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正文完
围观的人群中议论声愈发大, 有踮脚抻脖子看警察的,有骂吴大强忘恩负义整天不干人事儿的,也有好奇贺清岩到底是什么人的。
在人群最后面的白吉芳看着包围在周边的警车, 一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她喃喃自语道:“难道这封慎今天真的要完。”那李庆要怎么办, 他才在封慎的厂子里干了一天,应该不会受到什么牵连吧。
在一旁的叶若楠听到白吉芳的话,面无表情道:“放心, 他完不了。”
白吉芳愣了下, 狐疑地看叶若楠,这姑娘是谁啊, 她是在跟她说话吗?
叶若楠已经没了再搭理白吉芳的心思,她还是来晚了一步,没能将贺清岩拦下,贺清岩今天能出现在这儿,败局就已定。
贺清岩虽说是记养在贺景文名下,但教养他的一直是宋锦云, 这些年贺宋两家一些不能上台面的事情, 都是贺清岩在背地里办,他这样的身份,原该一直隐在幕后的。
可今天他就这样肆无忌惮地跳到了明面上来,这跟将贺宋两家的把柄递给别人当刀用有什么区别, 宋锦云年纪越大越糊涂,宋家的主事人宋从晖可不糊涂, 宋家却没有任何的阻拦,那就只有一种可能,宋家已经和贺清岩做了切割。
她原以为封诚这些天去京里, 是去为他大哥的事情找关系活动了,今天才明白,封诚去京里只是一个幌子,封慎应该和宋家那边碰过面了,她从头到尾竟没得到一点风声,封慎的心思之缜密比她想得还要深。
她是一步错,步步都错,本是想着为贺家办成这次的事情,然后通过贺家攀上宋家,为他们叶家现在的死局谋一条出路,现在看来,贺淮章贺景武接连去世后,宋锦云在宋家已经失了话语权,估计至多也就当她是宋家嫁出去的一个老姑奶奶敬着。
而贺清岩也成了宋家推出来的一颗弃子,他到现在还没看清如今的局势,宋锦云给他的胆子终究还是太多了。
贺清岩现在有的可不只是宋锦云给他的胆子,还有这些天他脑子里想象过无数遍的封慎弯腰低头求饶的可怜样子,那天他的车撞过来的有多嚣张,今天他就得让他有多凄惨,只要一想到他待会儿被押送上警车的情形,他心里就爽上一次。
他得意地盯着封慎。
封慎自始至终连眼神都没给过他一下,他现在有些忙,在忙着不紧不慢地逗自己媳妇儿:“下次最好还是不要咬在耳朵上,我晚上有个饭局,在酒桌上总不能再拿围巾遮,今晚这帮人又能闹腾,要是让他们看到,这一晚上还不知道要拿什么话打趣我。”
汪知意听到他前半句,又想掐他,听到后面,顿了下,红着脸问:“必须得去吗?”
封慎点头:“推不掉。”
汪知意羞又臊,有些急:“那怎么办?”
封慎有一下没一下地揉捏着她的手,不在意道:“我皮糙肉厚,让他们说上两句,也掉不下块儿肉来。”
掉不下块儿肉来,汪知意也不想别人拿这种事儿打趣他,她现在哪儿还顾得上什么贺清岩,满脑子都在想要怎么把他耳朵后的那痕迹给遮住。
贺清岩看着两人旁若无人地亲热说话的样子,面露阴鸷,一脚踹到吴大强的腿上,墨迹什么呢。
吴大强看到走过来的警察同志,本来已经生了胆怯,让贺清岩这么一踹,反倒踹出了些前所未有的气性,他扯着嗓子道:“警察同志,我要举报犯罪团伙!”
空气里静得登时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吴大强身上。
丁贵懒洋洋地搭话:“你要举报谁啊,我都不知道咱这小镇上还能有犯罪团伙?”
贺清岩冷“嗤”了丁贵一声,他老子现在还在接受审查呢,保不准下半辈子都要在牢里度过,他这个当儿子的不说想办法去救自己的老子,反倒在这儿上蹿下跳地折腾,也不知道他爹要他有什么用,还不如养条狗,狗见到吃的至少还能叫两声。
他又嫌吴大强这条狗办事不得力,一句话还要断口气说,他抬脚又要踹,吴大强已经先他一步挪屁股躲开了,他指着贺清岩和贺宗涛,对走过来的警察同志大声道:“我要举报这帮人逼着我栽赃陷害,他们还聚众赌博找小姐。”
他咽了咽口水,攥紧拳头,又道:“还吸那个,我都看到了!”
贺宗涛让吴大强这一出都给整蒙圈了,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直接破口大骂,唾沫星子都喷出来了:“吴大强!你扯你祖宗十八辈的蛋,你是疯了还是得狂犬病了,要是得狂犬病了,你就赶紧去医院看,别你娘的在这儿乱咬人,还吸那个了,吸哪个了,你来给我说清楚,你哪只狗眼看到了!”
吴大强绝对不是个孝顺儿子,但也不许别人把他快八十的老娘扯出来骂,他一句都不撂着他,跳起来回骂。
“你爹才得狂犬病了,你说我是狗,好,那我就是狗,可你贺宗涛呢,还有你那个爹,你们父子俩都连狗都不如。”
“我再不要脸,还知道出门在外给裤 腰里遮块儿布呢,你爹睡人家的媳妇儿被人捉奸在床,让人拿着铁耙给追出来,正十五的大月亮底下,就那么赤条条地在街上跑,那场面可真是辣眼。”
“你们不要以为这事儿没人知道,天知道地知道,我吴大强也知道!你们贺家祖宗三十八辈的脸都被你爹给丢尽了,你还在这儿吆三喝六地给我充什么大尾巴狼呢,我忍你不是一天两天了,你个瘪犊子玩意儿!”
吴大强平日里除了哼些小曲,嘴里就从来没冒出过一句正形的话,头一次见他骂人骂得这样慷锵有力,周围的人一时都呆住,有受过贺宗涛父子俩欺负的人,直接鼓掌叫起好来,其他的人都看热闹不嫌事儿大,也跟着叫起好来。
贺宗涛的脸被气得都成了酱油色儿。
吴大强被人一叫好,整个人愈发神气,胸脯子都硬邦邦地挺了起来,又笑着给周围的人合拳作揖,封老板果然没拿假话糊弄他,封老板说,这次的事情他要是能办好,不仅有钱拿,还能让镇上的人换个眼光看他,再没人叫他是吴大赖子。
贺清岩面色阴沉地盯着吴大强,冷笑一声,行啊,一条死狗也敢跳出来反咬他一口,这个账他待会儿再跟他算。
警察同志走近,他一扫脸上的阴冷,脸上挂出人畜无害的笑容,十佳守法公民的语气:“警察同志,那就是封慎,他和他手下的那帮——”
他话还没说完,为首的警察直接打断他:“贺清岩。”
贺清岩微怔,又回:“是。”
警察同志面无表情道:“跟我们走一趟吧。”
贺宗涛人都傻了,想说是不是搞错了,不是要抓封慎吗,怎么冲着他们来了,他唇张了张,看着一脸严肃的警察同志,又闭上了嘴,额头上都冒出了汗,他转头看贺清岩,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贺清岩没功夫搭理他,他现在有些乱,想到什么,抬眼看过去,果然,不远处的树下停着一辆车,车窗半降,车里坐着贺景文。
还有宋从晖。
贺清岩神色骤变,又竭力压制住,想要保持镇定,这两个人素来不对付,这些年哪怕是在公开的场合面对面地撞在一起,连礼节性的客套话都没有说过一句,他们怎么会同时出现在这里……
他不傻,马上就反应过来,到底还是他大意了,原以为宋从晖让他一直留在镇上是为了牵制住封慎,没想到是为了牵制住他。
贺清岩狠狠盯着宋从晖,他就不怕他进去了,把两家的事情都抖落个干净。
宋从晖懒得再看他,他既然同意了封慎让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就已经做好了善后。
这几年,在姑姑的刻意纵容下,贺清岩越发胆大妄为行事无端,如果不做及时切割,两家迟早都要被他拖下泥潭。
封慎就是在这个时候找过来的,他也才刚过而立的年纪,心思已经是深不可测,行事更是缜密老道,寥寥几句就点透了宋家现在的困局,给出一个两全之策,既能保全贺宋两家,又能一举解决掉贺清岩。
她当年就是吃了识人不清的苦,她女儿看人倒是很准,宋从晖目光落到汪知意身上,有些恍惚。
和她很像……尤其是那双眼睛。
贺景文直接将车窗升起,挡住宋从晖的视线。
宋从晖回过神,转头看贺景文,冷声问:“你找到她了?”
贺景文淡淡回:“不劳你费心。”
宋从晖讽刺:“二十年前你就护不住她,现在你就只剩一条腿,更指望不上。”
贺景文话也不客气:“当年若不是你们姑侄俩在我昏迷期间,联手做了一出好戏,她会受那么多苦?你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存的什么心思。”
宋从晖一顿,颓然地靠向椅背,他当年确实是存着趁虚而入的心思,可她根本没给他那个机会,就彻底消失了,他找了她几年都没有找到,没想到她会生下一个女儿,他不过也就比贺景文晚遇到她一步,晚一步,就晚了一生。
贺景文停在车窗外的视线蓦地定住,他看着不远处的人群,眼眶慢慢浸出些湿。
贺清岩直接被押送上了警车,贺宗涛同样跑不掉,一场大戏还没鸣锣开唱就已经谢幕,吴大强要跟着去警察局走一趟配合调查,他上车前还不忘给围观的行人挥手示意,那个样子活像个受人敬仰的大英雄,他又远远地跟封慎弯腰招了招手,让他放心的意思。
汪知意忽然明白了他为什么会这么笃定吴大强到最后不会反水。
像吴大强这种没多少骨气的人,你越骂他是个烂人,他就越破罐子破摔地让自己当个没皮没脸的烂人,可他要是尝到了被人拿正眼看的甜头,就不会甘心再让自己被谁骂成狗。
他确实很能琢磨透人心。
汪知意仰头看他。
封慎对上她的目光,捏捏她的手:“怎么这么看我?”
汪知意小声回:“看你好厉害。”
丁贵偷听着夫妻俩的悄悄话,忍不住插嘴进来打趣:“我们老大厉害,我还以为嫂子当初第一眼相中他的时候就知道。”
汪知意顿了下,没说话,算是默认。
丁贵的大哥大又响起,他走去一旁接。
封慎看着她,随意问:“当初真的第一眼就相中我了?”
结婚前,在厂子里吃火锅,她醉酒的那一晚,丁贵问过她同样的问题,她当时拿半真半假的话哄了他,现在她是清醒的,他想听听她的回答。
汪知意被他盯着,想点头认下,可他看人心这样厉害,她说的到底是真话还是假话,他心里肯定从来都门清儿的,只是不拆穿她。
她抿了抿唇,如实回:“不是呢,你那个时候看我的眼神那样凶,我怕都要怕死你。”
封慎神色未变,又问,“现在呢?还会怕我?”
汪知意睫毛颤了颤,转开和他相交的视线,看向别处,半晌,又看回他,压着耳根的热,回道:“那个时候有多怕你,现在就有多中意你。”
封慎一怔。
汪知意看他这个样子,眼睛不由地弯下来,踮脚摸摸他的头,他没有骗她,他确实很好哄,要的也不过是一个喜欢。
封慎攥紧她的手。
警车呼啸而来,又呼啸而走,围观的人群未散,都奔着糕点店走来,有想打听八卦消息的,有来真心道喜的,汪思齐和陆敏君忙着招呼客人,十点的钟声准时敲响,封诚和小伍子点燃长长的挂鞭,鞭炮噼里啪啦地响起,小孩子的欢呼声炸翻了天。
周遭都是喜庆的热闹,唯有他们这一处是四目相对的安静。
无声的缠绵最动人。
糕点店开业的第一天,虽然上午经历了一段小插曲,但一点都没耽误了生意,营业额比陆敏君最乐观的预估还要多出很多,她飞快地点着钞票,翻飞的手指只能看清个影儿,汪思齐在拾掇着卖空的货柜,汪知意挨个给黄师傅他们发红包,开门红嘛,大家都得沾沾喜气儿才行。
门口的风铃响起,陆敏君以为是谁又来买东西,清点着钢镚,顾不上抬头,扬声道:“不好意思,今天店里的东西都卖完了哈,有什么想吃的,明天再来。”
来人没说话,汪知意回身看过去。
怔住。
茶馆的二楼,晚上远没有白日的热闹,只有三两桌客人在听小曲儿,临窗的那一桌格外安静,两个人面对面地坐着,谁都没有说话,也没有提起昨晚那通电话。
汪知意垂着眉眼,小口小口地喝着茶。
陈素栀怔怔地望着她,这样的场景她在梦里梦到无数回,从来没有奢望过有一天她会离她这样近。
汪知意给了她一杯茶的时间让她看她,茶水喝见底,她将茶杯放下,抬眼回视她。
陈素栀对上她乌灵灵的瞳仁,指尖一紧,攥住茶杯,唇角有些颤,又稳住声线,试着开口:“对不起,还是让过去的事情打扰到了你现在的生活。”
汪知意目光微顿,不过一句话,她好像就明白了她为什么那么多次地出现,可又从来没有走近过她。
她摇摇头,轻声回:“不会,我妈说,不经历一些事情,不会看透人心,有些事情看着像是坏事儿,可未必就是真正的祸端,会因祸得福也说不定,”她顿了顿,又道,“要是没贺家惹出的这些事情,我们大概也没有机会像这样一起喝茶。”
陈素栀眼眶泛出湿,眼尾又慢慢弯下来:“你妈妈是个通透的人。”
汪知意看着她,一时未动。
血缘真的是一件很奇妙的事情,她们有一双一模一样的眼睛,看她,就像是在看她。
她们也并未聊太多,很平淡的一次会面,更像是时隔多年重聚在一起的朋友,有些陌生,也有些熟悉,很多事情也不必说透,她知道她现在过得很好,她也知道她一直过得很好,就足够了。
汪知意目送她上车,又看着车走远,站在原地,对着夜空轻轻舒一口气,忙了一天了,她都有些饿了,也不知道汪大夫在家做什么好吃的了。
她裹紧身上的羽绒服,着急往家走,一转身,看到街那头走过来的人,脚又顿住,眼里弯出笑:“你今天的饭局怎么结束得这么早?”
封慎牵上她的手,攥到掌心,仔细探她的眼睛,不像是哭过,他回:“我跟他们说,今天日子特殊,我得早点回家陪老婆,他们不得不放我。”
汪知意有些懵,仰头问:“今天日子怎么特殊了?”
封慎捏捏她的脸:“我们结婚满月了。”
汪知意“哦”一声,眨眨眼:“我就说今晚的月亮怎么这么亮。”
封慎低头咬上她的唇,她这个样子一看就是半点都不记得这件事。
汪知意脸一红,慌着推开他,又看周围,幸亏没有人,她拽着他赶紧逃离作案现场:“快走了,爸妈在家等着我们吃饭呢。”
封慎慢悠悠地跟在她身后,由她拖着他一步一步地向前走,没走上多远,汪知意就有些累了,耍赖不想再管他,封慎低笑了声,反握住她的手,带着她继续往家的方向走。
汪知意跟着他的脚步,看着地上一高一低挨在一起的两个影子,恍然记起,这段路他们不是第一次这样手牵手地走过。
那天,她在茶楼和方盼儿聊了会儿天,他去外地回来,他们在茶楼下碰到,他也是这样牵着她,踩着脚下的青石板路,在冬日的夜色里慢慢走过。
那时她满心都是迟疑和茫然,不知道要和他结婚这件事到底是对还是错。
现在却多了一些坚定。
寒风迎面吹来,封慎给她扯了扯围巾,挡住她的脸,汪知意回过神,对上他黑漆漆的眸子,眼睛不自觉地又弯下来。
不对呢,不只是多了一些,是多了许多。
前面的路还有很长,沟沟坎坎或许不会少,没关系,他累了,她就牵着他的手,她累了,他就牵着她的手。
他们已经走过了属于他们的第一个冬天,还会走过属于他们的第一个四季。
然后是第二个……
第三个……
这辈子走完,或许真的会有下辈子也说不定。
人生的境遇总是会有很多计划外的意外,就像她当初见到他的第一眼,也没有料到,她在以后的某一天会喜欢上这个看起来凶巴巴的男人——
作者有话说:正文完,感谢大家的一路陪伴,爱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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