不爱吃的吗,封慎看着她眼底的笑,又递过来一个袋子。
汪知意没看出这个袋子里装的是什么:“也是吃的?”
封慎道:“棉鞋,换上吧,你的脚不冷?”
汪知意心头微动,又看他,她脚上的高跟鞋是单的,还露着半个脚面,只有一层薄薄的羊绒袜,虽然是为了好看,可接近零度的天气,不冷是假的,要是坚持坚持也不是不能到家,没想到他还给她买了双棉鞋回来。
她眼睛弯了弯,诚实回:“冷的。”
封慎从袋子里拿出鞋,在车外半蹲下身,握上她的脚腕,给她脱下高跟鞋。
汪知意垂眼一动不动地看着他,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糖纸,心头似被什么轻轻挠了下,又挠了下。
封慎将棉鞋套到她的脚上,她的脚很小一只,具体穿多少号的他也不清楚,只估摸了个大概,买了双三十六号的,应该是买大了,他抬头问:“合脚吗?不合适可以再去换。”
汪知意回过神,掩下眼底的无措,低头看脚上的棉鞋,也是红的,很搭她今天衣服,稍微大一些,回去垫双鞋垫儿就可以。
她回道:“合适的,不用去换,”又把手里剥开的糖喂到他嘴边,“给你吃。”
封慎没张嘴,偏开些头,只道:“你吃。”
汪知意手指顿了顿,他们的喜糖呢,她出门前特意装的,他都不吃。
他不吃她自己吃,汪知意把糖塞到自己嘴里,这块儿是橘子软糖,不同于奶糖的甜腻,橘子软糖的甜里带着些酸,也好吃,可惜他没口福,尝不到。
封慎将她的高跟鞋放进袋子里,直起身,又把袋子放到中控台上,要给她关上车门,一转头,视线顿住。
她唇上沾到了些糖霜,淡淡的一点白落在娇嫩的红上,格外惹人眼。
汪知意注意到他视线停留的方向,肩一僵,又让自己不要慌,车停在角落里,隐蔽性很好,外人看不到他们这头,她咽下橘子软糖,看着他,慢慢道:“你低些身。”
封慎手扶着车门,盯她片刻,弯下些腰。
汪知意又道:“再低些。”
封慎眉眼不动,又低下些腰身,和她视线平行。
汪知意不给自己犹豫的时间,双手圈上他的脖子,唇贴过去,挨到他的唇角,轻轻碰了下,声音很小:“新婚快乐呢,封慎。”
封慎平静的黑眸陡然起翻涌。
汪知意要离开,又看到他唇角沾到的一点浅白,是糖霜,她压着快要跳出嗓子眼的心跳,问道:“甜不甜?”
她挨近的呼吸里有股子奶香的橘子味,封慎灼烫的气息贴着她的唇,嗓音很哑:“什么?”
汪知意克制着指尖的颤,轻声回:“我们的喜糖呀。”
第17章
封慎紧盯着她, 手掐住她一掌可握的腰身,慢慢用上力,她是真的知道怎么招惹他。
汪知意起先凭借着一点冲动的念头, 心里虽有胆怯,可并没有多少畏缩, 现在被他周身的气压裹挟着,才知道招惹过了头,想起来害怕, 她后退些, 但背后是座椅,她根本逃不开他。
有杂乱的脚步声走近, 汪知意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手撑在他胸前,提醒道:“有人来了。”
封慎没有放人的打算,钳着她的腰掐得更紧,她既然敢招惹他,就该事先想到会有什么后果。
汪知意有些急, 叫他的名字求饶:“封慎…….”
封慎面无表情, 不为所动。
脚步声越走越近,明显是冲着他们这个方向来的,汪知意是真的急了,微弱的嗓音软又颤:“你要是想亲, 回去再给你亲,这是外面呢。”
封慎终于开了口:“你刚才亲我的时候怎么没想到这是在外面。”
他真的很喜欢当面戳破她的面皮, 汪知意脸红得厉害,连自己做过的事情都不想认了:“我……那不是亲,就是不小心碰到了, 我不是故意的。”
封慎问:“那怎么才叫做亲?”
汪知意垂眸躲开他沉压压的目光,声若蚊蚋:“我怎么知道,我又没被人亲过。”
封慎沉默看她,汪知意想看他又不敢看,寒冬腊月的天气,她背上都浸出了些汗,周围的声音全都远去,她只能听到自己如雷的心跳。
许久,他的指腹压在她的唇角,重又慢地碾过:“你会知道的。”
会知道什么……
汪知意被他弄得唇上一烫,心头也跟着燃起了火,她想将脸上的热压下去,可越压偏越多,封慎手离开她的唇,松开她的腰,扯过安全带给她系上,汪知意犹如在虎口惊险逃生般松了口气,她咬住唇,头深埋下去,掩住自己眼底的心慌意乱,封慎看她一眼,直起身,关上车门,将她挡在别人的视线之外。
走近的男人正搂着自己媳妇儿亲亲热热地说悄悄话,乍一看到封慎,唬了一跳,娘呀,这大哥青天白日的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男人也是刚和自己媳妇儿领完结婚证,正美得不行,看到谁都想让人沾沾自己的喜气儿,也不管封慎是从哪儿冒出来的,他缓过最初的惊吓,凑上前去想跟封慎显摆显摆自己这白白胖胖的大媳妇儿终于是娶进了门。
封慎理都没理他,径直绕过车头,拉开驾驶座的门,坐上去,又关上车门。
男人热脸贴了个冷屁股,他看着紧闭的车门,摸上自己的后脑勺暗忖,大清早的来这边的不是来办结婚的,就是来办离婚的,这冷脸黑面的大哥莫不是来办离婚的。
要真是这样,那是挺惨的,这大年根底下的被媳妇儿给踹了,难怪身上不见一点喜气儿。
没有一点喜气的封慎扣上安全带,偏头看了看副驾上那只红兔子,汪知意窝在座椅上,知道他在看她,却不肯抬头,手指卷着糖纸一圈一圈地绕,安静的车厢里只有玻璃纸轻微擦蹭的声响。
封慎发动车,开口道:“挺甜的。”
汪知意现在大脑都是乱哄哄的,听到他的话,懵懂地“嗯?”一声,转头看他。
封慎打转方向盘将车倒出去,嗓音淡极:“你不是问我们的喜糖甜不甜。”
汪知意眼底的水波轻轻起晃动,唇角被他碾过的地方才刚降下去些热,现在又生滚烫。
封慎视线落到她的脸上。
汪知意睫毛颤着,让自己对他弯了弯眼,又转头看向前方,看着还算是镇定,如果忽略掉她已经红透的耳根。
封慎的目光跟着她颈侧漫开的红淌过,又看向前方,手指叩在方向盘上,想到什么,眉间又慢慢拧出些凝重。
和她结婚的要是别人,她会不会也像刚才那般,搂着那个人的脖子,娇娇软软地问,他们的喜糖甜不甜。
车一直安静地开到胡同口,汪知意唇上的热还没有散尽,好在脸上的红淡了些,她在后视镜里看了看自己,又和他看过来的目光撞上,她还算淡定地从后视镜上收回视线,糖纸在她手里攥了一路,都快被她抠烂了。
胡同里停着辆三轮,谁家正在卸蜂窝煤,车开不进去,她将皱皱巴巴的糖纸连同还热乎的栗子都塞进自己包里,解开安全带,想尽快逃离和他待在同一个空间里:“就停在这儿吧。”
封慎抬腕看了眼时间,又拿下中控台上的袋子也递给她:“我就不进去了,厂子里还有些事情,我得赶过去。”
他不去家里正好,汪知意总算能露出些轻松的笑,她点点头,接过袋子,指尖碰到他的手背,顿了下,又看他:“你晚上要来家里吃饭吗?”
封慎回:“不了,我晚上有别的安排。”
汪知意又松一口气,轻“嗯”一声,收回手,攥紧袋子,拎起包:“那我走了,你开车要小心。”
她脖颈还泛着粉,封慎又攥住她的手腕,将她留住。汪知意还没完全缓下来的心跟惊弓之鸟一样,睁大着眼睛看他,不知道他要做什么。封慎从后座拿过自己的围巾,给她在脖子上绕了几圈,从颈侧到粉莹莹的耳朵都遮挡得严实,然后长胳膊越过她,推开她这头的车门:“去吧。”
他围巾上的味道清清淡淡的,很好闻,缓解了些她的紧张,汪知意的脸埋在柔软的毛线里,脚上的鞋也很暖和,她冲他笑了笑,侧身下车。
封慎看着她眼里的笑,手不由地握上车把,也推门下车。
汪知意一边后退着往胡同里走,一边冲他挥手,语气轻快:“不用下来,快上车吧,外头冷。”
她说着话,脚已经歪了方向,再走就要撞到墙上,封慎一开口,就有些训人味道:“好好看着路。”
他的声音没有一点暖和气儿,脸也没有一点暖和气儿,汪知意不知道从哪儿借来了些胆量,就是声音很小:“知道了,看着呢,凶什么凶。”
封慎一顿,他有很凶吗,他就是提醒她。
就是很凶,今天日子特殊呢,可他从头到尾都没有一个笑模样儿,汪知意冲他皱皱鼻子,扭身向前,也留给他一个没有一点暖和气儿的后脑勺,还没走上两步,已经开解好了自己。
算了,凶就凶吧,决定和他结婚的时候,她就知道他不是个温柔性子的人,总不能指望着一领结婚证他还能转了性。
她回过头,冲他笑着再挥挥手,又转身向前,路过三轮车旁,和邻居笑着闲聊两句,继续往家里走。
她虽然爱掉眼泪哭鼻子,可是更爱笑,对他笑得甜,对别人笑得也甜,封慎目送她的背影走远,她要是再回头看他一次,他晚上也不是不能推掉已经有的安排,今天的日子不比往常,再忙也该陪着她吃一顿饭。
汪知意还没走到家门口,已经闻到了饭香味儿,应该是在炖鱼,闻着味道就是从她家院子里飘过来的,肯定是她爸在做午饭了。
她脚步加快了些,没再管身后的人,小跑起来,头也不回地拐进了家门。
封慎半倚着车门,看着空荡荡的胡同,扯了扯唇角,亏他之前还觉得她粘人,他实在是小瞧了她,她的笑太具有欺骗性,会哄人,也会骗人。
汪知意都不知道自己在他眼里有这么大的本事,她回到家,包还没放下,先被陆敏君喂到嘴边一块儿剥好皮的烤红薯,汪思齐端着杯晾好的温水跟在后面,汪知意吃一口热腾腾的红薯,又喝两口水,胃里一下子就多了些热乎气儿。
她知道他们在等着什么,马上从包里掏出结婚证来。
陆敏君把红薯塞到汪知意手里,高兴地接过结婚证,打开看一眼照片照得挺好,又扫一眼钢戳没有盖错地方,就把结婚证给了汪大夫,她几步走去沙发旁的座机,得给汪茵打电话说一下,她还不知道幺幺今天领证的事情。
汪思齐捧着结婚证看得仔细,汪知意红薯都吃了大半,陆敏君给汪茵的报喜电话也都打完了,他还没有看完。
陆敏君伸着手在他眼前晃悠两下:“你在看什么呢,再看下去这结婚证都被你看出花儿来了。”
汪思齐阖上结婚证,哼哼两声:“这封慎长得黑是黑了些,勉强还算上相,这样一拍照片,和幺幺看起来倒也般配。”
汪知意眨了眨眼,又看了眼窗户外的太阳,今天太阳也没打西边出来啊,这应该是汪大夫第一次说封慎的好话吧。
汪思齐端着一脸的严肃正经,把结婚证给了汪知意,嘱咐她要放好,别弄丢了,然后背着手去了厨房。
陆敏君乐,对汪知意小声道:“这没领结婚证之前,封慎是不是女婿还不做准,所以他横挑鼻子竖挑眼,现在领完结婚证了,封慎就算是咱屋檐下正儿八经的一口人了,他也瞧出好来了。“
汪知意抿嘴笑,她爸这个人最护家里的人短,就连家里的公鸡跟别人家的公鸡掐架,掉了两根鸡毛他都会心疼。
陆敏君这才看到她脚上的鞋变了样儿,“欸”一声,“你这出了一趟门,怎么还换了双鞋回来?”
汪知意抬脚给她看:“那双有些冻脚,这双暖和,封慎买的。”
陆敏君又笑,忍了忍,没忍住,拿肩撞向汪知意:“我就说你娘我看人轻易不会看走眼,当初一见他,我就知道他虽然是个面冷的,可要疼起自己媳妇儿来,肯定是疼到骨子里的那种,你现在有没有感受到些?”
汪知意脸有些红,胡乱地点点头,把剩下的红薯直接塞进嘴里,借口要去换衣服,才算是暂时躲过了她妈的继续打趣。
她先去洗了个手,跑回卧室将一身红换下,路过穿衣镜又停下,看着里面的人,一时没有动,不自觉地抬起手摸了摸唇角,被他碾过的地方还有些明显得红。
他会疼人吗……
她心里有怀疑,他那个时候的眼神看起来更像是要吃人,连逼近的气息都凶得要死,又怎么会疼人。
怎么又开始想这些,汪知意使劲拍了下脑门,打断自己的胡思乱想,将结婚证锁进保险柜,出了卧室。
陆敏君看她出来,招手让她过去,把两个袋子递给她:“昨天封慎他们过来拿了好些水果,我们也吃不完,一袋给你岚姨送过去,一袋给白吉芳送过去。”
汪知意以为自己听错,又确认一遍:“吉芳婶儿?”
不怪汪知意这么惊讶,她妈和吉芳婶儿素来不对付。
其实两个人也没什么大仇大怨,就是互相看不对眼,说话也说不到一块儿去,陆敏君嫌白吉芳小家子气,爱计较,成天就知道盯着别人锅里的吃食说三道四,白吉芳嫌陆敏君心气儿高,他们陆家往上数,祖上三辈儿都是在土里刨食的,偏她一门心思地想要去挣那人上人的命。
俩人经常说着说着就夹枪带棒地暗怼了起来,但是两家平日里也不是没来往,街坊邻居的一条胡同里住着,大面上至少过得去。
尤其是陆敏君特意嘱咐过汪茵和汪知意,她们长辈之间的别扭是长辈间的事儿,这些跟你们小辈儿没关系,你们见到人该怎么叫人就怎么叫人,不说别的,当初要不是她发现得及时,汪茵四岁的时候得让那挨千刀的拍花子的给拐骗走了。
因着汪茵这事儿,陆敏君和白吉芳再闹不对付,也没和她当面撕破过脸,但要说再近的关系,也没有了,给她送东西,更是打从汪知意记事起,今天算是头一遭。
陆敏君没多解释,只道:“对,她那张嘴骂人厉害,吃东西也叼,就喜欢吃一些稀罕物,这里面有封洵从南方带回来的猕猴桃,还有干荔枝,让她尝尝鲜。”
汪知意也不多问,跑腿的事儿她最擅长,岚姨家门敞着,但家里没人,汪知意把袋子给她放到了堂屋的桌子上,吉芳婶儿家的大门紧锁着,院子里只有狗叫声,家里也没人,待会儿再过来一趟吧,她提着袋子慢慢悠悠地往家走。
卸煤的三轮车已经开走了,后面又有车进了胡同,汪知意往墙边靠了靠,把路让出来,车在她身旁停下,车窗降下,陈江川探出头来叫她:“幺幺。”
没有别人在,汪知意连表面的敷衍都不想装,看他一眼就转开了视线,继续向前走。
陈江川开着车,缓慢地跟着她,自问自答:“我回这边的房子拿些东西。”
汪知意可有可无地“嗯”一声,算是回应,脚步加快了些。
陈江川被她的冷漠击溃了勉强维持的冷静,他受不了她这样待他:“幺幺,我是骗了你,我也知道我自己做错了事情,现在做再多也弥补不了对你造成的伤害,可你觉得那个封慎对你们这桩婚事又有多少认真。”
汪知意转头看他。
陈江川终于得了她一个眼神,缓下些语气,在一瞬间又恢复了理智:“他说让我在你们婚礼那天去抢亲,如果他对你是认真的,他会说这样的话?他把你当什么。”
汪知意脚步一顿。
她还以为他不知道她和陈江川的那点过往,是她在什么地方让他看出了端倪吗,还是陈江川和她说了什么。
不过就算说了什么,她也坦荡。
汪知意不想和陈江川有过多的纠缠,有些事情她也不想从陈江川嘴里听什么前因后果,她心里有疑问,可以去问他。
她平静地回陈江川:“他把我当什么我自己知道就行,我们夫妻间的事情,用不着你一个外人用一句掐头去尾的话来上眼药。”
陈江川蓦地怔住,夫妻……婚礼不是还没有办?
汪知意懒得再跟他说什么废话,快步超过他的车,回了自家门。
她看着没事儿人似的,陈江川的话多少还是带了些烦乱,封慎知道了她之前的事情,却一句都没在她面前提过,他肯定不是那种有什么误会憋在心里瞎琢磨的性子,多半是对这些事情不在意。
可他不在意是他不在意,那天在厂子里,和陈江川碰面的时候,她只跟他说陈江川是之前隔壁门的邻居,事后她也没有再多说什么,那现在她要跟他再解释两句吗,还是干脆也一句都不说,将这篇直接掀过去。
好像确实也没说的必要,过去的事情就是过去了,就像她也不关心他之前是不是跟谁有过什么,他年纪也不算小了,就是有过什么也正常。
反正她是不会傻到跟过去纠缠不清,她相信他也不会,冲他做事一贯不拖泥带水的性子就能看出来。
所以陈江川的事情,他不问,她也不需要主动去提起,他的厂子也不用陈江川的钱投进来,两个人以后打交道的地方应该不会多。
等一下,汪知意思绪猛地停住,她怎么会知道他的厂子不需要陈江川的钱投进来。
一些对话隐隐约约在她脑子里浮出来,好像是她醉酒那天发生的事情。
不过对话只停在他说他的厂子暂时还不需要别人的投资,再多她就想不起来了,难道是她喝醉那晚说了什么不该说的,已经把她和陈江川的那点事情给交待完了。
汪知意心里乱七八糟的想得多,饭是一点没少吃,晚饭吃完,窝在沙发上织了十分钟的围巾就织不下去了,她端过果盘,不一会儿垃圾桶里的橘子皮就堆成了山,橘子吃够了,又将还剩的糖炒栗子全都消灭完。
不一会儿,又从沙发上起身,去西屋拿了几块儿红薯塞到了炉子下面,拿炉子里的灰烬将红薯煨一晚上,第二天早晨吃正好。
现在家里只有她自己,自打汪大夫出院后,只要不是下雨下雪刮风的天气,老两口每天晚上都要去河边溜几圈,汪大夫身体能恢复得这么好,完全归功于她妈的严格监督。
汪知意封好炉子,去厨房洗了个手,再出来,手里拿了块儿岚姨下午送来的黄米糕,扯了张报纸垫着将黄米糕放到了炉子边上,等熥出些焦脆来再吃,会更香。
座机响起,汪知意趿拉着棉拖鞋走回沙发旁,拿起话筒,清浅的呼吸进到耳朵里,她睫毛颤了下,已经听出了来电的人是谁,她“喂”一声,佯装不知:“哪位?”
那头没有声音,汪知意等了一会儿,再“喂”一声,又问:“你找谁?”
电话那头的人终于开了口,低沉的嗓音里透着些惫懒:“我找我媳妇儿。”
汪知意手指慢慢卷上电话线,大概是因为不是面对面的缘故,她多了些胆量:“你媳妇儿是谁?”
封慎一字一顿:“汪知意。”
汪知意再演不下去了,拿听筒冰着耳朵上的热,问道:“你是醉了吗?”
封慎懒懒回:“没有。”
汪知意不信,他肯定喝多了,要搁平时,他不会陪她玩这种小孩子才玩的幼稚游戏。
封慎又问:“在做什么?”
汪知意坐到沙发上,拿起半天才织了一个角的围巾,哄人不眨眼睛:“在给你织围巾呢。”
也不知道是不是听出了她的假话,电话里没了声儿,外面传来几声狗叫,电话里同时也响起几声狗叫,汪知意看向院子外面:“你在哪儿呢?”
封慎道:“在胡同里。”
汪知意站起身:“怎么不进来家里?”
封慎回:“不进去了,就是路过,马上还要赶去省城,明天一早有事情。”
汪知意默了默,又道:“你等我一会儿,先别走。”
她说完就挂断了电话,跑去厨房,拿布袋装了些糕点饼干,还洗了两个苹果,又装了些干果,到省城开车少说也要三个多小时,她坐车的时候喜欢吃东西,也给他备得齐全。
然后用自己的保温杯冲了杯蜂蜜水,又去柜子里找出一个新的保温杯,刷干净后,装满温水,全都放进了袋子里,他喝酒了,肯定还有别人陪着他一起去。
车停在院门左边的空地上,没挡着胡同里的路,后座的门敞开着,他仰靠在座椅上,手里攥着大哥大没松开,眼睛闭着,眉心有些蹙,看起来不是很好受的样子,听到动静,勉强睁开眼,看到她,低声道:“上来。”
汪知意弯腰上车,坐到他身旁,又关紧车门,他喝了酒,还敞着车门吹风,身子骨再壮实也经不起他这么折腾。
她看了眼驾驶座:“谁给你开车来的?”
封慎直起些身:“小伍。”
汪知意往车外看:“小伍哥人呢?”
封慎回:“去买烟了。”
汪知意将手里的袋子递给他:“装了些吃的,去省城开车时间久,你们路上吃,还有蜂蜜水,你待会儿记得喝了。”
封慎轻“嗯”一声,接过袋子,手又向前,握住她的手指,拢到掌心。
汪知意看他:“你这是喝了多少?”
他酒量应该很好,之前几次吃饭,汪大夫那样灌他,他一点事都没有,他现在的眼神都有些茫了。
封慎扯了扯唇角,封洵喝得更多。
汪知意问:“胃里难不难受?”
封慎回:“没事儿,”又道,“陪我歇一会儿。”
他说的歇一会儿,就是真的歇一会儿的意思,他仰头又靠到椅背上,闭上眼睛,看着像是睡着了,手还在有一搭没一搭地揉捏着她的手指。
车里很静,车外有窸窸窣窣的虫鸣,院门口昏黄的灯光斜斜地泄进后座,打在他的脸上。
汪知意目光慢慢逡巡过他的眉眼,原来他真的醉了是这个样子,脸上看不出什么,只有耳根处有些暗红,薄薄的唇比平日里要红,被酒浸过,有些潮润,眉心还是蹙着的,他就连喝醉了,也不会彻底的放松下来。
封慎开口问:“在看什么?”
汪知意睫毛颤了下,他是长着第三只眼吗,闭着眼都能知道她在看他,她抿了抿唇,如实道:“在看你为什么从来都不笑。”
封慎问得随意:“你喜欢爱笑的?”
也不是她喜不喜欢的问题,汪知意就是觉得经常笑一笑总比他这样什么情绪都不外露的好,难道就没有什么事情是能让他开心的吗。
封慎 半天等不来她的回答,睁开眼,盯着她,如果她喜欢爱笑的,当初就不该选他,他是什么样的人,她在决定和他结婚的时候就该清楚。
汪知意看着他眉间的川字,指尖动了下,想给他抚开,又没有动,轻声回:“你心里要是有什么烦心的事可以跟我说说,我可能帮不了你什么,但找个人说说,心情也许会好一些。”
封慎仰靠在椅背上,沉默地看着她,手抬起些,抚上她的脸颊,又慢慢向下,最后落在她的唇角,嗓音有些哑:“汪知意,这里算是在外面吗?”
汪知意顿住,想起她上午说过的话,没作声,双颊生出粉,眼神晃动。
封慎指腹碾着她的唇用了些力:“说话。”
要说什么,他在要她的许可吗,说算在外面,就是不同意他亲她,说不算,就是同意……车厢里静得厉害,连呼吸都听不见,他今天耐心很多,像是执着于等她一个答案。
当然……算啊。
车里怎么不算外面,虽然车厢是密闭的,可玻璃也没个遮挡,夜色虽然昏暗,谁要是在胡同里路过,也不是不能看到里面。
肯定……不能在这里亲的。
汪知意唇角贴着他的手指动了下,还没开口,封慎黑眸一沉,扣住她的后脑勺,将她直接压到了他的唇上。
第18章
汪知意嘴上闹溃疡长了口疮, 一开始只是一处小伤,可嚼东西的时候又被她不小心咬了一下,一点小伤还变严重了。
抹了些药也轻易不见好, 她已经连着两天没吃好饭了,但凡吃些带酸辣味的都会被蜇到, 只能老老实实地吃白粥。
汪大夫以为闺女是因为婚期临近,事情杂乱繁多,着急上了火, 一大早起来就开始熬百合雪梨汤。
又偷偷跟陆敏君埋怨:“这封慎怎么就这么忙, 联合国秘书长都没有他事情多,说是去省城, 怎么又跑到京里去了,今天还不回来,这离办事儿还剩几天,整天连个人影儿都见不到他,幺幺一个人忙前忙后忙得脚后跟都要朝了天,这不上火才怪。”
幺幺嘴上那伤到底是不是因为溃疡, 陆敏君看破不说破, 只道:“封慎人是没在,可事情哪一件没有安排妥当,家具都送进了新房,酒楼封诚也带我们也去看过了, 就连你这头发,知道你腿脚不方便, 封洵还把人师傅接上门来给你剪,你还想怎么样?”
汪思齐还是嘟囔:“他人在和不在能一样吗,这结婚的是他, 又不封诚和封洵,现在都不见他多上心,结婚后还能指望他怎么上心。”
陆敏君拿手指怼上他的脑门:“快熬你的汤吧,整天就数你这个小老头事情最多,我看你就纯属是闲的,这些话你少在幺幺面前念叨。”
汪思齐在心里哼一声,不跟幺幺说是不跟幺幺说,等那黑煤球回来,他肯定要敲打敲打他,他不要觉得领了证就万事大吉了,他要是真不上心,就算结了婚也不是不能离,他们老汪家可没教过闺女就必须得从一而终。
堂屋里的座机响起电话声,陆敏君顾不上再和他掰扯,快步从厨房走出来,接起电话,“喂”一声,听到电话那头的人叫妈,声音里已经带上笑:“是封慎啊。”
汪知意刚迈出自己房门的脚一顿,又若无其事地围着围巾继续往外走,围巾将她大半张脸连同唇上还未见好的伤全都遮住。
陆敏君看到她,招手让她过去:“封慎的电话。”
汪知意不想听他的电话,戴上帽子就往门口走:“您跟他说吧,我姐这会儿该下车了,天儿这么冷,我得赶紧去接她。”
陆敏君看着她急匆匆逃离的背影,眼里笑又深,扬声嘱咐:“你那三轮车开慢点,今天有集,路上人多得不行。”
汪知意人已经跑到了院子里:“我知道,我不走大道,走河边更快。”
电话那头的封慎眉心微蹙起,确定母女俩说的三轮车不是那种脚蹬子的三轮,不然不可能说开。
汪知意何止是能开三轮车,就连拖拉机她都敢开,别看她包饺子织毛衣这些活儿不行,可要是碰上摸方向盘的,她那手就变得格外灵活。
家里这辆三轮车原是舅舅家的,前两年舅舅家换了辆新的,就把这辆旧的从乡下开了过来,平日里拉个大件东西什么的,有辆车也方便,不过陆敏君和汪大夫都开不了,连汪茵都不行,别看她胆子大得很,碰车却有些犯怵。
只有汪知意敢上手,舅舅带着她上了两圈路,她就能自己开着上大道了,去年秋收,汪知意去舅舅家,舅舅又教她开拖拉机,她照样能开得飞起,汪大夫说家里这是没飞机,要是真有飞机,没准幺幺都能自己摸索着上手开上天。
汪知意坐什么车都会晕,但自己开车就一点事儿都没有,她也喜欢开车,不过平日里少有能用得上三轮车的地方,今天汪茵从城里回来,带的东西多,昨晚就打电话让汪知意去车站接她。
车站在镇西头,离前两天去过的婚姻登记处不远,走的是一条路,三轮车“蹦蹦蹦”的声音在安静的河边响起,惊动了树上几只趴窝的麻雀,扑棱棱地飞上天。
封诚在厂房顶上和工人一起铺水泥,热火朝天干得正起劲,一抬眼,看到河边开过的三轮车,又细瞅一眼,眼睛登时支棱起来:“我去!那开三轮车的姑娘该不会是我大嫂吧?”
丁贵捋起袖子歇一口气儿,顺着封诚指着的方向看过去,也认出了汪知意,头上戴着个毛茸茸的帽子,看起来像只无害的兔子,却将三轮车开得噔噔的,小嫂子真的是总能给人惊喜,他不由笑叹道:“小嫂子厉害啊。“
话说完,余光暼到旁边的封洵一言不发地也看着河那头,他心里一沉,使劲挠了自己后脑勺两下。
那晚他真该跟着封老大一起去省城,要么就该喝得彻底昏死过去,偏他喝得要醉不醉的,还得伺候他们喝多了的几个,结果在封洵那儿听到了不该听到的醉话。
兄弟俩喜欢同一个女人这种事,向来都会出乱子,况且封家叔婶离世得早,长兄如父,封洵算是被封老大亲自教养大的,感情比旁的兄弟更亲厚。
他再藏不住什么秘密,也知道这件事的严肃性,那晚从封洵嘴里听到的话就算烂在肚子里,他是打死都不能在封老大面前露出一星半点的。
打那天起,丁贵已经下定决心要把酒给戒掉了,就怕他自己哪天喝醉了,将封洵的秘密不小心给说了出来,他对他这张没把门的嘴可是一点信心都没有。
河边的车不多,汪知意又提了些速,没一会儿就开到了车站门口,她还没熄火,就远远看到汪茵提着大包小包走过来,原来齐腰的长发现在剪成了齐肩的,俏丽又飒爽,汪知意高兴地朝她挥手,熄灭三轮车,从车上跳下来,小跑着去接她。
姐妹俩性子不同,模样儿也全然不同,不同于汪知意娇娇柔柔的甜软,汪茵一米七五的大高个儿,眉眼里透着英气,走起路来两条大长腿虎虎生风,一步都能顶上汪知意三步,很快就走到汪知意跟前。
汪知意接她手里的包,又看她的头发:“姐你怎么想起剪短头发了?”
汪茵甩了甩利落的短发,对汪知意笑:“我离婚了。”
汪知意倒没有太惊讶,她姐就是那种闷声干大事的人,嘴再严实不过,一向信奉事以密成,事情没落准之前,她不会跟谁多说一句嘴。
因为什么离的婚先放一边,汪知意只关心:“你没受他们家欺负吧?”
汪茵哼了哼:“他们敢!”
汪知意又问:“你已经从他们家搬出来了?那你现在住哪儿?”
汪茵回:“离婚前我就申请好了单位宿舍。”
汪知意这才放下些心来。
汪茵轻啧一声,屈指弹上她的脑门:“我还能让自己流落了街头去,你看你这个老母鸡护小崽子的着急样儿。”
汪知意冲她皱鼻子:“你有见过这样被自家小崽子想弹脑门就弹的老母鸡吗?”
汪茵笑得不行,给她揉了揉脑门上的红,又嘱咐:“这件事先别跟爸妈说,你那前姐夫现在出国进修了,得两年后才能回来,等过上一阵,我就以两地分居感情淡了为由,再跟爸妈提出离婚的事儿,他们接受起来也会容易一些。“
汪知意一听这话就知道这婚离得不太平,可是她姐不想多说的事情,她想问也问不出来,不过看她姐现在的心情明显好得不行,就知道这婚离对了,是一件好事,得庆祝一番才行。
汪茵俯身盯上了她的嘴:“你这嘴是怎么了?”
汪知意脸一红,提着包转身往车那边走,含糊道:“上火,闹溃疡了。”
汪茵性子再大大咧咧,好歹也是结过几年婚的人,她要是轻易能被糊弄过去,也就白虚长她小十岁了,她追上去,俯身挨到汪知意耳边悄声道:“我还以为我大哥是个清心寡欲的性子,没想到会这么生猛哈。”
封慎是汪茵当年头插三根香拜把子认下的大哥,小时候就到处跟她那些小伙伴显摆“封慎是我大哥”,到了现在,说起封慎,还是张口闭口“我大哥”。
汪知意脸更红,走得也更快:“听不懂你说什么。”
汪茵拿肩拱她:“我说的是什么你自己心里知道。”
汪知意羞得想找地缝钻进去,软着声音求饶:“就是不知道呢。”
汪茵笑得不行:“也是,你这样红着脸蛋儿一撒娇,就是块儿金刚铁钻的石头也得被融化了,我大哥要是还能忍住无动于衷,那他就能直接削发为僧立地成佛了。”
汪知意真的是冤枉啊,那晚在车里她都没跟他撒娇,她吃了那天上午的教训,老实得不行,连招惹都没招惹他一下,结果他直接就亲了过来。
而且…….
亲得都要凶死了,连个过度的缓冲都没有给她,上来就吞了她的呼吸,她第一次被人亲,差点都没死在他身上。
要不是从哪儿窜出来一条野狗趴在车窗上看,打断了他,她就不只是嘴上闹溃疡了,她整个人都得被他给生吞活剥地吃进肚子里,她现在还能好好地活着,得要感谢那条野狗,虽然当时她也被它突然贴着车窗上冒出来给吓了个半死。
她现在只要一想起那晚的情形,心脏还扑通扑通地直跳,她还说他是个活土匪,她错了,活土匪哪儿比得上他,要是真来个活土匪,见了他也得扑通跪地叫大哥。
汪知意这两天都没有听他打来的电话,她听不得他的声音,别说是声音,光是听到他的名字,她浑身都起火。
也幸亏腊月二十六那天婚事一办完,他就要动身去内蒙,不然她都不知道那晚她该怎么过,现在她每天都在祈祷他到时候在内蒙能多待些日子,至少让她活着过完这个年,就是大年根底下的,老天爷肯定也忙得不行,也不知道他老人家能不能听到她的祈祷。
汪茵一回来,老汪家的热闹多了不是一点半点,饭桌上多摆出一双筷子来,做的菜都要多做出半张桌子,这还不够,汪茵爱吃鸭子,临近中午,汪知意骑车去胡家饭店取刚出炉的烤鸭。
老胡家烤鸭的手艺是祖上传下来的,味道那是一绝,焦焦脆脆,香得流油,十里八乡都知道他家的招牌,开几十公里的车从城里过来买的也不是没有,一逢年节,更是供不应求。
每次汪茵回来前好几天,汪大夫就会给酒楼打电话,把烤鸭给提前订上,就怕少了大闺女这口吃的。
快到中午吃饭的时间了,赶集的人也不见少,汪知意骑着车小心地在人流中左右穿行,丁贵在茶楼二层的露台瞅着汪知意直乐:“小嫂子这车骑得可真叫一个技术高超。”
他又看旁边的人:“你还不知道吧,小嫂子还会开三轮呢,我跟你说,就冲小嫂子开三轮车的那阵仗,开起坦克来估计都不会输。”
封慎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眉头皱得紧,上次撞车受的疼还没让她长半点教训,还开坦克,她骑车都骑得能飞上天,开起三轮车来估计都得往月球上奔,要真让她开上坦克,银河系估计都装不下她。
丁贵看汪知意马上要走远,问封慎:“不叫小嫂子吗?”刚领完证就分开两天没见上面,也正经算得上是小别胜新婚了。
封慎回:“不用。”
就她这在人流中拿自行车当高跷踩的架势,冷不丁地叫她一下,肯定会吓到她,她那胆子说大是真大,在外面就敢不知死活地招惹他,说小又连个鹌鹑都不如。
那晚他酒后失了分寸,还有一条不知道从哪儿跑来的野狗添乱,把她吓得不轻,当时人窝在他怀里,连呼吸都在打颤,她本来就怕他,那晚的事情大概又让她在心里记上了他一笔,这两天都没接过他的电话。
汪知意感觉到有目光落在她身上,她支腿落脚停在路边,警觉地回头暼了眼,街上人很多,看了一圈没有看到熟悉的面孔,她又蹬上车继续向前。
封慎看到她唇上的伤,又想到这两晚乱七八糟的梦,眸光生出暗,那晚她坐在他的腿上,唇角洇着血,眼里团着泪花,惨兮兮地看着他,可怜极了。
他自认不是个重欲的人,对男女之事看得更是淡,哪怕是在最躁动的年纪,丁贵大晚上的睡不着觉,拉着人讲荤段子,他也没有丝毫波动,只觉无聊至极。
可这些天在她身上却频频失了克制,说她有手段,她的眼神干净得不掺一点杂质,说她纯真懵懂孩子气,她又会勾着他的脖子,问他喜糖甜不甜。
从小到大,封洵想要什么,即使不说出来,他都会给他办到,他连母亲一面都没见过,对父亲也没有任何印象,他只能尽他所能给他些弥补。
这是头一遭,他明明看清了他心中所求,却没有如了他的愿。
丁贵看汪知意停下车又头也不回地骑走了,不禁又乐:“你说你这么个大人杵在这儿,小嫂子每次都看不到你。”
封慎手指叩在栏杆上,没说话,她的心都不在他这儿,自然看不到他。
吴绍飞终于从洗手间回来了,他在里面呆得时间有些长,面上不好意思:“这年纪大了,身体哪儿哪儿都出毛病,就得一直往厕所跑,不服老不行。“
丁贵接话道:“吴总你刚过五十的年纪,还正值壮年,哪儿就年纪大了,就你这酒量,半瓶子白酒下去跟喝水玩儿一样,再不往厕所多跑两趟,我都该怀疑你上辈子是酒仙转世了。”
吴绍飞被这话恭维得开心,摆摆手:“欸,我这酒量再好也不敢跟封老弟比,我就是再年轻个二十年,估计都喝不过他,我跟他也喝过几次酒了,别说醉,我就没见他上过一次脸。”
封慎等汪知意在街头拐了弯,才收回视线,往室内走:“我这是占了黑的便宜,上脸别人也看不出来。”
吴绍飞哈哈大笑起来,指着封慎道:“封老弟,你可真会玩笑。”
封慎看他一眼。
吴绍飞笑容一紧,将指出去的手指赶紧收了回来,他被人阿谀奉承惯了,一说话就喜欢拿手指人。
今天这顿饭吴绍飞心里本来就没什么底,让封慎这么不轻不重地暼了一眼,他就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了,说心里话,不到万不得已,他是不想开罪封慎这头的,但黎氏那边他更开罪不起。
丁贵一向是唱红脸儿的那个,他热情地招呼吴绍飞坐下,左一杯右一杯地继续敬酒。
自打那次陈江川去厂子里考察之后,吴绍飞这边的态度就淡了许多,他几次叫他出来喝酒,他都借口有事给推了,吴绍飞多精明一人,见风使舵他最擅长,他这样的态度,多半是嗅到了什么风声,黎氏的大腿粗,想抱的人自然多,他划线避嫌也是常情,
跟银行贷款的事情,他们也没有全指望着吴绍飞,封老大做事向来有多手准备,有吴绍飞在中间牵线,无非是省些时间省些力,没有他,事情也不是进行不下去,他们已经联系上了一位副行长,明天就会见面。
不过今天早晨吴绍飞的电话突然打到了厂子里,说要约他们吃饭,这饭局都快要接近尾声了,吴绍飞还没道明来意,丁贵就已经猜到了大半。
他估计封老大一开始就知道这顿鸿门宴的目的,所以才借口胃不舒服,一杯酒都没喝,显然是连应付都懒得应付。
吴绍飞再觉得难开口,该办的事儿还是要办,虽然他到现在还没闹清楚封慎和陈江川之间到底有什么不对付,但黎氏给了他的厂子两个大单,利润粗粗地算下来,都能顶他们厂子去年没日没夜地干一年。
做生意就是这样,谁有钱谁就是大爹。
吴绍飞今天虽然是来给黎氏当出头的枪的,但每说一句话都经过再三斟酌,尽量把黎氏那边的态度给传达到,又不能将封慎这头给得罪死了。
他又灌了几杯酒,借着假装出来的醉劲儿不经意地引出今天饭局的目的。
黎氏看中内地现在高速发展的环境和优惠的政策,想着与其投资别人的工厂,不如自己建厂,经过前期几番考察,他们也选中了这镇上的电机厂,你说这事儿巧不巧。
他停一下,觑了封慎一眼,不过从他淡淡的神情里也看不出什么,只能硬着头皮继续。
黎氏现在有两个方案。
要么就是把这处厂子转卖给他们,黎氏出的价格肯定不会让他们赔本,还会让他们大赚上一笔。要么黎氏重新选一处厂址,他们也打算做同样的产业。
吴绍飞有些语重心长地劝。
有黎氏这条大船做靠山,到时候政府的扶持往哪处倾斜自然明了,自古向来是一山不能容二虎,更何况黎氏还是条登天的猛虎,到时候咱这厂子还没等建完没准儿就得黄,前期投进去的钱还得全打了水漂。
吴绍飞话说得再委婉,也掩不住黎氏财大气粗打发叫花子的态度。
丁贵听完也不恼,笑着看封慎:“咱们眼光倒是好,黎氏那么多有能耐的人在,这考察来考察去,最后看中了我们的厂子,还跟咱做一样的生意,说实话,我本来对开厂子做实业这事有些心里没底儿,现在怎么觉得咱这买卖指定稳了。“
吴绍飞“哎呀呀”一声,又劝道。
和黎氏做对实在是不明智,他们看中什么给他们就好了,没必要和他们抢,卖了厂子,咱手里有了钱,再去做别的生意,现在这年头,只有你有脑子有胆子,做什么买卖都哗哗地挣钱,和他们死磕做什么。
封慎背靠到椅子上,慢慢转着手里的茶杯,姿态闲适随意,语气也温和:“麻烦吴总回去转告那位陈总,厂子我们没有卖的打算,我吃到嘴里的东西,至今还没有谁能有那个本事抢了去,他要是不相信,可以来试试,我等着他。”
丁贵一瞅封老大这个态度,就知道姓陈的要倒霉了,他哥说话越是温和,出手就越是雷厉。
他跟着搭台子唱戏,半认真半玩笑:“吴总,您可能还不太了解我哥,他这个人啊,打小就最不怕事儿,但也不会轻易招惹谁,可要是哪个不长眼的打上门来招惹了他,到时候让那不长眼的掉块儿肉都是轻的,我反正是吃过大亏。”
吴绍飞笑得讪讪,话说到这份,他知道今天要无功而返了,他不过是个中间人,话他是带到了,事情成与不成,他没办法左右。
其实比起陈江川,他更不想和封慎结下什么梁子,陈江川再有脑子再聪明,多少还是嫩了些,他也就是背靠着黎氏将阵仗摆得热闹,可要是论起做事狠绝,还得是封慎。
多余的话他也不再多说,又举起酒杯,打着哈哈说起别的事情,将这段给掀了过去,喝过几杯酒后,他借口有事提前撤了,黎氏那头还在等着他的消息,他得给人回话去。
集市上人多,车也多,到后面,汪知意实在骑不动了,只能下来推着自行车走,耽误了些时间,取到烤鸭已经十二点多了,她又赶着往回走,经过茶楼,正好看到小伍哥从茶楼里跑出来。
小伍哥回来了,他应该也回来了,汪知意拿脚停住车叫人。
小伍子看到汪知意,立马咧嘴笑,又想到吃火锅那晚封老大看他那刀人的眼神,赶紧让自己咧到耳根的嘴收敛了些,恭恭敬敬地叫了声“嫂子”。
汪知意问:“小伍哥,你们什么时候回来的?”
小伍子回:“刚回来没两个小时,”他又指茶楼,“我哥就在上面。”
说是茶楼,能喝茶能喝酒也能吃饭,他好像很爱来这里,上次他和人谈事情也是在这儿,汪知意还没做好和他现在见面的准备,推脱道:“他在谈和人事情吧,我就不上去了。”
小伍子忙说:“事情已经谈完了,现在上面就我哥和丁贵,我哥胃有些不舒服,在等着老板给熬白米粥。”
汪知意一顿,又从自行车上下来,他酒局多,这样见天儿地喝,胃不出问题才怪。
小伍子笑,小嫂子对老大真的是关心得紧,一听老大胃不舒服就着急了,他拿嘴给汪知意指路:“我哥他们在二楼左拐最西边那个包厢,嫂子你自己上去哈,哥让我趁着集还没散去买鞭炮。”
汪知意点点头,让他快去。
她将自行车支到一旁,手攥着车把,犹豫着要不要上去,她就是现在上去了,他胃里该难受还是难受,她又不是医生。
胃里难受的不只是封慎。
包厢里,丁贵一口气灌一杯浓茶进肚子里,压下些胃里的翻涌,对封慎道:“我跟你说,厂子里的事你赶紧先放一放,黎氏那头掀不起什么浪花来,不就陈江川那么一个小崽子,都不用费你的手收拾,你不用管这些,你说你这婚礼也没剩三两天了,哪能整天连个人影都见不到,小嫂子心疼你忙,不会多说什么,你那老丈人眼里可不容沙子,现在对你的意见肯定三箩筐都装不完。”
封慎懒懒倚靠着座椅,窗外的阳光一半打在他的脸上,他一半身在暗处,指间夹着根烟,猩火微燃地冒着缭绕的白气,烟一直没有入口,任由灰烬一点点堆积,他开口道:“接亲那天,你来开我和你嫂子坐的那辆车。”
丁贵一顿,看他:“不是定的封洵开。”
封慎只回:“他我有别的安排。”
丁贵眼力见儿不是一般人能比的,一听这话,偷瞄封慎的神情,疑心他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封慎心思更敏锐,回看丁贵一眼,已察觉到什么:“封洵那晚喝醉说什么了?”
封洵不是个没分寸的人,即使他心里再喜欢,现在两个人的身份摆在这儿,他肯定不会让谁看出什么来,除非是酒后失言。
丁贵心里咯噔一下,他可什么都没说啊,怎么一眼就看穿了他,他想装傻糊弄过去,又觉得封老大眼睛这么毒,既然已经看出来了什么,这种事儿要是不说清,由着他自己浮想联翩起来才更要命。
他挠挠自己脑袋,实话道:“也没说什么,就叫了声幺幺妹妹,他那会儿都醉得不省人事了,自己说了什么自己都不知道。”
封慎平静问:“有别人听到吗?”
丁贵赶紧回:“没有,你们兄弟俩的酒量,真要喝起来,谁能比得过,别人那会儿全都醉死过去了,要不是你让我看着他们些,我没敢多喝,我也不能听到啊。”
封慎默了片刻,嘱咐他,声音有些严厉:“管好你自己的嘴,别让封洵知道。”
丁贵给自己的嘴拉拉链郑重保证:“这点分寸我还是有的。”
这窗户纸要是捅破了,以后封洵和小嫂子还怎么处。
丁贵看着封慎紧蹙的眉头,又有些幸灾乐祸,他也是没想到封老大还有这样头疼的时候。
他今天喝得有些多,话也多,瘫在椅子上缓了缓酒气,自话自说地扯闲篇:“实话说,当初小嫂子来找你,我是真没想到你会应下这桩婚事,年纪小你太多这还放在一边,你不是一向不喜欢黏人爱撒娇的姑娘,当年丁晓玉不就叫了你一声慎哥哥,这些年我爸怎么叫你来家里吃饭,你都再没去过,就跟那家里藏着什么洪水猛兽似的。”
汪知意走到门口,听到丁贵的话,脚步慢慢止住。
丁晓玉是丁贵同父异母的妹妹,封慎将手里的烟碾灭在烟灰缸里,不想多说,只道:“汪家的恩情重,总要还。”
汪知意脚尖抵在门框上,长长的睫毛忽闪了下。
第19章
只是因为汪家的恩情吗, 丁贵可不这样觉得。
别人不了解他,他们小二十年的交情了,他还能不了解, 他封慎就不是那种会随便将就的人,更何况还是婚姻大事, 还恩的方式有千百种,他要是真想推脱掉这门婚事,自然能脱得了身。
没一点喜欢, 就点头应下, 打死丁贵也是不信的。
他刚想说什么,胃里的酒一阵翻江倒海, 他头低到垃圾桶里,想吐又吐不出来,封慎给他倒一杯茶水,丁贵仰头喝完,胃里还是难受,他一句话都不想说了, 瘫在椅子上要死不活的。
过了一会儿, 又嘟嘟囔囔地骂起吴绍飞那个老狐狸,墙头草一个,谁有钱就往谁那边倒,一点江湖道义都不讲, 仗势欺人谁不会,小爷我玩那一套的时候, 他还不知道在哪儿玩泥巴呢,管他什么陈江川黎江川,回头我就给我们家老爷子去个电话, 谁敢挡爷的路,爷就找人去拆他的家。
封慎嫌他话多,屈指叩一下桌子:“事情不做,就不要乱放狠话,丁叔是退下来还是进到京里,明年是关键,你少整天拿他说事儿,这里就算天高皇帝远,外面也不是没耳朵,让谁听到又给人留话头抓小辫子。”
丁贵自知理亏,闭着眼哼哼唧唧两声表示知道了,随即又乐,他封老大可是从来都不乱放狠话,他是直接就开干,那个陈江川这次算是踢到铁板了,还敢找人上门来威胁,回头他怎么死的他大概都不知道。
丁大公子的嘴清闲不过两分钟:“要不说老丁头儿喜欢你呢,你对他的事儿比我这个亲儿子都上心,你是不知道,他当初没能把你笼络成他女婿,气得可是三天三宿没吃下饭去。”
他歪到椅子上,长叹一声:“你说这世上有些事还真是说不清哈,我爸稀罕你当他女婿稀罕得不行,你死活就是不当,汪大夫不稀罕你当他女婿,你偏要上赶着来当,我觉得肯定不是因为汪大夫比老丁头儿长得好看,这到底是因为什么呢,我琢磨来琢磨去咋就琢磨不明白呢。”
封慎拿擦过手的热毛巾砸到他脸上,送他两个字:“滚蛋。”
丁贵没忍住,哈哈大笑起来。
小伍子兴冲冲地推开门,他刚去卖鞭炮的摊位上,把人老板的一车鞭炮烟花全都给包了圆,老大说买完后一半拉回厂子里,一半送到小嫂子家里,他还不知道小嫂子家在哪儿呢,这次正好可以认认门。
可他进来打眼找了一圈没看到汪知意,又问封慎:“哥,嫂子已经走了?”
丁贵把毛巾从脸上扯下来,诧异道:“小嫂子来过吗?”
嫂子没上来吗?小伍子摸着自己后脑勺,有些摸不清现在的状况。
封慎看他:“你在哪儿碰到她了?”
小伍子忙解释:“就在楼下,我跟嫂子说哥你胃疼,她就有些急,我有跟嫂子说咱包厢在哪儿,她是不是没找对地方,”他又懊恼,“我当时该给嫂子带路的。”
封慎看着空荡荡的门口,眉心蹙了下。
午饭吃完,汪知意趁着中午天气暖和,洗了个头,她的头发很多,又长,用吹风机吹干得吹很长时间,她 嫌累得慌,反正这会儿也没什么事儿,她就搬着躺椅挪到了窗户前,又拿过本杂志,躺在太阳底下,边看书边晾起了头发。
杂志是汪茵给陆女士带回来的,封面就是黎明,不同于陆女士,比起黎明,汪知意更喜欢杂志里面的小故事。
汪大夫回屋睡午觉了,汪茵被陆女士拎进了小房间,汪大夫一惯好哄又好骗,听到汪茵说大女婿被单位选中送出国进修学习了,只觉得是好事儿,可陆敏君火眼金睛不是那么好糊弄的,她要单独审汪茵,还不许汪知意旁听。
汪知意就是想帮忙都帮不上,只能一心二用地支棱着耳朵听着东屋的动静,要是有什么状况,好能随时进去支援。
外面虽然冷,但阳光很好,穿过玻璃窗稀稀落落地洒进来,照得人懒洋洋的,困劲儿慢慢占据了汪知意的大脑,眼皮有些沉,最终没撑住,手里的杂志掉到了地上她都没有察觉。
迷迷糊糊中听到进门的脚步声,她又惊醒,听出来人是谁,她眼皮轻晃两下,没睁眼,继续装睡。
屋子里很安静,旁边炉子里偶尔冒出一两声木柴燃起的噼啪声,脚步停在她跟前,落在她脸上的阳光被挡住,他身上那种淡淡的清冽进到鼻端,汪知意眼睛闭得更紧。
封慎将地上的杂志捡起来,看到封面,又顿住,一个男人穿着白衬衫系着黑领带,和陈江川一个类型,白净的面皮带着浅笑,会招姑娘喜欢的那种。
他面无表情地盯着男人看了会儿,又将杂志放到一旁的桌子上。
躺椅上的人还在装睡,眼球在薄白的眼皮下晃动得明显,封慎目光向下,看清她的唇角,黑眸生出暗,也不怪她一直不肯接他的电话,他那晚确实过分了些。
汪知意又硬挺了几秒钟,就再装不下去,她睁开些眼,像是才知道他来了,睡过觉的嗓音有些软糯:“你怎么来了?”
封慎拿铁钳将炉子下面的封盖打开,让火烧得更旺些:“中午的时候小伍子说在茶楼下面碰到你了?”
汪知意拥着毛毯直起身,柔软的发丝从肩头垂落到胸前,她语气自然:“小伍哥说你胃不舒服,我本来想上去看看你来着,正好遇到了吉芳婶儿,她买的东西多,一个人拿不了,我用车给她驮回来了些,就没上去。”
她又看他:“你的胃怎么样了?还难受吗,家里有药。”
封慎打量她脸上的神情,不像是哄人的假话,他道:“现在没事儿了。”
汪知意“嗯”一声,没再说其他。
封慎拿起旁边篮筐里一个织的还没一寸长,勉强可以叫得上四方片儿的东西,若有所思道:“这是给我织的围巾?”
汪知意脸有些红,从他手里抢过来不给他看:“还是不给你织了,我织得太慢了,待会儿我再去趟集上,给你买条回来。”
封慎问道:“你之前织的那条用了多长时间?”
汪知意抿了抿唇,打定主意不想给他织了,随口扯了句:“三个月。”
封慎缓缓点了下头:“还行,不算慢,你慢慢织,我等得起,在我进棺材之前,你能织好就行,我生前用不上,至少死后能当个随葬的物件儿。”
……他说话可真是没个忌讳,大年根底下的,又是进棺材又是死后,汪知意一眼横过去,手又摸上木椅的把手,在心里“呸呸呸”了三声,让老天爷不要跟他计较。
她这一眼看过来含嗔带恼,眉梢藏着些风情,封慎眸光微动,空气里更静,汪知意感觉到什么,那晚在车里的混乱蹿进了大脑,她慌着偏开眼,看向别处。
相比想起那晚的羞臊,她此刻心里的迷惘要更多一些,唇张了张,又闭上,欲言又止。
封慎不动声色地看她:“怎么了?”
汪知意想说的话在肚子里倒了几个来回,最终原封不动地咽了回去,摇摇头只道:“没怎么。”
有些话,她也不知道该怎么提起,她原来觉得他们就算没有感情基础,但应该也能把日子过好。
他沉默寡言,不喜欢说笑,她就多说多笑多些主动,夫妻两个本来就是互补的,只要她是认真的,他也是认真的,他们总能磨合出一个彼此都舒服的相处方式。
可是现在,她忽然不知道以后的日子该怎么过了。
他和她结婚就是为了……还恩,早知道是因为这个,她就叫停婚事,不和他去领这个证了。
她当初找他谈结婚的事情,其实是有被他拒绝的心理准备的,这种事不是谁一厢情愿就能成的,可他应得很痛快,她也就以为他应该是着急结婚的,毕竟他也到年纪了,明宇叔在电话里也说老大的婚事儿最急。
或许,他心里是不情愿和她结婚的,所以他才叫陈江川去抢亲的吗,这样就能把这桩婚事给推脱出去。
她不想受陈江川的挑拨,但难免会想,他把她当什么,一个甩不开手最后却又不得不应下的麻烦么……
汪知意心里有些烦,又不想表现出来,头低下去,一点一点理着手边的毛线团,心绪又渐渐平静下来。
其实倒也不全是坏事情,他这样重恩,肯定不会欺负她,她想做什么他大概也会顺着她,她提结婚的时候,他应得痛快,以后……她要是提离婚,他应该也应得痛快。
封慎看她的眼神先是茫然又慢慢到坚定,像是打定了什么主意,他盯着她:“在想什么?”
汪知意默了片刻,回道:“在想,以后是不是我说什么做什么,你都会顺着我。”
她挖坑挖得明显,封慎不给她这个保证:“看情况。”
这还要看情况,汪知意小声嘟囔:“我妈说一个好男人就该——”
她说到一半又咬唇止住。
封慎挑眉问:“一个好男人就该怎样?”
汪知意睫毛忽闪了下,心里生出些破罐子破摔的勇气,直视他:“一个好男人就该对自己媳妇儿言听计从。”
言听计从,封慎轻呵了声,她喜欢爱笑的,还喜欢听话的,那个陈江川大概就是那种会事事处处顺着她的人,所以她说分手,他也同意,同意了现在又后悔。
这世上可没有地方让谁能买到后悔药,不管是他想来抢厂子,还是想来抢人,他都拭目以待,他倒要看看她喜欢过的男人能有多大本事。
封慎看她一眼:“你要是想要个听话的,可以养条狗。”
汪知意一顿,想瞪他,头仰起,看到他薄薄的唇,脸先红了些,狗怎么了,狗也不会胡乱地咬人。
他还……不如条狗呢……
他不情愿和她结婚,还亲她亲得那样凶,她的嘴都被他咬破了,现在已经三天了还不见好。
可她心里想得再热闹,这些话却是一句都说不出来的,等回头……她也得让他经一下她这两天受过的罪才行。
但还没等立起什么志气来,又被一点丧气压过去,他亲她的时候,她连气儿都喘不过来,又哪儿来的力气去咬他。
汪知意不想再看他,转头看向桌子上的杂志,望着封面上的黎明,心情稍微好了些。
不怪她妈喜欢黎明,长得这么好看的人看着就让人开心,她就该在新房里多贴上几张黎明的海报,要是他惹她心烦了,她打也打不过他,咬也咬不过他,至少还能看着黎天王缓解一下郁闷。
封慎坐到她身旁,把手送到她嘴边。
汪知意从黎明的脸上移开目光,看他的手一眼,又掀眼皮看他:“你干嘛?”
封慎道:“不是想咬我。”
……她表现得有那么明显吗?汪知意偏开脸,咕哝着回:“才不咬,我嫌牙疼。”
封慎手抬起,碰碰她唇上的伤,声音有些低:“这儿还疼不疼?”
汪知意脸一红,脚从毛毯下伸出去,踢了下他的腿,不让他问。
封慎看到她光着的脚,眉头皱了皱,她也真是不嫌冷,出门不知道戴手套,在屋里也不知道穿袜子,他抬眼扫了一圈:“你袜子呢?”
汪知意还没说话,封慎看到了外面晾衣绳上晾着的毛绒袜,粉色的小兔子图案,一看就是她的。
他起身,走到晾衣绳旁,摸了摸袜子,已经干了,他拿着回屋,又走去炉子旁,借炉子里的火慢慢烤着袜子上面的凉气。
汪知意视线定在他的侧脸,一时没有动,封慎看过来,汪知意睫毛颤了颤,又若无其事地撇开眼,拿过桌子上的杂志翻看起来,正好翻到黎明的专访,她低头看得认真,实际上半天一个字都没有看进去。
封慎拿着烤好的袜子走回来,看了眼她手里的杂志,面上没什么表情,坐在她腿边,握上她的脚腕。
他的手很烫,穿袜子跟那天他给她穿鞋还不一样,皮肤没有阻隔的直接接触,好像会更亲密些,汪知意缩着脚往毯子里躲:“不冷的,不用穿袜子,屋子里暖和。“
封慎攥紧她的脚腕,不让她躲:“不冷你脚怎么这么冰。”
汪知意回:“我的脚就是容易冰。”
封慎道:“容易冰就记得穿袜子。”
汪知意躲不过,伸手要拿他手里的袜子:“那我自己穿。”
封慎没给她,抻开袜口直接套在了她的脚上,她的脚指小巧圆润,上面也涂着和她手指一样的樱桃红,封慎眉眼未动,拉着袜子盖过她的脚背。
汪知意看着他手上的动作,呼吸有些轻,抵在他腿边的另一只脚不自觉地拨弄上他的裤子,封慎掀眸睨过去,汪知意反应过来自己在做什么,脚指忙松开夹着的布料,脸颊在阳光下泛出盈盈的粉润。
封慎收回视线,又拿过另一只袜子:“明天做什么?”
汪知意睫毛微滞,眼帘低垂下,含混回:“去城里买东西。”
封慎问:“去买什么?”
去买什么…….
她跟她妈说的是想去店里买些画,可以挂在新房的墙上,实际上她想顺路去药店里买那种可以避孕的药,这药不能在镇上买,镇上都是熟人,这件事不能让她妈知道。
结婚证领也就领了,日子要是实在过不下去,以后还可以离,至少她不能让自己再稀里糊涂地怀了孕。
阳光将他的脸刻画成光影斜落在她手中的杂志上,汪知意垂眸望着他的侧影,神色有些怔忪,指尖擦着微凉的页面动了下,想碰一碰,回过神,将手指蜷缩回掌心,又攥紧。
封慎看她一动不动地盯着杂志上那个人的照片看得专注,面色微沉。
汪知意眨了眨眼,将眸底的那点仓皇不安掩过去,转头看他,眼睛浅浅弯出些笑:“去买条听话的小狗回来。”——
作者有话说:小剧场:
睡觉前,陆敏君想起汪茵给她带来回的杂志还没看,屋里屋外找了一圈没找见,她问汪知意,汪知意屋里屋外找了一圈,也没找见,她中午明明才看过,怎么会找不到了。
陆敏君道:家里难道进贼了?
汪思齐回:家里进贼就只偷一本杂志走,那贼是有多傻?
远在河东厂子里的封慎偏头打了个喷嚏。
丁贵正稀罕着石头婶儿从家里抱来的小奶狗,转头问:感冒了?
封慎道:狗毛过敏。
丁贵奇怪:你什么时候开始狗毛过敏的?
封慎淡淡回:今天。
丁贵更奇怪:你狗毛过敏,干嘛还让石头婶儿抱这只小狗过来,你要养吗?
封慎看着地上那条哼哼唧唧找奶喝的小黑狗,没说话。
第20章
转天汪知意既没买成小狗, 也没买成药,一夜之间就变了天儿,昨天冬日的阳光还算明媚, 结果大风刮了半宿,今天就变得雾气昭昭, 能见度连几米都没有,去城里的公交车都停运了,别说进城, 就是出个家门, 一个不小心都得撞到墙。
汪大夫站在院子里仰头观天象,跟老天爷自言自语地唠嗑:“这几天您老人家不管是想下雾还是想刮风下雪, 都可劲儿造,不过等幺幺办婚礼那天,您可得赏脸给个面儿,给个好天气,姑娘一辈子一次的大事儿,总得哪儿哪儿都顺顺当当的。”
也不知道是不是老天爷听到了汪大夫的念叨, 雾漫了整一天, 第二天又下起了大雪,这漫天的大雪整整下了两天两夜,到第三天早晨才算停,镇上的老人都说得有小十年没下过这么大的雪了, 看来镇上这是有大事要发生啊。
具体有什么大事发生谁也不知道,但汪大夫这两天已经结结实实挨过陆敏君几次训了, 陆敏君嫌他是乌鸦嘴,跟老天爷求的那些好的不灵坏的全中。
这么厚的积雪哪儿是一时半会儿能消干净的,今天来来往往的车一碾, 明天街上那路肯定又是泥又是水,都能腻歪死个人,迎亲的车还没走到家门口,就得溅半车身的泥点子,难道到时候就让幺幺坐着那满是泥点子的车出嫁?!
陆敏君越说越生气,汪大夫自知理亏,猫在厨房不敢出去,小声嘱咐正在吃包子的汪茵:“你妈这两天可能更年期,咱们都老实点儿哈,千万别再惹她生气。”
汪茵没敢跟汪大夫说,他老人家这两天挨的骂纯属无妄之灾,她妈那满肚子憋着的火全是因为她。
汪知意脸洗到一半就跑出来,轻言细语地安抚陆敏君:“没事儿的,妈妈,现在这天儿多冷,不等雪化就全都冻到路上了,顶多结些冰,路上不会全是泥水,就算是车上有点泥脏也没什么的,明天封慎抱我上车抱我下车,我衣服和鞋上肯定都干干净净的,一点脏都沾不到,难道你还怕他抱不动我,半路把我扔地上?”
陆敏君被逗出些笑,瞅她一眼:“就你这瘦骨头一样的小身子板,就是再来一打估计他都能抱得动。”
汪知意佯装不满地皱了皱鼻子,凑到陆敏君耳边小声道:“其实我也没那么瘦的,该有肉的地方肉也不少。”
陆敏君这下没忍住,哈哈大笑起来,伸手捏上她粉嫩的脸蛋儿,他们家这个幺幺呦,真的是个招人疼得宝贝儿,谁娶进家门谁就偷着乐去吧。
汪思齐和汪茵听到陆敏君的笑声,对视一眼,齐齐地站起身,又齐齐地从厨房门口探出头来,汪思齐仔细观察了一下目前的形势,确定陆女士的心情确实是由暴雪转多云了,才敢开口试探:“你跟幺幺偷着骂我什么呢,骂得这么开心。”
汪茵囫囵吞地咽下满嘴的肉包子,话说得含混不清:“汪大夫,您想太多了,我妈要是想骂谁,那还用偷着来。”
汪思齐道:“可能是有些话太难听,她怕伤到我的心,才不想让我听到,你是不知道,自打我出了院,这一年来,你妈都拿我当小孩儿疼,是一次都没骂过我,我其实都有些不适应,这两天她一开骂,从前那种熟悉的感觉又回来了,看来我这个人就是缺骂,多骂骂我,我反而更舒坦。”
汪茵服气地冲汪思齐竖起了大拇指:“要论拍马屁,还得是您老人家来,这马屁拍得天上有地下无的,就是和珅带着他那张嘴来了,也得管您叫师父。”
汪思齐回:“那可不,和珅奉承的是皇上,我伺候的可是你妈,你妈是谁,你妈是皇太后,皇上见了你妈也得跪地叫声母后,我这功夫肯定得高他一筹啊。”
汪茵长长地“哦”一声,汪知意已经在忍笑了,汪茵又道:“合着说了半天您老这身份就是大内总管呗。”
汪思齐一噎,拿手颤颤巍巍地点汪茵,这就是他养的好闺女,绕了这么大一圈把她亲爹给埋进了坑里。
汪知意笑出了声。
陆敏君脸上就是再端着,眼里的笑也压不住了,汪思齐见陆敏君终于有了笑模样儿,也就不和汪茵计较了,只要能让他媳妇儿笑,他当大内总管也就当了。
汪茵大了些胆子,蹭到陆敏君身边,学汪知意撒娇的样子叫“妈妈”,陆敏君嘴上嫌弃地说着让她快一边去,可最后也没推开她。
她生她的气,不是气她离婚这件事,她是气她想要离婚的时候不知道跟家里说,她那公公婆婆是什么人,别看全都是戴着小眼镜的知识分子,算计起人来照样不吐骨头。
那个程斌什么都好,模样好,工作好,脾气也好,就是什么都听他那个妈的,说到底娶进门的媳妇儿在他们眼里就不是一家人。
这要离婚了,人家一家子肯定有商有量地商讨对策对付她,她也不跟家里说,就自己一个人受着,她受了什么委屈,她这个当娘的一点都不知道,一想到这个,她这两天都没睡过一个好觉。
汪知意知道她妈的心病在哪儿,看着汪茵闲聊道:“我怎么觉得我姐这次回来,气色比以往更好,这一大早的脸蛋儿就白里透着红,姐你是不是补贴什么好东西了?”
汪茵马上打配合:“还用补贴什么好东西,心情好,吃啥啥都香,干啥全都是劲儿,自然哪儿哪儿就都好了呗。”
陆敏君没多少好气儿地瞪她一眼,可也同意幺幺的话,不只是气色比之前每次回来的时候都好,连眼里都透着光亮,整个人看起来神采奕奕的,这些变化是装不出来的。
也是,就汪茵这张嘴,至少能得她这个当娘的九成真传,她就不是那种会受窝囊气的人,别人给她气受,她也不会让别人好过,那一家子要是真敢算计她,她肯定也把他们搅了个天翻地覆,把受过的气全都撒完了,才跟他们一拍两散拆的伙。
汪茵见她妈脸上又有了些松泛气儿,再凑上前些,让她快看看她这水水嫩嫩的皮肤,她早晨起来可是连雪花膏都还没抹。
陆敏君手怼到她脸上将她推一边去,心里这两天攒的火气算是下去了些,不耐烦道:“你要是全是劲儿,吃完饭就快去扫院子里的雪,待会儿家里该来人了。”
汪茵立马躬身行大礼:“遵命皇太后,小的这就去。”
她这装乖弄巧的二皮脸样儿更气人,陆敏君扬起手要打她,汪茵立马把汪知意推到前面当挡箭牌,汪知意伸胳膊将汪茵像护小鸡仔似的护在身后,一个要打,一个要躲,一个要护,看着谁也不让谁,其实打的那个没认真,躲的那个只是做样子,护的那个给两个人又都留了口子。
汪思齐笑呵呵地看着母女三人你追我打地闹,其实他大概能猜到汪茵的事情,她们担心他的身子骨都瞒着他,他也就装不知道。
等年后他肯定得去一趟省城,闺女到底有没有受欺负,他得亲自去问一问,这件事不能让她们娘仨儿知道,到时候就让封慎陪着他过去一趟,那个黑煤球也不是没优点,他冷着一张脸,话都不用说,就能唬住人,程斌是被他父母娇宠着长大的,没多少硬骨头,稍微吓唬吓唬,他就会吐实话。
拿程斌这样一作对比,汪思齐在心里对封慎又稍微多了些顺眼,别的不说,他打小又当爹又当妈的,能把封洵和封诚教养得那么好,这点就很难得,少有几个人能做到,他能护住他两个弟弟,自然也能护住幺幺。
汪大夫心里正想着事儿,院子里就传来封诚敞亮的声音,他手里拿着扫帚,肩上扛着铁锹,身后还跟着几个大小伙子,带的都是同样的扫雪装备,小伍子抱着一卷厚厚的红地毯走在最后。
陆敏君几步走出屋,看他们一两个都穿着单衣,其中有一个还是半袖儿,着急道:“你们怎么穿得这么单薄,这是什么天儿,不得冻感冒了。”
封诚笑:“君姨,我们不冷,我们干活儿干得都热得不行。”
等他们走近,陆敏君看他们一个个连头发丝都是热气腾腾的,掀帘让他们快进屋:“你们大清早的这是干什么活儿了?”
封诚回:“扫街上的雪了。”
陆敏君一愣:“扫哪条街上的雪?”
封诚看着汪知意笑:“大道上的雪我们一路全都扫过来了,大哥说嫂子爱干净,明天迎亲的车肯定不能沾到脏。”
汪知意神色微怔。
陆敏君的嘴惊讶得一时都没能合上,这镇子说大不算大,可说小也不小,大道上的雪全都扫完,这可不是个小工程,她既心疼又想笑:“还是封慎想得周到。”
汪大夫忙着招呼他们:“快,先进屋缓缓,你们是不是还没吃饭,先吃点东西暖和暖和。”
封诚摆手:“叔,不着急吃饭,就剩这么点活儿了,趁着热乎劲儿,我们一会儿就能干完。”
他说着话,几个小伙子已经分好工了,扫院子的扫院子,上房顶的上房顶,扫胡同的扫胡同,汪茵和汪知意想帮着一块儿弄,都没有她俩可以上手的地方。
汪茵看着满院子的大小伙子,感叹一声:“还是我大哥会心疼人。”
汪知意看她一眼,抬手给她擦了擦刚吃过包子的满嘴油。
汪茵伸胳膊搭到她的肩上,又道:“哎呀,我妹更会心疼人,我大哥是个有福的。”
汪知意作势要将手上沾到的油往她衣服上蹭,她可不只会心疼人,更会折腾人。
再逗弄下去,就算是只兔子也会急,汪茵见好就收,挨到汪知意耳边说悄悄话:“等吃完晌午饭,姐带着你去澡堂子里开个单间,咱好好泡个澡哈。”
汪知意回:“不用去澡堂子,我晚上在家里洗就好。”这老房子前两年盖新房的时候也一起翻新了,西屋烧着一个大锅炉,管道连着每间屋子,屋里暖和,冬天洗澡用热水也都方便。
汪茵捏捏她的脸蛋儿:“得去澡堂子,这是妈交待给我的重大任务。”
汪知意脸有些红,大概能猜到妈交待给了她什么任务,她想躲掉,可汪茵根本不给她躲的机会,吃完晌午饭,就拎着她去了镇西头的澡堂子。
其实对明天的婚事儿,陆敏君别的倒不担心,就是幺幺年纪还小,有些事情她可能也一知半解的不太懂,要是没人提前跟她说道说道,就封慎那个体格子,等后面真要办起事儿来,她再没个什么准备,指定要受罪。
这也没什么不好说的,夫妻之间,感情是一方面,炕上的那点事儿是另一方面。
说白了,只要炕上的那点儿事融洽了,一开始就算是没感情,这一晚晚的处下来,也能把感情给处得蜜里调了油,但炕上的那点儿事要是不顺当,俩人感情再好,早晚也得出问题。
陆敏君话都不用说透,就跟汪茵说了句让她领着幺幺去趟澡堂子,汪茵就充分地领悟到了她妈的意思。
只是领悟得有些太彻底了,这个澡洗了足足有两个小时,汪茵对自己妹妹一向大方得很,也不藏着掖着,该说的不该说的,全都在汪知意耳边嘀嘀咕咕念叨了个遍,等汪知意再从澡堂子出来,走路都是飘的。
浴室里缭绕的水蒸气蒸得她大脑都有些缺氧,汪茵事无巨细的话又烧得她头发丝都在冒火,她出门前还吃了些舅舅带来的醉枣,醉枣是拿高浓度的白酒腌制的,脆甜又多汁,特别好吃,她吃得有些多,又泡了这么长时间的澡,酒精在血液里这么一蒸腾,就她那点可怜的酒量,走路不飘才怪。
汪茵在澡堂门口碰到了小学同学,两个人聊着天,汪知意拿着包等在路边,她全身都捂得严实,帽子将头发全都包住,巴掌大的脸被围巾裹着,只露出一双乌黑的眸子,远远地望过来,毛茸茸的一团站在雪地里,看不清模样儿也招人眼。
一辆黑色的小轿车刹车停在汪知意跟前,汪知意以为挡住了路,要后退,玻璃降下来,丁贵看一眼澡堂门口的汪茵,又看回汪知意,亲亲热热地叫一声小嫂子。
汪知意弯眼对他笑,将脸上的围巾拉下来些,脆生生地回一声“丁贵哥”,叫得丁贵那叫一个眉开眼笑。
小嫂子这从头到脚包裹得也就眼睛这儿留了些缝隙,车一拐上这条街,他就只看到路边立着一身姿窈窕的姑娘,压根儿没认出这是谁,可封老大刚刚只略微抬了抬眼皮,就让他靠边停车。
这真是谁的亲媳妇儿谁上心哈。
副驾的门推开,封慎下车,不急不缓地绕过车头朝她走来,汪知意想起汪茵挨在她耳边的话,慌着从他身上移开眼。
封慎看着她眼里对丁贵还未散尽的笑,伸手接她拿着的包:“来洗澡了?”
汪知意点点头,只把装着洗发露香皂的那个包给了他,装着贴身衣物的包她还自己攥在手里。封慎看她一眼。汪知意沾着水汽的睫毛忽闪两下,垂下眼,没看他。封慎牵上她空着的那只手,攥到掌心捏了捏,可能是刚洗过澡的缘故,今天她的手倒还算热乎,没有平日里那种冰凉。
他这手牵得颇有些旁若无人的自然,丁贵从车窗里探出头来,扬脖子想吹口哨,封慎眼风压过去,丁贵马上又没骨气地缩回了车里,但还是没忍住,头歪向另一侧,很小声地吹了一下。
汪知意掩在围巾后面的脸浮出些热,脚歪了歪,碰碰他的鞋,丁贵哥就在边上,她姐马上就过来,街上人来车往随时都能碰到熟人,还是先不要牵了。
封慎攥着她的手又收了些力道。
汪知意终于肯抬起眼看他,一对上他的视线,下意识地要避开,又定住,眼睛弯下来些,若有似无的一点弧度,有些敷衍。
封慎拇指压上她的手背,不动声色地审视她神情里的细微变化,自打领完证的那晚后,她再见到他,眼里的笑就少了许多,即便有,也很浅,不再是那种淌着蜜的甜。
如果说之前她怕他,是拿笑在做遮掩,现在连笑她也给得勉强,那晚的事情大概真的把她吓得不轻。
封慎慢慢揉捏上她的指尖,汪知意被他弄得有些痒,挣也挣不开他,他好像很喜欢捏她的手,每次牵她的时候,总是要捏上一捏,她的手又不是软面馒头。
她歪脚再碰他一下,封慎垂眼看她脚上的红棉鞋,是领证那天他买的那双,她那个时候对他还很主动,会喂他糖,会勾着他的脖子亲他。汪知意被他的视线带过去,也低头看脚上的鞋。
他的个子高,腿长,脚也大,他的鞋少说也要比她大上五六公分。
封慎又看她一眼,挪脚过来,皮鞋挨上她的棉鞋,两只鞋贴在一起,清晰地做出对比。
汪知意眨了眨眼,好吧,比五六公分还要多,他的鞋要是穿在她脚上,估计都能让她当船划,她又瞟了眼他的手,他的手该不会能大她一半吧。
封慎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握着她的手摊开,拿掌心贴上她的掌心,直到五指也紧贴在一起,让她看。
汪知意看着他修长的手指,想到汪茵刚给她科普过的一些科学依据和理论,耳根忽然烫得厉害,她不想再看了,把脸埋到围巾里,手还没离开他的掌心,又被他给攥回去。
丁贵趴在车窗上,饶有兴致地旁观封老大拿自己的手和脚哄小嫂子玩儿,他唇角憋起些坏笑,刚要说什么,看到走过来的汪茵,笑又收敛起,端起一副难得严肃的冷面孔,推门下车,还整了整身上的大衣。
可汪茵压根儿就没看到他,她大步流星地走来,笑盈盈叫封慎一声“大哥”,又戏谑地看了眼被他牵在身边的汪知意,话说得倒是正经,她小学班主任前阵子做了个手术,这两天才刚出院,她现在要和同学一起上门去看看,幺幺就麻烦大哥把她送回家了。
她这一口一个“大哥”叫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汪知意是她大嫂,哪儿能想到封慎实际上是她妹夫。
汪知意脸红着嘟囔,让她快去办她的事儿,就不用管她怎么回去了。汪茵知道她面皮薄 得很,也不再拿眼神逗她,和封慎又说两句,转身就走了,她跟一阵风似的,来得快,去得也快,丁贵被风呛了下,偏头咳了两声。
封慎瞧他一眼,丁贵心有些虚,止住咳,借口自己也有事要办,把车钥匙扔给封慎,又跟汪知意笑嘻嘻地道了声“小嫂子明儿我可等着你敬酒呢”,不等封慎给他眼刀,他就一个机灵地跳开,朝着和汪茵离开的相反方向跑远了。
等人都离开了,汪知意脸上的热才散下去些,脸黑也有脸黑的好处,越是婚期临近,不管是谁见到她,总要话里话外地逗弄上她几句,但没有一个人敢来打趣他。
封慎捏了捏她的手,道:“走吧,上车。”
汪知意想说不用送她,他今天的事情会很多,她什么事儿都没有,她妈说待嫁待嫁,就是好好待着,什么活儿都不让她沾手,她闲着也是闲着,自己溜达回去就好。
她嘴张了张,对上他的目光,唇角又抿住,没再说什么,老老实实坐上了副驾,他决定好的事情,她说不也不管用。
车上有些安静,明天就是婚礼,其实应该有好多事情是可以和他聊的。
这辆小轿车是哪儿来的?他那边要来的宾客是不是都安排好了?路上的雪扫得真干净,封三哥和小伍哥他们干活又快又利落,上午有好多有姑娘家的婶子们到家里跟她妈打听封三哥他们几个的情况。明宇叔有工作上的任务安排,年前赶不回来,昨晚跟她爸妈通了好长时间的电话。他明晚又几点出发去内蒙。
随便起一个话头,这一路都能说下去,可是她不太想说话,脑袋又有些晕,歪头靠在座椅上看着车窗外往后退的树影,眼皮慢慢沉下来。
封慎偏头看她一眼,又调高了些暖风的温度。
汪知意半梦半醒中睡得并不实,车停下来的时候,她就感觉到了,还没睁眼,他的气息靠近过来,她的呼吸下意识地轻了些,没有动。
封慎伸手将她脸侧的围巾往下压了压,露出鼻子和嘴,让她可以呼吸顺畅些,视线又停留在她的唇上,唇角的伤总算是好利索了,他知道她的皮肤嫩,但没料到会这么不经碰,那晚的情形和眼前红润的唇在脑子里重合,他目光生出些暗。
汪知意睫毛颤了颤,封慎要抬起的手顿住,眸底随即恢复到平静无波,后退些,将距离拉开,汪知意睁开眼,看了看外面,又看他:“到了?好快。”
封慎给她解开安全带,看她的眼神有些迷离,和刚睡醒的那种迷糊还不一样,他屈指碰碰她的脸颊:“今天喝酒了?”
汪知意摇摇头:“没有,出门前吃了几颗醉枣。”
她眉心蹙了蹙,迷迷瞪瞪睡了一觉,头反倒更晕了,她也是没想到吃几颗醉枣也能上头,酒量差成她这样的估计也没几个,也不知道明天的敬酒她要怎么办,他这边的客人来得多,整个酒楼都被包下来了,估摸算下来,四十桌都不止。
封慎攥上她又凉下来的手,捏了捏:“明天不用怕。”
他好像总能知道她在想什么,汪知意眼帘垂落下,遮住眼底的情绪,小声道:“没什么怕的,一场婚礼而已,我胆子没那么小。”
封慎看她,之前她会娇娇地说,我不怕,你在呢。
他沉默片刻,又开口:“也不用怕我。”
汪知意眼皮抬起些,对上他的目光,不让自己闪躲,她为什么要怕他,她之前是怕他没错,可她现在不怕他了,要按照他那样算,他是那个要还恩的,她可是他的恩主。
她嗓音软绵绵的,话说得很有骨气,就是声音很小:“我才不怕你,”头又低下去,更小声地添一句,“你该怕我才对。”
封慎顿了下,认真请教吃几颗醉枣都能把自己吃醉的人:“我为什么该怕你?”
汪知意垂眼看着他们交握的手,静了许久,又含糊道:“我的手软吧?”
封慎眉梢微动,没说话,算默认。
汪知意克制着脸上的红,轻声提醒他:“你很喜欢捏。”
封慎揉捏着她指尖的动作停下。
汪知意抿了抿唇,飞快地看他一眼,又道:“刚才我睡着的时候,你是想亲我对不对?”
封慎神色平静。
汪知意被血液里的那一点酒精怂恿着,倾身一点点靠近他。
封慎眉眼未动。
汪知意的目光从他没有任何表情的脸上挪开,向下看:“你看,你面上再冷,我一挨近你,你的喉结就会动。”
封慎的喉结不受控地翻滚开。
汪知意眼里弯出一点得逞的笑,学他碰她的样子,屈指碰碰他的脖颈,慢慢道:“你在对我上瘾呢,我就没有,怕的那个人不该是你吗?”
封慎紧盯着她。
密封的车厢里静得听不到一点声响,街头忽地“砰”一声响起,香甜的爆米花在火炉里炸开,像是燃响了他们婚礼前夕的第一声炮仗。【魔蝎小说www.moxiexs.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