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院子里进来了车声, 止住了汪知意想继续用力的手,没有再勒下去,否则她很有可能在新婚的头一个星期, 就要担上谋杀亲夫的罪名。


    陆敏君这一趟庙里去得尤为高兴,她给家里人点祈福香的时候, 那香火烧得别提有多旺,这还不是最让她开心的,她给汪茵占了一卦, 求出来的是大吉大利的上上签, 大师说他们家大闺女这福气还在后头呢,是大富大贵的命。


    有这上上签和大师的话做加持, 等于给汪茵穿上了一件护身符,陆敏君看她也没那么不顺眼了,还偷偷跟汪大夫说,大师的话在理,儿孙自有儿孙福,他们这些做爹妈的干着急也没什么用, 还不如吃好喝好, 把他们自己的身体养得好好的才是正经事。


    汪大夫跟着点头应和,丝毫不提他看到汪茵偷偷给大师塞了一沓厚厚的香火钱的事情。


    陆敏君去了一趟庙里想开了许多,也不念叨汪茵了,街上对汪茵的闲话却停不下来, 嫁出去的姑娘哪儿有在娘家过年的,而且汪家前些天办喜事儿, 汪茵那女婿好像从头到尾连个面都没有露过,这莫不是出了什么事儿吧。


    汪知意和汪茵抬着筐去院子外面的小柴房拿烧灶的木柴,就被胡同里几个满地嗑瓜子的老太太给拦住了。


    其中一个大娘闲聊天儿似的开场:“要不就说敏君有福气, 你们看这俩闺女长得一个比一个好看,十里八乡都怕是再难找出比小茵和幺幺再水灵的姑娘来,女婿就更不用说了,封慎模样儿是顶好的模样儿,那大个头怕是十个八个男的都近不了他的身,一看就是个能当家作主的老爷们儿,小茵那女婿也是个好的,什么时候都斯斯文文的,也通情达理,知道家里妹妹办喜事儿,今年还让小茵留在娘家过年。”


    她絮絮叨叨一大堆好话说完,最后终于转到了正题上,看着汪茵,关心道:“小茵,你女婿是等年初二再过来?”


    汪茵眼皮一耷拉,脸上就多了些难过,汪知意看汪茵这样子,就知道她心里肯定是在憋什么歪主意,她默默地后退了一步,把战场留给汪茵。


    果然,只听汪茵叹了一口气,回道:“他死了,这才刚过完头七没多久,心脏上的毛病,死在了外面野女人的床上。”


    一阵冷嗖嗖的寒风吹过,周围瞬间静成一片,几个婶子大娘的脸上跟被谁抽了一巴掌一样,青一道白一道的,嘴全都给闭上了,谁也不敢再多问一句。


    汪知意虽然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也没想到汪茵能憋出这么个大招儿来,她被嘴里嚼着的奶糖呛住,偏头捂嘴咳嗽起来,咳得脸通红,眼泛泪,别人一看她这模样儿,对汪茵的话更是确信。


    只有站在最边上的白吉芳心里有怀疑,别人不了解,她还不知道,汪茵这丫头打小就胆子大,鬼主意也多,从她嘴里说出来的话,十句里面有八句都是在跑火车,还有两句追在自行车后面飞。


    不过她双手一抄袖子,站在后面,一句都没吭声儿,陆敏君那人最近不知道是不是被鬼上身了,几次和她在胡同里碰上面,都先主动和她搭话,脸上还都带着笑,笑得她心里都有些发毛,她也不知道自己是哪儿得罪了她,还是出了什么事情。


    总之,她最近不想和陆敏君起什么正面冲突,关于汪家的什么事情,她也不多插嘴。


    汪茵给汪知意拍上背,又道:“婶儿,你们可别跟外头说,这件事谁都不知道,我都觉得丢死人了,也就是你们从小看着我长大,这样问起来,我才跟你们提上一嘴。”


    大家马上七嘴八舌地回,茵啊,你放心,我们肯定不会往外说。但是从这几个小老太太嘴里给出的保证,是半点都信不得。


    汪知意压着胸口,好不容易止住咳,抹掉眼角的泪花儿,轻言细语地开口:“我爸妈还不知道这件事,尤其是我爸那身体,现在受不了一点刺激,我们都想方设法地瞒着他,万一婶子们跟谁闲聊天,不小心把这事儿给说了出去,要是传到我爸的耳朵里,他再有个什么不好,让封慎知道了,没准儿会上门找婶子们要个说法,他那个脾气大得很,又把我爸妈看得一向重,真生起气来,我拦都拦不住的。”


    几个小老太太讪讪地笑,又道,不会那么不小心的,这种事情,我们知道轻重。


    汪茵辛苦地忍着笑,一直憋到进了院儿,才噗嗤一下乐出声,她捏上汪知意粉扑扑的脸蛋儿:“行啊,你个鬼灵精,现在比我还要坏,还知道把大哥给搬出来仗势。”


    汪知意道:“他那张脸,那么凶,最适合吓唬人,不用白不用。”


    汪茵意看她:“看来我大哥还挺好用的。”


    汪知意回:“好用呀。”


    没看她刚才话一说完,那几个婶子大娘们的脸色都变了,她们再喜欢在背后传人闲话,想到封慎那张脸,再开口也会有所顾忌,至少这些话不会说到爸妈面前,她这也算是狐假虎威了,汪知意正想着,瞅见汪茵眼里意味深长的笑,有些迟钝地明白过来什么,她压着嗓音羞恼道:“汪茵!你可真是……”


    可真是什么,汪知意说不出来,汪茵怕被惹急的兔子追着打,提起筐,背到身上,笑着跑进了屋。


    这笑声传到外面胡同还在嘀嘀咕咕说着话的几个小老太太的耳朵里,有人不解道:“汪茵这丫头,自己男人死了怎么还能这么高兴。”


    白吉芳把嘴一撇,心道,自己男人死了为什么不能高兴,他们家那个好吃懒做的死鬼要是哪一天突然嗝屁升西天了,她准能比汪茵还高兴,做梦怕都得笑出声,鞭炮少说也得连着放上三天。


    死男人的庆祝鞭炮还没放起来,晌午一过,家家户户就迫不及待地放起了过年的鞭炮,开始提前迎接除夕夜的到来。


    汪茵不敢开车,但她敢放炮,还特别喜欢放挂鞭,陆敏君刚把第一锅丸子下进热油里,就听见自家院子里噼噼啪啪地炸起鞭炮声,都吓了她一跳,她在厨房里隔着贴上福字的玻璃窗骂了汪茵两声,又打发她要是闲得没事儿干,就去商店再买些醋回来。


    其实家里还有一瓶子醋,但今年吃饭的人多,陆敏君什么东西也都备得多,就怕到时候会不够,独独忘了再多备上些醋,过年吃饺子哪儿能没醋,尤其又都是年轻的大小伙子们,吃得又多,一瓶醋肯定禁不住造。


    汪茵趁中午暖和,才刚洗完澡,汪知意怕她骑车出去一趟,再吃了风着了凉,她把摘韭菜的活儿交给汪茵,她戴上帽子,围上围巾出了门,推着车子走到门口,想到什么,又返回了屋,拿上自己的手套。


    她其实骑车不习惯戴手套,总是忘记拿是一方面,还有就是戴着手套她总觉得刹车的时候不灵活,不过今天的天儿有些冷,要是被他看到她又没戴手套出门,少不得要说上她两句。


    话不多的人严厉起来是真严厉,她现在虽然不怎么怕他了,不过他那张脸要是一沉下来,她的小心脏多少还是会颤上两颤。


    今天的街上也熙熙攘攘满是人,虽然三十儿不是镇上正经赶集的日子,但出摊卖年货的商贩老板们也不少。


    汪知意穿过羊肠小胡同,骑到了河边,河边要清净许多,三五个半大的孩子在河里滑冰,还有几个小朋友在路边叽叽喳喳地在放炮,放的是那种小摔炮,往地上一扔一响,不危险,就是听个热闹。


    那几个小孩儿看到汪知意骑车过来,都兴奋地跟她招手,有叫“小汪老师”的,有叫“幺幺姐姐”的,其中贺晓亮那个小皮猴子叫得最响亮。


    汪知意停下车,也跟他们打招呼,贺晓亮着急地冲到最前头,伸手就跟汪知意要喜糖吃,还有些委屈地跟本尊告状,小汪老师结婚,怎么没叫他去吃席。汪知意兜里正好装着几块奶糖,一人分一块,还多出一块来,她给了还在闹委屈的贺晓亮。


    贺晓亮多得一块儿糖,立刻眉开眼笑,冲端着一盆洗好的衣服从河岸边走上来的吴可可嚷嚷:“吴可可,你去吃了小汪老师的酒席有什么了不起的,我有小汪老师的喜糖,还是两块儿,你没有吧!”


    吴可可没跟贺晓亮说她家里还有一大兜幺幺姐姐的喜糖呢,她看到汪知意,眼睛弯下来,腼腼腆腆叫一声“幺幺姐姐”。


    这么大冷的天儿,她就只穿了一件薄薄的棉袄,脸和耳朵都冻得通红,手上因为在河里的凉水浸泡的时间太长,都肿成了馒头。


    汪知意将车停到一旁,摘下自己的帽子给吴可可戴上,把围巾也给她围到脖子上,又将她手里的盆接过来,放到旁边的石墩上,攥住她拔凉的手拢到掌心,仔细看了看,又认真嘱咐:“你这手回去可不要在火上直接烤,先在温水里泡上十多分钟,不然要生冻疮的。”


    吴可可点了点头,脸又红了一圈。


    这小姑娘就住在汪家的隔壁街上,她爸是镇上出了名的懒汉,什么活儿都不干,也不出去挣钱,整天就拿着个鸟笼子遛大街,她娘过不下去喝西北风的穷日子,跟着外地人跑了,家里还有一个三岁的弟弟和一个卧病在床的奶奶,她十岁还不到的年纪,家里家外现在全靠她一个人操持。


    陆敏君每次提到吴可可,总是忍不住叹一口气,那么好的一个孩子,老天爷不长眼,没让她生到好人家。


    贺晓亮不满汪知意眼里只有吴可可,想要把小汪老师的注意力抢到他自己身上,他大声道:“小汪老师,吴可可说你会跳好漂亮的舞,这是真的吗?她是不是在骗人啊,我妈妈说只有电视里的人才会跳舞,小汪老师你上过电视吗?”


    吴可可一听这话就有些急,唯唯诺诺的声音第一次大了些:“幺幺姐姐就是会跳好漂亮的舞,我从来不骗人,我看到过的。”


    贺晓亮挺着小胸脯回道:“你就是在骗人,我又没看到过,我就是不信!”


    别的小朋友也跟着起哄:“我们也想看小汪老师跳舞!”


    吴可可着急地看向汪知意,眼眶都有些红了,她觉得是自己给幺幺姐姐惹了麻烦。


    汪知意捏捏她的小脸蛋儿,又看贺晓亮和其他几个小鬼头:“你们不把地方给老师让出来,老师要怎么跳。”


    大家一听更兴奋,都纷纷向后退去,围成了一个大圈,吴可可也要退到一旁去,汪知意拉住她的手,脱下手上的手套,给她戴上,又屈膝半蹲下身,和她视线平行,看着小姑娘的眼睛,轻声道:“今天这支舞幺幺姐姐想要送给可可,祝我们可可新年快乐呀。”


    吴可可压着泪花儿的眼睛里闪出亮晶晶的光,汪知意对她弯眼笑得温柔,吴可可的眼睛也弯下来。


    汪知意最喜欢也最擅长的是古典舞,她穿着厚重的羽绒服,也没有音乐伴奏,可一个简单的起势,就让小朋友们看呆了眼。


    小汪老师的手好像变成了水一样,好柔软呀,可又好像很有力量,他们小小的脑袋瓜里,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只觉得小汪老师太好看了,好像在发光一样。


    看呆了不只这帮小朋友,还有走在河岸那头的一群人。


    小伍子远远地望着河这头,眼睛都看直了,心里的话脱口而出:“我嫂子……”


    这身段可真是够软的。


    他话说到一半,一个激灵,清醒过来,总算是及时咬住自己的舌头,没把后半句给说出来,也算是老天保佑,让他逃过一劫,不然这话要是让他哥听到,得他老人家一个能杀人的眼刀都还是轻的,今天晚上这顿年夜饭他估计就只能在工厂里就着开水啃冷馒头了。


    丁贵笑:“小嫂子这专业水平可以啊,就是去上今年的春晚都不在话下。”


    封诚满脸的骄傲:“那是,我大嫂这可是童子功,打小就练的功夫,小二十年的功力呢,天分又好,能不可以吗。”


    封洵没说话,平静地从汪知意身上转开眼,看向远处天空的飞鸟。


    封慎不错眼地望着她,目光深沉,之前有一位唱戏的老人家说过,有些人天生是属于舞台的。


    她就是其中一个,她在哪儿跳舞,哪儿就能成为她的舞台。


    一支舞三分钟,汪知意跳到最后,对吴可可行了个谢幕礼,吴可可一愣,回过神,眼里全是笑,拼命地鼓起掌。


    在大街上这样临时起意跳舞,汪知意也是第一次,她面上不显,心里多少会有些不自在,尤其是那边房顶上还有人指指点点地在往这边看,不过她想让吴可可至少在这一刻能得一些单纯的开心。


    汪知意用自行车的后座驮着吴可可的洗衣盆,绕路把她送回家,才去的商店,她按照陆女士的指示,直接拿了最大容量的一桶醋,结完账,又和老板娘闲聊了会天儿,走出商店,一眼看到不远处站在松柏树旁抽烟的男人,她脚步顿了顿,生出些坏心思,悄声走过去,想吓一吓他。


    刚走到他身后,手还没挨到他的衣袖,就听到一道冷冷的声音在旁处响起。


    “汪幺幺。”


    汪知意一愣,寻声看过去,封慎从商店隔壁的药店门口走出来,正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汪知意有些呆地眨了下眼,他在那边,那她身旁这个男人是谁。


    封洵掐灭手里的烟,回身看她。


    啊~~是封二哥,汪知意的脸腾一下生出些热,都想拍一下自己脑门。


    他和封二哥今天都穿着黑色的羊绒大衣,两人的个头又相近,封二哥刚被松柏枝挡住了半个头,她只看一个背影,就把封二哥当成了他。


    也是奇怪,两个人长得明明没半点相像,背影却跟一个人似的,而且封二哥不是不抽烟的吗,什么时候也开始抽烟了,幸亏她刚才没手快到去拽封二哥的衣袖,要不然就糗大发了。


    封慎盯着她脸颊起的薄红,慢慢道:“过来。”


    汪知意冲封二哥弯眼笑笑算是打招呼,转脚朝他小跑过去,因为跑得急,脸上的红又多了些,她停在他面前,轻喘着气,小声道:“你和封二哥的背影好像呀。”


    封慎拿过她怀里抱着的那桶醋,又攥上她的手,不轻不重地捏了捏,冷沉的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自己的男人都能认错,你可真本事。”


    第32章


    汪知意也觉得自己挺有本事的, 他这么黑的一个人,她竟然成功地让他的脸又往上黑了一个度,这要是再黑下去, 就真的要成了名副其实的黑煤球了。


    他是……生气了吗?


    汪知意仰头望他,学他捏她的样子, 反握住他的手,软软地捏了捏,声音也软:“肯定不会认错的, 你和封二哥的背影虽然像, 我一牵上手,就知道哪个是你了。”


    封慎垂眸凉凉地睨她一眼, 牵着她走到自行车旁,将醋桶和药袋子全都放到车筐里,解下自己的围巾,把她冻红的耳朵连同露在外面的脖子全都拿围巾包裹住,又将围巾系紧,不紧不慢道:“你还想牵谁的手?”


    ……嗯?


    她是想牵谁手的意思吗?她的意思是她对他这只大手熟悉得很, 就算是只是碰一碰指尖的温度, 她马上就能认出哪个是他了。


    他今天好像不太吃她的哄,还故意歪解她的话,看来是真的生气了。


    不过,要是他把别的姑娘认成了她, 她应该也会有些恼,毕竟……他们已经在同一张床上睡了整整两个晚上了, 还不只是盖着棉被只说话的那种睡,深深浅浅里里外外也都大概了解过了。


    汪知意把耳根上的热压到围巾里,话说得格外甜:“就只想牵你的手呢。”


    封慎轻哼一声, 没说话,从大衣口袋里拿出自己的皮手套,套到她手上。


    汪知意脚尖抵着他的鞋,乖乖地让他给她戴着手套,看到车筐里药袋,关心问:“你哪儿不舒服吗,去药店买了什么药?”


    封慎冷淡回:“不是药。”


    不是药是什么,汪知意拿已经戴好手套的那只手扒开袋子,指尖一顿,忙又将袋子阖上,还把袋子使劲往车筐里压了压,生怕里面满满当当的东西会掉出来,他该不会是把人家店里的东西都给包圆了吧……


    他买别的大手笔也就算了,怎么买这些东西也要这么大手笔。


    其实他完全没必要生她认错人的气,等袋子里的那些东西全都给他用完,她敢保证,别说是再认错他的背影,以后就算是隔着八条街,她估计都能辨出他身上的气息。


    汪知意心里乱七八糟的想得热闹,嘴上一句话都说不出,只有脸颊上堆叠出来的粉越来越多,像羞答答的脆桃子,鲜活诱人。


    封慎伸手给她扯了扯围巾,遮住她半张脸,不让风碰到,也不想入了别人的眼。


    小伍子他们一人肩上扛着一根长甘蔗过来,这阵仗,不知情的还以为他们是要去哪儿干仗,小伍子谨记上次在火锅局上吃过的教训,不没眼色地乱说乱笑,眼睛也不乱瞟,更不做那出头的鸟,只老老实实地叫汪知意一声“嫂子”。


    其他人也跟着叫。


    汪知意笑着挥手跟他们打招呼。


    封诚咋咋呼呼地跑到封慎和汪知意面前邀功:“大嫂,我可是让老板给你挑了根儿最甜的甘蔗。”


    汪知意笑得开心:“谢谢三哥。”


    封诚也笑,又偷觑他大哥的脸色,眼里贼兮兮的笑又多了些,每次大嫂一口一个“三哥”的这样叫他,都会让他生出些他比大哥要长一辈的错觉,他也是没想到这辈子还能有机会压上他大哥一头。


    封慎懒得理他那点藏不住的小心思,对丁贵他们道:“她怕冷,我骑车带她先走,时间也还早,你们慢慢溜达过去就成。”


    丁贵笑得了然,成,他们肯定要多慢有多慢,不早早过去当那惹人嫌的电灯泡,多给他们小夫妻的二人世界留点时间。


    封慎又看走过来的封洵,“老二,你去老胡家把订的那两只烤鸭拿上,另外再称上些卤鸭胗鸭掌,你大嫂爱吃这些。”


    汪知意转头望他,她怎么喜欢吃什么他都知道,鸭杂这些东西她之前好像没在他面前吃过吧。


    封洵点头道好。


    汪知意因着刚才把封二哥给认错了,还有些不好意思,又对封洵弯下眼笑笑,封慎揉捏着她的指尖用了些力,汪知意从封洵身上移开视线,又看回他,封慎扬扬下巴,让她去自行车的后座。


    汪知意看着他,睫毛忽闪两下,那他倒是松开攥着她的手呀,他扬下巴让她走,又不松开她,她走也走不了,弄得好像跟她一秒钟都不舍得和他分开似的。


    封慎对上她的目光,没松开她,而是牵着她走到自行车后座,一手撑着车把,让她坐上去,这才将她松开。


    等他骑上车,汪知意虚扶上他的腰身,他回身看她一眼,汪知意从他这一眼里好像看出了些什么,指尖犹豫一秒,压着他的衣服慢慢向前,直到双手完全环住他的腰。


    车骑起来,汪知意跟其他人挥手道别:“三哥,丁贵哥,小伍哥,阿野哥,文子哥,我们先走了,一会儿家里见,”她对着落在最后面的封洵又扬高了些胳膊,“二哥,一会儿见。”


    封慎冷声开口:“抱紧,要下坡了。”


    汪知意赶紧收回手,重新放到他腰上,将他抱得更紧了些。


    车沿着长长的坡路俯冲而下,风擦着他的肩,在她耳边呼呼地吹过,汪知意躲在他背后,一点都感觉不到风刮脸颊的冷。


    她看着他们斜落在路上的影子,心里忽地生出一个想法,他们这个样子可真像是一对黏黏糊糊的新婚小夫妻啊。


    他也走的河边,那帮小孩儿全都跑没影了,也不知道是去别的地方玩儿了,还是被大人叫回家去了,没了小朋友的欢声笑语,周遭只剩风吹荒草的簌簌声。


    路很平,他又骑得稳,汪知意侧身坐在后座,只拿一只手揽着他的腰,擦着地面垂落在空中的腿不自觉地轻晃着。


    午后的阳光很好,天也蓝,远处山野空旷,抬眼望过去,无端地会让心情好上许多,她看不到他的脸,也不知道这样好的天气,有没有让他的气消下去些。


    汪知意目光停在他的肩背上,一时没有动,其实这样细看,他和封二哥的背影也没有那么像,两个人的个头虽然差不多,不过他的背要更壮实一些,肩也更宽一些,很适合当枕头,昨晚她就拿他的肩当的枕头,睡得很舒服。


    所以也不怪他会生气,用了他一晚上,结果还把别人认成了他,她这就是典型地用完不认账的行为。


    风又吹过,将他敞开的大衣吹得凌乱,阳光虽好,风还是冷得刺骨,汪知意从深刻的自我反省和检讨中回过神,抬手给他压住衣服的一侧,另一只手也环上他的腰,两只手在他身前摸索着,想把大衣的扣子给他系上,但是摸索了半天也拿扣子找不准扣眼儿。


    封慎被她那没准头儿的手在腰间没轻没重地摸着,气息有些重,车把在他手里都打了个趔趄,他沉声道:“别乱动。”


    汪知意手指一顿,拿脑门使劲撞上他的背,让他又凶。


    封慎握紧车把,语气稍微缓下来些,还是很严肃:“想摸回家再摸。”


    ……谁想摸他呀,浑身硬邦邦的,跟个石头一样,有什么好摸的,汪知意歪头又撞他一下,也不再管他大衣的扣子有没有系好,反正他要是真被风吹感冒了,她就抱走自己的枕头和他分房睡,正好。


    汪知意心里立的志气有很多,可是一回到家,还是先给他泡了杯姜茶,那样辛辣的姜茶,他也是眉头都不皱一下,一口气就给喝完了。


    他这个人,就跟个铁人一样,刀枪都不入的那种,也不知道他身上有没有什么软肋是让人可以拿捏的,要是他连软肋都没有,她要怎么样才能把这个黑阎王给哄好呀,汪知意有些头疼。


    厨房里安静得很,只有他啪啪利落切菜的响动。


    外面封诚和小伍子争着在比谁包的饺子好看,其他人左一句有一句地起哄,生怕两个人打不起来,别提有多热闹。


    今天家里吃饭的人多,干活的人也多,都不用汪大夫和陆女士上手,他俩只管喝着茶水坐镇指挥就行,汪茵和封洵带着丁贵他们几个包饺子,厨房里这摊子活儿汪大夫都交给了新女婿负责,汪知意被安排来给他打下手。


    说是打下手,要她干的活也不多,她也就洗洗菜,陪他聊聊天,说说话。


    可是他都不怎么理她,切菜倒是切的认真。


    汪知意的视线被他袖子半挽的小臂吸引过去,他的刀越来越快,刀背都快不见影儿了,她看得有些出神,这刀工怕是御膳房的大厨来了,都得叫他一声大师傅。


    她又偷瞄一眼他那张冷冰冰的脸,果然是铁人一个,也不怕洋葱熏眼睛,不像她,每次切洋葱总会红眼眶。


    也不知道她现在掉几滴眼泪,会不会哄得他心软些,汪知意把洗好的胡萝卜放到一旁的盘子里,很自然地歪屁股碰碰他的腿,想把切洋葱的活儿接过来:“你去弄别的吧,我来切菜。“


    封慎一顿,停下刀,面无表情地看她,汪知意也看他,屁股还挨在他的大腿上,无辜地眨眨眼。


    怎么了嘛,他的脸怎么肉眼可见地又黑了一层。


    这是生气到连碰都不让她碰一下了。


    第33章


    陆敏君在外面喊:“幺幺, 你这烤红薯好了!”


    汪知意“哎”一声回应,这才意识到是她的臀碰着他的腿,她和汪茵平时干什么活儿, 说话叫对方就爱歪屁股撞一下,没想到她会把这个动作下意识地用到他身上, 她慌着挪脚直接从他身边跳开。


    陆敏君还在喊:“幺幺,你把厨房里那个小矮凳子也拿出来。”


    汪知意又“哎”一声,一眼都不敢看身旁的人, 拿起柜子旁的小矮凳一阵风似的匆匆忙忙逃离了现场。


    封慎低头继续切起了洋葱, 唇角慢慢扬起些微不见的弧度。


    汪知意一口气跑出厨房,才缓下脚步, 又稳了稳呼吸,没事儿人一样地走到陆敏君身旁,屋子里暖和,汪大夫还在不停地往炉子里添炭,陆敏君那么怕冷的一个人今天热得都有些出汗,汪知意脸上红一些她也没觉出什么奇怪, 扬下巴让汪知意赶紧去看她的烤红薯, 拿着接过来的小矮凳转脚走去路野旁。


    她拍上路野的肩膀:“阿野,你来坐这矮凳子,不然你一直躬着腰擀饺子皮,会不舒服。”


    正一旁包饺子的汪茵似笑非笑地看陆敏君, 陆敏君心里的盘算被看穿,没好气地瞪她一眼, 让她快包她的饺子,转头又对路野摆出笑脸。


    这些天,来家里串门的多, 大都是来明里暗里打探封慎厂子里这帮大小伙子的,陆敏君从封慎这儿把每个人的情况都问了个大概,问着问着,她忽然就生出了些别的心思。


    本来她还在为汪茵的事儿发愁,老天爷这不是已经把做好的枕头给她递过来了吗,肥水还不留外人田呢,这么多好小伙儿,她不信还能给汪茵找不出一个合适的来。


    陆敏君虽然火眼金睛地瞧出了些丁贵看汪茵的不对劲儿,但丁贵是她第一个就排除掉的,不为别的,自古结亲都讲究门当户对,老祖宗传下来的话没一句是假的。


    汪茵上一门亲事儿就吃了这个的亏,程家撑死也就勉强算得上是个书香门第,那眼睛都恨不得长到脑袋顶上去了,丁家的门槛儿比程家还要高出不知道多少倍 。


    她听封慎说的时候,都吓了一跳,她也是没想到那个干巴瘦的小老头儿是个那么大的官,汪茵那么个大咧咧的性子,哪儿能应付得来那大家户里的深水,所以丁贵肯定不合适汪茵。


    小伍子他们又比汪茵小太多,也不行,她想来看去,最后相中了路野。


    路野比封慎小一岁,今年二十九,比汪茵大两岁,年纪方面是正正好的,再者路野是个孤儿,将来把家安在哪儿都不受牵绊。


    最重要的是,路野是汪茵会喜欢的那种类型。


    别看汪茵长着一颗江湖草莽仗剑走天涯的心,中意的男人却是文静书生这一类的,陆敏君都怀疑是不是因为她小时候武侠小说看多了。


    路野话少,人也安静,和丁贵小伍子他们一起,很难会让人第一眼就留意到他,不过陆敏君还就稀罕他这身上这种不显山不露水的沉稳劲儿,不说别的,你看这一篦帘的饺子包得又齐整又好看,围在案板前的这帮人里,数他和封洵干活最稳当利落。


    而且路野也姓“路”,虽然此“路”非彼“陆”,但叫法相同,四舍五入也能算得上是她的半个本家了。


    陆敏君越看路野,越觉得合她的眼缘。


    不过她没有表现得太明显,对他和对丁贵小伍子他们都是一视同仁的热情,毕竟这只是她自己晚上睡不着觉的时候一个人瞎琢磨想的,连汪大夫她都没说过。


    但是知母莫若女,不仅汪茵一下子就看穿了陆敏君的心思,在火炉旁闷头捣鼓红薯的汪知意从她妈说话的语气里也察觉到了什么,她看看汪茵,又看看路野,抿嘴一笑。


    封慎不紧不慢地走到厨房门口,从墙上挂着的蒜辫上摘下几头蒜,不经意地环视外屋一圈,最后才看向炉子旁蹲着的那个小人儿,汪知意和他的目光对上,脸一热,又对他弯眼笑,封慎收回视线,转脚又走回厨房,只留给她一个冷酷的背影。


    汪知意看着他黑漆漆的后脑勺,又生出些懊恼,她到底是什么眼神啊,怎么就把人给认错了,还好死不死让他逮了正着。


    她拿报纸包上一块儿烤红薯,起身小跑着去追他的脚步。


    封慎听到身后追来的动静,步伐稍慢下来些。


    汪知意追上他,捧着手里冒着热气的红薯给他看:“你看,白瓤儿的,我专门给你烤的,你是不是喜欢吃白瓤儿的?”


    封慎看一眼烤得裂开皮的红薯,又看她一眼:“你怎么知道我喜欢白瓤的?”


    汪知意不提从她妈那里寻来的秘密情报,眼睛里弯出些小小的亮光:“你的事情,我想知道就能知道。”


    封慎不冷不淡地提醒:“你鼻子上有灰。”


    汪知意抬手要擦,又停住,歪头把脸凑给他:“你给我擦,我看不到在哪儿。”


    封慎看着她,没有动。


    汪知意一只手拿着烤红薯,另一只手攥住他的手腕,拉起来,鼻尖贴到他的掌心,轻轻蹭了蹭,然后看他:“还有吗?”


    封慎盯着她白净的脸蛋儿,半晌,又开口:“脸上有。”


    汪知意脸又贴上他的掌心,左边蹭蹭,右边蹭蹭,蹭完又看他,眼神询问。


    封慎黑眸有些沉,面上平静无波,从她掌心抽回自己的手,算是回答,他走到料理台前,放下手里的蒜,端起一旁的水杯,茶水放的时间有些长,已经凉透,入口有些涩,正好能压住体内那点不算多的燥热。


    汪知意站在他身旁,用报纸包裹着红薯,掰开两瓣,香味满溢开,她鼓起脸颊轻轻吹着里面散出的热气,眼神软糯又认真。


    封慎慢慢喝着茶水,余光落在她身上,汪知意觉得应该不烫了,抬起些手,封慎把水杯从嘴边挪开,头转向她些。


    结果,她的手抬到一半,手腕又转了方向,将红薯送到她自己嘴边,咬了一口。


    ……封慎沉默看她。


    汪知意一顿,囫囵吞地咽下红薯,解释道:“我想给先给你尝尝是不是还烫。”


    封慎没说话,放下水杯,转身走到灶台前,砂锅里咕嘟咕嘟地炖着的鸡,他掀开砂锅盖,拿勺子搅拌两下,又将火拧大一些,砂锅里的咕嘟声更大了。


    汪知意忙跟过来,把红薯举到他嘴边:“给你吃,一点都不烫了,瓤心面面的,可甜了。”


    封慎唇抿直着,没动。


    汪知意小声催:“快张嘴呀,我的胳膊都要举酸了。”


    封慎看她一眼,唇张开,汪知意将红薯喂到他嘴里,封慎挨着她刚咬过的地方吃了一口。


    汪知意仰头望着他,等他慢慢嚼着咽下去,她亮着眼睛问:“是不是很甜?”


    封慎评价给得吝啬,只道:“还可以。”


    汪知意不满意这个回答,她皱皱鼻子,自己又咬了一大口:“明明就很甜,白瓤的这么甜的可不多,我挑了半天才给你挑出这么一块儿来。”


    封慎看着她,伸手将她快吃进嘴里的发丝从她唇边拨弄开,又俯下身,就着她的手吃一口,淡声道:“是挺甜,可能是我刚才喝的茶有些涩,冲淡了味道。”


    汪知意眼睛弯下来,举起红薯又喂给他。


    封慎再吃一口,从她手里拿过红薯,剥开些皮,喂到她嘴边。


    红薯这些东西,不管是红瓤的还是白瓤的,他都没有多喜欢,他对吃食方面不怎么在意,馒头就白开水也能吃饱,山珍海味他也觉得就那样,可能是因着她的那句这是专门为你烤的,今天这白瓤的红薯,他多少吃出来些不同。


    汪知意咬着红薯,又看一眼他,感觉到他身上硬邦邦的劲儿似乎比刚才有所松动,她趁热打铁地问:“你还喜欢吃鱼吧?”


    封慎点了点头。


    汪知意道:“那鱼我来做,你喜欢吃红烧的还是清蒸的?”


    封慎回:“红烧的。”


    汪知意看他:“那我就做红烧的,我红烧的做得可好了,完全得了我爸的真传。”


    封慎给她擦去唇角沾着的碎渣。


    汪知意转头看盆里已经处理好的鱼:“我是做一条还是做两条?”


    他买的鱼个头都不小,按说做一条应该就够,不过今天人这么多,她也有些拿捏不准:“三哥和丁贵哥都不爱吃海鲜我知道,二哥是不是也喜欢吃鱼,之前饭桌上,我看他动筷子夹鱼夹得还挺多的,我感觉你俩的口味儿大差不差。”


    封慎看她一眼,手离开她的唇,又直起身。


    汪知意还在继续做着分析:“小伍哥是什么都吃得多,我听我妈说,阿野哥和文子哥他俩的老家都是渔村那边的,那也应该很能吃鱼。”


    她又吃一口他手里的红薯,问他的意见:“那我还是做两条吧,剩下总比不够吃要好,你说呢?”


    封慎神色如常,语气如常,回了两个字:“随便。”


    汪知意一怔,忍了忍,没忍住,拿脚踢上他的腿,认真征询他的意见,却只回答随便的人,最最最讨厌了。


    他变脸怎么能比街上那条大野狗还快,那条又黑又凶的大狼狗就是,从小在山里跑大,野得不行,也不认主,给它肉吃,它多少还能温驯些,肉吃没了,它就凶巴巴地龇牙吼。


    他也是这样,刚才喂他红薯吃的时候,他还有点热乎气儿,现在红薯要吃没了,他这张脸又开始凶巴巴了。


    汪知意很想再踹他一脚,像他这种软硬都不吃的主儿,就该拿条小鞭子,抽到他听话为止。


    封慎看着她眼里冒出的小火苗,把红薯又喂到她嘴边。


    汪知意不想理他,头扭开,背过身,走到水槽旁,继续洗刚才没洗完的菜,她再也不要哄他,他这个人,仗着自己腰好腿好,把台阶给他递得那么高,他都不下来,非要往那山顶上走,他自己去山顶吹冷风吧,把他吹感冒最好。


    她已经决定了,鱼她就做一条,没他的份儿,到时候别说让他吃口肉,连个鱼汤都不让他尝一点,就让他眼巴巴地看着。


    空气里有些静,只有砂锅里的咕嘟声,过几秒,火关掉,又听“嘶”的一声闷哼。


    汪知意当听不到,洗菜洗得专心。


    封慎走过来,把烫到的手指伸到她眼前:“先让我冲一冲手。”


    汪知意暼一眼他手指上的红,睫毛颤了颤,端起洗菜盆,把水龙头前的位置给他让出来,小声嘟囔一句:“活该。”


    封慎拿凉水随便冲了冲手,就关上了水龙头。


    汪知意本来都不想管他,唇抿了几抿,还是叫住了他:“你冲的时间太短了。”


    封慎回身问:“要冲多长时间?”


    汪知意学他的样子,端着一张面无表情的小脸儿,话也说得冷:“少说也要五分钟。”


    封慎又回来,重新打开水龙头,肩挨上她的肩,脚挨上她的脚。


    汪知意挪着脚和他拉开些距离,没几秒,他的脚又挨过来,她又挪开,他还跟着挨过来,汪知意看他的脚一眼,又看他:“你干嘛?”


    封慎道:“在哄你。”


    汪知意脚踩上他的鞋,用力碾了下,谁稀罕他哄。


    封慎把受伤的手伸给她看:“有些疼。”


    汪知意才不心疼他,咕哝道:“疼死你。”


    她嘴上说得绝情,手还是抬起来些,摸了摸上面的红,应该不会起泡,但一定很疼,她被烫到过的,当时只红了一点,就疼得她掉了眼泪,他这么黑,还能红成这样,肯定是烫狠了,她不自觉地又低下头,轻轻给他吹了吹。


    封慎看着她忽闪的长睫毛,眼眸微深,俯下身,又抬起些她的下巴。


    汪知意一顿,头偏开,脸避到他的肩上,不肯给他亲:“我还在生气呢,还不想你亲我。”


    封慎捏捏她的耳朵:“生气的不该是我。”


    提起这个,汪知意又来气,她仰起脸直视他,眼眶都红了些,顾忌着屋外的人,声音很小:“我是认错了你,可我刚才都想方设法在哄你了,我哄我爸都没那么认真过,你是第一个,结果你还那样。”


    封慎在心里叹一口气,倾身亲亲她眼角的红:“下次还会不会认错?”


    同样的错误她从来没犯过第二遍,汪知意很有志气:“下辈子都不会再认错你。”


    封慎挑眉:“下辈子还想遇到我?”


    汪知意轻轻哼了声:“我本来是那么打算的。”


    封慎看她:“本来?”


    汪知意也看他:“我本来打算正月十五要去逛庙会,然后到月老庙前跟月老说,有一个男人,叫封慎,他长得高高的,平时虽然看起来很凶,可一笑起来就很好看,做菜很好吃,会记得我喜欢吃什么,会在别人欺负我的时候,突然出现,把坏人打跑,还总会第一时间看我的手冷不冷。”


    封慎听着她的轻言软语,一下一下地揉捏着她的耳朵,神色沉默,让人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汪知意顿了顿,看他一眼:“我原想着要跟月老求上一求,如果还有的下辈子话,还能让我遇到他就好了。”


    封慎手停在她的耳垂上,盯着她的眼睛,一直看到她眼底深处。


    汪知意脸有些红,话锋一转,又道:“可是你这人生起气来太不好哄了,给台阶都不下,我下辈子就再不想遇到你了,我要让月老把我的红绳牵给一个一哄就笑的男——”


    封慎眸光一沉,直接咬上她的唇,将她未尽的话给堵回去。


    汪知意不怕他,就是要把话说完。


    封慎又咬她的唇一下,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默了片刻,慢慢开口:“我很好哄,你对我笑上一笑,我心里有再大的气也全都没了,你再对我掉上几滴眼泪,说什么我都会答应。”


    汪知意才不信,唇贴着他的唇,含混道:“骗谁呢。”


    封慎亲亲她的唇角:“不骗你。”


    汪知意还要再说,封慎钳住她的下巴,欺身深吻上她,汪知意呼吸被侵占,一句话再说不出来,她的手软软地抵在他的肩上,随着他唇舌的深入,眼睛不自觉地要闭上,又觑到他也闭上的眸子,蜷缩在他颈窝里的指尖微微一动,他这样亲她的时候,神情里好像有一种说不出的专注。


    封慎又咬她的舌尖,嗓音很哑:“专心点儿。”


    汪知意心头像是被谁挠了下,气息都喘了喘,赶紧让自己闭上了眼。


    她在迷迷糊糊中想,他这样一个刀枪不入油盐不进软硬不吃的黑阎王,竟然会信命数这种东西,她也是没想到。


    她都不信人会有下一辈子,不过是哄他。


    第34章


    封诚一手端着一篦帘包好的饺子进了厨房, 刚走到门口就敏锐地察觉到厨房里气氛的不对,大嫂站在水槽前洗菜,大哥在灶台旁看砂锅里炖的汤, 两个人都背对着门口,中间隔着很长的一段距离, 谁都不说话,空气里安静极了,封诚的脚步都轻了些。


    这难道是……吵架了?


    应该不能吧, 大哥虽然长得凶, 可轻易懒得跟谁动上一回气,更何况又是跟大嫂, 大嫂一笑起来,就是块儿冰山也能化得一塌糊涂了,整天想着法儿地哄她开心都还来不及,就算大哥对男女情事再不看重,封诚也不信他会舍得惹大嫂生气,俩人能因为什么吵起来, 他挠破脑袋也想不出。


    封慎回身看他, 扬下巴点点靠墙的柜子,冷声道:“放那儿就行。”


    封诚瞅到他大哥黑沉沉的脸色,心里一咯噔,看来确实是吵架了, 他麻利地把饺子放到柜子上,脚底抹油地溜出了厨房, 省得误当了殃及到的池鱼,被烤得焦脆。


    封慎不紧不慢地走到厨房门口,虚掩上门, 又拎起把椅子不紧不慢地走回来,放到汪知意身后。


    汪知意腿有些软,手撑着台面,才坐到椅子上,脸娇粉,眼汪春水,胸脯因为气喘不及,还有些轻微的起伏,指尖刚被凉水冲过,可还是烫得发颤。


    封慎看她一眼,又给她倒来一杯温水。


    汪知意双手捧着杯子,小口小口地喝着,半杯喝下去,才平息了些砰砰乱跳的心脏。


    封慎捏了捏她红透的耳朵,嗓音低又沉:“就这点儿出息。”


    汪知意咬着杯,轻轻哼了哼,又喝一口水,她就这点出息,怎么了,他是出息大得很,可还不是动不动就想……亲她,一亲起来还没个完。


    封慎像是能听到她心里的嘀咕,抬起她的下巴,俯下身,将她唇珠上沾着的那点水吃掉。


    外面不知道又起了什么热闹,屋里充斥着笑声和口哨声,汪知意却只能听到自己乱七八糟的心跳,她压着脸上的热,踢他一脚,小声催他:“快去做你的菜。”


    软软的嗓音,十足命令的语气。


    她这点儿不多的小胆子,在他面前倒是越来越大,封慎鼻梁抵着她的鼻尖,唇角若有似无地勾起些,汪知意看着他眸底淌出的笑,一时没能动,封慎头又低下,唇挨上她握着水杯的手指,轻轻碰了碰。


    汪知意指尖一烫,睫毛扑簌簌地颤起来,封慎笑深了些,屈指蹭蹭她脸颊的粉,汪知意握紧水杯,想把他那个在她脸上作乱的手指给一口咬掉,他又逗弄她。


    封慎笑着道:“现在要不要做鱼?”


    汪知意难得硬气一回:“我不想做了,你想吃就自己做吧,反正我也不爱吃鱼。”


    封慎问:“做一条还是两条?”


    汪知意拿他说过的话回他:“随你的便。”


    封慎又笑。


    汪知意歪膝盖撞上他,他一直笑什么笑呀,她就是要站在台阶上不下来,虽然她怕高得很。


    她可以很好哄,也可以很不好哄,她今天就要当一回很不好哄的汪幺幺,让他也尝一尝被人给冷脸的滋味儿,又不是只有脸黑的才会摆冷脸。


    她也会。


    可是,摆冷脸好累,汪知意坐在椅子上,慢慢喝完一杯水,腿上的软总算回了些力气,脸上刻意端着的冷也有些摆不去,又抬眼看向灶台前的人,他是真的挺会做饭的,香味一直飘过来,勾得她肚子都有些叫了。


    封慎端着一个小碗走过来,停到她面前,夹起块儿栗子,吹了吹热气,喂到她嘴边,汪知意再有骨气,在吃的面前也做不出多少抵抗,她让肉汁焖出的栗子给勾到了魂儿,没忍住,张开了嘴。


    栗子炖得绵软,不用咬就化在了嘴里,汪知意眼睛不自觉地弯成了月牙。


    封慎看她吃完,又夹了块儿鸡腿肉,汪知意自动仰起些头张开嘴,乖得像只被等待投喂的小猫儿,封慎眼眸一深,弯下腰,亲了亲她的唇,还没等汪知意反应过来,他已经起身,又把鸡腿肉喂到她嘴里,汪知意被肉香堵住了嘴,恼也恼不起来,只能瞪他一眼,眼皮都晕开浅浅的粉,似嗔似娇。


    都下定决心要做一天不好哄的冷冰山了,却因着两口吃的就软了脾气,他说得对,她的那点出息确实没多少,汪知意有些丧气地吐掉嘴里的骨头,又夹起旁边碗里的一小块儿凉拌猪耳朵,当成是他,嚼得咯吱咯吱的。


    转念想,其实也不是两口吃的,是已经不知道多少口了,他每做好一道菜,都要弄出一小碗来先让她尝尝,她现在已经吃了可能有一二三四五六……七八道菜了吧,所以这样算起来,她也不算太没出息。


    汪知意为了让自己的出息显得再多一点,等他做的鱼最后端上年夜饭桌,她一筷子都没动,她都已经说了她不爱吃鱼,总不能这么快就打了自己的脸。


    而且……她就算是想吃也吃不下去了,她刚才在厨房里的小饭桌上吃了太多,现在肚子里都满了,最多也就只能吃下几个饺子。


    汪知意将饺子泡进醋里,夹起来,咬了一口,听着汪大夫的话,轻轻叹了一口气,现在她连饺子也吃不下去了。


    汪思齐刚才去了一趟吴可可家,借着给家里老太太拜年的名义,送去了好些吃的,省得吴可可一个半大的孩子,再着急张罗着做年夜饭,结果去一趟不要紧,攒了一肚子的气回来。


    他到吴家的时候,半瘫的老太太正费劲巴拉地趴在炕沿上和面,吴可可那么个小细胳膊,拿着两把菜刀哐哐地剁白菜馅儿,吴可可的弟弟还没炉子高,站在小板凳上在生火。


    吴大强呢,一个四十多岁的大男人,不缺胳膊不缺腿,正窝在被窝里优哉游哉地嗑着瓜子听评书呢。


    汪思齐去之前,陆敏君就嘱咐他来着,东西放下,跟老太太说几句高兴的话就出来,别的事儿别多管,大过年的,没必要给自己找不痛快,更没必要到人家家里上赶着给别人找不痛快。


    可汪思齐当时一看到那个场景,忍了几忍,还是没忍下去,指着吴大强的鼻子就骂起来。


    他一辈子活到现在,跟谁红脸的次数一个巴掌都数不完,他也不会骂人,骂来骂去也就一句混账玩意儿,骂得吴大强皮不痒肉不疼,还从被窝里起来,给他倒了杯茶水,让他先歇一口气,再接着骂。


    那个涎皮赖脸的劲儿让汪思齐的血压都飙高了,他怕再待下去会把自己气得犯了病,不值当,扭头就出了吴家门,在大街上吹着冷风转了两圈,气还没消下去多少。


    陆敏君不想在热热闹闹的年夜饭桌上一直说这些糟心的事儿,大过年的,就该说些喜庆的,她给汪思齐夹一块儿鱼肉,截住他的话:“你说你也是,人老太太还在呢,用得着你急赤白脸地去骂。”


    汪思齐气哄哄道:“我管他爹叫一声叔,吴大强那混账玩意儿叫我一声哥,现在他爹不在了,别说骂他几句,就是替他爹上手打他几下我都打得。”


    他越说越气:“你说可可那么点一个小姑娘,每天早起贪黑地围着那个家忙活,洗衣裳都是到河里那冷冰水里洗,晚上还得点着煤油灯做手工活给家里挣贴补的钱,吴大强就是在遛大街的时候,捡上些破烂儿,一天哪怕是挣个一块几毛的,家里的日子也不会过成那光景,手上没点手艺,又不肯踏实苦干,还整天想着挣大钱,那大钱要是那么好挣,镇上家家户户在炕上躺着就能成万元户了!”


    陆敏君见他还没完了,在桌子底下踢他一脚,就不该让他去吴家送这一趟东西。


    别看陆敏君现在不乐意让汪大夫提吴家的事儿,其实她最心软,自从吴可可她妈跟人跑了,她就隔三差五去吴家陪老太太坐上一坐,每次去都不空着手,要么是带些吃的,要么就是带些汪茵汪知意她们小时候的衣服给吴可可。


    更不要说逢年过节的,家里的饭桌上吃什么,都会给吴家送过去一份,不为别的,单为吴可可每次见到她,总会满眼笑着叫她一声大娘。


    汪知意也是,只要在路上碰到吴可可,就连哄带骗地带着她去小卖部转上一圈,小姑娘总推辞,汪知意就让她多给她编几条辫绳,小姑娘手巧,编的辫绳花样很多,汪知意现在用的辫绳儿都是吴可可送给她的。


    可是他们外人就是想方设法帮衬得再多,吴大强自己不支棱起来,那个家永远都是散的,担子还是全都得压到吴可可身上。


    汪知意只要一想到那个小姑娘,心里就对她多些疼惜,咬了一半的饺子都快被她的筷子给戳成筛子。


    封慎看她一眼,把她那个烂了的饺子夹到自己碗里,汪知意仰头看他,干嘛抢她的饺子,封慎夹了块儿没刺的鱼肉放到她盘子里,对汪思齐道:“爸,明天吃完晌午饭,您带着我去吴家看看,我跟吴大强聊聊,不行等年后让他来厂子里干。”


    汪知意目光定在他身上,眼里起了亮,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觉得他肯定能治得住吴大强。


    封慎又看她,拿筷子点点她的盘子,让她快吃,因为别人家的事儿,还能把自己愁得吃不下饭去,她也是头一个了。


    汪知意夹起鱼肉,吃进嘴里,眼睛不由地弯了弯,他鱼做得也好吃,她又想起自己立的志气,这次不想把好吃表现得太明显,勉强点点头,意思是还可以。


    封慎看她端着一张面无表情的小脸儿,唇角扬起些。


    汪知意一顿,脸上浮红,桌子底下踢他一脚,又笑什么,他今天笑得未免也有些太多了。


    汪思齐没注意到两个人之间的小动作,不然他的眉毛早就对封慎竖起来了,他慢慢喝着茶,仔细想了想这件事的可行性,又点头,也认可这个主意,这黑煤球黑长这样也不是没优势,他光站在那儿,就能唬住人。


    汪茵插进话来:“我看行,吴大强就缺有个人能治一治他,当初吴老爷子还活着那会儿,他怎么不敢这样。”


    陆敏君心里却有担心:“那个吴大强可不是一般的赖,比块儿烂泥肉还烂,别说是骂他,你就是冲着他啐上两口唾沫,他还能擦擦脸再冲你笑,就没皮没脸到那个地步,他去了活儿干不干得成先放一边,我怕他再耽误了你们厂子里的事情。”


    丁贵立刻接话道:“婶儿,这您不用担心,对付这种人,咱有的是招儿。”


    封慎挑眉看向丁贵。


    丁贵知道瞒不过封老大的眼睛,坦荡回视,在兄弟面前没想着掩饰自己的心思。


    封慎从丁贵脸上移开视线,对陆敏君道:“妈,到时候就让丁贵带着那吴大强先干几天试试,要是行不通,咱再想别的法子。”


    陆敏君见他这样说,也就暂时放下心来,这个女婿的话在她这儿还是很有分量的,要是真能让吴大强踏实下心来好好干活挣钱自然是好,那可可的日子多少还能有些盼头。


    丁贵隔着桌子冲封慎不明显地举了举杯,多谢他能给他这个表现的机会。


    封慎没应他的举杯,让他表现是让他表现,其他的事情别指望他能帮忙。


    汪茵离婚的事情他多少猜到了,自打上了年夜饭桌,丈母娘的眼睛就一直围着路野转,菜都不知道给路野夹了几次,显然他丁大公子没在丈母娘下一任女婿人选的考虑范围之内,汪茵对他更是没半点意思,也就拿他当个哥们儿。


    他两头都不占。


    当初他至少得君姨的喜欢,占着丈母娘这头,要不是因为君姨对他的这点偏爱,他能不能当成这汪家女婿还真不一定。


    汪知意咽下嘴里的鱼,看了看身旁的人,又看了看对面的丁贵哥,好像看出了些什么。


    丁贵哥……应该不行,丁贵哥那双桃花眼太招人了,汪茵不会喜欢,汪茵喜欢的是那种会害羞的,腼腆一些的,让她逗一逗,脸就会红得不行的那种,比如阿野哥这样的。


    汪茵这一晚上也没干别的,光逗阿野哥玩儿了,只要汪茵一对阿野哥笑,他从耳根到脖子都会红透。


    不过,阿野哥这样白生生的面孔,从里到外一红起来,确实是挺好看的,也不怪汪茵一直想逗他。


    她看路野看得有些过于出神,封慎斜眼睨着她,拿过两张纸来给她擦擦唇角沾着的酱汁,汪知意回过神,忙拿过纸,要自己擦,一桌子人都在呢,再对上封三哥戏谑的眼神,她脸又红了些,她可是当大嫂的,却总是被他当个小孩儿。


    封慎看着她脸上越来越多的红,黑眸不动声色地眯了眯,接过她擦完嘴的纸,随意问:“看什么呢?”


    汪知意感觉到了他语气里暗藏的危险,她怕别人会听到她说的话,手落到他的膝盖上,用手指在他腿上悄悄写字回他。


    封慎眸光微动,她总是在他想不到的时候,给他些意外。


    他的背懒懒靠到椅子上,望着桌对面在天花乱坠说故事的小伍子,看似听得认真,其实注意力全在她柔软的指尖。


    汪知意一笔一划写着,【在看汪茵调戏阿野哥】。


    封慎在她写到一半的时候,唇角已经扬起,等她写完,攥住她的手指揉捏在掌心,漆黑的眸子里满溢着笑。


    他这一笑不仅让汪知意怔了怔,也直接把小伍子给惊呆了,他心道我说的话有这么好笑吗,竟然能让封大阎王展眉一笑,这好像是我第一次见他老人家笑吧,我今天是不是创造历史了。


    封诚拍拍小伍子的肩,让他别多想,这题他知道答案,大哥惹大嫂生气了,在哄大嫂高兴呢,没看大哥这一晚上眼睛就没从大嫂身上离开过几秒。


    小伍子听着封诚在耳边嘀嘀咕咕的话,又一次被惊住了,嘴巴大张开,合都合不上,封老大竟然还会哄人,这比封老大会笑更让他震惊。


    看到封慎的笑,同样有些震惊的还有汪大夫,只不过他很快就藏起了自己惊讶,接过丁贵双手递来的水杯,喝一口茶,心里嘀咕,这黑煤球今天晚上怕不是成精了吧,竟然对幺幺施展起了美男计,他想干嘛,心里肯定没憋着什么好事儿。


    陆敏君正和封洵说着别人给他介绍的姑娘,压根儿没有留意到桌子这头的情况,封洵神色有些怔忪,听到陆敏君问他大年初三要不要相看相看,他对陆敏君笑,都没听清陆敏君问的是什么,就道好。


    外面不知道谁家放起了烟花,汪茵看向窗外,忍不住手痒,她放下筷子,要先去放些烟花,回来再继续逗这个路野,他这名字起得挺野,人却是路边的一朵含羞花,都不用碰他一下,他都能把自己给整红温,简直是太好玩儿了。


    封诚小伍子他们也跟着汪茵往院子里走,汪思齐转头去找相机想要拍照,他才得那相机没几天,正是新鲜的时候,做什么都想拍两张照片,今天要不是被吴大强给气到了,刚才的年夜饭开桌前就该照上一张的,丁贵想从汪思齐这儿找突破口,汪思齐到哪儿他跟到哪儿捧场。


    路野被汪茵调戏了一晚上,她人走了,他终于松了些气,起身去厨房,想接杯凉水喝,顺便再用凉水冲把脸。


    陆敏君从封洵这儿得了同意相亲的准信儿,急着给媒人打电话,想把这事儿赶紧定下来,封洵把酒杯里的酒仰头喝完,起身也走到院子里。


    只有汪知意还陷在他漆黑的眸子里,怔忪未动,又被院子里响起的烟花声惊醒神,这才发现饭桌前就只剩她和他。


    封慎捂住她的耳朵,眸底还有未散尽的笑,汪知意垂下眼,膝盖碰上他的膝盖,轻轻撞了下,又看他:“你是喝醉了吗?”


    封慎回:“我今天没喝酒。”


    汪知意凑近他颈窝闻了闻,确实没闻到酒味儿,她疑心:“那你今天的 笑怎么这么多?”


    封慎慢慢给她捋着肩头散落的发丝,汪知意等着他的回答,一直看着他,他半天不作声,她又拿膝盖撞他一下,封慎看她一眼,漫不经心道:“想让你像现在这样,眼里只能看到我。”


    汪知意一愣,又看他的眼睛,确定他是真的没有喝醉,长长的睫毛忽闪两下,他这个人……还挺贪心的。


    封慎捏上她的耳朵,语气缓沉:“你这是什么眼神,不行?”


    汪知意有些小小的傲娇,歪头回:“那得看你的表现。”


    封慎点点头,指腹揉捻着她的发丝,默了半晌,又开口,嗓音有些沉:“那我待会儿好好表现。”


    汪知意眨巴了眨巴眼睛,待会儿表现什么?她说的是看他以后的表现。


    大概是因为今天被他的笑灌了一晚上迷魂汤,她忘记了最重要的一点,今天还远远没有结束,还没多待上一会儿,汪知意就明白了他说的是什么意思,只是她再想反悔自己的话已经晚了。


    除夕的深夜,有人围在电视前看春晚等待零点的倒计时,有人脑门上贴着纸条在炸金花,有人哗啦啦地摸着麻将想要胡把大的。


    还有人床前开着一盏灯,打算要好好表现。


    昏暗的屋内涌动着燥热和潮湿,细听还有低低的喘息和轻微的啜泣。


    “封慎……”


    汪知意被他亲得昏昏沉沉的,不知道怎么的,又像昨晚那样,到了他上面,她湿漉漉的睫毛挂着泪珠,哭着摇头叫他的名字。


    她真的不行,虽然已经有过两晚,但每次一开始,总是很艰难……她觉得她又要死了,汪知意哽咽更多。


    封慎额上有汗,沉一口气,今晚的头一回,他怕他直接来会伤到她,他起来些身,搂她到怀里,一点点亲吻她眼角的泪,哑声哄她:“乖,看着我,慢慢……”


    他尾音的几个字说得含混不清,汪知意眼泪汪汪地看着他,不知道是被他眼里深不见底的黑亮给蛊惑到,还是让他的话给刺激到,背一哆嗦,真的吃进去了些,窗外大片的烟花一瞬间好像进到了她的脑海,她低头狠咬上他的肩,才将嗓子里溢出的声音勉强闷了回去。


    封慎拥紧她,唇贴在她耳边,沉喘道:“我们幺幺真厉害。”


    汪知意肩又颤,有些难受慢慢搅弄着,她不知道该怎么变,眼泪扑簌簌地掉,小声叫他:“封慎……”


    封慎从她的耳根亲到她的眼皮,又抬起她的下巴,盯着她满是水的眸子,一直看到深处。


    她再把别人错认成他,至少在这一秒,她眼里没有别人的位置。


    窗外漫天的烟花又起,这一夜才刚刚开始。


    第35章


    还差十多分钟就要到零点, 麻将局和扑克局全都散了场,汪茵窝在沙发上高兴地数着今晚赢到手的钱,陆敏君叫住要走的封洵, 又叮嘱他几句明晚相亲的事情。


    原是说相亲定在初三,但初三女方家临时有事情, 初二陆敏君要回娘家,最后索性就定在明天,早相早了, 要是两个人合眼缘, 趁着过年大家都有时间,还能多处处, 要是觉得不合适,那就各自接着相下一家,谁也别耽误。


    相亲的事情虽然是封洵稀里糊涂应下的,但君姨费心给他张罗一场,他既然答应了,肯定就要认真对待, 陆敏君怎么安排他怎么听。


    小伍子尿急跑去了厕所, 路野拉着张文早就跑出了胡同,就跟后面有妖精追他似的,封诚顶着一脑门的白纸条蹲在院子里和丁贵复盘刚才的牌局,这一晚上就数他输得最多, 麻将麻将不行,打扑克打扑克也不行, 简直是撞了邪神了。


    封诚复盘得正起劲,抬眼看到从隔壁院子走来的男人,话猛地顿住, 他打眼瞧着大哥明显洗过澡的样子,眼里起坏笑,腾地一下站起身,跃跃欲试地想调侃两句,这是把大嫂给哄好了。


    但到底还是缺些胆量,不敢在这些事上开大哥的玩笑,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嘿嘿地笑。


    丁贵可不管那些,他抬腕看了看手表,“啧啧”两声,又看封慎:“封大,你这可不行啊。”


    封慎不耐烦理他的不正经,只说正事:“你明天早点起,陪着封洵去趟省城,去给丁叔拜年。”


    丁贵脸上贱兮兮的笑登时散了个干净,他简直是服气了:“不是吧,老头子为了让我回去,这损招儿都能想得出来,还把封洵给搭进去,是我陪着封洵去拜年啊,还是封洵陪我去受罪啊。”


    封慎道:“早晨出发,中午之前就能到,你们陪着老爷子吃顿午饭,撑死最多一个小时,你受的哪门子罪。”


    丁贵是打死一万个不想回去:“要是真一个小时就能出来也就好了,你还不知道丁晓玉那个妈,我只要一踏进那个家门,就给了她搭台子唱戏的机会,尤其是过年这几天,去家里拜年的人又多,她指定演得更卖力,她那戏要真唱起来,没个三五天老爷子肯放我回来才怪,她想在外人面前当个好继母是她的事儿,我可不想到处认娘给人当儿子。”


    封慎像看二傻子一样看他一眼,把话点透:“吃饭的时候,封洵少不得要陪老爷子喝些酒,他自己开车回来不安全,你当司机送他回来,他明天晚上要相亲,不能迟到。”


    丁贵一愣,反应过来,又乐:“行啊,封大,我说为啥要让封洵陪我走这一趟,你连老爷子都算计起来了,他要是知道了,指定要骂得你狗血淋头。”


    封慎慢悠悠地回:“你要是不想我算计也成,明天你不想回去也不用回去了,回头你们家老太太电话打过来,你自己接,我不管了。”


    丁贵一听就急了,不管是在老爷子还是他老娘面前,也就他封老大能说上几句话,他俩一有个什么事儿,在他这儿说不通,就爱打电话给封老大,老爷子那边他不爱搭理还能不搭理,他老娘却不行,这些年,要不是封老大在中间给他说和,就小老太太那爆脾气,大概已经不知道被他气生病住院几次了。


    他要是撂挑子不管了,那天可就真塌了,丁贵立刻认怂:“别啊,哥,我听你的安排还不成,明天我一定早早地起来,争取能早点到城里,到时候我再亲自下厨给老爷子做上几道菜,肯定把他哄得高高兴兴的再回来。”


    封慎冷哼了声,别的也不再多说,伸手把封诚脑门上贴着的那一堆白纸条子全都给扯了下来,就他这样半夜走在街上,遇到个胆子小的,还得以为自己是碰到了白无常来索命。


    封诚摸着自己脑门,偷觑封慎两眼,怎么说呢,大哥面上虽然看不出什么,但他能明显感觉到他老人家现在的心情应该很不错,所以还是大嫂厉害,大哥这才结婚没几天,身上都有了活人气儿。


    他暗搓搓地问:“大哥,结婚好吧?”


    封慎点头,没有迟疑地回:“好。”


    封诚又嘿嘿笑。


    封慎道:“等回头你二哥相完亲,就给你安排上。”


    封诚的笑直接僵在了脸上,他不是这个意思啊,他连连摆手:“大哥,你还是先管二哥吧,我年纪还正小呢,结婚的事儿不着急。”


    封慎挑他一眼:“你年纪小能有你大嫂小?”


    封诚被堵得哑口无言,大嫂比他还小两岁这是事实,他总不能不怕死地说,是大哥你老牛吃的草太嫩了,这话他要是敢说出来,大年初一的太阳他还能不能见到都两说。


    一旁的丁贵看着封诚被憋成猪肝的脸,早就笑得不行了,看来这封老大的心情现在确实不错啊,都开始拿人开涮了,果然就算他是个黑阎王,只要被喂饱了,都好说话。


    封诚见封洵出了屋,忙跟他使眼色,让二哥快来救他于水火,封慎有事情要单独和封洵说,懒得再管封诚,挥挥手让他们先走,封诚如蒙大赦,拽着丁贵,赶紧出门右转,去追路野他们了。


    封慎等封洵走近,嘱咐了他几句明天去丁家拜年的事情。


    封洵一一应下。


    封慎略沉吟。


    封洵知道大哥想说什么,还不能等他开口,他就道:“大哥,我知道,君姨为我的事情费心,明天的相亲我肯定不会随便糊弄,要是人姑娘觉得跟我有眼缘,我们就处处试试,要是人姑娘看不上我,那就是我的缘分还没到。”


    封慎眉心蹙了蹙,严肃道:“不是要光看人姑娘的意思,你自己要是觉得不合适,不要勉强,我催你是我催你,你现在的年纪说大也不大,结婚是一辈子的事情,别将就,总能遇到一个合自己心意的。”


    封洵怔了怔,又笑:“知道了,大哥。”


    封慎看着他,他与母亲的容貌肖似,笑起来会更像,每次他一笑,他就对他说不出什么重话,封慎给他整了整大衣的领口,又拍拍他的肩:“行了,走吧,明天开车路上小心些,到了先给家里打个电话。”


    封洵点头道好。


    封慎看着他走出胡同,和等在胡同口的封诚他们几个汇合上,他才转身回了院,又关上大门上好锁。


    汪思齐站在台阶上,多多少少听到了封慎跟丁贵和封洵说的话,也不怪别人都心甘情愿地叫上这黑煤球一声大哥,他确实是有担当,操心的事情也多,幺幺以后的日子过得应该会很省心。


    就是有一点不好,他操心得多,老得难免也会快一些,也幸亏他长得足够黑,让人看不出他的年纪,不然越往后他比幺幺大十岁这件事就会越明显,说到底还是幺幺眼光好,虽然他是个黑煤球,但也是长得最齐整的那个黑煤球。


    封慎还不知道他在老丈人心里了得了个“黑煤球之最”的称号,他走过去,叫一声爸。


    汪思齐站在台阶上,身高才勉强跟女婿持平,但他架子摆得高,下巴微扬着,斜眼看他:“年初二是幺幺的生日,你知道吧?”


    封慎回:“知道的,爸。”


    这还差不多,汪思齐对这个回答勉强算满意:“她过生日不喜欢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早晨就爱吃上一碗白菜肉丝炝锅面,那天你早点起来,面我来擀,剩下的你来做。”


    封慎道:“面我也来擀吧,您和妈这阵子忙我们的婚事,一直都没休息好,趁着过年这几天清闲,正好早晨能多睡会儿。”


    汪思齐不领他这份孝顺,立即道:“不行,幺幺只爱吃我擀的面,别人擀的都不行,我把炝锅做汤的事情让给你,已经是给你在幺幺面前表现的机会了,你别给我得寸进尺哈。”


    封慎闻言不由地笑开,老丈人这个逻辑他也是没想到,也不怪她养成那个娇娇的性子,老丈人能有一多半的功劳。


    汪思齐眼睛又瞪起,你个黑煤球一整晚都对着幺幺笑还不够,现在冲我一个老头子笑什么笑,好好的黑煤球不当,今天是改当黑孔雀了是吧,骚哄哄的,生怕别人不知道你干了什么好事儿!


    电视里新年零点的倒计时进入尾声,汪茵肩上扛着两挂鞭从屋子里跑出来,打断翁婿两人的对话,别处也响起此起彼伏的炮竹声。


    封慎抬眼看向东院。


    汪思齐看他一眼,没好气地催:“快回吧,幺幺睡觉轻,胆子又小,最容易被炮声惊醒。”


    封慎应一声好,话音未落,人已经转了身,大步流星地朝东院走去,步伐开始还稳当,后面越来越快。


    汪思齐瞅着他的背影,哼笑了声,他还以为这黑煤球对什么事情都会是那副四平八稳的胸有成竹,看来也有他着急的时候。


    汪知意是被渴醒的,她找了一圈没在屋子里看到他的人,拥着被子勉强起身,拿过床头柜上放着的水,一口气喝完,嗓子里的干灼还是不见轻,她掀开被子想下床,脚还没落地,又停下。


    她身上没穿衣服。


    汪知意看了眼床边,没找到她的睡衣,从一旁的椅子上扯过上面搭着的毛衣,套到了身上,毛衣是他的,直接能遮到她膝盖的上方,都可以当裙子穿,还挺暖和。


    她拿着水杯,趿拉着棉拖鞋,边走边揉着眼睛,迷迷糊糊地去了厨房,倒满一杯水,又一口气喝完,才感觉解了些渴,她又倒了半杯水,一口一口地慢慢喝着,人也多了些清醒,听着外面热闹的鞭炮声,才意识到是到新年的零点了。


    身后有些动静,汪知意回过头,看到门口的人,愣了下,他什么时候回来的,她都没听到。


    封慎一言不发地看着她,眸光渐深,他的毛衣对她来说有些过于大了,领口斜落下来,露出雪白的肩头,上面落着星星点点的红,乌黑的发丝一半压在毛衣里,一半堆在颈窝里,衬得一张小脸儿愈发清纯,宽松的黑色毛衣下,半掩着两条俏生生的长腿,又格外勾人。


    汪知意被他看得嗓子又有些干,她脚趾蜷缩在拖鞋里,装得很淡定地开口道:“新年快乐。”


    封慎面上平静,嗓音暗哑,回她:“新年快乐。”


    外面噼里啪啦的鞭炮声越热闹,屋里的空气越安静,安静中又慢慢生出让人难耐的胶着,难耐的是她,他就那样半倚着门框,隔空望着她,一直也不说话,神色慵懒,又透着一种势在必得的笃定。


    汪知意的腿软得厉害,她对他某些时候的目光已经很熟悉了,自知难逃一劫,还不如主动迎战。


    她将水杯放回到柜面上,半倚着柜沿,看着像是游刃有余的姿态,实际上是想给自己撑出些力气,但一出声,浸着水的嗓音还是颤的:“过来抱我呀。”


    封慎眉梢微挑,迈步朝她走过去,他走得很慢,故意的,他每走近一步,她脸上的红就会多一点,等他停到她面前,那抹红已经快要沁透薄白的皮肤,封慎放任自己恶劣的心思肆意生长,想要让那抹红再更娇一些。


    他为难她:“抱你去干什么?”


    汪知意仰起粉红的面孔看他,眼睛弯了弯,轻声道:“抱我回房,去拆我的新年礼物。”


    封慎一顿,目光紧锁着她,喉结缓慢地滚开:“你的新年礼物是什么?”


    汪知意克制着指尖的颤,抬起手,点点他衬衫的扣子,学他不紧不慢的语气:“你说呢。”——


    作者有话说:这阵子事情多,以后改到晚十一点更


    第36章


    封慎不动声色地掐上她的腰, 哑声回道:“拆礼物也不用非要回房。”


    汪知意微微愣了下,不回房拆那要在哪儿拆。


    封慎单手将她直接抱到料理台上,攥住她犹豫的手又摁回到他的衬衫上, 唇挨到她耳边,一字一顿道:“现在就拆。”


    汪知意耳根一烫, 开始有些慌,她再装得游刃有余,其实也就是个纸糊的表面功夫, 一到真格的就全完蛋, 她想临阵脱逃,但是已经晚了。


    她被他困在他怀里, 根本在没有地方可以让她逃,汪知意无措看他,睫毛都颤的,她在这儿要怎么拆啊,她还是更熟悉床上。


    封慎很有耐心地教她:“先解扣子,从上到下, 一颗一颗地解。”


    他说一个字, 汪知意的手就哆嗦一下,解一颗扣子这么简单的事情,三岁的小朋友都会,她的手愣是不听使唤, 越不听使唤偏还越紧张,她都要哭了, 自暴自弃地想要耍赖:“我解不开呢……”


    封慎咬上她耳后洇出的粉,嗓音沉哑:“笨。”


    汪知意被他咬得又是一哆嗦,恼羞成怒, 拿脑门撞他,她才不是笨,她的扣子……他不是也解不开,他都是用扯的,不过是仗着自己劲儿大,她要是有他那么大的劲儿,她现在也能将他的衬衫一把撕开,给他一拆到底,还用得着受他这样的折磨。


    封慎从她的眼神里能听到她肚子里的那点腹诽,不用猜就知道她现在在嘀咕什么,他额头抵上她的额头,低低地笑了声。


    他又笑!


    汪知意更恼,仰头咬上他的唇,干脆把他的舌头也一起吃掉好了,让他一直笑。


    封慎尝到她气息里的甜,眸光一重,笑慢慢收敛起,眼底涌着暗沉,克制又危险。


    汪知意感觉到了,她心里有害怕,但没有退缩,与其受这种温水煮青蛙的煎熬,还不如直接给她来个痛快,她双手哆哆嗦嗦地环上他的脖颈,唇贴着他的唇,颤着嗓音,小声道:“你自己把礼物拆给我。”


    她是真的,挺会勾他的,封慎喉结急速地翻滚开,箍在她腰间的胳膊血脉偾张青筋暴起,他盯她半晌,俯身狠咬上她这张惯会哄人的小嘴儿。


    汪知意被咬得闷哼一声,浑身战栗的同时,又悄悄松了口气,他虽然动不动就凶得不行,但她好像摸索到了一点点驯服他的方法。


    封慎咬她舌尖躲闪里的不专心。


    汪知意忙搂着他的脖子收了些力道,表示自己很专心,但她的胳膊被他从他的肩上给拉了下来,又按到了他的衬衫上,汪知意滚烫的指尖碰到扣子的凉,睁开些迷蒙的视线,懵懂看他。


    封慎从她香甜的津液里退出些气息,轻啄着她的唇,嗓音沙哑,戳破她的小心思:“别想躲懒,这次我带你拆,下次你自己来。”


    ……汪知意更懵,一时想他要怎么带着她拆,一时又想这次还没开始,他怎么已经想上下次了。


    不过很快,她就再想不起别的,她所有的感官都被迫集中到了他的手上,他是真的在带着她……一点一点地在拆他。


    窗外除岁的炮竹声渐渐安静下来,万籁归于静寂,连天上的星星和月亮都隐去了踪迹,可她还没有拆完他。


    汪知意在昏昏沉沉中觑到满地散落的衣服,又暼到两人在墙上交叠的身影,脊背一紧,深喘两下,嗓子里的呜咽再压不住,断断续续地溢出,这个厨房,她以后再也不要进来了……


    别人除夕夜的守岁最多也就守到零点之后,她是真的守到天快亮才睡去,在昏过去之前,汪知意迷迷糊糊地想,也不知道这新年的礼物到底是他给她的,还是她给他的。


    他带着她拆他自己拆得彻底,到后面,他拆她拆得更彻底……


    大年初一的上午,走街串巷拜年的多,看新媳妇儿的更多,镇上谁家这一年新办了喜事儿,大家都爱去小夫妻的家里坐一坐。


    说是给新房添些喜庆,其实主要是看看新媳妇儿长得好不好看,脾气性格是不是好相处,走的时候,还能在口袋里随手装上几块儿喜糖。


    一群婶子大娘们把看新媳妇儿当成这一天的正经事儿,从镇西头能一家不落地溜达到镇东头,一点都不怕腰酸背疼走路累。


    汪家新房的大门紧锁着,老房子的门倒是大敞着,一群人浩浩荡荡地进了汪家的院儿,没看到汪知意,问陆敏君:“你们家幺幺呢,她这小新媳妇儿也不说出来让我们见见。”


    陆敏君端着盘子让她们自己拿瓜子糖吃,笑道:“你们看她干什么,从小看她长到大的,她长什么样儿你们还不知道。”


    有人半玩笑半嚷嚷:“不看幺幺那我们就看女婿,都说你们家幺幺那女婿把咱全镇的小伙子都给比下去了,我们到现在连人长什么模样儿可都还没见过,你新女婿人呢,快让他出来给我们倒杯茶水喝,他总不能跟个小媳妇儿一样臊得不敢见人。”


    其他人也跟着起哄,其中不乏有好些来看热闹的。


    镇上的人谁不知道汪大夫家的宝贝幺幺,要模样儿有模样儿,要身段有身段,性子又好,爱说还爱笑,贺家都来提亲了几次,汪家都没答应,谁知道最后嫁给了一个三十多岁的光棍儿。


    有在汪家办喜事儿那天去吃过酒席的,都说汪家眼光的就是好,给闺女选了个顶好的女婿,能把贺家那儿子给比到地底下去,但有人就是不信,他要是有半点好,能熬到三十多岁还没说上媳妇儿。


    镇上的大小伙子们到三十还没结婚的,不是身上有点毛病就是家里有点毛病,否则就是长得再歪瓜裂枣,家里哪怕是砸锅卖铁也会托媒人给说上一门亲。


    所以,这汪家新女婿指定是哪儿有点毛病,她们今天说什么也要见一见人,别人看不出来,别想瞒过她们这帮小老太太的火眼金睛。


    陆敏君在七嘴八舌中开口道:“封慎跟着他爸去给家里的长辈们拜年了,现在人不在。”


    有人道:“那这个点儿也应该快回来了,没事儿,我们等等,正好歇歇脚。”


    其他人巴不得能在汪家多待会儿,汪家拿出来招待的糖可都是好糖,桌子上摆出来的水果种类也多,多待会儿正好能多吃些。


    于是都纷纷跟着附和。


    厚重的门帘从外面掀开,封慎走进来,站在门口,他一身黑衣,身形高大,背光而立,犹如天神,满屋子吵吵嚷嚷的嘈杂登时安静下来,大家都仰头巴巴地瞅着他,话都忘了说。


    陆敏君对封慎这个出场的效果很满意,忍下笑,又放任这种安静持续了一会儿,你们不是想看我们家的笑话吗,那就让你们好好看看,我陆敏君看人或许还有看走眼的时候,我们家幺幺的眼光那可是从来都没得挑的,她选中的男人,那肯定是天底下独一无二的好。


    封慎先开口,叫陆敏君一声“妈”。


    陆敏君高高兴兴地应一声,又拉着他给大家伙儿介绍:“这就是封慎,我们幺幺的女婿。”


    封慎微颔首跟众人打招呼,但他神色就是放得再温和,目光所经之地,也会给人一种无形的压迫感,大家伙儿想看他又不敢看他,有陆敏君在中间带动着气氛,大家多少才能放开些,话也渐渐多了起来。


    这帮大娘婶子们活了小半辈子,嘴叼眼更毒,相比那瘦竹竿似的小白脸儿,她们更稀罕封慎这样的,这宽阔的肩,这壮实的背,这满身压都压不住的野性,一看就是什么时候都有使不完的劲儿,幺幺是个有福。


    可大家伙儿就是再放得开,也没那个胆子打趣封慎,都拿着陆敏君明里暗里地打趣,陆敏君越被打趣越高兴,越打趣就说明她们越眼馋,眼馋也没用,人已经是她家幺幺的了。


    等把满屋子的婶子大娘们都送走,跟着封慎一块儿回来的吴绍飞都笑得不行了,到别人家是去看新媳妇儿,到汪家是来看新女婿,正好反过来了。


    他一直没看到汪知意,打听问:“弟妹是出去玩儿了?”


    封慎“嗯”一声,别的也不多说,给吴绍飞倒上一杯茶水。


    吴绍飞忙接过,他今天一大早从家里开了一个多小时的车,是专程过来给汪家拜年的,封慎结婚那天,他只随了些礼钱,人借口有事没到场,可前两天,他去京里办事儿,听说了一些事情,他现在还没确定下来是真是假,但万一要是真的,那他可真真就是马失前蹄,失了算计。


    原本他可以借着银行贷款的事情,从封慎这儿要到一个人情,当成他的好大哥的,结果事情他满口地应了下来,最终却没给人办,这还不算,他还因为黎氏的事情请封慎吃过一出鸿门宴,说是鸿门宴都算是好听的了,实际跟威胁也没两样。


    他也是聪明了一世,偏偏在最关键的时候犯了糊涂,现在也没有别的办法,他只能先尽量弥补之前的误会。


    上门是客,封慎对吴绍飞的态度和以往没什么不同,客套地闲聊着厂子里的事情,但是吴绍飞的屁股今天有些沉,茶水续杯了几次,他也没有要走的意思,封慎神色里已经有了些不耐,他又看一眼墙上的钟表,十点过十分了,她应该快要醒了。


    胡同里传来些笑声,封慎眼神微顿,看向窗外。


    天空中飞起三个风筝,一只蜈蚣,一只孙猴子,还有一只翩跹的蝴蝶,蝴蝶越飞越高,超过了孙猴子,她清脆的声音响起,有止不住的开心:“三哥!我的蝴蝶超过了你的孙猴子。”


    没一会儿,蝴蝶又要超过蜈蚣,她的声音听起来愈发开心:“小伍哥!我的蝴蝶可马上就要吃掉你的大蜈蚣了!”


    封慎看不见她的人,但能想象到她现在肯定是眉眼弯弯地笑着,清亮的眸子里闪着星星点点的光,让人看得都不舍得移开眼。


    她也才二十岁,正是青春活泼的年纪,肯定和封诚小伍子这些小年轻的更能玩到一起。


    而他已经三十转了弯,他之前只当她是个小孩儿,却没想过等她到他这个年纪,他已经满四十了。


    她现在在他面前,明显就没有和封诚他们在一起的时候话多,她又怕他,他也就在床上能给她些开心。


    封慎听着她欢快的笑声,指腹慢慢地摩挲着茶杯,眼眸深沉,有些出神。


    也不知道再过十年,在她眼里,他会不会就只是一个无趣的老男人。


    第37章


    汪知意头一次把风筝放得这样高, 有些兴奋,小跑着回了院儿,想换双舒服的棉鞋再去跑, 掀帘进屋看到有客人在,她又停住脚, 端出一副稳重的样子,认出吴绍飞是谁,对他笑笑, 落落大方道:“吴总, 过年好。”


    吴绍飞没想到汪知意还记得他,忙站起身, 这个汪家幺幺真的是见到一次,就被惊艳到一次,他笑呵呵地回:“弟妹,过年好啊。”


    封慎端着茶壶从厨房出来,细看她,小脸儿红扑扑的, 乌黑的瞳仁晶晶亮, 眼里全是笑,一看就是玩儿开心了。


    汪知意和他对上视线,脸又有些红。


    白天和晚上还不一样,晚上只有他和她, 又有屋外的夜色做遮掩,总会平白让人生出些胆量, 做出一些平日不敢做的事情,但一到白天,所有的羞涩都会无所遁形。


    汪知意看着他, 想到昨晚的混乱,目光轻轻闪了下,开口道:“我和三哥他们想去河边放会儿风筝。”


    封慎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先去吃些东西再去,灶台上给你留着早饭。”


    他这说话的语气好像她爸呀,汪知意看他一眼,又“哦”一声,她也确实有些饿了,昨晚消耗得多,放风筝又跑了好一会儿,她本来想忍一忍,马上就要吃午饭了,现在让他这样一说,还是先吃些东西垫一垫。


    她对吴绍飞说一声,“那吴总你们聊”,转头走去厨房,路过他身边,脚步不由地停了下,胳膊碰到他的胳膊,被他攥住了指尖。


    汪知意抬眼偷看他的面色,今天过年嘛,天儿又好,风不算大,她就没穿羽绒服,里面一件半高领的米色羊绒衫,外面一件大红的羊绒外套,刚才放风筝又没戴手套,现在的手凉得跟冰坨一样,他指定又要说她。


    果然,封慎捏到她手上的冰凉,眉头皱了皱:“河边风硬,吃完饭回房换件厚衣服再去,围巾帽子手套都戴上,不然回头感冒,你又不乐意吃药。”


    汪知意嘟囔回:“知道了。”手指又悄悄蹭蹭他的掌心,有外人在呢。


    封慎看她一眼,攥着她的手不轻不重地捏了下,才将她松开,知道有外人在,还搞这种小动作。


    他这人,劲儿怎么这么大,也不怕把她的手给捏散架,昨晚也是,开始还算收着劲儿,到后面,都恨不得……撞碎她,简直是把她往死里折腾,虽然……虽然她也不是不舒服吧,但他也太不知道节制了些,他只要在家,她这些天都没早起过。


    汪知意脚尖歪过去,撞上他的鞋后跟,现在仗着自己身子骨好,这么没日没夜地折腾,小心过了四十以后肾亏。


    她撞完,又怕被他再攥住手给拖回去,忙快着脚步走去了厨房。


    吴绍飞端着茶杯喝着茶,将两个人之间那点隐秘的互动瞧了个清楚,不由地暗自笑,谁能想到封慎这么老成持重的一个人,娶的小媳妇儿竟然是这么个明媚烂漫的性子。


    汪知意走进厨房,又转身虚掩上些门。


    吴绍飞在茶杯的缝隙中觑到汪知意的侧脸,眼神忽地顿住,正脸儿不觉得,刚才他这样打眼一看,怎么觉得封慎这小媳妇儿跟……吴绍飞神色一滞,放下茶杯,他记得这汪家幺幺好像不是汪家亲生的。


    封慎从厨房那头收回视线,坐回到椅子上,瞧吴绍飞一眼,又给他的茶杯续上一杯茶。


    吴绍飞回过神,笑道:“弟妹这性子真是招人喜欢,老弟有福。”


    封慎扯 扯唇角,算默认。


    封诚手里拎着他那个孙猴子的风筝噔噔噔地跑进屋,他看到吴绍飞,先笑嘻嘻地叫一声“吴总”,又问封慎:“大哥,我大嫂呢?”


    封慎皱眉看他,没说话。


    汪知意从厨房里探出些身,小声叫封诚:“三哥,我在这儿呢,”她又朝封诚招手,让他过去,“三哥你来帮我拧一下这个罐头吧,我自己拧不开。”


    封慎默了默,冷声开口:“拿过来,我给你拧。”


    封诚被外面的冷风吹得眼色所剩不多,已经朝厨房走了过去:“不用大哥,你陪吴总聊,我正好去喝些水。”


    厨房的门敞开着,两人压低声音的说笑隐隐地传出来,封慎面色如常地和吴绍飞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


    汪茵去给她老师拜年也回来了,她不认识吴绍飞,跟他笑了笑算是打招呼,又问封慎,幺幺呢,封慎扬下巴点点厨房,汪茵风一阵地也进了厨房,有了汪茵的加入,厨房里说笑的声音又大了些。


    吴绍飞叹道:“汪大夫家真是会养闺女,姐妹俩,一个柔一个飒,各有各的好看。”


    封慎喝一口茶,淡淡回:“一个像爸,一个像妈。”


    吴绍飞再往深也不敢试探,把话头转到这次去京里听到的一些政策上的新动向,封慎对这个比较感兴趣,神色里添了些认真。


    厨房里,汪知意的小饭桌已经摆了起来,她把饺子挨个放到平底锅里,炉子里面的火烧得旺,没一会儿就把饺子熥出了些油滋滋的黄金脆,相比煮出来的饺子,她更喜欢吃煎的,炉子旁还放着一个小锅,里面温着黄桃罐头,汪茵肠胃弱,吃凉的容易胀气,热一热会好一些。


    封诚本来都不饿,愣是让这两个锅里飘出的香味勾出来了些馋。


    陆敏君知道汪知意爱吃煎饺,早晨特意煮多了好些饺子给她留着,封慎进来的时候,三个人坐着小板凳围着炉子第二轮都快吃完了。


    汪知意正忙着给饺子一个一个地翻着面,两面都烤出些焦脆会更好吃,她把煎好的给汪茵碗里夹几个,又给封诚碗里夹几个,抬眼看到厨房门口站着的人,弯眼笑,问他:“你要吃吗?我煎得可香了。”


    汪茵和封诚同时回过头,两个人嘴里都吃得鼓鼓囊囊的,不约而同含混着音叫一声“大哥”。


    封慎走过来,面无表情地看封诚一眼,封诚忙搬着小板凳,往旁边挪了挪,把大嫂旁边的位置让给大哥。


    汪知意仰头问他:“那个吴总走了?”


    封慎“嗯”一声,从她手里拿过筷子,将剩下的几个烤好的全都夹到她碗里,扬下巴让她快吃,又从桌柜上拿过来剩的那最后一碗饺子,一一放到平底锅上,继续煎了起来。


    汪茵看出了什么,忍下笑,几口吃完饺子,又将碗里吃黄桃罐头剩的汤一口气喝完,脚下踢了踢封诚:“外面那帮小屁孩儿都说你封三儿放风筝可厉害,走,带你姐我也去放会儿。”


    封诚暂时掉了线的机灵劲儿终于回来了些,他囫囵吞地咽下嘴里的东西,起身招呼汪茵这就走。


    别看封慎一直拿汪知意当个小孩儿,但在汪茵面前,有的时候她才是更像姐姐的那个,她着急嘱咐汪茵:“姐,你戴上围巾,口罩也戴上,刚吃了饭,再灌了凉风,你待会儿胃里准又难受。”


    又看封诚,也嘱咐,“三哥,你也是,刚吃完饭别跑太急。”


    封诚笑着回:“知道了,大嫂。”


    汪茵瞧着她这一本正经的小模样儿,手摸上她的头发胡乱地揉了两下,打趣道:“行啊,这才结婚几天,都已经有了当人大嫂的样子。”


    汪知意要恼,汪茵已经眼疾脚快地撒丫子跑了,汪知意拿她没办法,只能冲着她的背影小声嚷嚷:“汪小茵,你给我等着。”


    封慎看她,似笑非笑,就是只猫儿被惹恼了,也比她要凶。


    汪知意对上他的眼神,耳根浮热,拿手顺了顺被汪茵弄乱的头发,声音更小了些:“我姐她老爱闹我。”


    封慎没说话,夹起个饺子,吹散热气,喂到她嘴边,汪知意唇张开,封慎盯着她,眼眸微动,把饺子拿开,俯身亲了上去,汪知意没防备,被他趁虚而入,直接夺了呼吸。


    她手抵在他的肩,轻哼了声,又在他慢慢地含吮下,软了气息,等她再回神,舌根都发了麻,她顾不得喘气,急着回身看一眼外屋,确定没有人,又踢他一脚,嘟囔道:“你不能老这样。”


    封慎抹去她唇上的那点银丝,又凑近碰碰她的唇角,低声问:“不能老怎样?”


    汪知意羞恼地瞪他,就是声音提不起什么气势来,像蚊子哼哼:“就……在厨房里想亲就亲呀。”


    封慎挑眉问:“那在哪儿才能想亲就亲?”


    汪知意咬唇不语。


    封慎替她答:“只能在被窝里?”


    汪知意眼里羞恼更多,却也没否认,这种私密的事情,肯定要在私密的空间里……被窝里最安全,谁都看不到。


    封慎给熥出焦脆的饺子一个一个地翻着面,漫不经心道:“昨晚在厨房里不也亲了?还是你勾的我。”


    汪知意一顿,脸涨红,又踢他一下,她本来现在和他这样单独待在厨房里,都让自己尽量不要回想昨晚的事情了,他还提!


    封慎捏捏她粉红的脸蛋儿,面上不显,眼里有笑,她这个样子,又乖又娇,别人不爱闹她才怪。


    汪知意看到他眸子里藏着的笑,这下是真的炸了毛,她偏头直接咬上他的手指,封慎指腹触到她舌尖的柔软,眸光生出暗色,汪知意咬到他指节的硬,蓦地想到昨晚他的手待过的地方,心下一慌,又忙将他的手指吐出来。


    封慎眸光又是一暗。


    汪知意被他看得全身都要烧起来了,她倾身过去,捂住他的眼睛,声音都是颤的:“你不许再想了!”


    封慎嗓音沙哑缓沉:“我什么都没想,是你在想。”


    骗人……汪知意脸埋到他的肩上,他要是没在想,怎么知道她在想什么。


    封慎今天没有像昨晚那样为难她,他一手搂着她,一手拿夹子给饺子翻着面,转开话题:“爸刚才给我打电话了,叫我中午去三叔公家里吃饭。”


    汪知意头蹭着他的颈窝点头,每年大年初一的中午她爸都是在三叔公家里吃饭,没想到今年还叫上了他,她蔫巴巴地回:“那我待会儿不去放风筝了,我留在家里帮我妈做饭。”


    封慎低头亲亲她耳边的发:“你要是想放,等我下午回来带着你去。”


    汪知意抬起头看他:“你也会放风筝吗?”


    封慎寻常语气:“你三哥小时候放风筝是我带的他。”


    汪知意从他不冷不淡的语气里听出了些什么,愣了愣,有些好笑地看他,他们男人是不是在什么事情上都爱争一个最厉害啊,她还以为他没这个好胜心呢,没想到他也不例外,不过是放个风筝,有什么好比的。


    她从他肩上直起身,眉眼弯弯地哄人:“对哦,你比三哥大八岁呢,肯定要比他厉害。”


    封慎睨她一眼,没作声。


    他这是什么眼神,汪知意眼尾压着笑,都想摸摸他的头了,她的手还没触到他的头发,门口进来些动静,她回头看过去。


    一只黑亮黑亮的小黑狗扭着胖墩墩的身子一扭一扭地跑进来,看到汪知意,哼哼唧唧地汪汪两声,跌跌撞撞地跑得更快了些。


    汪知意眼睛起亮,赶紧起身走过去抱它:“这是谁家的小狗?”


    连一只狗都能把她的注意力从他身上给抢走,封慎淡声道:“你不是想养一个听话的小狗。”


    汪知意将小狗抱在怀里,轻轻揉揉它的小脑袋瓜,他这是从哪儿找来这么黑的一只小狗啊,全身上下,从嘴到鼻子再到眼睛,都是黑亮黑亮的,连脚底板都是,不见一根杂毛。


    汪知意越看越喜欢,想到什么,又俯身挨到他耳边,悄声道:“可是我爸怕狗呢,你别跟别人说,他不想让人知道。”


    汪大夫虽然死活不承认这件事,但他怕狗是事实,他每次走在街上不管是碰到谁家的狗,都恨不得一蹦三尺高躲得远远的。


    封慎偏头亲亲她的唇:“那就养在厂子里,你什么时候想看就去看。”


    汪知意弯着眼睛冲他点点头,封慎又亲她一下,汪知意眼里的笑更多。


    小黑狗失了关注,急着拿鼻子拱汪知意的手。


    汪知意又看回它,一下一下顺着它背上的毛:“它真的好可爱,你看它的眼睛,又黑又亮,跟个黑宝石一样。”


    小黑狗像是能听懂人话,拿自己的小脑袋瓜歪头蹭上汪知意的掌心,哼哼唧唧地叫。


    封慎冷眼瞧着那只卖力讨她欢喜的小狗,眉头深蹙起,默了半晌,又随意问:“是它的眼睛亮还是我的眼睛亮?”


    汪知意茫然一瞬,看向他,以为自己听错,他今天这是怎么了……


    和小狗也要比吗?


    第38章


    汪知意拿毛巾擦着头发, 又想起他那句话,确定自己没有听错,当时家里来了拜年的客人, 他们也就没再说下去。


    他是在……吃醋吗?


    应该不可能吧。


    他虽然很能吃酸,但他那个性子, 一看就不是那种会吃醋的人,更何况还是跟一只小狗。


    四仰八叉地睡在汪知意脚边的小黑狗哼哼唧唧地睁开了些眼,看到汪知意还在, 往她毛绒绒的拖鞋上又靠了靠, 迷瞪着眼又呼呼地睡了过去。


    汪知意都不敢动了,下巴搭到自己膝盖上, 低头看着鞋上这只肉乎乎的小黑狗,又想到他,其实他们的眼睛都挺亮的,不过是不一样的亮。


    他的瞳仁是那种……深不见底的幽邃,像广袤的夜空,多是沉默的不可捉摸, 谁都不敢轻易靠近, 但当他认真看你的时候,又会让你不由自主的沉溺。


    小黑狗的眼睛则是透着晶莹的黑亮,有一种憨态可掬的可爱,当然是小狗要更讨人喜欢一点。


    而他……有时会让她感觉到一种不动声色的危险, 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把她连皮带骨头的吃掉。


    汪知意伸手轻碰了下小黑狗耷拉着的小耳朵,但他再危险, 最多……也就是在床上把她吃掉,其他的时候,好像也就那张脸凶了一些, 他和她最初以为的那个样子有些不太一样呢,就像她从来没有想到过能从他嘴里问出那样的问题。


    这日子过起来,比她最初以为的……还要有意思一些。


    小黑狗在睡梦中歪着头舔舔她的手指,汪知意眼睛弯了弯,等小狗完全睡熟,她才轻着动作将它抱到旁边的软垫上,起身去厨房看灶上熬着的粥。


    隔壁院里汪茵的笑声隐约传过来,牌局还没散场,她刚才也玩了一会儿,但昨晚睡得少,下午又在河边放了半天的风筝,晚饭吃到一半她就已经有些犯困了,所以也没玩多长时间,就早早地过来了。


    他从中午饭被汪大夫叫走,她今天就再没见过他的人影,也没能见识到他放风筝的厉害,他下午去可可家找吴大强谈完,临时有事情又和路野哥去了县城,到现在还没回来,他这个年过得也不比平日里清闲多少。


    也不知道他回来会不会饿,她熬些粥,他要是喝了酒,可以暖暖胃,要是粥不顶饱,还可以再煮些饺子,炉子上坐着开水,饺子是现成的,滚锅就能熟,也方便。


    粥熬得差不多了,汪知意将砂锅端下来放到炉子旁温着,又看一眼墙上的钟表,已经快十点了,睡房里的小狗又在哼哼唧唧地叫唤,可能是新换了个环境,它一直睡不踏实,汪知意赶紧小跑进屋。


    果然,小狗正抬着脖子在找人,黑溜溜的大眼睛里还汪着水,看起来可怜极了,汪知意轻摸着它的背,慢慢将它安抚下来,不过她的手一离开,小狗就又闭着眼睛哼唧两声。


    她扯过一个垫子也放到地上,盘腿靠着沙发坐下,边摸着小狗,边琢磨起那会儿岚姨来家里玩儿,提到幼儿园门口那家糕点店要转让。


    那家糕点店已经开了好些年了,老板是一对老夫妇,现在老夫妇要被儿子接到城里享清福,所以才想着把店转出去。


    那家店的位置很好,挨着幼儿园和小学,上下学的时候人流量很大,店里做出的糕点味道又好,很招小朋友和家长的喜欢。


    岚姨说,要是能有人把店接手过去,店里的老师傅也会一并留下,只需要再走手续重新申请营业执照就行。


    虽然转让费会是一笔不少的数目,生意真的能做起来,回本也就是时间的问题。


    她现在在幼儿园的工作虽然清闲,工资相对也少得可怜,汪大夫的身体不好,诊所那边已经暂时关门了,她也不想让她妈一直接做衣服的活儿,长时间坐在缝纫机前腰受不了,对眼睛也不好,可她又闲不下来,总想找些事情做。


    要是把店盘下来,到时候可以再雇个人看店,店就在幼儿园门口,有个什么事情她照应起来也方便,她妈平时就管管账,陆女士也喜欢算钱管账这些事情,不说别的,只要让她一数起钱来,整个人都是神采飞扬的。


    所以这件事也不是不可行,那对老夫妇和岚姨的关系好,明天可以先通过岚姨问问转让费的具体数目,要是还能接受,再开家庭会议商量一下这件事。


    汪知意仰靠在沙发上想着乱七八糟的事情,摸着小狗软乎乎的肚子,眼皮渐重,和小狗一起进到了梦中,迷迷糊糊中感觉到身体的腾空,闻到他熟悉的气息,在醒来和装睡之间犹豫了一秒,最终还是决定装睡。


    今晚还是只睡觉好了,做二怎么也要休一,不然她是真的吃不消,而且明天要去舅舅家,要早起的,她可不能一睁眼又是九十点。


    封慎扫一眼她那不安分的眼皮,抱着她径直走到床边,他刚将她放到床上,手还没从她的腰下撤出来,她就自己滚到了被窝里,装睡装得也就骗骗她自己。


    汪知意以为自己借着那点还没清醒过来的困劲儿能很快再睡过去,谁知道头沾到枕头,反而还睡不着了。


    她半支棱着耳朵听着屋里的动静,洗澡间的门打开又关上,她悄悄睁开了些眼,还没来得及舒展一下腰身,洗澡间的门又打开了,她赶紧又让自己闭上了眼,可一只脚已经伸到了被子外面。


    封慎看着她悄悄挪着往被窝里撤的脚背,唇角勾了勾,去柜子里拿上睡衣,又回了洗澡间。


    他洗澡很快,等洗澡间的门再打开,汪知意还没有将自己折腾睡着,她闭着眼睛听了半天都没听到什么声音,也不知道他在做什么,她偷偷睁开了一只眼。


    他背对着床,在擦头发,也不怕冷,就穿着一条黑色长裤,屋里虽然暖和,可毕竟是冬天。


    汪知意看清他背上的伤疤,睫毛颤了颤,又睁开了另一只眼,虽然他们已经有过很多亲密的时刻,但她对他的身体没有多少了解,大多的时候她因为害羞都是闭着眼睛的,她能摸到他身上有伤疤,胸前的那些她看到过,没想到背上的这一道还要更深一些。


    这些伤是怎么弄的,新婚夜那晚她问过一次,他没有说,她也就没有再提,这样严重的伤,对他来说,肯定是不想再回忆的事情。


    汪知意望着他宽阔的肩背,有些出神,他转头看过来的时候,她再想闭眼已经晚了,四目相对上,汪知意不由地往被窝里缩了缩脸,装出睡眼惺忪的模样儿:“你回来了。”


    封慎将毛巾扔到椅背上,不紧不慢地走过来,站在床头,居高临下地俯视她:“偷看我做什么?”


    他肯定早就发现她装睡了,汪知意脸有些红,小声道:“我不能看你吗。”


    封慎没说话,伸手插进她的头发里,摸了摸里面还有些湿的发根,转身走去梳妆台,从抽屉里拿出吹风机,又走回来,坐到床上,拍了拍自己膝盖,看她:“躺过来。”


    汪知意还挺喜欢让他吹头发的,他吹得很舒服,一点都不会弄疼她,她裹着被子转一个身,蛄蛹着挪到他身边,头枕上他的膝盖。


    封慎将她的头发从肩后全都顺出来,平摊到他的腿上,慢慢地吹着。


    房间里安静,吹风机嗡嗡地响着,窝在垫子上的小狗睡得香甜,嘴里偶尔冒出几下轻微的呼噜声,炉子里的炭火噼啪作响,将空气烘烤得暖躁,外面时不时地响起些鞭炮声,烘出些年节里的喜庆。


    汪知意看了会儿天花板,看了会儿墙上贴着的大红喜字,又看了会儿她和他倒映在墙上的影子,最后看向他,视线不敢在他脖颈以下的地方停留,只看他的眼睛,好奇问:“你不冷吗?”


    她没说出口的话是,还是穿上件衣服比较好吧。


    封慎手上动作不停:“你不是想看我。”


    ……她倒也没有这么想看,汪知意抿了抿唇,决定跳过这一话题:“我妈他们回来了吧?二哥相亲相得怎么样啊?”


    封慎言简意赅道:“还可以。”


    汪知意自己解读他这三个字的意思:“那应该还不错,二哥长得好,性子又温和,很容易就能招到姑娘的喜欢。”


    封慎一顿,关上吹风机,垂眸看她,脸色有些冷。


    汪知意睫毛忽闪了下,轻声问:“怎么了?”


    封慎俯身直接咬上她的唇,撬开她的齿关,拖出她的小舌,狠咂几下,听到她的闷哼,及时停下,额头抵着她的额头,粗喘着气,又碰了碰她唇上被他咬出的红,再重一些,就真的要出血了。


    汪知意尝到了他气息深处的一点酒意,想气又气不起来,不满地嘟囔:“封慎,你是狗吗,干嘛老是咬我。”


    封慎听到她的话,满身低沉的气压骤然散去了大半,他摸摸她柔软的脸,很轻地笑了下,托着她的腰,连人带被子地抱她起来坐到他腿上,让她看他肩上的牙印,深深浅浅的几处,有的已经落了痂。


    汪知意压着脸上烧着的火,别开眼,不去看那些她留的痕迹,只梗着脖子小声道:“是你让我咬的。”


    他说的,受不住就咬他,他做得那样凶,她怎么会受得住,她这还咬得他轻了,照他折腾她的力道,她就该咬下他的一块儿肉来。


    封慎拉起她的手,覆到他肩上,让她自己摸,汪知意才不要摸,她红着脸从他的掌心挣脱开手腕,手指滑落到了他胸前,摸到了另一道伤疤,触到上面凹凸不平的痕迹,她睫毛一颤,视线跟过去,又定住。


    明亮的灯光下,这样近的距离,她看得更清楚,指尖不自觉地抚上去,看他。


    封慎也在看她,和她目光对上,凑过身来,亲了亲她颤动的睫毛,低声问:“会害怕吗?”


    汪知意摇头,又摇头,怎么会害怕呢,她只是有些替他疼,她最受不住疼,她那么喜欢跳舞,但因为身体上受过的疼,在被窝里不知道偷偷掉过多少次眼泪,这样重的伤,他那个时候又该有多疼……


    她的头低下去些,唇贴上那道疤轻轻亲上去,又离开。


    封慎黑眸蓦地一动,克制住心头的起伏,平静问:“这是心疼我?”


    汪知意很轻地“嗯”了一声,没否认,她就是心疼他啊,这没什么好隐瞒的。


    封慎捏捏她的脸蛋儿:“就这么点儿心疼?”


    汪知意咬了下唇,片刻后,头又低下去,气息沿着那道疤慢慢向下,一点一点地亲吻着,她知道他又是在故意逗弄她,可她不想让他觉得她害怕这些伤,他的第一反应为什么会是她会害怕呢,她一点都不害怕,不会害怕这些伤,也不再害怕他这个人。


    封慎垂眸看着她,呼吸一点点变深,又变重,喉结滚动开,气血一翻涌,他伸手捞住她,阻止她再继续下去,要笑不笑道:“你这是打算心疼我到哪儿?”


    汪知意一顿,意识到自己唇停留的位置,猛地直起身,眼睛有些无处安放的慌乱,又努力让自己镇定,就心疼他到这儿好了,再往下她就心疼不了……


    封慎箍着她的腰,又捏上她的脸蛋儿,不轻不重的力道,将她脸上的红一点点揉碎,他到底要拿她怎么办,他今晚本来没打算再动她,明天她还要早起,可她又在勾他。


    汪知意隔着被子感觉到身下的不对,也不敢动,努力想着别的话题想把他的注意力给转移开,她看沙发旁还在呼呼睡着的小黑狗,问道:“小狗有名字没有呀?”


    封慎嗓音有些哑:“没。”


    汪知意提议:“我们给它取个名字吧。”


    封慎问:“你想叫它什么?”


    汪知意想了一会儿,摇摇头:“想不出来,你想。”


    封慎懒洋洋道:“就叫小白。”


    ……人家长得这么黑,你管人家叫小白,小狗要是能听懂人话,现在就得站起来冲着你汪汪叫两声。


    汪知意替不会说话的小狗抱不平:“你连小狗都要欺负吗?”


    封慎看她:“你不是喜欢长得白的,叫小白不是正好。”


    汪知意怔了怔:“谁说我喜欢长得白的?”


    封慎挑眉问:“那你喜欢长得黑的?”


    汪知意仰头看他,半晌,又开口,答非所问:“那就叫它小白吧。”


    封慎盯着她,眼神有些淡。


    汪知意回:“你应该喜欢长得白的。”


    封慎扯了扯唇角:“你是从哪儿得到的这个结论?”


    汪知意拉起他的手,慢慢推开他的掌心,把自己白生生的脸蛋儿放上去,冲他眨眨眼。


    他不喜欢吗?


    要是不喜欢的话,为什么老是要咬她呢。


    都听不得她说别人一句好话,人听不得,狗也听不得。


    第39章


    封慎看着她, 一直没动,黑眸沉沉,情绪难明。


    汪知意得不到回应, 从他掌心抬起脸,咕哝道:“原来你也不喜欢长得白的。”


    封慎目光一顿, 箍着她腰的胳膊忽地收紧力道,又把她压回到他的怀里,钳住她的下巴, 欺身要亲过来。


    汪知意捂住他的嘴, 不让他靠近,小声嚷嚷:“你干嘛, 不是不喜欢,不喜欢就不许亲。”


    封慎唇间气息灼烫,呵在她的手上,汪知意最怕痒,指尖有些颤,又忍住, 封慎盯着她, 唇贴到她的掌心,轻轻裹吮了下,汪知意低不可闻地嘤咛一声,腕上软了力气, 封慎趁虚而入,一手托着她的背将她压到床上, 一手攥着她的胳膊扣到枕上。


    他身形高大如山,将她完全笼在身下。


    汪知意胸脯轻轻起伏着,鼻尖贴着他的鼻梁, 唇离他只有寸许,一轻一重的呼吸搅弄在一起,空气被搅出些潮湿的黏稠,谁都没有动,除了各自克制的心跳。


    明亮的灯光下,她看到他黑眸里圈着她的倒影,睫毛轻轻颤了下,这一动,像是在表面平静的深湖投掷下一颗石子,瞬间激起千层浪。


    封慎喉结重重地翻滚开,气息要下沉。


    汪知意睫毛又是一哆嗦,颤着嗓音着急开口:“你要轻轻的,不要亲那样凶。”


    封慎唇停在她的唇角。


    汪知意声音更小了些:“我怕疼。”


    封慎目光微动,眼底一点点生出笑,如水中的涟漪,慢慢扩大,深黑的眸子都要盛不住,又溢出。


    汪知意先是愣了下,又有些恼,她的手被他钳着,动不了,只能拿脑门撞他的脑门:“你又笑什么呢?”到底是谁说他不爱笑的,他最近老是笑。


    封慎眼里的笑收敛了些,亲亲她的唇,哑声道:“以后也要跟我这样说。”


    汪知意问:“说什么?”


    封慎回:“说你的感受,说你喜欢什么,害怕什么,都告诉我,床上要这样,床下也要这样。”


    汪知意眼神怔了怔。


    封慎压在她耳边道:“在厨房里更要这样。”


    汪知意晃了下神,又看回他,反应过来他话里的意思,大羞,压着嗓音怒道:“封慎!”


    封慎低哑的笑声更大,抚上她散在枕上的发丝,不知道为什么,相比她平日里的乖顺,他更喜欢她这副被他惹急后炸毛的样子,会让他控制不住地想亲她。


    他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做的,他是实干家,从来不是空想派。


    汪知意所有的恼怒都被他吃进了嘴里,在他唇舌温柔的安抚下,渐渐有些气喘,又被他一点一点渡过来呼吸,她说要他轻轻的,他就真的轻轻的,汪知意睁开些眼,觑着他神情里的专注,在恍惚中想,看来是真的喜欢呢。


    她就知道。


    汪知意抬手环上他的脖子,下巴微仰起,把自己往他唇间送过去些,封慎气息一重,血液急速地往身下奔涌,又被他压下去,只捧着她的脸,含吮着她的舌尖,一遍一遍裹弄着。


    夜渐深,安静的房间内只有轻微啧啧的水声,只是亲吻,与情欲无关。


    外面乍然响起惊天的炮仗声,汪知意被吓得一哆嗦,软在他身下,封慎亲她的唇,亲她的鼻尖,又亲她惶惶不安的眼睛,哑声哄:“不怕。”


    汪知意深喘着气,把脸埋到他的肩上,轻轻“嗯”一声。


    封慎拿手顺着她被揉乱的头发,看一眼墙上的钟表,指针正正好指向十二点,他又挨到她耳边,低声道:“幺幺,生日快乐。”


    汪知意背一僵,脸往他颈窝深处又埋了些,没说话。


    封慎看出了什么,亲亲她的耳朵,试探问:“不喜欢过生日?”


    汪知意蹭着他的脖子摇摇头,一向软糯的嗓音有些滞涩:“也没有不喜欢。”


    就是……每到这一天,她总是会胡乱地想很多。


    她的出生日期和她的名字,是被人一起留在汪家门口的,她偷偷看过那张被她妈藏起来的纸,很清秀的字,她看着字,好像就能描摹出她模糊的样子。


    都说孩子的生日是母亲的受难日,她这样怕疼,她应该也是怕疼的,生孩子她虽没有亲身经历过,可也知道那种疼常人难以承受。


    她……疼的时候,有人陪在她身边吗,还是只有她自己,年初二本是阖家团圆的日子,她自己一个人在医院又该怎么过。


    从知道怀孕的那一刻,她应该就给她带去过很多的为难和痛苦,这一天大概只会更多。


    她对她的感情复杂到她自己都说不清,唯独没有一点恨。


    她给了她生命,还给她找了全天底下最好的爸妈,如果不是在汪家长大,她想象不到自己现在的生活会是怎样的。


    封慎看一眼闷在他肩上的小鹌鹑,搂着她翻一个身,让她趴在他胸前,抬起她的脸,问道:“我有没有跟你说过,你有一双很漂亮的眼睛。”


    汪知意顿了下,摇摇头,小声回:“……没有呢。”


    封慎注视着她的眼睛:“不管是谁,只要看到你这双眼睛,心里都会生出止不住的欢喜。”


    汪知意一怔,又看他。


    封慎起些身,亲亲她的眼尾,嗓音低沉:“我想她也是。”


    汪知意眼眶蓦地一红,不知道是为他的话,还是为他此刻知道她心里在胡思乱想些什么。


    封慎又亲她:“我们结婚多少天了?”


    汪知意思绪现在有些乱,想不出这个问题的答案,摇摇头。


    封慎轻咬她的唇:“一周了。”


    “哦。”好快啊。


    “我们领证多少天了?”


    “……不知道呢。”她算不出来。


    封慎回:“十五天了。”


    汪知意眼里的红淡了些,认真问:“你是数着日子过的吗?”怎么会记得这么清楚。


    封慎吻着她笑,又抱她从床上起身,拿来他的军大衣给她穿上,大衣真的好大,能直接将她从头到脚装起来,她又被他戴上帽子,围上围巾。


    汪知意坐在板凳上,垂眼看半屈膝跪在她身旁给她穿棉鞋的人,轻声问:“我们要去干嘛呀?”


    封慎把鞋给她穿好,抬头凑过来亲亲她的唇角,回道:“去庆祝我们结婚七天,领证十五天。”


    ……要怎么庆祝啊?


    汪知意站在院子里,仰头出神地望着夜色里腾空升起的烟花,眼睛慢慢弯成了月牙,烟花散尽,她转过头意犹未尽地看他。


    封慎俯身过来亲她:“还想看?”


    汪知意在他的吻里点点头。


    封慎深吮她一下,将她松开,又拿来一个烟花靠在砖头上,点燃一根香,看她:“我带着你放?”


    汪知意眼里起了些亮晶晶的光,她也想自己放烟花的,可她没有汪茵胆子大,试过几次都不敢。


    封慎把香递到她手里,又拿掌心包裹住她的手背,护她在怀里,引着她的胳膊低下些身,汪知意有些兴奋又有 些紧张,封慎稳稳地握着她的手:“不用怕。”


    香上的暗红触到火捻子的那一刻,封慎已经攥着她的手收回了胳膊,汪知意还是紧张,下意识地反握住他的手,不知道怎么想的,拉起他撒腿就往回跑。


    呼呼地风声吹在耳边,她拉着他奔跑的影子斜落在墙上,这个样子……好像她要带着他去私奔啊,汪知意因着脑子里冒出的这个奇怪的念头,轻声笑出来。


    “嘭——”的一声,烟花在他们身后炸开,汪知意停住脚,依偎在他怀里,越过他的肩,回头望,五彩斑斓的光在漆黑的夜空漫天散落开,她眼里的笑更深。


    她在看烟花,封慎在看她,烟花消失在她眼里的那一瞬,封慎低头亲上她,汪知意脚尖踮起些,双手环住他的肩,第一次主动加深了他们之间的吻。


    她的心脏砰砰跳得厉害。


    一定是因为烟花好看得过分,她想。


    这种放烟花的兴奋一直持续到饭桌上,两人面对面坐在灯光下,汪知意拿勺子小口小口地吃着奶油蛋糕,封慎两碗粥喝完,她那一块儿蛋糕还没有下去一半,吃到开心的时候,被他拢在脚掌心的小脚丫左右轻晃着。


    封慎姿态慵懒又随意地靠在椅子上,视线不离她。


    汪知意想到什么,看他,要开口,又有些迟疑。


    封慎伸手将她唇边沾到的蛋糕渣屑擦掉:“有话就说,在我面前,你不用浪费你那个脑袋瓜子,思前想后地琢磨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汪知意挖一勺蛋糕,胳膊伸过去,要喂给他。


    封慎再说爱吃甜,就只限于爱吃她,对于奶油蛋糕这种甜腻腻的东西,他还是有些勉强,只不过是她喂过来的,他才倾身张开了嘴,又皱眉咽下。


    汪知意看到他这个样子,眼睛弯了弯,轻言细语道:“明天去舅舅家,舅妈她娘也会在,那个老太太这阵子身体不好,就住在舅舅家,她要是和你说了什么难听的话,你不用在意,当没听到就好。”


    封慎问:“她对你说过难听的话?”


    汪知意又吃一口蛋糕,含糊地“嗯”了一声。


    她妈年轻的时候身体不太好,汪茵也是好不容易怀上的,舅舅家三个儿子,负担重,老太太大概是惦记上了汪家的这份家业,一直撺掇着舅妈过继一个儿子过来,舅舅舅妈都不同意,老太太就自己跑到镇上,直接来找了她爸妈说这件事,她妈也没同意。


    后来家里有了她,老太太就觉得她爸妈傻,宁愿养一个没血缘关系的外人,也不愿意养亲弟弟家的孩子,对她就生出了怨气,觉得是她这个不知道打哪儿来的小野种抢了她外孙子的东西。


    那老太太是个精明人,每次见到面,当着她妈和舅舅舅妈,对她从来都是和和气气欢欢喜喜的,脸色都使在人后。


    汪知意不想多说这些,低头吃着蛋糕,只道:“其实我舅妈一直待我很好,就是那老太太事情有些多,她倒也没在人前说过什么,所以也没必要让我妈知道这些,不然我妈肯定要去找老太太说理,那老太太的身体不算好,要是因为这个惹了什么病,再让我妈和舅妈之间生了龃龉,我舅舅夹在中间也难做,我妈心里会更窝火。”


    封慎盯着她,目光渐生严肃。


    她的性子说软,更多的是能忍,不愿意多生什么事端,都能让她想着提前给他打预防针了,想必那老太太私底下对她说的话不会好听到哪儿去。


    在这件事里,她考虑到了所有人,她妈,她舅舅舅妈,甚至连那个老太太的身体都考虑到了,可唯一没想过她自己受的委屈。


    他沉默许久,叫她一声:“汪知意。”


    汪知意抬头看他,黑白分明的眼睛干净如水。


    封慎慢慢道:“你可以不用这么乖。”


    汪知意一顿。


    封慎问:“你长到这么大,有没有哪怕一次,做什么事情是不考虑别人的感受,先想到自己的。”


    汪知意唇轻微地动了动,许久,一个字都没能说出来,又紧紧抿住,脸色有些白。


    封慎不错眼地盯着她,心里越来越沉,所以,他们结婚这件事也是这样。


    君姨喜欢他,齐叔生病的时候他能出上力,在她眼里,他就成了一个还算合适的人选,最重要的是,他会留在镇上,能让她守在她爸妈跟前,她想了这么多,把其他人都考虑到了,即便是她怕他怕得要死,她还是敢跑过去,敲上他的门,说要和他结婚。


    封慎被这个摆到眼前的事实几乎要气笑,可又舍不得对她冷脸,他起身越过桌子,大力揉她那个小脑袋瓜几下:“汪幺幺,你可真的是……”


    “傻透了。”


    最后几个字消失在他发狠咬上她的唇间。


    第40章


    汪茵和汪知意都睡眼惺忪坐在炉子前, 一人手里还端着一碗热腾腾的白菜肉丝炝锅面,两个人昨天晚上都没睡上几个小时,汪茵是打牌赢钱玩到太晚, 汪知意是……被人给“上课”了……


    他全程都让她清楚地说出她自己的感受,是要他轻一点, 还是重一点,是快一点,还是慢一点, 她要是咬唇不说, 他就一动都不动一下,他的忍耐力是真好, 就算额上鬓角全是密密麻麻的汗珠,胳膊上的青筋都要爆出来,就是非要等到她先开口,他才会进行下一步。


    汪知意让他这种刻意的“教训”折磨得要死不活,最终还是受不住松了口,她的身体想要他怎么做, 全都挨在他耳边一字一字诚实地说了出来, 活到现在,她还是头一次这样正视自己内心的感受。


    尽管是在床上。


    想到那条被换下来的湿哒哒的床单,汪知意耳根一热,把脸埋到了碗里, 他是一个十足的坏人,还要把那条床单放到保险柜里保存起来, 说以后她要是再干犯傻的事情,就把那条床单拿出来给她看。


    她刚才过来前,趁他不在, 把床单从保险柜拿出来给泡到盆里了,保险柜的密码他改了她也能猜到,不过是从他们领证的日子换成了她的生日。


    今天最终没能去成舅舅家,那老太太发了病,一大早就进了县医院,舅舅给家里打来电话,她妈让他开车陪着去了县里探望老太太。


    医院要清净,人去太多不好,陆敏君就没让汪知意和汪茵跟着一起去。


    不去正好,汪茵打心眼里不待见那瘪嘴的小老太太,好像全天底下就她自己最精明一样,当别人都是傻的。


    不过是中间碍着舅妈,有些事情她一个做小辈儿的不好多嘴,汪茵呼噜噜地吃着面,反正今天也没什么别的事儿,她打算吃完再去睡一觉,养好精神,等到晚上再战。


    汪知意不算太饿,一碗吃完就已经饱了,她托腮看着汪茵,轻声嘱咐她慢点吃,又不赶时间。


    院子里突然传来一声脆生生的“慎哥哥!”


    汪茵被刚吃进嘴里的一口面呛到,差点要骂街,她听出了不对,腾一下几走到窗前,拉开窗户往外看。


    一波浪大长卷的姑娘正站在院子里,一身咖色大衣,再配上夸张的珍珠耳环和烈焰红唇,乍一看还以为是海报上哪个香港明星跑来了家里。


    汪大夫从外面遛弯回来,看到院子里的陌生人,和气问:“姑娘,你找谁?”


    丁晓玉转头看到汪思齐,微扬着下巴问:“这是汪家吗?我找封慎。”


    汪思齐闻言眉头瞬间皱成了深川,他上下打量着丁晓玉,心里已经有了猜测,这些天刚对那黑煤球积攒起来的不多的一点好感,霎时间消失得荡然无存。


    汪茵掀帘走出屋,下巴比丁晓玉扬得还高,论拿捏气势这块儿,还没人能比得过她,她挑眉斜眼问:“你别管这是谁家,你先说你是谁。”


    丁晓玉死死盯着汪茵,还没说话,又看到慢一步走出来的汪知意,眼睛在汪茵的炸毛鸡窝头和汪知意汪着春水的杏仁眸之间打了一个来回,直接辨别出了谁是正主儿,她冷眼瞧着汪知意。


    汪知意神色恬静地任她瞧着。


    丁晓玉瞧到最后,眼里的盛气凌人渐崩溃,她眼眶一红,捂脸一跺脚,直接哭着嚷嚷起来:“慎哥哥可真肤浅,简直是肤浅到家了!”


    她干嘛要长这么好看啊,好看到她觉得她自己要是个男人,肯定也会想方设法地要把她娶回家,她还怎么跟她比呀。


    汪茵等了半天,没想到等来了这么一出儿,她一脸无语地瞅着丁晓玉,这姑娘别不是有什么大病吧,大过年的跑到别人家门口来哭丧。


    汪思齐也在跺脚,纯是被气的,他对汪茵压着声音嚷嚷:“给那黑煤球的破大哥大打电话,现在就去给他打,让他立刻马上给我滚回来!我倒要看看他有几个好妹妹!”


    他就知道!那黑煤球长那么黑,心肯定也是黑的!!这才结婚几天,就什么哥哥妹妹的找上家门了!!!他那火钳呢,他今天非拿火钳把他那张脸给他捅成名副其实的黑煤球!!!!


    汪知意从丁晓玉的脸上看出了一些丁贵哥的影子,又听她一口一个“慎哥哥”地叫,大概猜到了这姑娘是谁,她怕汪大夫血压会升起来,忙走过去,边哄着他先进屋,边小声和他解释。


    丁贵被封诚从床上一把给薅起来的时候,美梦还做得正香,一脑袋蒙地听完封诚着急到语无伦次的话,差点没从床上给摔下来,连拖鞋都来不及换,裹上件大衣就往外跑,边跑边喊着“丁晓玉!!!!!!你可真是我祖宗!!!!!”


    他上辈子指定是杀了这祖宗的全家,所以这辈子她巴巴地过来找他索命,她这是打算把今天变成他来年的忌日啊。


    封慎结婚那天,丁晓玉死活就闹着要一起过来,丁正江没让她跟着,她在家里已经连着闹了几天,昨天看到丁贵回去,才安生下来,谁知道她这安生是在憋坏呢。


    昨天下午丁贵开着车出省城都走了有几十里地了,突然听见了后备箱有什么不对,他停下车,走去后备箱一看,差点没了半条命,一半是气的一半是吓的,丁晓玉这死丫头不知道什么时候钻进了后备箱里。


    把她送回去吧,一来一回不知道耽误多少时间,封洵相亲肯定要迟到,丁贵当时心要是够狠,就该直接把她扔半路,偏他就心软了那么一秒,让她上了车,原想着今天睡醒了就找辆车赶紧把这小姑奶奶给送走。


    结果,他就多睡了半个钟头的懒觉,那祖宗就给他惹出了这么个大祸,封老大会不会把他给活刮了先放在一边,他好不容易在汪大夫那儿争取了些印象分,现在让那小姑奶奶这么一闹,他指定全玩儿完。


    不是,关键是那祖宗出了家门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这镇上的路又七弯八绕的,她是怎么自己找到汪家门的?


    丁贵忘了有一句话,叫做大道至简。


    丁晓玉是一路从镇西头打听到镇东头的,她只知道她慎哥哥娶的那姑娘姓汪,镇上贺家是大姓,要打听一家姓贺的或许不容易,不过姓汪的就那么两三家,年底办了喜事儿就只剩汪大夫一家了,丁晓玉凭着仅有的两个信息,就这么一路找了过来。


    也不知道该说这姑娘是心眼多还是心眼少。


    她找过来不为别的,就想看看让她慎哥哥肯松口说结婚的姑娘到底长什么样子,这一看不要紧,直接把自己给看绝望了。


    原来慎哥哥和别的男人也没两样,就是喜欢长得好看的,之前不谈对象不结婚,只不过是还没遇到那个长得最好看的。


    封慎从县医院开车赶回来,已经是一个小时以后的事情了,陆敏君一进屋,看到屋子里的场景,使劲忍住,好歹才没笑出来。


    事情封慎已经和她解释清楚了,她信封慎的话,不说别的,要是封慎真和人姑娘有什么不清不楚的,那干巴瘦的丁书记也不可能大老远专门跑过来一趟,非要当封慎和幺幺的证婚人。


    屋子里,丁晓玉趴在桌子上还在呜呜地哭,丁贵都给丁晓玉跪地上了,他好哄歹哄,把这辈子能说的好话都说尽了,只求姑奶奶能停下来。


    汪大夫正在屋里绕着圈地转,他起初对封慎还窝着满肚子的火,听丁晓玉扯着嗓子嚎了这么一个多小时,反倒把他满肚子的火全都给哭没了。


    他是做大夫的,耐心在常人中已经算是好的了,愣是让这姑娘哭得没了半点脾气,那黑煤球可不是会和谁磨耐性的人,就他那样子,不用看就知道他压根儿就不会软下性子去哄谁,所以对这种脾性的姑娘,他大概只会有多远就躲多远。


    汪茵坐在沙发上,嘎嘣嘎嘣地嗑着瓜子,原本已经炸成鸡窝的头发现在都快要炸上天了,她盯着丁晓玉面前擦过鼻子的那堆纸,心道,这姑娘可太能哭了,她还是第一次见着比她家幺幺还能哭的人。


    只是为什么她一看幺幺哭,只会觉得心疼到不行,恨不得把全天下的好东西都捧到她面前,哄她展颜一笑,但一听这姑娘这样嗷嗷地哭,除了觉得烦人就还是烦人。


    汪茵被烦得又胡乱地抓了两下炸毛的头发,看到封慎进屋,眼睛亮起,站起身叫一声“大哥”。


    汪思齐回身瞅门口那黑煤球一眼,冷冷哼一声,长得黑黢黢的,倒是挺能招蜂引蝶,还慎哥哥,酸不酸牙。


    他一点都不想搭理那黑煤球,背着手走去了厨房,陆敏君也跟了过去,哄这倔邦邦的小老头,她最有办法。


    丁贵看到封慎回来,像是看到了救星,抹了抹满脑门的汗,差点也要掉两滴眼泪,可算是回来了,这小姑奶奶只有他封老大能治得住,老丁头儿来了都不行。


    丁晓玉听到丁贵叫“哥”,抽抽搭搭地从桌子上抬起头,一张脸愣生生地让她给哭成了调色盘,泪眼模糊中觑到封慎,一声“慎哥哥”哽到了嗓子里,没敢叫出来,现在才想起来害怕。


    封慎看都没看她一眼,沉着脸扫一圈屋内,问汪茵:“幺幺呢?”


    汪知意去屋里又给丁晓玉拿了一卷纸,一出来,和他对上眼,最先想到的是那条湿哒哒的床单,她目光微闪,避开他的视线,把纸递给丁贵哥,又看了眼丁晓玉那哭花的妆,想着去给她拧条湿毛巾出来。


    她转身又走去洗漱间,看到跟进来的人,停住脚,回头道:“你跟我进来干嘛?你——”


    话到一半又戛然停下,她好像说不出让他去哄哄别人的话。


    那姑娘应该是真的很喜欢他吧,都哭了一个多小时了,眼泪还那样多,她至今还没有为哪个男人掉过这样多的眼泪。


    当初和陈江川,更多的大概是习惯,她从小习惯了他待在她身边,接到那位黎小姐从香港打来的电话,她别说掉眼泪,连伤心都没有多少,除了觉得荒唐,更多的是担心她爸妈知道了这件事会不会着急上火。


    在她这里,爸妈和汪茵不仅排在她的感受前面,也永远都排在男人前面,他说她傻透了,其实不是,爸妈和汪茵给了她什么,只有她自己最清楚,那样多的事情,她没有办法和他一一道来。


    所以这辈子无论对谁,她也不可能有这位丁姑娘这样纯粹的喜欢,在这一点上,她对他是有亏欠的,只能从别的方面尽量弥补。


    他和丁姑娘之间应该没什么,这点直觉她还是有的,他一个吃点儿奶油蛋糕都嫌腻的人,应该也不会喜欢别人叫他“慎哥哥”。


    但就算知道两个人交往清白,她也不太想让他去哄她,那个与平日里不同的他,她……不想让别人见到。


    封慎攥住她的手拢到掌心捏了捏,解释道:“她是丁晓玉——”


    两个人离得这样近,昨晚发生的事情又开始在她脑子里倒带,汪知意睫毛颤了下,轻声回:“我知道,丁贵哥都已经说清楚了,你和她没什么。”


    封慎低头探她的眼睛,不确定她现在是不是在生气,她一直都在避开和他的眼神接触。


    屋外丁晓玉不知道和丁贵在说着什么,哭声又有些大。


    汪知意抿了抿唇,又道:“要不……你还是去哄哄她吧,再这样哭下去,明天眼睛都要不得了。”


    封慎声音蓦地转冷,攥紧她的手,一字一顿:“汪知意,你再给我说一遍。”让自己的男人去哄别的女人,她可真是大度。


    汪知意仰起头,看到他黑云密布的脸,愣了下,眼睛又慢慢弯下来:“你怎么这样爱生气啊,小心容易变老。”


    封慎眉头深蹙起,脸色沉得要滴出水来,他算是看出来了,他这一路超车又抄近路的,就是瞎着急。


    汪知意反握住他的手,轻轻晃了下:“真生气了?”


    封慎不说话。


    汪知意又想晃着他的手哄,反应过来什么,对他眨眨眼:“为什么现在是我在哄你,不该是你来哄我?”


    封慎眸底压着沉,语气听着平静:“我为什么要哄你?”


    汪知意歪头回:“因为我生气了呀,有漂亮姑娘上门来找你,还一口一个慎哥哥,我都要气死了。”


    封慎一眼看穿她:“你有一点生气吗?”


    ……没有。


    她还是第一次见到比她还能哭的姑娘,就觉得还挺……新奇的,话都说不出一句,就只知道抹眼泪哭,丁姑娘不太像是一个坏人,应该就是被家里娇宠着长大的娇娇小姐。


    封慎看到她眼里的笑,心里更窝火,他怒极也笑,缓缓点头:“行,汪幺幺,我之前都没看出来,你人是不大,心倒是挺大。”


    汪知意看出他这是真的生气了,踮起脚,凑到他耳边,叫一声:“慎哥哥。”


    封慎一顿,冷冷盯着她,他现在跟她在这儿废什么话,他就该直接把她扛回屋,扔回到床上,再让她弄湿掉一条床单,她昨天晚上看到那条床单,可没这么伶牙俐齿地能气他,当时羞得全身都是粉红的,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汪知意从他的眼神里就知道他在想什么,她脸有些热,装得淡定,伸出手,像逗弄小狗一样,挠了挠他的下巴,小声道:“我不和别人抢男人的。”


    封慎被她挠得说不出来是心烦还是心软,脸上的冷到底是散了些,耐着性子等着她的下文。


    汪知意直视他,嗓音软糯,神色和语气却是前所未有的认真:“所以,你要乖一点,你身上要是沾上了别的女人的味道,哪怕是一点,我也就不要你了。”【魔蝎小说www.moxiexs.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