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看我
帕丽是被一阵重量压醒的。
她觉得自己胸前似乎是压了一块大石头。
“唔——”
她试图翻身,但那石头实在太沉了,而且触感还软乎乎的,甚至闻起来一股薯片味?
嗯?
帕丽艰难地睁开一只眼睛。
视野里是一片蓝色的布料。
她花了几秒钟才反应过来那是什么。
赫米娅的艾莎睡裙。
而她妹妹的屁股,正严丝合缝地贴在她的肋骨上,姿势从容得仿佛这是世界上最理所当然的事情。
赫米娅整个人呈考拉状贴在帕丽的身上,睡得很香。
“赫米娅,醒醒……”
帕丽的声音闷闷的,还带着一丝困意。
没有回应。
“赫米娅!”
小女孩终于动了。
她扭了扭身子,往下蹭了蹭,找了一个更舒适的位置。
然后继续睡。
她的怀里还抱着哈利,那只荷兰猪不知道什么时候钻进她怀里的,而且居然也在和主人用一个姿势睡觉,它瘫在小女孩怀里,四只小脚耷拉在附近,看起来更像个插着四根牙签的大土豆了。
帕丽深吸一口气。
空气里弥漫着小孩和小动物的独特味道——说不上难闻,就是一种暖呼呼的味儿。
她伸出双手,把赫米娅从自己身上举起来,然后轻轻扔在旁边的枕头上。
赫米娅咂巴了两下小嘴,翻了个身,继续睡。
哈利在她怀里,也咂巴了两下小嘴。
Awww
好可爱。
帕丽坐起来,揉了揉被压得发酸的胸口。
窗外天已经亮了,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让房间里呈现一种雾蒙蒙的状态。
很适合睡觉,但……
她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看了一眼。
七点了。
今天是周六。
麦克昨晚给她发了一条消息,但她那时候早就睡着了——或者说,哭晕过去了。
麦克:你要的人帮你找到了。
麦克:我把你的号码给他了,他一会儿会给你发消息。
帕丽回了个好的,打开未知信息,果然有一个陌生人的消息蹦了出来。
未知号码:你好,我是你哥哥叫来的帮手。
后面还跟着一个憨憨的微笑黄豆表情。
看起来还挺有礼貌的,希望他比麦克靠谱。
帕丽回了个消息。
“你好,抱歉昨晚没看手机,我哥哥跟你说了情况了吗?”
轻手轻脚地爬下床,帕丽给赫米娅掖好被角,然后惊讶地发现对方居然秒回了。
起得很早嘛,她喜欢。
未知号码:其实没说太多,只是叫我来扮演你的男朋友,他说我很适合这一职位,不是很懂他的意思,不过我很高兴自己能帮上忙。
帕丽回复:你只要和我的家人吃一顿饭就好,一会儿我会给你发送一份文档,里面的东西你看一遍就知道了。
她想了想。
帕丽: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发完之后,眼看着电池只剩下百分之一,帕丽连忙找来充电器开始充电。
她放下手机,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
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
今天又是新的一天。
钻进厕所开始洗漱,帕丽回来之后,看到手机屏幕亮了。
她打开消息。
未知号码:叫我乔纳森就好。
*
吃过早饭,帕丽回到房间。
赫米娅还在睡。
帕丽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没忍住拿出手机给妹妹拍了张照片。
可爱。
然后她坐到书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编辑那份要给乔纳森的那份文档。
文档标题:《关于佩拉尔塔家庭晚餐注意事项(ver.1)》
花了一上午时间详细地写了五千字,帕丽看了又看,满意得不得了。
她把文档发给对方,末了又加上一句。
帕丽:对了,你戴眼镜吗?
乔纳森回复了一个眼镜的emoji。
然后又加了一句:额,这代表了‘我戴眼镜’,希望你没有误解。
帕丽没忍住笑了。
她点赞了这条消息。
帕丽:好的(微笑黄豆)。
*
和乔纳森约好了聚会的具体时间——日子定在了下周六——帕丽需要提前准备好一切,甚至包括一场视频预备演习。
她知道她全程都表现得非常神经质,好在乔纳森似乎是一个善解人意的人,虽然他没开摄像头,但语气一直很温和,对于她提出的意见不仅全盘接受,还一句抱怨都没有。
真不知道麦克是怎么发现这么一个老好人的。
一切都定下来后,帕丽坐在电脑前,打开了学校的网站。
她找到自己的个人主页,打开了模拟考试的成绩。
昨天她太过于忙着证明自己,完全把这件事抛在脑后了。
这不对。
一遇到某个帕丽不愿意提起的人,她就抛下一切,变得莽撞又不负责任。
她不允许自己变成这样。
没有人可以像学习一样牵动她的心。
网站开始转圈加载。
然后,在帕丽的名字后面,一连串的A+开始出现。
历史:A+
代数:A+
文学:A+
西班牙语:A+
生物:A+
帕丽弯起嘴角。
她的鼠标滑向哲学这一栏。
笑容突然消失了。
是A,但不是A+。
A-
她呆了几秒,然后连忙打开年级排名。
也许……也许格里芬先生打分太严了!
对,一定是这样的!也许大家的分数都不高,也许A-还是第一名!
页面加载中……
第一名……
帕丽咬住指甲。
她从上往下看。
第一名的位置……
名字不是她。
第一名:达米安·韦恩。
哲学:A+
帕丽盯着那个名字。
她继续往下看。
第二名:帕丽·佩拉尔塔。
哲学:A-
帕丽瘫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为什么?
他哪里比她强?
她读了额外的教材,做了完美的笔记,回答了课堂上每一个问题。
她花了那么多时间,那么多精力……她忽略了一切——赫米娅的生日,自己的情绪,甚至打破了无数规则——就为了赢他!
然后她输了。
帕丽闭上眼睛。
然后她睁开,坐直身体,重新盯着屏幕。
不,没关系,这只是一次模拟测试。
还没到期末,她还有时间。
她需要分析,需要知道她哪里做得不够好。
帕丽开始打字。
扣分项在哪里?是课堂表现?作业没做好?论文写得垃圾?
她明明做了那么多充分的准备……
不!
帕丽猛地一拍键盘。
她不认可这个结果!
周一,她会找到格里芬老师,当面让他说出自己的不足。
她不相信自己比不上他!
*
周一清晨。
哥谭照例下雨。
帕丽坐在校车里一个靠窗的角落。
她戴着耳机,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表情平静。
可是耳机里的重金属音乐却诉说着另一回事。
帕丽手里紧紧攥着手机。
她知道哥谭中学每一位教师的课程表和作息,认识他们的车牌和背影。
格里芬他逃不掉的。
校门口,人渐渐多了起来。
帕丽摘下耳机,下了车,大步朝教学楼走去。
她推开走廊的玻璃门。
然后远远地看到了他。
达米安·韦恩。
他靠在自己的柜子前,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连帽卫衣,黑色的休闲裤,正低头看着手机。
走廊白炽灯的光芒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勒得很清晰。
他的眉头微微皱起。
看起来像是在发愁。
但帕丽知道他没有。
他只是天然地厌恶着周边的一切。
她的脚步没有停顿。
女孩目视前方,就只是经过了他。
擦肩而过的瞬间,帕丽能感觉到他的存在,那种独特的气场,那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存在感……
那道视线。
但她没有转头。
她继续大步往前走,在拐弯处消失。
*
帕丽等在一楼的教师办公室门口。
她知道他每次上课前都会提前三分钟左右再离开。
于是她在门口堵他。
她的手里拿着那张哲学试卷,马上到上课的时间了,隔壁教室里的学生们对她投来好奇的目光。
帕丽无视了他们。
办公室的门是开着的。
格里芬先生正在自己的桌子前整理教案,动作不紧不慢。
帕丽等其他学生都走进教室后,走廊上空无一人后,上前敲了敲门。
“请进。”格里芬先生的声音从里面传来,一如既往的冷淡。
她缓步来到格里芬先生面前。
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佩拉尔塔小姐?”
他挑起眉。
换做平时,帕丽也许会因为这个眼神而心跳加速——老师在班级以外的地方认出了她,记得她的名字,这意味着她给他留下了印象。
但此刻,她的心里没有任何波澜。
“先生,我想知道,为什么我的成绩是A。”
她把试卷展开,平放在他的办公桌上。
格里芬先生低头看了一眼她的试卷。
然后他抬起头,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很抱歉,佩拉尔塔小姐,不过马上到上课时间了,”他把教案放进公文包,拉上拉链,头也没抬。“你可以等我有时间再来问问题。”
帕丽站在原地,看着绕过自己朝门口走去。
她捏紧试卷。
“先生!”
格里芬先生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转过身看着她,眼底带着一丝不耐烦。
“还有什么事?”
“我只是想知道——”
“哦,韦恩先生,你在这里!”
格里芬先生突然看向走廊上的某处,他的语气立刻变了。
“你来得正好,”他侧身让开门口,“我正要找你。”
他身后跟着进来的,不是达米安是谁?
男孩面无表情地走进了办公室。
那双绿眼睛在帕丽脸上停了一瞬。
帕丽立刻低头,看着自己的试卷。
“找我?”达米安移开视线,看向格里芬先生。
“对——”格里芬先生从公文包里拿出一篇纸,刚要递给达米安,却反应过来似的看向帕丽。
“佩拉尔塔小姐,你是不是该去上课了?”
“我知道了,先生,但下午我会再来的。”
帕丽一把抓过自己的试卷,步伐匆匆地离开了办公室。
关上门的时候,帕丽隐约看见格里芬先生笑了。
她的胃里一阵翻腾。
*
今天是周一。
意味着她和达米安没有重叠的课。
这是一件好事,但帕丽并不在乎。
她一心只想揪住格里芬先生问出个所以然来。
上午最后一节课刚下课,帕丽就冲出了教室,来到了格里芬先生办公室的门口。
她要趁着老师们还没走,抓住机会——
“瞧瞧这是谁呀?”
一个甜得发腻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帕丽转过头去。
钱德勒·普莱斯站在走廊里,身后跟着她那三个消消乐跟班。
她那一头美丽金发即使在没有阳光的走廊里也仿佛会自发光一样耀眼,涂抹完美的红唇弯成一个优雅的弧度。
“怎么了,小帕丽?”恶魔女王歪着头,蓝眼睛里满是虚伪的关切,“被格里芬先生骂了?别难过,他本来就讨厌书呆子。”
帕丽没有理她,转身要走。
时机不好,一会儿再来。
“等等,”钱德勒伸手打了个响指,“我话还没说完呢。”
她身后的跟班们立刻上前把帕丽围住。
帕丽只能停下来看着她。
“听说上周你坐上了韦恩家的直升飞机?”钱德勒笑了,“哦,拜托,宝贝,你不会真的以为只是帮他说了几句话,他就会看上你吧?”
“她还以为自己有多招人喜欢呢!”
她身后的跟班尖声说道。
其他人立刻跟着附和地笑出声来,声音刺得帕丽耳朵疼。
普莱斯打了个响指。
那些跟班们立刻停下来。
“别做梦了,小帕丽,”金发女孩凑近帕丽,身上浓厚的香水味顺着帕丽的鼻子往里钻,“达米安·韦恩是什么人?韦恩集团的继承人,而你是什么人?一个破警察的女儿——你在他眼里,连个玩具都算不上。”
她勾起帕丽的下巴。
“你不会以为他会看上你这种土包子吧?”
“……让开,我要去上课了!”
帕丽推开钱德勒的手,从她身边走过。
“你以为你帮了他,他就会感激你?”钱德勒没有阻拦她,只是在她身后喊道,“别傻了!他根本看不上你!所有人都知道——他只是把你当笑话看!”
帕丽没有回头。
她面无表情地继续往前走。
身后传来钱德勒和跟班们的笑声。
那些笑声在走廊里回荡,刺耳又尖锐。
帕丽攥紧了手里的试卷。
*
等普莱斯她们走远了,帕丽才回来。
她站在教师办公室门口,深吸一口气,然后敲了敲门。
没有人应门。
她等了几秒,又敲了一下。
门没有关紧,被她敲开了一条缝。
帕丽犹豫地推开了门,走进了办公室。
里面空无一人。
格里芬先生不在,大概去吃饭了。
他的办公桌上堆满了书和试卷。
帕丽站在门口,犹豫着要不要离开。
她不应该在没有老师在场的情况下进办公室。
但为什么,上天让她看到了那叠试卷呢?
那是格里芬先生办公桌的角落里的一叠试卷——早上帕丽还没看见,应该是他刚刚完放在那里的——最上面那张的边角露出了一个红色的A+。
帕丽鬼使神差地上前去。
她知道她不应该看。
她告诉自己,只是看一眼。
她开始翻阅那叠试卷。
不是……没有……不是这个……
……找到了。
达米安·韦恩的名字映入眼帘。
帕丽毫不犹豫地把试卷展开。
第一题,第二题,第三题……
她的心跳越来越快。
一模一样。
达米安和她的答案一模一样。
除了最后的评议题,有几处简单的措辞不一样,但大致意思都是相同的。
格里芬先生的红色批注写在那里。
“论点清晰,结构完整,上乘之作,A+。”
帕丽呆呆地看着那行字。
她的试卷上只有三个字。
“多思考。”
*
帕丽去了图书馆。
不过不是为了学习。
而是为了找答案。
她坐在电脑前,搜索格里芬先生的履历。
普林斯顿大学哲学博士,于六年前在哥谭中学任教,发表过多篇学术论文,研究方向是康德哲学。
看起来很正常。
帕丽又搜索了格里芬先生的论文。
有一篇发表在《哲学研究》上的文章,标题是《康德与义务论的现代意义》。
帕丽点开那篇文章,仔细地看了一遍。
到最后,甚至有点入迷。
但她没忘自己的真实目的。
她拉到正文结束后的致谢部分。
“——感谢韦恩集团学术研究基金对本文的支持。”
韦恩集团。
支持格里芬先生的研究。
帕丽突然有点想笑。
怪不得格里芬先生对达米安那么青睐。
原来如此。
帕丽起身,从图书馆离开。
她查明了真相。
但是为什么,她还是如此迷茫?
帕丽心灰意冷地走在路上。
她真的就只能这样了吗?
似乎一对上达米安,一切失败就都朝她涌来。
他得到的资源和支持,他的家世和人脉,他的聪慧和体质。
就好像他在出生时就掷出了一个大成功。
难道自己就真的摆脱不了他了吗?
高中这几年一直要活在他的阴影下吗?
不……不可以!
她可以摆脱他!
只要不再接近他。
只要不再去想他。
只要……
帕丽的表情坚定起来。
*
“没什么好解释的。”
达米安瘫在床上,胳膊搭在眼睛上,喃喃自语道。
“没错……”
自从那天从新墨西哥州回来后,他的脑海里就萦绕着自己说的这句话。
是的,他当时对德雷克这么说了。
但德雷克不知道的是……这其实不是他的心里话。
不是没什么好解释的。
而是他不敢去解释。
他也不敢追上去。
每当夜深人静时,达米安的脑海里总会想起那天在走廊里的帕丽。
她的表情是那样的悲伤,明明都快要哭出来了,却还是努力扯出一个笑容。
这一切都让他想要伸手把她拥入怀中,想要把那些该死的日记和档案全部扔进垃圾桶,告诉她是他错了,她永远是正确的,想要说点什么——什么都好!
……只要她不再露出那种表情。
但达米安却做不到,他甚至不敢去想象那个场景。
“我其实不讨厌你。”
女孩的语气那么真诚,让他的心脏猛烈地跳动。
但他却连一句简单的“我也不讨厌你”都说不出来。
他不想说。
也不敢说。
因为他怕自己一开口,他就会说出其它不应该说的话。
他怕自己会让那种又麻又痒、又无时无刻都想要靠近她的感觉掌控自己的大脑。
他不可以被情绪所掌控。
所以他仅存的、属于战士的理智叫嚣着让他远离她。
达米安明白,自己害怕了。
他变得懦弱了。
但也许……也许这是一个好机会?
也许这能够让他去摈除自己心中那种复杂的感情。
只要一直远离她……
只要一直不承认……
只要……
达米安捂住了自己的脸。
*
周三。
下午第一节课是哲学。
达米安拿出课本,脚步莫名轻快起来。
佩拉尔塔也上这节课。
这几天,达米安本都下好决心不去理会帕丽。
但他却发现,自己还没有开始行动,帕丽就消失了。
是真的在他的世界里消失了。
她上学的时间变了,不再提前来学校,他们两个不会在走廊里撞见,她下课之后也不会守在讲台旁问老师问题了,而是随着人流快速离开……
整整三天,他连她的衣角都没见过。
他从一开始的庆幸,再到下意识地寻找,再到烦躁地想去她的教室门口堵人。
但是都一无所获。
所以,当他终于熬到了这一天,终于能面对面见到她的时候。
他甚至感到些许罪恶的愉快。
达米安走进教室的时候,帕丽已经在坐在那里了。
这让他感到一丝安心。
女孩照例坐在第一排,她低垂着头读书,黑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
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她的肩膀上,把她总穿的那套校服镶嵌上金丝。
只是……她似乎没有注意到自己。
佩拉尔塔正翻着课本,专心致志地读着,她的手指捏着书页的边缘,偶尔用笔在纸上写下几个字。
看起来完全没发现他。
达米安站在门口,手指不自觉地收紧。
有点不爽。
但是他还记得自己的决定。
于是他抿起嘴,把视线从她身上移开。
然后他大步走进了教室,坐在了最后一排。
特意离她很远。
两个人在教室的两个角落里呈对角线坐着。
帕丽一直没有抬头。
她只是继续翻页、记笔记、翻页,仿佛学到忘我。
教室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大家开始和同伴们嬉笑打闹。
但帕丽身边却像是孤岛一样冷清。
达米安把课本翻开,但目光却不在上面。
他总是抬起头,时不时看向她的背影。
她一次都没看向自己。
这个认知让他心里很不是滋味。
很快,格里芬先生走了进来开始上课。
达米安试图集中注意力听课,但他的目光总是不自觉地飘向佩拉尔塔。
他盯着她的后背,突然就想起那天在空教室,她睡着时的样子。
她轻轻触摸自己睫毛的那天……
“——韦恩先生?”
格里芬先生叫了他的名字。
“韦恩先生,你对这个问题有什么看法?”
达米安回过神。
他不知道问题是什么。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有几个同学转过头来看他。他听到后排传来几声极轻的嗤笑。
他下意识看向帕丽。
她还是没有回头,像是和这场闹剧格格不入。
“我没听清问题。”他说。
格里芬先生看了他一眼,重复了一遍,达米安回答了,答案当然是正确的。
但他再次抿起嘴。
课程继续。
佩拉尔塔举手回答了问题,佩拉尔塔的声音清晰,佩拉尔塔的逻辑严谨……
佩拉尔塔的眼神从没落在自己身上。
达米安盯着她的后脑勺,蠢蠢欲动。
帕丽再次举手。
格里芬先生点了她。
她刚说到一半。
达米安突然站起来,打断了她的发言。
“先生,我认为——”达米安边说,边看向第一排的那个身影。
他在等她回头。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也许是一个眼刀,也许是一个冷笑,也许是一句嘲讽。
什么都好。
只要她看他一眼。
但她没有。
她只是安静地坐下,再也没有发过言。
整节哲学课,佩拉尔塔一次也没有回头。
下课铃响了。
格里芬先生宣布下课。
帕丽背上书包,朝门口走去。
她的步伐没有停顿,视线没有偏移。
就那样推开门,消失在走廊里。
达米安盯着那扇关上的门。
“……幼稚。”
他啧了一声,然后把脸埋在胳膊里。
达米安闭上眼睛。
“我讨厌她。”
他对自己轻声说。
第42章 恳求
如果说要问帕丽,没有了小韦恩的日子是什么样子的。
她会说。
很爽。
当然,他们依旧是同学,依旧有重叠的课程。
但是帕丽已经学会了如何无视他的绿眼睛——只要不看他脖子以上的部位就好了——非常简单。
就比如说今早。
两人照例在走廊上撞见,仿佛是每天的必定触发活动一样。
但帕丽在看到他的一瞬间,低头假装查看自己手机里的信息。
然后匆匆掠过了他。
两人擦肩而过,没有丝毫的眼神交流。
帕丽的手指在屏幕上随便滑动,但手机甚至没解锁。
别输给他。
他不也没看你吗?
别让他看扁。
不要再接近他。
她继续往前走,步伐没有停顿,视线锁在手机上,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直到拐过走廊的转角,她才停下来。
达米安没有任何动作。
帕丽的心跳得很快。
她不知道自己是在庆幸还是在失落。
“很好。”
但帕丽轻声对自己说。
你应该高兴。
你和他什么关系都没有。
她继续往前走。
*
“你知道我可以陪你去楼梯间的,”伊吉抱着餐盘,坐在帕丽对面,“你不用非得来食堂吃饭,就为了证明你很好。”
“我就是很好。”帕丽叉起一块水煮土豆。
“你不好,你看起来难过又失望,但又有点强悍——这一点倒是不错。”伊吉摊开手。
“我一直很强悍!”帕丽鼓起脸颊。
“太好了,我家正好有一面墙需要你来焊。”
“拜托,你能不能正经一点。”帕丽翻了个白眼,最后却无法抑制地笑出声来。
“我一直很正经呢……”伊吉乖巧地眨眨眼,“好了,你别以为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虽然我确实不知道——但肯定和王子殿下脱不了关系对吧?”
帕丽低下头,把盘子里的土豆叉得稀碎。
“算是吧。”
她叹了口气。
“我想避开他,不想和他再争斗了,但现在我们两个真的成了陌生人,我却觉得不甘心。”
“不甘心什么?”伊吉问道。
“不甘心,他就这样不在乎,什么都风轻云淡的,我想要他……我也不知道,也许我想看他爆炸!”
“哇哦,小丑预备役,相信我宝贝,只要你不走上正路,你绝对会成为一个很火辣的女反派的。”
“嘿!”帕丽被冒犯到了,叉起一块土豆向伊吉挥舞。
“好啦,开玩笑,”伊吉举手投降,“我知道你的意思,你想报复韦恩,这很正常,千万别压抑你对他的恨意,不然那玩意儿只会变成扭曲的感情。”
“那你帮帮我,我知道你最擅长报复人了。”帕丽把土豆放下。
伊吉挑眉。
但她没有否认。
“所以,”蓝发女孩托着下巴,“你想让我对王子殿下做什么?给他下降头?散布谣言?还是绑架——顺便一提,你能搞一点他的头发给我吗?牙齿也行——”
“——不!”帕丽连忙摆手,“我不想要那种——也不想伤害他!”
“那你想要什么?”
“唉……我也不知道,”帕丽揉乱了自己的黑发,“我只是不想让他那么轻松,好像只有我一个人在难受,他却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
伊吉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帕丽的头顶。
“听我说,宝贝,”她的声音很认真,“如果你真的想让他爆炸,你只需要做一件事。”
“什么?”帕丽抬起头。
“你不要刻意躲开他或者不和他说话,这样他只是会觉得你在生气——你应该把他当做普通同学来对待——打个招呼,没事笑一笑,就好像他是你生命中最普通不过的一个人……”
伊吉双手十指互点,笑得邪恶。
“真的吗?”帕丽眨眨眼,“但如果他还是没什么反应呢?”
“那就说明我错了,”伊吉耸耸肩,那个邪恶的笑容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脸萌萌的无辜,“到时候你再让我给他下降头也不迟。”
“好吧。”
帕丽点点头,低头看着自己盘子里的土豆泥。
那些土豆泥已经被她戳得面目全非,变成了一堆黄色的糊状物,看起来毫无食欲。
“我会试试。”
*
第二天早上。
帕丽背着书包走进教学楼,远远地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她的脚步顿了一下。
是时候实施伊吉的计划了!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
步伐平稳,视线落在他身上——普通又坦然的目光——像看任何一个同学一样的目光。
她走到他附近。
达米安感觉到了她的靠近。
他没有转身,但帕丽注意到他翻东西的手停了一瞬。
“早上好,韦恩。”
帕丽对他说。
声音不大,语气平静。
嗯,很好,很平淡。
达米安的动作顿住了。
他转过身,看着她。
那双绿眼睛里盈满了愣怔。
好像他没想到她会主动跟他说话。
帕丽没有等他回应,就继续往前走。
她走到自己的柜子前,打开柜门,开始整理课本。
达米安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帕丽抬头看向他:“再见,我去上课了。”
说完,她转身离去。
余光里,达米安还愣愣地站在原地。
帕丽弯起嘴角。
Yes!
他吓呆了!
伊吉说得对。
*
中午吃饭。
帕丽照例买了一个三明治和橙汁汽水,走向她的秘密基地。
楼梯间的门很重,她用肩膀顶开,然后愣住了。
里面有人。
黑发男孩正坐在楼梯上,那双金绿色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她的第一反应是转身离开。
楼梯间是公共区域,谁都可以来,她没有权利让他走,但她也没有义务留下来。
但她忍住了。
帕丽思考了一会儿。
她进入楼梯间,关上门。
“真巧,你也在这里吃饭吗?”帕丽歪头。
达米安抿着嘴,眼睛里像是有火在燃烧。
“你不介意我在这里坐下吧?”
帕丽眨眨眼,也不听他的回答,就一屁股坐在了他脚边。
她慢条斯理地撕开包装袋,打开三明治,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
帕丽承认,自己在他面前还是有些不自在,如果她一个人吃饭,这个三明治她三口就吃完了。
但是,她觉得目前的效果已经很好了。
慢慢来,折磨的不仅是自己。
因为身后男孩的目光已经凌厉到开始实质化了。
达米安的视线落在她的后背。
那种炙热的、沉重的目光,让她觉得自己的后背被硬生生看穿了一个窟窿。
本来清凉的楼梯间都变得闷热起来。
吃完三明治,帕丽拿出汽水,‘咔’地打开,然后抬头喝了一口。
压住了胸腔里的烦躁。
楼梯间里很安静,但气氛却很压抑。
帕丽喝完,转头看向达米安。
她看向他空空如也的手:“你不饿吗?”
绿眼睛的男孩面无表情。
两人对视了一会儿。
他突然站起来。
一言不发地离开了。
楼梯间的门被他重重甩上。
帕丽坐在那里,好久都没动。
*
下午第一节课。
哲学。
帕丽走进教室的时候,发现达米安已经坐在那里了。
他注意到她进来,那双绿眼睛里燃起一丝怒火。
他坐在了她的座位上。
第一排靠窗。
那个位置一直是空着的,大家都知道那是她的位置。
他是故意的。
帕丽刚想发火,但又想到了伊吉的话。
她深吸一口气,没有生气,反而对达米安露出一个微笑。
“嗨,你也来上课呀?”
就好像这几个礼拜她从来没有在课堂上遇见过他一样。
然后她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拉开椅子,放下书包,拿出课本。
动作很自然。
她能感觉身边人的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身上。
但她不在乎。
别管他,让他生气不正是她的目的吗?
上课铃声响起。
两个人并排坐着,中间只隔了一个巴掌的距离。
老师走进教室,开始讲课。
帕丽翻开课本,开始记笔记。
“啧,你的拼写错了。”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左边传来。
帕丽转过头。
达米安没有看她。
他的视线落在她的笔记本上,表情嘲讽。
这是他今天对她说的第一句话。
帕丽忍住了翻白眼的冲动。
她挤出一个笑容:“请问是哪里错了呢?”
达米安愣了一下,像是期待着她有一些别的反应。
他沉默了半晌。
最终伸出手,修长的手指点了点她写的某个单词。
帕丽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笔记。
果然拼错了。
她拿起笔,把那个错字划掉,重新写了一遍。
“谢谢。”她对他微笑。
然后重新开始听课。
目不斜视。
*
下课铃响了。
格里芬先生合上课本,宣布下课。
教室里立刻热闹起来。
帕丽坐在座位上,不紧不慢地收拾东西。
下节课是体育课,但达米安之前给帕丽请了一个月的假。
帕丽突然很感激他。
她实在不想和他再多相处四十分钟,而且还要装作很平淡的样子。
她要直接离开。
她拿起笔袋,放进书包,动作要多慢有多慢。
她能感觉到旁边人的目光一直在看她。
从上课到现在,几乎没有移开过。
她咬了咬唇,收拾好东西,站起来,把书包甩上肩膀。
然后她转过头,对达米安灿烂地笑了一下。
“明天见,韦恩。”
达米安坐在座位上,没有动。
他抬头看着她,那双绿眼睛里的情绪很复杂。
帕丽没有等他回应。
她转身朝教室门口走去。
头也不回。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听到身后传来椅子被推开的声音。
声音很刺耳,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
她的心颤动了一瞬,然后继续走。
走廊里人很多,学生们三三两两地往外走,说笑打闹着,帕丽穿梭在人群中,步伐匆匆,像是要逃避什么东西。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帕丽停下来,侧身让几个打闹的男生先过。
她的余光瞥到了身后有一道身影。
达米安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双手插在兜里,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帕丽咬了咬唇,她别过头,飞快地跑开。
*
校门口的走廊上。
其他学生们都去上课了,走廊上空荡荡的,只有帕丽一个人的脚步声。
走廊窗外的天空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随时要下雨。
帕丽去柜子里取出雨伞。
身后传来脚步声。
很熟悉。
走廊里有人经过很正常,她不需要每一声脚步都去看一眼。
帕丽忍住没有回头。
但脚步声在她身后很近的位置停住了。
近到她能感觉到那个人的体温。
“佩拉尔塔。”
达米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低沉又沙哑。
帕丽转过身。
达米安站在她身后,距离很近。
近得超出了她的预期。
黑发男孩就站在她面前,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那是一种淡淡的花香,让她联想到被露水打湿的玫瑰。
她下意识地想往后退,但身后就是柜子,没有退路。
她的心跳突然变得很快。
专注,帕丽。
“你好,韦恩同学。”
帕丽努力保持神色自若。
达米安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又闭上了。
他的表情很复杂,像是在犹豫什么。
“有什么事吗?”帕丽歪着头问道,“没有的话,我要回家了。”
说完,她转身就要走。
达米安的喉结动了一下。
然后他伸出手。
“砰——”
男孩的右手撑在她耳边的柜门上。
帕丽立刻紧张起来,他的手臂就在她耳边,用余光能看见他小臂上薄薄的肌肉线条。
她被困在他和柜子之间。
这让帕丽感到渺小。
“你……”帕丽开口,发现自己的声音有点发抖,于是清了清嗓子,强装镇定地开口,“你要干什么?”
他不会生气到想要杀了她吧?
被愤怒的同学杀死在哥谭里算不算是一种好的死法?
就在帕丽胡思乱想之际。
“——对不起。”
帕丽愣住了。
她抬头看向他。
“我很少道歉,”黑发男孩轻声说,“因为我不习惯犯错,但……”
他停顿了一下。
“我……我不想你再这样对我,如果你想要的是我的道歉,那你现在得到了。”他的声音生涩,目光看向一旁。
“……抱歉,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帕丽扬起一个假笑。
“对不起——”
达米安再次说道,这次更大声、更真诚。
“就……请不要再这样对我了,不要再生我的气了,我真的很讨厌你那样对我笑……”
帕丽睁大眼睛。
他用了吗
这是真的吗?
那个词?
‘请’?
这是真实发生的事情吗?
那个傲慢的小韦恩?!
“……求你了。”
见她没回答,达米安轻声恳求道。
帕丽抬头看他。
那双向来写满嘲讽的绿眼睛里有一种帕丽从未见过的小心翼翼。
手足无措。
帕丽第一次见到小韦恩这种样子。
让他看起来不再那么老成,更像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了。
几乎就让她心软了。
但只是几乎而已。
“抱歉,”她微笑道,“我真的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没有生气。”
“你在撒谎。”达米安注视着她的眼睛。
“而你在阻拦我回家,”帕丽收起笑容,面无表情,“让开,不然我要叫老师来了。”
“……抱歉。”
达米安缓缓收回手,让开位置。
帕丽抓起伞,匆匆逃离了那里。
推开教学楼的门,她下意识回头望去。
达米安还站在那里,在空荡的走廊,一个人。
他还在看她。
帕丽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转身离开了学校。
*
帕丽瘫在沙发上,百无聊赖地听着电视里传来的声音。
她完全不知道现在播放的是什么节目。
她的脑海里满是达米安今天在走廊上的模样。
帕丽从来没有想过达米安·韦恩会用那种语气跟她说话。
那可是小韦恩啊!
那个永远高高在上、用下巴看人、好像全世界都欠他钱——也许全世界确实都欠他钱——的男孩。
他对自己道歉。
他还用了‘请’,他说了‘求你了’。
帕丽咬住嘴唇。
她应该高兴的不是吗?
她不是一直想看他爆炸吗?
他不是终于低头了吗?
那她为什么不高兴?
为什么胸口闷闷的?
为什么她走出教学楼的时候,会忍不住回头?
为什么她看到他在空荡荡的走廊里看她的样子,会让她很难过?
帕丽闭上眼睛。
她做错了吗?
她太过分了?
可是……她只是不想看到他那副冷淡的模样。
但走廊上那个小心翼翼的、像做错了事不知道该怎么弥补的孩子一样的表情,她也不想看到。
他应该是让她想揍他的傲慢,或者……偶尔让她感到心跳加速的温柔。
帕丽把自己的脸埋在抱枕里。
她闷闷地吐出一口气。
然后拿出手机。
她打开和伊吉的聊天框。
“他跟我道歉了,你的方法真有用。”
帕丽刚要点击发送,但却停下来想了想,最后在句尾加上了一个开心的emoji。
发送。
伊吉立刻回复了,这并不稀奇,她几乎从不放下手机。
伊吉:什么?
伊吉:王子殿下???道歉???
好一阵子,她的聊天框都在显示‘正在输入中’
最终。
伊吉:他说什么了?
帕丽打字:就说对不起。
伊吉:然后呢???你怎么回他的????
帕丽:然后我说我没有生气呀,就走了,就像你教我的那样。
她咬咬唇。
帕丽:这样会不会不太好?
伊吉:为什么不太好?你的目的达到了,他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皆大欢喜。
帕丽:为什么我觉得有点愧疚?
伊吉:因为你是个善良的老好人,即使对方拿刀比着你的脖子,你也会原谅他的。
帕丽:我才不是呢!(愤怒的emoji)
伊吉的消息再次发来:别愧疚,想想他之前是怎么对你的,你不欠他任何东西。
帕丽把手机锁屏,静音。
是啊,她不欠他。
她回到房间。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了。
她躺在床上,把自己藏在被子里。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
她只记得冰冷的、白色的月光从窗外照射进来,照亮了她床前的地板。
房间里的窗户被推开,她隐约记得有人让她换一把锁,但是是谁呢?
帕丽努力睁大眼睛,但眼前的一切都是迷迷糊糊的。
窗帘轻扬。
有人进了她的房间。
有人在看着她。
帕丽感到一阵让她皮肤发烫的目光。
月光照在那人身上,把那身制服的轮廓勾勒得很清晰——胸口的R标志,齐膝的黑色长靴,红色的手套。
是罗宾。
他站在自己床前,夜风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吹动他的披风,发出细微的猎猎声响。
帕丽想坐起来,但她的身体不听使唤。
她只能看着他。
罗宾也在看她。
准确的说,是注视。
温和地注视。
不含任何恶意。
帕丽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能感觉到他温暖又柔软的目光。
是梦吗?
但她感觉到了温度。
像一团温暖的火焰,在她黑暗的房间里静静燃烧。
罗宾动了。
一步一步朝她走来。
帕丽躺在那里,看着他的身影越来越近。
月光被他挡在身后,他的脸笼罩在阴影里。
他在她的床边停住了。
低头看着她。
帕丽想抬手碰他的面具,想知道面具下面那张脸长什么样,但她的手抬不起来。
鬼压床吗?
罗宾跪在地上。
他的脸离她很近。
帕丽看到他的嘴角向下。
你不开心吗?
帕丽想问。
但她说不了话。
“……对不起。”罗宾轻声说。
帕丽愣住了。
他的声音很低,很轻,像是怕吵醒她。
为什么要道歉呢?
然后她看到罗宾伸出手,摘下了手套,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
罗宾抬起手,轻轻地举起帕丽的手。
他的动作很轻很轻,像是害怕她一碰就碎似的。
罗宾低下头,把额头贴在她的手心。
“对不起……”
他再次说道。
帕丽能感受到他冰凉的手指。
但他的额头滚烫。
不要难过,罗宾……
帕丽无助地看着他。
“对不起。”
罗宾抬起头,那双多米诺面具后面的眼睛在黑暗中微微发光。
“……帕丽。”
“罗宾——”
帕丽猛地坐起身。
她瞪大眼睛。
环视四周。
房间里安静又漆黑,窗户关得严严实实,窗帘也拉得紧紧的。
没有罗宾来过。
什么都没有。
是梦。
她恹恹地躺回床上,把被子拉到头顶。
闭上眼睛,重新睡去。
第43章 委屈
达米安坐在窗台边上。
一个比帕丽房间的窗台大的多的地方。
月光从落地窗洒进来,照亮了他脚下皱巴巴堆在地上的罗宾制服。
显然有人刚刚脱下它们,并且没有按照这座庄园管家的要求放置在专用的洗衣篮里。
黑色的多米诺面具被达米安随意扔在地上。
提图斯趴在他脚边。
男孩身后的房间不会令人联想到它的主人。
猩红色的、仿佛上世纪吸血鬼会使用的奢华窗帘和地毯,被忽视的、不怎么常使用的玻璃吊灯,静静站立在角落的古董闹钟和黄铜台灯。
硬要说的话,人们可能会想象房间的主人是一位年迈又儒雅的学者——而不是一位刚满十六岁的少年。
达米安从窗台上站起来,走到房间正中央。
他带着一种君临天下的姿态,站在地毯上。
周围包裹他的一切昂贵家具都浑然天成,就像他本人的气质一样——傲慢又成熟。
达米安从不喜欢多余的装饰。
他房间里的所有家具——除了一开始就在那里的——其它的都是他经常会使用的。
大小各异、高度不同的画架、占据了整面墙的刀剑收集、练习用的、被砍得破破烂烂的假人、闲暇时练习小提琴的琴谱架、学习或写作使用的书桌——现在却摆满了他的珍爱的物品或者战利品——提图斯的咬咬玩具、阿尔弗雷德于今早放置在那里的三明治、几张和父亲以及兄弟姐妹们拍的全家福、一个红色的诡异头盔、夜翼曾经使用过的旧武器、一张和他唯一朋友的合照、一张母亲的单人照片。
最后那张照片被他珍惜地镶嵌在相框里,挂在最高处,当他从床上起来时,第一眼便会看到照片里冲着镜头微笑的绿眼女人。
当然,在这样的房间里,一座高大的木制古董书架是必不可少的。
书架最上面一层摆满了兵法、哲学、或是历史有关的书籍,厚度看着便让人望而生畏;第二层却轻松许多,诗集、漫画、甚至还有一本笑话大全——那是朋友送他的,达米安假装自己从没翻开过。
男孩在房间里来回徘徊着。
提图斯来他脚边趴着,抬头盯着自己小主人画圈,脑袋几乎要被他绕晕,尾巴却欢快地摇动着。
达米安停下脚步,他在一张桌子前站定,注视着上面的碎纸片。
在他面前竖立着的是他的美术画桌,这张价值十几万的、由北美胡桃木手工打造的桌子本身就堪称是一件艺术品,但达米安却没有用它来画画。
那上面整齐地摆放着用碎纸片拼成的五张纸。
五张打印出来的A4纸,一篇排版完美的文章。
达米安很清楚这是怎样一篇文章,他在拼完这些碎纸之前就几乎已经把文章背下来了。
花了他好几个小时。
为了什么?
不知道。
所有的碎纸片都在它们该在的位置上,除了那些纵横交错的裂痕之外,看起来和原稿没什么两样。
达米安站在桌前,低头看着那些裂痕。
他伸出手,用指腹轻轻碰了一下最中间那道裂缝。
纸张的触感粗糙,胶水干透后变硬了,让那道裂缝微微凸起,像一道愈合的痂。
达米安后退一步,瘫在自己的扶手椅上。
提图斯从脚边站起来,把下巴搁在他的膝盖上,黑眼睛湿漉漉地看着他。
“……我道歉了。”达米安低头看着它。
提图斯摇了摇尾巴。
“但没有用,她还是生气。”
提图斯歪了歪头。
“她不应该那么倔强。”
提图斯打了个哈欠,把下巴重新搁回他的膝盖上,闭上了眼睛。
达米安沉默了一会儿。
“……我该怎么办?”
提图斯睁开一只眼睛,哼唧一声。
“提图斯,”达米安摸了摸它的脑袋,“……你饿了吗?”
提图斯立刻精神地抬起头,把屁股坐在地上,伸出爪子一个劲儿地够自己的小主人。
“好。”
达米安宠溺地摸了摸它的头。
*
迪克·格雷森正在厨房里。
达米安推门进来时,他正以一种看罪犯的目光扫视着冰箱里的食物。
他的头发湿漉漉的,显然刚洗过澡,身上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灰色T恤,一条蓝色格子睡裤,脚上还踩着一双他三年前留在韦恩庄园的毛绒拖鞋——拖鞋的款式是某种红色的卡通动物,达米安在辨认了一个月后,最终确认那是一种介于松鼠和老虎之间的生物。
迪克纠结半天,从冰箱深处捞出来一份烤鸡,他低头闻了闻,然后撕下一块尝了尝,最后愉快地把冰箱门关上,打开了微波炉的门。
达米安忍住了自己想要召唤阿尔弗雷德的想法。
而他身旁的提图斯早就已经欢快地背叛了主人,跑到迪克脚边,还把尾巴摇得像螺旋桨。
“提图斯!”达米安假装生气地叫道。
“嗨,达米安,你也来厨房找东西吃吗?”
迪克发现了弟弟。
迪克欢快地打着招呼。
迪克趁着关微波炉门的时机摸了摸提图斯的头。
“我来喂提图斯。”
达米安摇摇头,从柜子里拿出一罐狗罐头。
迪克走到他身边,和弟弟站在一起。
一高一矮两个身影并排,在厨房的暖光下看起来格外和谐。
他从柜子里翻出一袋面包,还顺手切了片阿尔弗雷德珍贵的奶酪放在上面。
他的动作熟练得像是这个厨房的常客——事实上,除去阿尔弗雷德,他确实是这个厨房最频繁的使用者——毕竟他在这里生活了那么多年,而布鲁斯这个厨房的真正主人甚至都鲜少从他的房间(洞穴)里出来。
把面包也放进微波炉里,迪克终于看向达米安。
青年靠在料理台边,双手交叉抱在胸前,语气随意:“所以……你刚刚一个人去夜巡了?怎么不叫我?”
“只是散步。”达米安没看自己的哥哥。
他把罐头倒进提图斯的碗里,看着大丹犬埋头猛吃,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
迪克挑挑眉,没追问。
微波炉发出“叮”的一声。
迪克转身去拿烤鸡,空气中传来阵阵香味。
“理查德。”
达米安轻声说道。
“如果有一件事,我知道我做错了,但我向对方道歉时,他们却无视了我……我该怎么办?”
“谁?”迪克眨眨眼,“男孩女孩,我认识吗?”
达米安抿起嘴:“对方的性别无关紧要。”
迪克耸耸肩,他在料理台上把烤鸡切片,然后放置在覆盖着奶酪的面包片上,一个烤鸡三明治就成了。
达米安沉默地看着他的动作。
“她无视了我。”
他说道。
迪克假装自己没有听到那个人称代词。
“我道歉了,”达米安的声音有些沮丧,“我说了对不起……甚至说了请。”
迪克无声地捧起脸颊尖叫,在达米安看过来的时候又恢复了冷静。
“然后呢?”他严肃问道。
“她说她没生气,”达米安低下头,“但她看起来还在生气……我不知道该怎么办,要是她……她永远也不原谅我怎么办?”
提图斯哒哒哒地跑过来,担忧地舔了舔小主人的手心。
达米安对爱犬露出一个柔软的微笑:“我没事,提图斯。”
迪克看着他,若有所思。
青年把三明治推到一旁。
他走过去,靠近达米安。
然后抱住了自己满脸困惑的弟弟。
“达米安,我知道向他人道歉对你来说有多困难。”
迪克轻声说道。
“但道歉并不意味着万事大吉,也不意味着你所造成的伤害就会消失——你必须做好不会被原谅的准备。”
迪克松开他,双手搭在他肩上,认真地看着弟弟的眼睛。
“但是,这也不意味着你就应该放弃,”他说,“而是说,也许你应该给她点时间,让她意识到你是真心感到抱歉的。”
达米安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该怎么做,”他说,“……理查德,我不想搞砸。”
迪克看着他困惑的模样。
他的眼神柔和下来。
布鲁斯当时也会用这样的眼神看着自己吗?
迪克想。
自己曾经也被这样充满慈爱的目光注视着吗?
而现在,换他来照顾布鲁斯的儿子。
他的弟弟。
他的罗宾。
迪克的胸腔内升起一股不可思议的柔情。
“你不会搞砸的。”
青年微笑着,揉了揉弟弟的脑袋。
“告诉她你在乎她,关心她,帮助她,在她需要的时候出现在她身边,然后她就会明白的。”
达米安皱起眉。
“这听起来很简单。”他说。
“就是很简单,只是有些人没有那个勇气去做,”迪克耸耸肩,“他们太过于害怕表露自己在乎别人,认为那样就是输了,于是别人也不会对他们敞开心扉。”
“真是愚蠢。”达米安喷了一口气。
“对啊,”迪克笑了,他拿起刚刚做好的三明治,咬了一大口,“所以,达米安,你比你自己想的要勇敢得多。”
达米安啧了一声,他抿起嘴,抱起胳膊。
“理查德,你不许把这件事告诉别人,特别是不能告诉德雷克和布朗!”
他的耳朵有点发红。
“还有……谢谢你的意见,我会考虑的。”
男孩转身离开厨房,提图斯跟在他身后,欢快地摇着尾巴。
迪克嚼着三明治,看着男孩走远。
“都出来吧。”
他敲了敲厨房的另一道门。
三个脑袋挤了出来。
一个金色,两个黑色。
本来很空荡的厨房立刻变得拥挤起来。
四个人同时看向远去的达米安。
“女孩。”斯蒂芬妮咏叹。
“女孩。”迪克点头。
“爱情。”卡珊德拉开口。
所有脑袋都看向她。
卡珊德拉眨眨眼。
斯蒂芬妮若有所思。
迪克嚼着三明治。
“所以,”提姆问道,“我们今晚继续监视他的行动,还是——”
“继续!”
迪克、斯蒂芬妮和卡珊德拉异口同声地说。
*
达米安决定采纳哥哥的意见。
从现在开始,他要开始向佩拉尔塔展示自己的歉意。
最真诚那种。
关键是,他该怎么做?
达米安刚洗完澡,头发还湿漉漉的,他围上浴巾,站在浴室镜子前,盯着自己的脸。
“告诉她你在乎她。”
迪克的话在耳边回响。
达米安皱起眉头。
他试着对镜子里的自己说:“……我在乎你。”
话一出口,他的胃就开始抽搐。
不,听起来太奇怪了!
达米安甩了甩头上的水。
也许他可以用行动证明。
达米安想起布鲁斯——他总是订购各种各样的奢侈品去哄因为他放鸽子而生气的女伴。
佩拉尔塔会喜欢什么样的东西?
名牌的包?珠宝?香水?
她喜欢橘子味的东西。
也许他可以把市面上所有昂贵的柑橘味香水都给她买一遍。
但是……
佩拉尔塔从来没有佩戴过什么首饰,她身上的味道也不浓烈,要他凑得很近才能闻到。
想到这里,他诡异的红了脸。
不……
她不会喜欢这些东西的。
但为了以防万一,达米安还是下了单。
看着卡里的钱被一笔笔刷走,达米安却怎么也觉得不满意。
佩拉尔塔喜欢看书。
也许自己可以买几本书给她?
可是什么类型的呢?
他摸不清她的喜好。
对了!
父亲每年都会买那种初版的典藏版书籍送给陶德——虽然他总是匿名送去,还以为别人都不知道——达米安本来对这种做法嗤之以鼻,但现在看来,父亲真的是个天才!
他也可以效仿这样的做法——他可以送她那些名著的作者手稿!
虽然那些初稿千金难求。
但达米安最不缺的就是千金了。
只是……
达米安抿抿嘴。
他不想匿名送给她,他想让佩拉尔塔知道这些礼物都是自己送的。
不然的话,她怎么会意识到自己的诚意呢?
看着手机上的订单,达米安满意地点点头。
第二天。
所有的东西都被原路退回。
迪克是第一个发现的。
他晨跑回来,远远地看到韦恩庄园的大门口堆着一座小山。
“这是什么?”
他加快脚步跑过去,然后愣住了。
香水。
成百上千瓶香水。
各种品牌,各种颜色,各种大小的瓶子,整整齐齐地码在庄园门口。
迪克蹲下来,拿起一瓶看了看。
“限量版……”他喃喃道。
他又拿起另一瓶。
“绝版……”
再拿一瓶。
“定制款……”
迪克站起来,看着面前这座香水山,倒吸一口凉气。
“达米安到底花了多少钱?”
身后传来脚步声。
提姆站在迪克旁边,瞪大了眼睛。
“这是……”
“达米安买的。”迪克说。
提姆沉默了一会儿。
“他疯了吗?”
“看起来是的。”
两个人站在香水山前,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布鲁斯端着一杯咖啡路过。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真丝睡袍,头发乱糟糟的,显然刚睡醒。
经过两人时,他停下脚步。
“你们在看什么?”
迪克和提姆让开。
布鲁斯看到那座香水山,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哦,怪不得昨晚一直有消费记录蹦出来。”
“你知道?”迪克瞪大眼睛。
“达米安昨天刷了我的卡,”布鲁斯说,“我以为他只是买了几瓶。”
“几瓶?”提姆指向那座小山,“这里至少堆了几百瓶!”
布鲁斯沉默了一会儿:“……可能他比较喜欢香水?”
迪克扶额,提姆沉默地发了条短信。
五分钟后。
斯蒂芬妮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手里还拿着手机。
“我听说有好戏看——”
她看到门口的香水山,嘴巴张成了O型。
“Holy——”
“注意用词!”迪克及时打断她。
斯蒂芬妮闭上嘴,但眼睛还是瞪得大大的。
“这些得花多少钱啊?”
布鲁斯张开嘴:“一共是——”
“别说,”目前正处于失业状态的迪克打断他,“我不想听。”
布鲁斯闭上了嘴。
四个人站在香水山前,沉默着。
晨风吹过,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柑橘味。
“……我这辈子都不想再闻到这股味道了。”
布鲁斯叹了口气。
“阿尔弗雷德——”他喊道。
是时候请出这个家里最有能力的人了。
*
达米安下楼的时候,看到客厅里堆满了箱子。
“这是什么?”
阿尔弗雷德正在整理那些箱子,听到他的声音,抬起头。
“早上好,达米安少爷,这些都是您购买的物品——香水共计三百四十七瓶,珠宝一百二十三套,书籍五十六本。”
“为什么会在这里,我不是——”
“——今天早上,帕丽小姐把这些东西全部退了回来,”阿尔弗雷德冷静地说道,“快递公司刚刚送达,请问我应该如何处理这些物品?”
达米安抿起嘴。
“……你自行处置。”
说完他转身,噔噔噔爬上了楼梯。
阿尔弗雷德叉着腰看着那些箱子。
“Oh my”
*
达米安放弃了送礼物这一方式。
他坐在自己的床边,思考。
也许他可以用行动证明。
比如……帮她做点什么?
可是她能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达米安想了想,突然想到一件事。
帕丽的柜子被暴君撬坏了,虽然学校帮她换了一把新锁,但那把锁看起来很旧,很容易就能被撬开。
他可以帮她换一个新的。
对,这个主意不错!
达米安立刻行动起来。
他钻进蝙蝠洞的储藏室,从里面翻出来一把高强度的密码锁——这种锁甚至可以抵抗氪星人的全力一击——然后把它装进书包。
第二天。
达米安提前来到了学校。
走廊里空荡荡的,一般没人会在这个时间来学校。
达米安走到帕丽的柜子前,蹲下来,开始拆卸那把旧锁。
“你在干什么?”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达米安僵住了。
他缓缓转过身。
帕丽站在他身后,背着书包,正用一种看变态的眼神看着他。
一般没人会在这个时间来学校。
可是他忘了,帕丽不是一般人。
“我——”
达米安站起来,手里还拿着那把旧锁。
他低下头。
“我想帮你换把锁。”
“为什么?”
“因为这把太容易被撬开了。”
帕丽挑眉:“这就是为什么你趁没人的时候蹲在我的柜子前?”
达米安抿起嘴。
他的行为看起来确实很可疑。
“我只是——”
“不用解释了,”帕丽打断他,伸手把锁拿过来,“谢谢你,但是我这把锁还能用。”
“可是——”
“韦恩,我不需要你的帮助,还有你的钱,你不会以为我是那种能用金钱收买的人吧?!”
帕丽打开柜门,把书放进去,然后关上柜门,锁好,还特意拍了拍柜门,像是满意它的牢固度似的。
“还有!你那些礼物快把我家淹没了,你知道邻居都是怎么看我的吗?他们还以为我妈妈贪污了呢!”
帕丽扭过头,生气地看着他。
“你到底想要干嘛?!”
达米安抬头看着她。
那双绿眼睛里有一种帕丽从未见过的认真。
“……我想让你原谅我。”
帕丽咬住嘴唇:“我根本就没生你的气。”
她转身就要走,想要逃离这场对话。
“等等——”
达米安连忙追上去。
“我知道你在撒谎,你就是在生我的气——”
帕丽脚步没停,达米安就一直跟在她身后。
一个脚步匆匆,一个紧随其后。
“我没有!”
“你有。”
“好!”
帕丽停下脚步,转身看他。
“我生你的气,很生气很生气,我一点儿也不想看到你,现在请你离开我的眼前,你满意了吗?!”
达米安怔住了。
他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
帕丽抱着胳膊看着他。
“佩拉尔塔,请听我说,”他小心翼翼地开口,“我知道你很生气,我也知道你讨厌我。”
帕丽在听到‘讨厌’那个词的时候,视线移开了。
但她没有反驳。
达米安的心沉了下去。
但他继续说。
“但我只是想告诉你,其实……”他的喉结滚动,“其实,我很在乎你。”
帕丽猛地抬头看向他。
走廊里很安静。
安静到帕丽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你……你说什么?”帕丽问道,她的声音有些发抖。
达米安看着她,那双绿眼睛里没有往日的嘲讽和傲慢,只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认真。
“我在乎你。”
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坚定。
“从第一天起就在乎你。”
帕丽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她应该生气的……
她应该转身就走,应该告诉他她不稀罕。
但她没有。
“那为什么你总是对我那么刻薄?”她只是小声问道。
达米安沉默了一会儿。
“我知道我总是反驳你,总是让你难堪,总是做一些让你讨厌的事。”
他停顿了一下。
“那是因为我不知道怎么让你注意到我。”
帕丽愣住了。
“什么?”
“我从小到大学会的东西,都是关于如何生存、如何获胜,”达米安的声音沙哑,“没有人教过我怎么去示好。”
“我知道这听起来很愚蠢,但我不知道还能怎么做。”
他低下头。
“每次看到你,我就想靠近你,但靠近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所以就说一些让你生气的话……至少那样,你会看我。”
帕丽沉默了。
“在你面前,我总觉得自己很烦躁,不知道怎么办好,我想……这是因为我太过于在乎你,但是我不想表现出来。”
达米安顿了顿,继续说。
“我知道这听起来很荒谬……”他抬起头看了帕丽一眼,又迅速移开,“当然,这也不是我对你那种态度的借口,我做错了事情,我不奢望你会原谅我,我让你感到难过,你当然有权利不原谅我。”
他的语气越来越坚定。
“就算你一直不原谅我,恨我到想让我再也不出现在你面前,我也会接受。”
达米安终于抬头,一双绿眼睛里满是祈求。
“我知道我活该,但是我认识到了我的错误,所以……从现在开始,我会努力学会表达,我会弥补我犯下的错误。”
他深吸一口气。
“所以……你……你可不可以再给我一次机会?”
走廊里又安静了。
帕丽看着他。
“你不能……”她的声音很小,“你不能这样……这样不公平……”
她吸了吸鼻子,抬起头来。
“……凭什么你能这么说?”帕丽努力让自己的眼泪不流出来,她看了看天花板,然后深吸一口气。
她看着达米安,一字一句地说:“达米安·韦恩,这世界上不是所有事情都是关于你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达米安觉得自己的心像被人攥住了。
“那你是什么意思?”
帕丽的声音在发抖,但她没有退让。
“你以为你说完这样的长篇大论,我就会感动地五体投地吗?”
“我没有——”
“你以为这世界是围着你转的吗?!”
她瞪着达米安,那双棕色的眼睛里盈满了水光,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达米安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我花了那么多时间、那么多精力、我甚至在我妹妹面前哭了——我好不容易才让自己讨厌你——结果你现在跑过来跟我说什么你在乎我?”
帕丽大声质问道。
“凭什么?”
“你以为你说你在乎我,我就应该开心吗?凭什么你道歉了,我就应该原谅你?哦——高高在上的韦恩先生——您真是了不起呀,连别人的情绪都能随便玩弄?!”
“我没有想玩弄你的情绪!”达米安反驳。
“那好——”
帕丽突然闭上嘴。
她想说,她想做,想抓住他的衣领大喊,想用尽全力去尖叫,想把她所知道的最恶毒的语言都用上。
但她突然冷静了下来。
因为她知道,一句上头时说出的气话会有多么让人伤心。
她低下头,避开达米安的目光。
“总之……我不想接受你的道歉。”
她深吸一口气。
“我要去上课了,再见。”
说罢,她转身离开。
徒留达米安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第44章 为你
韦恩庄园。
“格雷森!”
达米安怒气冲冲地闯进客厅。
“你的意见根本没用——”
他推门而入,然后愣住了。
因为客厅里不仅仅只有迪克在。
提姆正捧着游戏机缩成一团躲在沙发角落,史蒂芬妮和卡珊德拉坐在地毯上,正握着遥控器纠结该选什么电影,迪克倒挂在沙发上,一边对提姆的操作指指点点,一边吐槽女孩们选的电影太过老套。
整个客厅里喧喧嚷嚷的、但气氛很温馨。
达米安站在门口,一只手还保持着推门的姿势,怒气在脸上凝固成一种介于恼怒和尴尬之间的表情。
客厅里所有的目光都转向了他。
提姆从游戏机屏幕上抬起眼睛,眉毛微微挑起;史蒂芬妮像一只发现了食物的金毛一样咧开嘴;卡珊德拉扫视了一下达米安,然后带着一个通晓一切的笑容移开了视线;迪克一个翻身从沙发上站起来,稳稳落在地面。
“什么叫我的意见没用?”他笑着问。
“哦嗨,达米安,你来得正好!”史蒂芬妮朝他欢快地挥了挥手,“来吧,我们需要你的宝贵意见——恐怖片还是喜剧片、或者是提姆要求的浪漫喜剧——顺便一提,没人喜欢他的选项。”
“没品味。”提姆像个受气包一样嘟囔着。
卡珊德拉趁机偷走了史蒂芬妮手中的遥控器。
“嘿!”金发女孩佯装恼怒。
“我的意见?我认为一部学龄前动画更适合你们的认知,”达米安眯起眼睛,“为什么你们聚集在这里,我不喜欢这样。”
“好啦,达米安,对他们亲切一些好吗?”迪克已经走到了他面前,脸上的笑容带着一种达米安非常熟悉的亲昵,“所以……什么叫我的意见没用?”
达米安刚想开口,却注意到迪克身后的那群人正竖着耳朵仔细聆听着,生怕错过一切关于达米安的八卦。
达米安对他们怒目而视。
所有人僵了一瞬,然后立刻回归到刚刚其乐融融的氛围里,仿佛达米安和迪克不在房间里一样。
达米安觉得自己的血压在以一种不健康的速度上升。
“卡珊德拉·该隐,你到底要看什么?!”斯蒂芬妮假模假样的尖叫萦绕在房间里。
“纪录片。”卡珊德拉掌控着遥控器。
“纪录片?”史蒂芬妮重复了一遍,“你要看纪录片?在我们的电影之夜?”
“企鹅纪录片。”卡珊德拉补充道。
“企鹅纪录片,”史蒂芬妮的声音拔高了一个八度,“她说的是关于企鹅的纪录片,大家,你们听到了吗?企鹅!”
“企鹅怎么了?它们很有趣,”提姆在一旁开口,“你们知道如果一只雌性帝企鹅在幼崽去世后,会绑架一只其它的小企鹅做自己的幼崽吗?”
房间里冷场了几秒钟。
“呃,哇哦,谢谢你毫无用处且令人十分不安的小知识,提姆。”史蒂芬妮用一种夸张的声音赞叹道。
提姆叹了口气,重新把自己埋在游戏机后面。
迪克叉着腰回头看了看:“好吧……达米安,现在你能和我说说究竟是什么出错了吗?”
达米安皱着眉,非常不想在他的兄弟姐妹面前谈论这个。
“对啊,和我们说说。”斯蒂芬妮不知道什么时候钻到了迪克身后。
达米安怒视她。
金发女孩摊了摊手:“拜托,你有一家子侦探亲戚,你真的指望如果你不说出来,我们就不会知道吗?”
迪克安抚地搭上达米安的肩膀:“没关系的,小D。”
达米安不耐烦地啧了一声,抱起双臂。
但他妥协了。
*
“——然后,对方开始指责我玩弄情绪——但是我根本没有,我只是想让她原谅我,跟我说话而已。”
达米安说完前因后果,发现整个房间陷入了一种奇妙的寂静。
他抿起嘴:“所以,理查德的意见没有用,我彻底惹怒了对方……就这样了,我们永远也不会再说话了。”
绿眼睛的男孩抱起胳膊,移开视线,不想承认自己语气里的脆弱。
“噢……别哭啊,达米安。”史蒂芬妮叹息道。
“我没有!”达米安对她怒目而视。
斯蒂芬妮根本没有被他的目光吓到:“我认为……不是迪克的意见没用,而是你问错了对象!”
达米安眯起眼睛:“……继续说下去。”
“看看迪克吧!”斯蒂芬妮在迪克身边转着圈,目光犀利得像是一只老鹰,“他目前所有的情感经历的结局是什么样的?”
“……我们能不能不要讨论我的情感生活?”迪克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
“不能,”斯蒂芬妮斩钉截铁地说,“因为达米安正在问一个情感问题,而你——我们的‘情感专家’——给出的建议显然没有奏效!所以我们需要换一个参考对象。”
她环视了一圈客厅。
提姆立刻把脸埋进游戏机里。
卡珊德拉默默打开了企鹅纪录片。
“好吧,”斯蒂芬妮叹了口气,“看来只有我自己上了。”
她走到达米安面前,双手叉腰。
“听着,达米安,接下来我说的话是过来人的经验之谈,你必须仔细听好了。”
她竖起一根指头。
“你必须开始表演。”
“表演?”达米安挑起一根眉毛。
“没错,你必须在对方面前时时刻刻处于下风——这样对方才会对你心软,然后你就可以开始表演了。”
达米安的表情像是在听一门他从未接触过的外语。
“你的意思是让我认输?”
“不是认输,是示弱!”
“你现在太强势了,”斯蒂芬妮继续说,“你想想,你在对方面前是什么形象?成绩好、家世好、运动好、什么都好!你就像一个完美的、不可战胜的对手,难怪别人讨厌你。”
金发女孩摊手:“你想想,你会对一个什么都比你强的人心软吗?不会!但如果这个很强的人对你展露伤口呢?思考一下,达米安。”
“所以我得受伤?”达米安思索。
“是的……但也不是,不是说物理上的伤口,而是……精神上的?”
达米安皱起眉头:“那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得学会撒娇,哥们,”一旁的提姆忍不住了,“我还以为你挺聪明的呢?”
达米安眯起眼睛,对他怒目而视,那凌厉的眼神足以让哥谭一半的罪犯落荒而逃,但提姆脸上那欠揍的笑容却丝毫不变。
斯蒂芬妮在一旁点头:“虽然我不想承认,但提宝说得对!”
“难得……”提姆嘟囔了一句。
“别得意。”斯蒂芬妮瞪了他一眼。
“呃……我来举个例子,”迪克轻咳一声,“小D,假设你养了一只猫,那只猫很凶,还不亲近人,每天都会咬你,再这样的前提下,它突然靠近你,你会怎么想?”
“你不能强求动物去主动亲近你。”达米安皱起眉。
迪克深吸一口气:“……不,我只是打个比方,总之,你不会觉得它想要亲近你,只会觉得它要开始咬你了。”
“所以你的意思是,”达米安缓缓开口,“我是那只猫?”
“对,”斯蒂芬妮接过话头,“所以她现在看到你的示好第一反应是警惕。”
达米安眯起眼睛:“你怎么知道是她?”
他一直在模糊佩拉尔塔的性别,甚至没用人称代词。
金发女孩僵住了:“呃……我,提姆告诉我的!”
“什么?!”提姆瞪大眼睛。
“我什么时候——斯蒂芬妮!”他的声音拔高了,“我受够了!”
迪克在两人之间举起双手:“好了好了,冷静一点,我们现在讨论的是达米安的事情。”
提姆抿了抿嘴,没再说话。
“达米安,我知道你不喜欢听这个,”迪克的声音柔和下来,“但这是事实,你之前的行为让她对你产生了防御心理,她现在不是不想原谅你,是不敢相信你。”
达米安的绿眼睛里充满了困惑:“……那我具体要怎么做?”
“慢慢来。”斯蒂芬妮回答道。
“不能着急。”提姆插了一嘴。
“淋湿自己。”卡珊德拉说道。
所有人都看向她。
她眨了眨眼:“电视里都这么演。”
斯蒂芬妮倒吸一口冷气,她咧开嘴:“没错,就是那种电视剧里总演的——下雨天,你浑身湿透去她家楼下喊她那种,女孩子都吃这一套——而且那样你至少能混把雨伞回来吧?”
“这也太老套了吧……”提姆默默吐槽。
“可是很浪漫……”迪克捧着脸开始幻想。
达米安听着他们的谈话,脑海里突然回想起一副画面。
那天在体育馆,佩拉尔塔的膝盖受伤了,但她咬着牙不肯让自己帮忙。
他明白她是什么样的性格,于是他把她抱了起来,强行带她去了医务室。
等他感受到怀里那具身体不受控制的颤动时,才明白她究竟有多疼。
那时候自己的心情很复杂。
既讨厌她嘴硬,又为她遭受那样的痛苦感到难受。
就感觉像是一只被伤害了的流浪猫对自己哈气,伸出爪子。
你怎么会感到愤怒呢?
你只会开始心疼。
达米安开始想象,假如佩拉尔塔那时候对自己……示弱。
假如那天在体育馆,她没有咬牙不肯承认,而是看着自己,说她很疼……
“……我明白了。”
达米安缓缓说道。
斯蒂芬妮眨眨眼:“你明白什么了?”
达米安没理会她,而是转身离开了客厅。
步伐很匆忙。
斯蒂芬妮看了看他消失的背影,又看了看客厅里的其他人。
“呃……他不会真的去淋雨了吧?”
*
帕丽总觉得最近自己有些心不在焉。
她能理解自己,毕竟之前和达米安的谈话最终以不欢而散为结局。
这让她的心底像是堵了一块大石头一样。
说真的,帕丽的社交技巧没比达米安高超多少。
可能这也是为什么她和他在学校里总是形单影只吧。
她打心底讨厌这种复杂的关系。
她希望不做任何努力,事情就会回到原来那样。
她希望那天的哲学课上,达米安没有走进来打断她的发言。
但显然时间是无法逆转的。
好在……她的那位‘烦恼’最近好像有所收敛。
自从那天她说了“不接受你的道歉。”之后。
达米安就真的消失了。
倒不是彻底消失——毕竟她和他还有重叠的课程——只是说他的存在感在帕丽面前降低为零。
上课时,两个人虽然都坐在第一排,但是不会主动看向彼此,也不会搭话。
偶尔对视了,达米安会率先移开目光。
帕丽回答问题时,他也不打断了,而是坐在座位上仔细聆听。
在走廊上遇到,达米安也不会故意无视帕丽。
虽然帕丽会无视他。
但是他总是会轻轻对她点头,说一句“你好。”
帕丽一开始觉得很清静。
但后来却逐渐觉得……有些不舒服。
她有时候会发现自己,总是不自觉地去寻找他的身影。
但等她看到了他,却又触电似的收回视线。
她很矛盾。
她知道自己还在生气。
还在乎他的行为。
但她心底有一部分已经开始松动。
帕丽从来不是一个记仇的人,她一般有仇当场就报了。
她明白语言的力量,更被这种力量深深地伤害过,所以她将心比心,不愿意去轻易伤害别人,说出口的永远比她脑子里想的要少上几句。
愤怒像是一位不请自来、还愿意挑三拣四的客人。
所以为什么要留住它?
于是帕丽开始放平心态。
保持现状就很好。
她很擅长把自己哄好。
*
这天放学后,哥谭照例下雨。
帕丽深吸一口气,甚至在走廊里就能闻到空气中雨滴混着泥土和树叶的气味。
她拿出自己背包里的折叠伞,走向出口。
在哥谭,只有笨蛋才会出门不随身携带一把伞。
帕丽从教学楼出来,看到达米安站在校门口的屋檐下,他单手把书包甩在肩上,一动不动地看着雨。
雨下得很大。
看,这不就有个笨蛋。
帕丽撑开伞,从他身边走过。
走了几步,停下来。
她回头看了一眼。
达米安还是站在那里。
帕丽咬了咬唇,往回退了几步,和达米安并肩。
达米安还在那里看着外面的雨。
她故意轻咳一声。
达米安转头看她。
“佩拉尔塔。”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是帕丽却莫名觉得他的身影有点孤单。
“你……没带伞?”帕丽问道。
“嗯。”达米安轻轻说道。
“潘尼沃斯先生应该有伞吧,你让他进来接你呀。”她假装自己在帮他想办法。
“潘尼沃斯今天休假。”
“那你让你爸爸来接你呀?”
“他很忙。”
“哦……”
帕丽有点尴尬。
“咳……”她低头,踢了踢鞋子上的水,“那……我这把给你。”
她把自己的伞塞进他手里。
达米安不肯拿:“那你怎么办?”
帕丽强硬地掰开他的手,把伞塞进去。
“拜托,我又不像你,我可是永远都有两手准备的女人!”
她从背包里又掏出一把小巧的折叠伞,对达米安晃了晃。
“喏!”
说完,帕丽撑开伞,快速跑向雨中。
“别多想,我只是讨厌看到别人生病——”
她的声音被雨滴声盖过。
但达米安听到了。
他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雨里。
然后低头看了看手中的雨伞。
伞是明黄色的,上面有着可爱的橘子图案。
很可爱。
他轻轻摩挲着伞柄。
很适合她。
*
第二天午休。
帕丽在图书馆找书。
她正在读一本关于亚述帝国的书,但是这本书是由阿拉伯语写的,所以她要找一本英语阿拉伯语字典——但是她没找到——只找到了一本葡萄牙语阿拉伯语字典。
但是帕丽的葡萄牙语远没有西班牙语那么优秀,所以她还需要一本葡萄牙语词典。
总之……她需要一本词典。
而词典都在书架的最顶端。
所以很危险。
帕丽叉着腰,看向书架最顶端。
这点高度是没办法阻止她学习的!
她踮起脚尖去够,手指勉勉强强刚碰到书脊。
帕丽皱着鼻子,用两根手指肚揪着那本书词典的书脊,想慢慢地把它抽出来。
但是词典太沉了,超出帕丽手指最大的承受能力。
它滑出来,然后坠落。
词典。
很厚很厚的词典。
砸下来了!
帕丽下意识闭上眼。
然后她听到一声闷响。
睁开眼。
达米安站在她面前。
他伸着手挡在她上方。
词典砸在了他的脑袋上,然后砰的一声弹了出去。
帕丽瞪大眼睛:“天啊——”
她赶紧去检查他的脑袋。
“我没事。”达米安避开她的手,弯腰捡起那本词典,递给她。
“你当然没事了,你的脑袋比石头还硬!”帕丽瞪了他一眼,抓住他的手臂,“别躲,让我看看!”
达米安僵住了。
当然不是因为头疼,而是因为帕丽抓住了他的胳膊。
很近。
他又闻到了那种清爽的橘子味。
和他买的所有香水都不同,不是人工生产的那种化学产品。
她闻起来很自然。
就好像身边有人掰开了一瓣橘子。
帕丽扒开他的头发,上手摸了摸。
没有肿,没有破皮。
“你还真是头比石头硬……”帕丽的手指在他的头上摸来摸去。
达米安没动。
她的手指凉凉的,贴在他发烫的皮肤上。
他低头看她。
她专注的时候,嘴唇总是微微抿起,眉头也会紧皱在一起。
她靠得好近……
“你怎么不说话?是不是哪里疼——”
见他半天没动静,帕丽疑惑地看向他的脸。
然后她愣住了。
达米安正看着她。
那双绿眼睛安静地注视着她,里面没有嘲讽,只有一种她看不懂的柔软情绪。
帕丽的脸一下子红了。
她猛地后退一步,差点被地上的书绊倒。
意识到刚刚两人的姿势有多亲密,她尴尬地轻咳一声。
“呃……你怎么会在这里?”
“来看书。”达米安乖乖说道。
帕丽抿起嘴:“哦……谢谢你帮我挡一下,毕竟我可没有你那样的铁头。”
“不客气。”达米安轻声说道。
他低头看了看帕丽手上的词典。
“你想学阿拉伯语?”
帕丽低头一看——自己拿错词典了。
她叹了口气:“不……我只是拿错了。”
“你要拿哪本,我帮你。”
帕丽抬起头,指向书架最顶端右侧那一本:“那本。”
“好。”达米安点头。
他往前一步。
然后轻松地跳起来,手臂伸展,指尖精准地够到那本书脊,抓住,然后稳稳落地。
他落地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轻巧得像一只猫。
达米安把词典递给她。
帕丽接过:“……谢谢。”
“不客气。”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
书架之间的过道很窄,帕丽几乎能感受到他身上的热度。
她清了清嗓子:“那我……先走了?”
“嗯。”
帕丽抱着词典,从他身侧挤过去。
走了两步,她停下来。
“你……还是去医院检查一下。”
她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达米安愣了一下,然后弯起嘴角。
“……好。”
帕丽没回头,快步走出书架区。
怎么他安静的时候,好像没有以前那么讨人厌了?
*
帕丽从图书馆里出来时,怀里还抱着那本词典。
她的脚步轻快,一想到她今晚能把那整本书都读完,心里就美滋滋的。
刚走到教室门口,身后就传来一阵慌乱的脚步声。
帕丽好奇地转头看去。
一个男生从拐角冲出来,差点撞上她。
“对——对不起!”
男生喘着粗气后退一步,见到是帕丽,眼睛瞪大了。
“是你!打起来了——在图书馆——”
帕丽的心一沉。
她认识他。
艾伦——就是那天把老鼠放进她柜子的那个人。
他是暴君的跟班。
“谁?”
“戴伦——和韦恩——”他气喘吁吁地说道。
帕丽没等他说完,就开始飞奔。
走廊在她两侧飞速后退,她的怀里的词典太过沉重,喉咙里一阵腥甜。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跑这么快,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心跳得这么厉害。
图书馆的门大敞着。
帕丽冲进去的时候,正好看到一群人从另一侧的出口离开。
暴君走在最前面。
他看到她,停下来,嘴角弯起。
“哦,帕克~”他用一种令人恶心的亲昵声音说道,“真可惜,你来晚了,好戏已经结束了。”
帕丽没理他,刚要走进去——
“别着急嘛。”
暴君两步走过来抓住她的手腕。
“放开我!”帕丽挣脱开他的手。
暴君任由她挣脱,也没生气,只是重新把双手插回兜里。
“不过,你也别太担心了,”他在她耳边低声说道,“你的小男朋友只是受了点皮肉伤……”
帕丽攥紧双拳。
“你干了什么?”她的声音很平静,但额头上青筋绷起。
“我?”暴君摊开手,一脸无辜,“我什么也没干,只是朝他借了点东西……
他绕到帕丽面前。
“你知道那个本子吗——就是他一直随身携带着的那个?黑皮的?珍惜得像个宝贝似的,我特别好奇呀,就借来看了看——结果你猜里面是什么?”
暴君弯下腰,对她呲牙一笑。
“来嘛,猜猜看嘛~”
帕丽盯着他,面无表情。
暴君等了半秒,见她不开口,忍不住继续说道。
“里面全是画,你别说,画得还不错,就是模特选的一般……”
他的嘴角弯起一个恶劣的弧度。
“真不知道他看上你这个土包子什么了?”
帕丽捏紧了词典的边缘。
她无视了暴君的声音,转身走进图书馆。
“你是不是觉得有他罩着你,你就安全了?”暴君在她身后喊道,“别做梦了,帕克,他连自己都保护不了!”
帕丽充耳不闻。
馆内,几个书架翻到在地,地上散落着几本书,书页皱巴巴的,有的还被扯烂了。
帕丽已经没有心思为它们感到悲伤了。
她绕过那些书。
然后在一个半倒的书架下看到了达米安。
他靠在书架下面,半坐着,后背抵着书架的木框,怀里抱着他那个黑色的笔记本。
男孩的黑发乱糟糟地垂在额前,遮住了半边脸,卫衣的领口被扯得裂开,上面有几个黑色的脚印。
他闭着眼。
帕丽的心凉了半截。
“……韦恩?”
她跪在他面前,把词典放下,捧住他的脸仔细检查。
达米安的嘴角破了,左眼下方有一块淤青,看起来很狼狈,但是伤得并不重。
他的睫毛颤了颤。
“韦恩……睁开眼。”帕丽发现自己的声音在颤抖。
达米安睁开眼。
那双绿眼睛有些失焦,像是在辨认她是谁。
过了几秒,瞳孔慢慢聚焦,他的视线落在她脸上。
“……佩拉尔塔?”他的声音沙哑。
“你受伤了。”帕丽想去碰他的伤口,却怕碰疼了他。
“我没事。”达米安低声说道。
“你怎么会被打,你不是很厉害吗?”帕丽低声说道,她想帮达米安整理领口,却发现那里已经被扯烂了,怎么整也没有用。
“我没还手,”达米安哑着嗓子说道,“因为我不能和他一样……”
他没说完,但是帕丽明白了他的意思。
她的胸腔内燃起一团火。
“到底发生什么了?”她强忍着怒气问道。
“他趁我不在,翻了我的笔记本,然后……然后他说了关于你的话,”达米安的声音很轻,“很难听……我想揍他,但是我忍住了。”
他停顿了一下。
“我只是把他对你说的话原路奉还,他就动了手。”
“你是傻子吗,那你就站在那里让他打?”
达米安低下头没说话。
帕丽低下头,看着自己悬在他脸侧的手。
她的手指在发抖。
她深吸一口气,把指腹轻轻贴在他脸上的淤青上。
那是很轻、很温柔的触碰。
达米安没有躲。
“疼吗?”她问。
“……有一点。”达米安的睫毛颤动。
帕丽的眼眶红了。
她吸了吸鼻子,对达米安说道。
“在这里等着。”
她站起来,拿起一旁的词典,握在手里。
然后她转身。
大步走出图书馆。
夕阳把整条走廊染成了暗红色,帕丽远远地看到了暴君一伙人的背影,他们正在走廊尽头说说笑笑,像是在庆祝什么。
帕丽攥紧手里的词典,面无表情地走向他们。
“戴伦·布莱克!”
她的声音在走廊里回响。
所有人都停下来。
暴君转过身。
走廊里其他的学生们也停下脚步,好奇地看过来。
暴君看到是她,嘴角弯起那个让人恶心的弧度。
“怎么了,小帕克?你是为了你的小男朋友来——”
话没说完。
帕丽猛地把词典抡向他的脸。
砖头一样厚重的词典发出一声令人胆寒的破风声,结结实实地砸在暴君的鼻梁上。
“砰——”
一声闷响。
暴君踉跄着后退两步,捂住鼻子。
血从他的指缝里淌出来。
走廊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炸开了锅。
“你——!”暴君尖锐又发闷的声音从指缝里传出来。
“这一下是为了你说我坏话。”帕丽冷静地说道。
暴君瞪着她,血滴在他白色的运动服上,红得乍眼。
“你个臭@&#!你&%的疯了?!”他吼道。
他身后的跟班们反应过来,冲上来锁住帕丽的胳膊,拦住了她再次举起手的动作。
帕丽的胸口剧烈起伏着。
手中的武器被夺走了,双手也被身后的人牢牢限制住,那两个跟班一左一右架着她的胳膊,她像一只被拎起来的猫,腿在半空中蹬了两下,够不着地。
但她没有放弃。
帕丽抬起脚,一脚蹬在暴君的裆部。
“这一下是为了达米安!”
暴君的脸瞬间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
他弯下腰,发出一声介于尖叫和呜咽之间的诡异声音,手都不知道捂上面还是捂下面好。
走廊里乱成一团粥。
学生们的欢呼,手机的闪光灯,以及暴君痛苦的尖叫声充满了整个过道。
架着帕丽的那两个跟班被这突如其来的反击吓了一跳,手上的力道松了一瞬。
帕丽趁机挣开一只手,反手抓住其中一人的手腕,狠狠地咬了下去。
“嗷——!”
那人吃痛松手。
帕丽落回地面,踉跄了一步,然后站稳。
“记住这本词典,戴伦·布莱克!”
帕丽大声说道。
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看着她。
“记住这本《葡萄牙语词典》带给你的痛苦!”
帕丽从来不是一个记仇的人……
暴君捂着脸,瞪着她。
他的鼻血还在流,滴在地上,一滴一滴。
“也许这是你这辈子唯一和词典接触的机会了。”
帕丽咧嘴一笑。
她一般有仇当场就报了。
第45章 为我
校长办公室。
帕丽坐在椅子上,后背坐的溜直,双手紧紧攥在一起。
她身边是用冰袋捂着自己左眼的达米安,他的身体倾斜着靠在椅背上,虽然一声不吭,但看起来要多虚弱有多虚弱。
帕丽不动声色地把椅子往达米安那边挪了挪。
“很疼吗?”她悄声问道。
达米安摇摇头,他看向办公桌后一个电话接一个电话忙得脚不沾地的校长,又看了看一旁在哀嚎着的暴君,最后把目光落在暴君身后那个西装笔挺的金发男人身上。
康拉德·布莱克——暴君的父亲——校董会主席。
他的表情很平静,脸上甚至带着一丝微笑。
达米安盯着他看。
帕丽也跟着他的目光看向康拉德·布莱克,后者对她温和地笑了笑,帕丽却觉得整个人像是被毒蛇盯上了一样。
她打了个冷颤,飞快地移开了视线。
她靠近达米安:“喂,韦恩。”
达米安轻轻地‘嗯’了一声,这才移开视线看向帕丽。
他也把脑袋靠近帕丽。
“事先声明一下,虽然我帮你揍了他,”帕丽用气音说道,“但是这不意味着我们就是朋友了,也不意味着我原谅你了……听到了吗?”
达米安抬头看她,把脸上的冰袋贴得更紧了。
他轻轻地‘嘶’了一声:“……好。”
帕丽咬了咬牙:“别装可怜!”
“我没有……”达米安也用气音说道。
“我们顶多算是……同谋。”帕丽郑重声明道。
达米安看着她的脸,轻轻点头:“好的。”
“你是不是被打傻了,怎么一直同意我?”帕丽狐疑地看着他。
“我没有,”达米安皱起眉,“你要检查一下吗?”
“检查什么?”帕丽眨眨眼。
达米安把冰袋放下,让帕丽看他的淤青。
帕丽的语气立刻软了下来:“哎呀,你别放下呀……”
“不疼了,”达米安重新把淤青捂住,但似乎只是为了帕丽不再担心,“谢谢你帮我出头。”
“我可不是特意为了帮你,”帕丽把脸移开,“我揍他只是因为他说我的坏话,跟你没关系!”
“我知道,你已经说了一遍了。”达米安弯起嘴角。
帕丽鼓起脸颊。
“果然我还是讨厌你!”
两个人就这样贴在一起说悄悄话。
对面的暴君看了,气得头发都要炸起来了。
“爸爸,就是她!就是那个臭婆娘用书砸我!”
暴君的鼻子上贴了一块绷带,衣服上还带着血迹,说话瓮声瓮气的,这让帕丽忍不住弯起嘴角偷笑。
“戴伦,”康拉德·布莱克轻轻按了一下儿子的肩膀,声音温和,“冷静一点,我相信这其中一定有什么误会。”
暴君闭上嘴,但眼睛还是死死瞪着帕丽。
校长终于打完了电话,他清了清嗓子:“呃,既然大家都到齐了,那么佩拉尔塔同学、韦恩同学,你们谁能告诉我,今天下午在图书馆发生了什么?”
帕丽张了张嘴,正要开口——
门又被推开了。
“抱歉,我来晚了。”
一个富有磁性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帕丽转过头。
她的眼神落入一片幽深的湛蓝。
男人身形宽阔,西装笔挺,他的表情轻松,甚至面带一丝微笑,但是帕丽却觉得他那双蓝眼睛里一片冰冷。
布鲁斯·韦恩。
达米安的父亲。
他的视线扫过房间所有人,在经过达米安时挑了挑眉,然后落在帕丽脸上。
布鲁斯对帕丽轻轻眨眨眼。
帕丽突然觉得刚刚的紧张随他一个轻飘飘的动作消散而去。
“韦恩先生!”校长立刻站起来,语气比刚才恭敬了不少,“我……天,没想到您亲自来了!”
“我的儿子受伤了,我当然要来,”
布鲁斯走过来,站在达米安身边,把手搭在儿子肩上。
他低头和达米安对视了一眼,然后抬起头,脸上的表情从轻松切换成了夸张的心疼。
“哦天啊,达米安,我的孩子……看看这……你都破相了!”
布鲁斯的语气里满是戏剧性的担忧。
他弯下腰,双手捧住达米安的脸,左看右看。
“究竟是谁对你下的手?!”
帕丽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
她见过布鲁斯·韦恩一次,在妈妈的办公室里,那时候他给她的印象是优雅、从容、带着一种天生的贵气。
但现在,他像个溺爱孩子的老父亲一样,捧着自己儿子的脸大呼小叫。
达米安的脸黑了。
“父亲!”他低声警告道。
“你看看你的眼睛,都肿了!”布鲁斯完全无视了儿子的警告,继续夸张地喊道,“还有你的嘴角!天哪,都流血了!谁这么狠心,对一个这么小的孩子下这么重的手?”
他转过身,看向校长,脸上的表情从心疼变成了严肃。
“校长先生,我需要一个解释,立刻!”
校长的额头上渗出了汗珠。
“韦恩先生,这件事我们正在调查——”
“调查?”布鲁斯打断了他,“我的儿子被打成这样,你还在调查?”
他看了一眼康拉德·布莱克,又看了一眼暴君,最后把目光落在帕丽脸上。
“到底是谁把我儿子打成这样的?!”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暴君下意识地往他父亲身后缩了缩。
康拉德·布莱克的嘴角抽了一下。
他清了清嗓子,走上前一步,脸上重新挂上那个得体的微笑。
“韦恩先生,我是戴伦的父亲,康拉德·布莱克。”
布鲁斯转过头看他。
“布莱克?”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回忆什么,“啊,财政处的布莱克先生——”
“不……”康拉德的脸色黑了一瞬,又恢复了,“是校董会的,我相信开学前我们还见过一次?”
“哦哦——”布鲁斯像是回忆起来一样,他握了一下康拉德的手,又立刻缩了回来,还像模像样地掏出手帕擦了擦,“抱歉,我这个人对握手过敏,你别介意。”
康拉德的脸扭曲了。
“韦恩先生,这件事其实很简单,”康拉德深吸一口气,然后语气有些尖锐地说道,“您的儿子的朋友——这位佩拉尔塔小姐——用一本词典袭击了我的儿子,在场的很多人都看到了。”
“是吗?”布鲁斯看向帕丽,“佩拉尔塔小姐,他说的是真的吗?”
“是真的!”
“跟她没关系!”
帕丽和达米安异口同声。
布鲁斯挑了挑眉。
“是真的!我用词典砸了布莱克!”帕丽转头看向达米安。
达米安无视了她的话:“这事儿跟佩拉尔塔无关,是我打的戴伦!”
“戴伦先动手打了韦恩!”帕丽大声说道,“他抢了韦恩的笔记本,还说了很多难听的话,韦恩从头到尾没有还手!”
“全程只有我和戴伦两个人,不关她的事!”达米安站了起来。
“你干嘛这样说?!”帕丽对达米安怒目而视。
“因为这是事实!”达米安无视了她的目光。
“你——”
“好了。”布鲁斯的声音不大,但两个人同时闭上了嘴。
布鲁斯看了看帕丽,又看了看达米安,挑起一边眉毛。
“你们两个倒是挺有默契。”
两个人都红了脸:“才没有!”
帕丽和达米安同时愣了一下。
然后同时移开视线。
布鲁斯弯起嘴角,转向康拉德·布莱克。
“布莱克先生,你听到了证词,这两个版本——一个说是你儿子被一个小姑娘打成这样,另一个说是我儿子和你儿子互殴,您觉得呢?”
康拉德·布莱克的笑容僵了一瞬。
“韦恩先生,在场的很多人都看到了——”
“在场的很多人,”布鲁斯打断了他,“也看到了您的儿子带着一群人围堵我儿子,您要不要也解释一下这个?”
康拉德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布鲁斯重新把手搭在达米安肩上,轻轻按了一下,示意他坐下。
达米安犹豫了一秒,坐了回去。
他顺手拉了拉帕丽的衣角。
于是帕丽也坐了回去。
“这样吧,”布鲁斯语气轻快,“既然双方各执一词,我们不如看看监控视频。”
他转向校长。
“校长先生,学校走廊和图书馆应该有监控吧?”
校长的脸色变了。
“呃,那个监控……坏了……”
“我记得我在年初刚刚给学校捐了五百万,用于基础设施……”布鲁斯挑眉看他。
康拉德·布莱克的脸色彻底变了。
“韦恩先生,”他的声音冷了下来,“这件事没必要闹这么大!小孩子们打架是很正常的事,双方都有错,各退一步——”
“各退一步?”布鲁斯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味这个词。
他看了达米安一眼。
达米安面无表情。
他又看了帕丽一眼。
帕丽咬着嘴唇,面露紧张。
布鲁斯收回目光,看着康拉德·布莱克。
“布莱克先生,我的儿子在学校里——这个本该是世界上最安全的地方——被打伤了,您现在跟我说各退一步?”
“那你想怎么样?”康拉德的声音也冷了下来。
布鲁斯看着他,没有说话。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办公室里弥漫着一种让人窒息的紧张感。
帕丽屏住了呼吸。
然后,布鲁斯笑了。
“我只是想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重新把手搭在达米安肩上。
“既然事情还没弄清楚,我建议先不急着下结论,校长先生,您觉得呢?”
校长连忙点头:“当然,当然,韦恩先生说得对!”
康拉德·布莱克盯着布鲁斯看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容很冷。
“韦恩先生说得对,”他说,“那就先调查清楚再——”
“嘭!我来了!”
办公室的门被一脚踹开,吓了帕丽一大跳。
两个身影出现在门口。
伊吉站在门口,一头蓝发在校长室的白光灯下格外显眼,她身后跟着一个穿着豹纹外套、戴着巨大墨镜的女人。
吉娜·林内蒂。
伊吉的妈妈,帕丽父母的好朋友。
地球上最大的网红之一,粉丝量破千万。
“嗨,帕丽!”伊吉笑着朝她挥挥手,“我跟妈妈来保释你了!”
“保释……?”帕丽瞪大眼睛。
“哎呀,小小帕丽,不好意思来晚了,吉娜阿姨刚刚有个拍摄。”
吉娜摘下墨镜,环顾了一圈房间,目光在布鲁斯·韦恩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她小步走到他面前,伸出手,脸上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Ohlala,Bonjour~韦恩先生,您本人比新闻上帅多了……”
布鲁斯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但他还是贴心地捧起吉娜的手,俯身在她的手背上吻了一下。
“林内蒂女士,”他语气礼貌而疏离,“久仰。”
吉娜捂着脸退后一步,像个小姑娘一样跺了跺脚:“天哪,他叫我‘林内蒂女士’——伊吉你听到了吗?他好绅士!”
帕丽低下头,拼命忍住笑。
校长看起来不太高兴,但他显然也认识吉娜——或者说,他认识吉娜的粉丝量。
“林内蒂女士,这件事跟你没关——”
“跟我没关系?”吉娜立刻从花痴恢复到严肃模式,她歪着头看向校长,“那我手机里的这个视频是怎么回事呢?”
她拿出手机,点开一个视频,把屏幕转向校长。
帕丽悄悄看了一眼。
那是暴君在图书馆里‘殴打’达米安的视频,后面跟着剪辑了帕丽在走廊里用词典砸暴君的段落。
视频已经有几十万点赞了。
“这个视频里那个看起来十分像你肥猪儿子的那位,似乎正在欺负韦恩家的小帅哥啊?”吉娜用一种疑惑的语气说道。
康拉德·布莱克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他看了一眼吉娜,又看了一眼布鲁斯·韦恩,最后看向帕丽。
帕丽坐在那里,和他对视。
男人移开视线。
“……这件事,”康拉德·布莱克缓缓开口,“确实还需要再讨论一下。”
“不用了。”布鲁斯·韦恩突然开口。
所有人都看向他。
布鲁斯的蓝眼睛里没有任何笑意。
“事情已经很清楚了,布莱克先生,你的儿子先动手打了我儿子,我的儿子全程没有还手,然后这位勇敢的佩拉尔塔小姐站出来保护了我儿子。”
他看着康拉德·布莱克,一字一句地说。
“我觉得,谁对谁错,不需要再讨论了。”
康拉德·布莱克盯着他看了几秒。
然后他突然笑了起来。
“韦恩先生说得对,”他满脸堆笑,“这事儿是犬子做错了。”
他转头看向暴君。
“戴伦,向韦恩和佩拉尔塔道歉。”
暴君瞪大眼睛:“什么?!爸——是她打的我!”
“道歉。”
暴君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对不起。”
康拉德看向布鲁斯。
“韦恩先生,这样可以了吗?”
布鲁斯低头看了达米安一眼。
达米安面无表情:“我要他在全校面前向佩拉尔塔道歉。”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康拉德的笑容僵了一下。
布鲁斯弯起嘴角。
“当然可以,达米安,”他看向康拉德·布莱克,语气轻松得像在和对方聊今天的天气,“我想康拉德先生也认为这是公正的,对吧?毕竟做错了事情,当然要受到惩罚。”
康拉德·布莱克看着布鲁斯。
布鲁斯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然后康拉德笑了。
“当然,”他的声音平稳,“韦恩先生说得很对,做错了事就应该公开道歉,这是应该的。”
他低头看了暴君一眼。
暴君的脸已经变成了猪肝色,他嘴唇哆嗦着,满脑袋冷汗。
“戴伦,听到了吗?周一早上,你要向佩拉尔塔同学公开道歉。”
暴君张大了嘴,但在父亲冰冷的眼神注视下瑟缩了一下,最终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点点头。
康拉德拍了拍儿子的肩膀,转向布鲁斯。
“韦恩先生,还有其他要求吗?”
布鲁斯没有立刻回答。
反倒是低头看了一眼达米安。
达米安微微点头。
布鲁斯这才舒展开眉头。
“没有了,我相信您的儿子已经学到了教训了。”他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康拉德也笑了笑。
“当然。”
他带着暴君走向门口。
经过帕丽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帕丽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康拉德·布莱克对她弯起嘴角。
那是一个很温和的笑容,但却让帕丽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佩拉尔塔小姐,”他说,“你真是个……勇敢的女孩。”
帕丽看着他,没有说话。
康拉德没有等她的回答就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帕丽听到自己松了一口气。
“别怕。”达米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帕丽抬头看了他一眼。
“我不怕。”她摇了摇头。
布鲁斯在一旁看着他们两个,嘴角弯起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
“佩拉尔塔小姐。”
帕丽立刻坐直了:“是,先生。”
“你不用紧张,”布鲁斯笑了笑,“公开道歉是他欠你的。”
帕丽咬了咬嘴唇。
“……谢谢您,韦恩先生。”
“该说谢谢的是达米安,”布鲁斯说,“而且我也欠你一声道谢。”
“谢谢你,帕丽,谢谢你帮助了我的儿子。”
男人柔声说道。
帕丽脸红了。
“不……不客气,韦恩先生。”她支支吾吾地回答道。
“——不客气,韦恩先生。”吉娜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过来。
她对布鲁斯微笑:“不如我们找一个浪漫的餐馆,具体谈谈你对我的谢意吧?布鲁茜~”
她用手指戳了戳布鲁斯的胸肌。
然后摘下墨镜,做了一个惊叹的表情。
又戳了戳。
“很抱歉,林内蒂小姐,但是我晚上已经有约了。”布鲁斯无辜地眨眨眼,他轻轻拿开吉娜的手。
“真可惜——”吉娜被制止后,依旧伸出手戳戳,然后被伊吉拉开。
伊吉拉着妈妈往门外走:“帕丽,跟我们一起上车吧,我妈妈正好想去你家和杰克叔叔和艾米阿姨叙叙旧呢!”
“走吧,小小帕丽,吉娜阿姨送你回家,”吉娜重新戴上墨镜,被伊吉推向门口,“还有,韦恩先生,要是你改主意了,随时打我的电话——”
办公室的门被‘嘭’地推开。
所有人都看向门口。
帕丽转过头,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门口。
“抱歉——我迟到了——”
艾米身穿警服,头发凌乱地站在那里,她的额头上有一层薄汗,胸口剧烈起伏着,像是跑过来的。
妈妈——
帕丽向前走了几步。
艾米的目光落在帕丽身上,上下打量了一圈,确认女儿没有明显的外伤后,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放松了下来。
“天啊,帕丽,你没事,当时校长给我打电话说让我来的时候我都要吓死了,到底发生——”
然后她看到了布鲁斯·韦恩,愣了一下。
“韦恩先生?”艾米的声音里带着意外,“你怎么在这里?”
“圣地亚哥局长!”布鲁斯的声音里带着惊喜,大步走上前,双手握住艾米的手,热情地晃了晃,“我怎么会不在这里呢?你的女儿保护了我的儿子,我正想要感谢你呢!”
艾米被他的热情弄得一愣一愣的,下意识地抽回手。
“感谢我?”
“当然,”布鲁斯的蓝眼睛里满是真诚,“帕丽是个非常勇敢的女孩!在那种情况下,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出她那样的选择。”
他停顿了一下,看向帕丽,嘴角弯起一个温和的弧度。
“你把她教得很好。”
艾米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自己的女儿。
帕丽站在那里,怀里抱着书包,脸涨得通红,但是后背挺得很直。
艾米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她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翘。
“她确实很勇敢。”她搂住帕丽,骄傲地说道,也跟着挺直了后背。
母女俩露出了如出一辙的表情。
布鲁斯弯起嘴角。
吉娜在旁边看着,翻了个白眼。
“行了,别煽情了,”她走上前,挽住艾米的胳膊,“走吧,艾米,路上我再和你说,顺便一问,杰克做好饭了吗?我要饿死了——”
“吉娜?你怎么也在——”艾米被迫向门口走去,她转向布鲁斯,“那韦恩先生,那我们就先走了!”
“很高兴见到你。”布鲁斯微微颔首。
“我也是!”艾米露出一个讪笑,被吉娜推出了房间。
帕丽看着妈妈走远,对布鲁斯点点头:“那我也先走了,韦恩先生。”
“叫我布鲁斯就好。”男人对她露出一个充满魅力的微笑。
帕丽的脸再次红了。
达米安不耐烦地啧了一声。
帕丽转头看他:“你也是……再见。”
达米安依旧捂着那袋冰,他看了帕丽半天,没说话,只是微微点头。
深吸一口气,帕丽朝校长室门口走去。
“等等,佩拉尔塔。”
帕丽回头看他。
达米安从椅子上站起来。
他不知道从哪拿出来一本厚重的词典。
正是帕丽用来砸暴君的那本。
但是又有哪里不一样。
上面没有血迹。
是一本新的。
“我觉得你可能不会喜欢上面带血的那一本,所以……”达米安把词典递给她,“祝你阅读愉快。”
帕丽呆呆地接过:“……谢谢。”
“明天见,佩拉尔塔。”达米安轻声说道。
说完他转身就走。
布鲁斯看了帕丽一眼,嘴角弯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那么,期待下次见面,帕丽,”他说完,转身追上了达米安,“儿子,等等我——”
帕丽站在那里。
走廊里传来达米安的声音:“你太慢了,父亲。”
布鲁斯委屈的声音也跟着传来:“这里是学校,再说我穿着皮鞋呢——”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词典。
“讨厌……真是多此一举。”
但嘴角却无法压制地弯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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