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传送 ◎双方互换了三个人质。◎
赛场之中, 人族向西,妖族向北,一面摸索一面前进。
或许当真是巧合, 也或许是妖族将这片赛场实在是划得太大了,以至于整整三天两夜过去,两族的小辈始终没有遇到对方。
不仅没能遇上, 从灵幕上所显示的位置来看,两拨人马的距离还越来越远了。
看了整整三天打异兽的场外观众:“……”
赛场中的选手们还在一边与被玉珏吸引而来的异兽, 突发各种异变的异植交手,一边格外谨慎地与空气斗智斗勇,时刻警惕着对面的修士潜行而来抢夺玉珏,浑然不知对手们已经去了遥远的赛场那边。
与空气斗智斗勇同时导致了推进速度格外缓慢的问题,三天过去, 两边各自连四分之一的赛场都还没探索完。
重镜已经算是格外有耐心的那一类,分外稳重地始终坐在原地不动。
而原本还坐在她左边的金逢时,此时赫然已经打着哈欠绕到对面去找汐族这一回的带队长老交流感情去了。
对面隐隐传来金大长老勤学好问的声音:“……诶姐姐,你们汐族的尾巴颜色都是靠什么决定的啊?按照血统天生的吗?会受到灵根的影响吗?还是说后天修炼功法决定的呀?”
天啊。
好矫揉、好造作。
这还是你吗金逢时?
汐族长老细声细气地说了些什么,再然后又是金逢时的声音:“哦哦,所以说你们家小钟离的这个金色尾巴,是因为小时候泡在星砂湾里恰好遇到了天降异火才改变的颜色……哦哦因为异火和她体内的灵根冲突, 所以成了如今这般模样。”
然后又是一堆劝慰的话, 诸如“这个颜色也很好看啊”、“总会找到办法的”、“每个小辈都有自己的缘法”。
重镜:【我觉得应该把金逢时发配到白水都住上几年, 她们金家人真的都太变态了。】
齐辞山:【同意。】
师葭月:【可以。】
再环视一圈赛场外的观众,重镜又发现先前宣布开场的玄练妖尊,已经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城郊此处。
随之一同消失的,是始终跟在她身边的青阳葵。
思及此,再看看妖族灵幕之中的情形——青阳端疑似在钟离叙的指挥之下, 变回了妖身本相,狼脸上正满是憨厚地……刨雪中。
重镜:“……”
狼族的这个赛场不仅巨大,而且地形地貌极其丰富,有平原有山丘,有沙漠有雨林,有湖泊有雪场。
就,不是很聪明的样子。
虽然她内心很支持青阳端上位,但此时此刻也不得不承认,恐怕玄练妖尊的遗物还真要落到青阳葵的手中了,实在是天不遂镜愿。
“哎。”她头也不偏地肘了一记齐辞山,“你说我们小孟和青阳葵的关系怎么样?她们俩好像是同期来着。”
年龄差不多,修为也差不多,参加过同一届叩霄演武大会的那种同期。
齐辞山:“不好说,但在我的记忆里,她好像也把青阳葵按在地上揍过。”
重镜:“……啧。”
“其实我一直想问了,把人摁在地上揍是你们悬光派以武会友的固定流程吗?”
这话说得。
重镜觑他:“那是你技不如人。”
绿衣青年睫羽微颤,转头看向她,从善如流地点头便承认了:“嗯,确实,技不如你,没什么好说的。”
……啧。
重镜转开了脸。
万象楼和天狩阁派来的管事们是如今观赛最认真的人。
她们边看边在手中的玉牒上飞快地记录书写着,写完一张,便由身边的手下带着匆匆离开送出。
主要是急着将这大比的实录发回主家,再由万象楼统一整理汇总后下发给六境的各个分楼,刊印成册打包卖出。
管事们的眼眸之中没有分毫对于两队人马重复无聊日常的不满,只有对工作的忠诚与对灵石的虔诚,不掺任何一丝杂质。
*
一袭素白衣衫的孟凭云正盘膝在原地昏昏欲睡中。
她其实常年着白衣,前两日刚到蒙汜都时一身铅灰是因为好不容易从秘境里爬出来后,就没来得及给自己拍过净尘术,生生将白衣穿成了灰衣。
先前在白水都的秘境之中不停不歇熬了大几个月,她屡次耗尽灵力生死搏杀,得了一门传承之后爬出来,未及调息休整,便又马不停蹄地赶到蒙汜都中来看师妹们的大比。
由于大比的内容实在太过和谐,短暂的担忧过后,孟凭云终于开始晚半步地犯困,体内经络中的灵气本能地一圈一圈流转起来,最终汇入她几近枯涸的丹田之中。
裴承理在旁为好友护法,时不时抬头看眼灵幕之中开始乱七八糟走位的选手,再看眼在那边不知正和辞山仙尊叽叽咕咕些什么的重镜仙尊,最后低头处理枕流城中的事务。
“诶!”
“有了有了!”
耳边忽然传来惊呼。
裴承理抬头——青阳端的刨雪坑竟然当真有用,妖族的选手疑似率先发现了其中一个祖灵所在!
那闪烁着莹莹微光的硕大文字出现得极为突兀,没有半分征兆地忽然亮起,紧接着雪坑急速朝下塌陷!
狼型的青阳端收力不及朝前扑去,但他反应速度极快,下一瞬便试图在半空之中扭转身形——
“临洲!”
坐在青梅肩头的钟离叙急促地喊道,同一时间甩出条掺杂着缕缕金芒的水流,朝青阳端打去。
“呼!”
玉骨临洲并未出声回应,她背后那双羽翼陡然暴涨数倍,带着她冲至半空,就要出手抓住狼形的青阳端带回。
只是在水流卷住青阳端的腰,她抓住青阳端的后颈毛时,那硕大的,不知是哪族文字的符号,光芒急促闪烁起来。
再下一瞬,三个人凭空消失在了原地。
*
“不是你们看,这玩意儿摁了没有反应啊。”
人族灵幕中。
宁履霜蹲在方圆百里唯一一块除了黄沙之外的景观旁,用灵力使劲拍了好几下那块巨石之上浮现的陌生文字。
陌生文字因为他的拍打闪烁起来,显然是有所反应的,但出乎意料的是,她们并未发现周遭有任何的变化。
一望无际的流沙依旧一望无际,沙地之下朝向她们源源不断涌来的沙虫们依旧执着,巨石矗立,此地无风。
不应该啊,怎么会摁了和不摁没有半分区别呢?
这种时候难道不该是在摁动之后出现某种变故,或许是弹出一个祖灵的影像来给她们发布任务吗?
再或许是触发了什么提前设置好的机关,以至于周围的沙地之中突然冒出数量翻倍的沙虫沙蝎等等异兽来围攻她们,千辛万苦击退那些异兽之后就可以领取奖励,找到祖灵所在了?
“仙灵网上都是这么说的啊。”
因为看了太多仙灵网文学和万象楼卖的八卦小书,称得上见多识广、阅历丰富的仙灵网重度爱好者百里绛如是说道。
“可能是人不对。”并不怎么爱看仙灵网,但是看了特别多藏书阁中秘籍,所以同样见多识广的金朝醉思忖片刻,指挥道:“宁履霜你让开点,我们十个人一起摁。”
没反应。
于是开始换着人摁。
依旧没反应。
直到绪西江本着重在参与的精神,跟在方知回的后面,也将自己的手摁上那个硕大无比的,连金朝醉都没认出来是什么文字的符号上。
她甚至边摁边回头吐槽:“这石头被晒得确实烫——”
“手”还没说出来。
前方的沙地中凭空翻涌起层层沙浪!
金朝醉的反应最快,反手洒出好几张防御符箓与转移符箓,同时祭出才契约不久的本命法器,就朝那凭空出现的沙浪攻去!
百里绛与乐长好的反应慢了半拍,但她们距离绪西江的距离最近,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的瞬间,她们不约而同地朝绪西江扑去!
“小绪!”
“师姐!”
百里绛幻化出自己的妖身宝相,乐长好格外朴实无华地开着防御法器冲上去。
再下一瞬,其余几人的法器灵光统统祭出——
结果沙浪中最先挣扎出一只正在四肢乱刨的银灰巨狼。
“青阳端?!”已经变回妖身宝相的百里绛忽地错愕出声。
紧随银灰巨狼之后的,是巨大翅膀上此时此刻沾满了细密黄沙的鸟人妹,以及灿金鱼尾几乎就要和这片黄沙融为一体的人鱼妹。
三个人的神情看起来比她们还错愕。
宁履霜举着古琴,下意识喃喃道:“呃,所以,这是个召唤钮吗?”
孰料他的话音方落,百里绛、季洵、方知回便不受控制地被卷入了那愈演愈烈的沙浪之中。
*
“宁履霜!”乐长好气得大喊:“你才是咒修吧!!!”
*
相遇总是猝不及防。
上一刻两队人马还南辕北辙,相距了整个赛场,怎么看都不觉得还能遇到对方。
下一刻就不受控制地被强制交换了三个人质或者妖质。
这让绪西江想起曾经从地摊上买来的某本《传疏仙尊故事集》,那书又旧又厚,手写的字体也不怎么好看,令人实在很难昧着良心说服自己这真的是传疏仙尊的作品,而非无良书商的硬蹭。
而且那本故事集隔三差五地就会插入一张画工奇烂的插画,内容为前一页所讲的故事。
绪西江记得有一页上画的是一只蚂蚁。
在乐长好手舞足蹈的比划下,那个故事大致是这样的:
有一只蚂蚁中了某种奇怪的诅咒,只能笔直地向前爬行而不能转身不能回头。
这只蚂蚁终其一生的梦想是回到它曾经出生的地方去迎接自己的死亡,但是因为诅咒的缘故,它只能不停地向前爬行,无法回到最初。
于是这种蚂蚁找到了神明,向祂诉说了自己的愿望。神明听完微微一笑,伸手将蚂蚁曾经走过的路全部拈起,在手中将它头尾相接。
继续往前走一步吧。神明告诉蚂蚁。
蚂蚁又朝前爬了一步。
这一次,它从尾直接爬到了头,回到了自己的故乡。
彼时绪西江始终没想通这个故事究竟想要说明什么,究竟是蚂蚁的愚钝,还是神明的威能。
但此时此刻,得知原来赛场另一端的妖族修士转瞬之间来到她们面前,而师姐等人亦眨眼的功夫疑似去到妖族所在,绪西江便忽地想起那只蚂蚁的故事。
蚂蚁一步踏出,便跨越了先前穷极一生才走完的路,从尾一下子回到了头。
*
赛场外。
陡生的变故让所有观众忽然间醒来。
闲话不讲了,哈欠不打了,工作也不处理了,通通抬头目光灼灼地看向被人族七人围在中间的三妖,和刚刚才从雪坑中爬出来就抬爪给了微生粼粼一记的百里绛为首的三人。
奋笔疾书的万象楼管事却忽地顿住在玉牒上飞快书写的灵力,神情骤变。
他手边,是一张刚刚燃尽、化作飞灰的天阶传讯符。
“——方才寒渊魔域中诞生了一位新的魔君!”
不合时宜的声音强行横亘进讨论声中。
众人皆为之一寂。
那位身材微胖的管事豁然起身。
他不顾才刚刚进入精彩时间的大比,亦不顾她们万象楼卖消息是要收灵石的规矩,疾声厉色地朝众人喊道。
“那魔修自称得到了引晷魔尊的传承!即刻起就要对两族发动征伐!”
重镜亦豁然起身!
引晷魔尊!
百年之前,她在谲海之上,与同伴们耗尽手段才堪堪截杀的那个魔尊!
她用力转头,对上齐辞山那双浓紫的眼瞳,亦从中看到了无法掩饰的震动。
引晷分明已经被她们在谲海之上强行诛杀,一丝一毫的魂魄都没有逃出她与齐辞山的剑域之中!
作者有话说:
开门,是我,魔尊
第82章 窃日 ◎有什么事情发生了。◎
见二人如此反应, 约莫是同样想到此事,那喊出消息的万象楼的微胖管事急急地又扬声补充道:“自称!自称!不一定便是真事!”
闻言,重镜强行按捺住即刻动身返回悬光境的强烈冲动。
引晷魔尊在百年前死于重镜仙尊等人之手, 此事引得天地震动,甚至在最后关头降下了煌煌神雷,它肉身成灰、身陨道消已是板上钉钉、无可辩驳。
后来四大宗门世家的化神尊者亲至, 也确认了引晷魔尊彻底泯灭在了此世之间。
重镜记得很清楚,因为彼时的她一直强撑着等到了这个结果后, 才终于放心地晕厥。
那如今这位新诞生的魔君,又是什么情况?
在场众人神情皆几经变换,心底飞快闪过无数思量。
思忖之间,天际又先后出现数道急速飞来的灵光!
熟悉的天阶传讯符自天际朝众人随身携带的母符疾速飞驰而来,虽慢了在六境五都处处都设下分部、消息最为灵通的万象楼半步, 但如此急迫大事,也没敢慢上太多。
悬光派的传讯符几乎与归霄剑宗的同时抵达。
重镜将那符箓重重朝自己的额心一拍,不过瞬息,便已接收到掌门师兄加急传来的全部消息。
寒渊魔域确然诞生了一位新的魔君,谲海之上因此魔气翻滚沸腾不休,这是引晷魔尊陨落后的百年以来,三大魔域中第一个新生的魔君!
这位新魔君也确然自称得到了引晷魔尊的传承。
它不仅诛杀上一任, 夺得了曾属于引晷魔尊的寒渊域魔君之位, 连名字都取了与引晷一模一样的“安塔拉克特斯”, 尊号“窃日”。
更准确的说法中,它的原话称自己为“从谲海之底而来的复仇者、光辉事业的继任者、伟大魔神的忠实仆从”。
……重镜向来很难评价魔域里的那群魔族。
总之抛开它拗口的大名不谈,这位尊号嚣张到像是自己起出来的窃日魔尊,在登临魔君之位后,火速践行了古老的魔君继任仪式, 当即就要对人、妖两族发动征伐,现在应当已经出发到谲海之上了。
遥远的第三道纪战争频发,每位魔君继任后需要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带领群魔发动战争——不断地、不断地、不断地寄生两族,繁衍出更多的魔族。
现在的魔域中,这样的仪式已经被逐渐淡化。直到今日,新生的魔君忽地重又践行。
重镜紧抿唇线,眸光越发寒凉。
在传讯符中,掌门师兄提到了她最担心的事情。
【它若当真继承了引晷遗志,如自称那般要替引晷复仇,恐怕会优先向我们悬光派出手。不止我们,归霄剑宗、金氏、天罗宗亦然。】
毕竟当初,直接在谲海之上截杀了引晷的,是她们四人。
或许能够截杀成功的原因,有引晷自身的旧伤未愈,有不知哪位仙尊或妖尊出手在他身上留下的残存诅咒,有种种推波助澜的手段在。但直接动手的,就是她们四人。
四个宗门之中,唯有悬光派规模最小、最为孱弱。
万年以来,始终如一地在大部分时间里都保持着只有一位化神尊者坐镇宗门的状态。
不似那些巍峨大宗,化神尊者必定有两位甚至于三位之多。
【笑忘老祖已经出关,保险起见,你与孟凭云中必须有一人即刻返回宗门,不可在外继续羁留!】
原本正在原地打盹的孟凭云此时此刻已然醒来,目光一片清明,手中同样是一张正在缓缓消弭于天地之间的天阶传讯符。
掌门师兄同样将事情告知了小孟。
对接上重镜的目光,孟凭云立即朗声道:“大比尚未结束,三位师妹还在其中,不可无人看顾。师姑且留在此地,我这就返回宗门驰援!”
“不!”重镜却厉声驳回她:“你年纪小尚未结婴,若那窃日魔君当真要对我们悬光境发动征伐,你就算回去了也没有大用处!”
听闻此言,孟凭云当即哽住,一时没法回答。
重镜是亲身与魔尊鏖战过的人。
化神尊者的威能她切切实实地领教过了,大境界的差距竟然当真犹如天堑。
哪怕重镜自认已是这六境五都三域之中同阶最强之人,距离化神仅有那一步之遥,哪怕齐辞山金逢时师葭月她们同样是当世难寻的天才,面对化神尊者,同样需要付出惨痛到差点就无法偿还的代价。
而孟凭云,如今不过是金丹大圆满,半步元婴境的修为,即便赶回,亦于事无补。
等等。
难道笑忘老祖和掌门师兄会意识不到这一点吗?
那为什么,传来的讯息会是,孟凭云与她之中,必须、回去一个人。
也就是说,哪怕小孟的修为于大局无补,回去了,也至少能达成某种“保险起见”的,应对最坏结局的目的。
笑忘老祖、她、孟凭云……
玄练妖尊、青阳葵、青阳端……
魔族、妖族、人族既明学宫……
心念电转间,重镜识海之中呼啸而过万千思绪,她似乎隐约抓到了那个藏得极深的线头,却又在这般情形之下,一时抽不出手来想通。
“让小孟回悬光境!”裴承理亦迅速阅读完裴氏长老发来的传讯符,加入这边,“从这里返回琼英境,万象楼在六境之中有自己的传送阵法,可以直接返回悬光派。”
“我也赞成让小孟回去。”师葭月亦道,语气是极致的冷酷与客观:“重镜,我们要考虑另一种可能性。”
“——比起向我们四人的宗门复仇,这位继任者,说不定会更想对我们四个本人复仇。”
“在这种情况下,我们在哪里,哪里才最有可能是风暴的中心。”
或许现在说这个实在是不合时宜,但师葭月又想到了传疏仙尊曾经说过的那句话——
——主角,就必须站在风暴的中心。
“所以,我不准备离开蒙汜都。”她抬手,传讯符彻底化作点点光斑消弭,同时道:“也不建议你们离开。”
齐辞山扶剑看向重镜,等待她的决定。
而重镜心中做出决断后,便不再犹豫。
她翻手取出数枚储物戒指,下一瞬,这些储物戒齐齐飞向孟凭云的方向。
“这些储物戒中是我亲自绘制的天阶符箓与这些年积攒下来的各色灵器,可抵元婴后期修士的全力攻击,你都带上,一路小心,掌门师兄仅有你一个亲传徒儿!”
孟凭云急道:“不可!师姑!你在此处亦是危机重——”
话未说完,便被重镜打断。
她翻手展示了下另一堆银光灿灿的储物戒,言简意赅地说了两个字:“还多。”
孟凭云:“……”
她不再多说什么,转身欲与裴承理一同离开,孰料裴承理竟摇头道:“你与裴四一道先行离开,我随后再来。”
裴四亦不过金丹初期的修为,此时此刻满脸的惶惑,她下意识抓住裴承理的衣袖,话音之中透着慌乱道:“大姐姐!”
裴承理不由分说地将她朝孟凭云的方向推去,“凭云,替我照看这孩子一二。”
说罢,又看向与她一同来到蒙汜都的元婴长老,“王长老,拜托你了。”
很快,不过半柱香的时间,赛场之外的观众便已经散去了十之七八。
占据了大多数的妖族观众迅速返回自己所在的都城。
像有琴幸这种蒙汜都本地妖族,当即急急忙忙地前去请示狐族中的化神尊者。
少数远赴蒙汜都来看大比的人族修士更是在这危急的关头迸发出人类最原始的渴望——“就算死也要回到家里再死!绝对不可以乱七八糟地死在外面!”
而赛场之中,对于外界的风云骤变,所有人和所有妖一无所知。
*
金朝醉一面嘴上说着“放心我们不会把你们三个给淘汰出去的”,一面伸手就撬开了钟离叙那条金色大尾巴上的某片鳞片,毫无怜香惜玉之心地从中扣出块熠熠生辉的玉珏。
玉骨临洲要被气疯了,当即也要化作妖身本相,被宁履霜、薛怀、戴箬三人合力制住。
青阳端想去帮玉骨临洲,但是巫行舟已经带着绪西江和乐长好就要给他灌下妨碍化形的毒汤。
妖族的队伍之中同样鸡飞狗跳。
罴族的第五千衡因为眼睁睁看着钟离叙从她肩头被卷走,自己却无力阻止,气得已经癫狂。
同样气得发狂的,还有因为双生妹妹被卷走的玉骨裁霜。
抛开暴跳如雷的这两个,微生粼粼的反应极其迅速,才和百里绛过上第一招的瞬间便笃定:“这猫身上有玉珏!”
在蝎族修士的帮助下,百里绛反抗未果,被微生粼粼抢走了携带的那块玉珏。
季洵和方知回,则一个面对暴怒的第五千衡,一个面对暴怒的玉骨裁霜,再加上角族、甲族、幻翅族三族修士的掠阵,同样无法杀出生天。
两族队伍再次陷入诡异的平衡默契之中。
只是在某个瞬间,潜意识中的那根弦忽然被什么无法感知的力量拨动,她们忽地停顿住动作,下意识抬头望向头顶渺远的虚假天空。
好像有什么事情,在她们没有明确感知到的情况下,悄无声息地发生了。
*
赛场外,关于这场大比需不需要叫停的短暂争论结束。
最终是主张继续的那派赢得最终胜利,理由格外朴实。
为了一个不知道回不回来、打不打得进来的新生魔君,就要畏怯谨慎到这个地步。轻易地放弃这些事,日后真到了要这些小辈除魔卫道之时,今日树下的榜样难道便是放弃吗?
重镜再次从颈间的储物项链中,如同饮剑那般抽出了飞光剑,握在手中。
做出决定后,心情反倒放松了许多。
昔年,她持此剑,强杀了引晷魔尊。
今日,飞光尚未修复成功,还是一柄可以吸收攻击的废铁。
亦是来日,预言之中,她捅穿孽徒所用的武器。
有兆循的预言在,她今日无论如何,是必不会死在此地的。
重镜甚至这么无赖地判断道。
“走,去东边。”
蒙汜都的东面,正是靠近谲海的方位。
作者有话说:
发了520贺图,可以去看嘿嘿~
最近比较忙!连续过了几天七点半上班九点下班的日子……等忙完了争取多写点么么!
第83章 老太婆 ◎“究竟什么样的陨落才配得上我这一生。”◎
动身前, 重镜不忘在赛场外的灵幕之前留下四张符箓,交给有琴观和裴承理。
有琴幸已经第一时间赶回狐族王城之中处理事务,有琴观则被留在场外继续关注叩霄演武大会的进程, 以防意外。
“这符箓之中有我们四人灵识,若是遇到什么紧急情况便用你的妖火将其烧毁,我们能在知晓后赶来。”
有琴观接过符箓, 靠谱的时候看起来似乎确实蛮靠谱的,他点头, 声线严肃许多道:“好。”
留在了蒙汜都中并未立即离开的裴承理亦是颔首:“放心。”
蒙汜都东郊。
隔着玄练妖尊设下的无形屏障,朝外远眺而去,是一望无际的漆黑谲海。
此时此刻的谲海,尚且风平浪静,并未展现出它身为传说中“三神血液”的动荡凶残的那一面。
窃日魔尊……窃日……
重镜忍不住抬眸, 望向高悬青空中的那一轮灼灼烈日。
她并不太相信这位忽然冒出的窃日魔君会与引晷有什么真切的关联。
众所周知,魔族没有正常的繁衍方式,也就没有正常的所谓亲缘关系。
在“茧生”这种繁殖的方式下,魔族之中最亲最亲的关系至多是什么“我从你的尸体中破茧而生”。
譬如数千年前的魔族之中便有这样的一对魔君“母女”。
后者是前者早年排出的一颗魔卵,被封存了漫长的时间之后,最终从前者冲击飞升失败后的遗体之中破茧而生,惊人般地拥有与前者七八分相似的容颜, 以及截然不同的性情。
时至两头大魔都已化作尘灰的今日, 人、妖两族之中依旧有在讨论它们俩是否可以算作是魔族之中少见的亲缘关系。
“但引晷的躯壳在最后的煌煌神雷之下确凿化作了飞灰, 不会再有魔族自它的躯壳之中而生。”
齐辞山似乎猜到了重镜此时心中所想,不问自答道。
他站在她身侧,同样仰起头去看那轮烈日。
据她们所知,魔族的修炼方法同样特殊,并无什么“魔功”一说。
一个魔族能够修炼到什么境界, 掌握哪些能力,都仅仅依据它生来所拥有的天赋。
功法可以传承,但天赋不行,不行就是不行。
哪怕是再顶尖的洗经伐髓术也无法更改一个人生来就随机且注定的灵根、妖骨、魔心。
否则全荧洲也就不会有那么多大能的后代也只是平平无奇的天资了。相应的,各大宗门、世家也就不会必须每隔数年从凡人之中挑选具有灵根的收入门中了。
可以说,天资就是荧洲最公平的存在。
“所以,这个窃日也不可能是在什么机缘巧合之下,无意中捡到了引晷的魔功传承。它们魔族根本没有魔功可以传承。”
重镜喃喃道。
窃日宣称自己继承了引晷的传承,要履行引晷未竟的遗志,发动寒渊魔域的魔族跨越谲海,要发起新的三族战争……
引晷有什么遗志?
重镜试图回忆起百年前她们在谲海上截杀引晷的前因。
那时金逢时刚小小突破不久,终于也到了元婴巅峰的境界。因为闭关的时间总是岔开,她们四人许久不见,好不容易得到四人都空的机会,干脆聚到金粟境,准备再一块儿出门游历一番。
啊,对了。
就是在那个时候,她们发现了一个行迹格外奇怪的妖修,日日托着个罗盘模样的法器在琼英境中游来晃去,专找凡人搭话。
搭话时聊的也都是些鸡零狗碎的家常,例如祖上出没出过修真者,是从祖上开始就一直住在琼英境中吗等等。
打听这些的时候,它用出的理由则是“自己是人族与妖族的混血,从小便跟着母亲生活在妖都,只知道生身父亲是个人族,如今母亲已逝,此番是为寻亲而来”。
她们四人本就喜欢到处在犄角旮旯里溜达,和那奇怪妖修遇到的次数一多,又在它所行经的凡人村落之中发现了魔茧的踪迹,即刻便疑心它乃是魔修假扮混入六境。
只是那时,她们还尚且不知那个“可疑妖修”竟是魔尊压制修为亲临,心中想着大不了是个修为对应元婴的魔将,她们可是足足四个元婴巅峰的修士,有什么她们无法应对的魔将呢?
于是未免打草惊蛇,也未免殃及琼英境中的凡人,她们并未轻举妄动,而是一路追踪它到了谲海之上。
孰料到了那空旷无垠、人迹罕至的谲海之上,率先陡然发难的是引晷魔尊。
它的真身也没有保留多少虫类的生理特征,与那些奇形怪状的低阶魔修并不相似。单论外表和气度,引晷甚至看起来更像是个凛然不可侵犯的名门正道。
那时它猝然回转,露出自己的魔族真身,也放出先前始终压制的修为,抬手设下无法与外界音讯相通的结界。
居高临下地、如同正面对四具尸体地看着她们,冷冷道:一路跟我到这里,也算是三族之中的天才。但古往今来,年纪轻轻就死在这片土地上的天才数不胜数。
至此,她们不得不开始了与引晷魔尊漫长的鏖战……直到最终神雷劈下,才终于联系上了自家的宗门。
在那之前,宗门长老们只能看着她们的命灯闪闪灭灭的干着急,却怎么都找不到她们。
只是那时引晷既死,灰飞烟灭,她们四人又各自损失极重,伤得一个比一个惨烈,它扮成妖修在琼英境中的古怪行径也就再没了下文。
所以,引晷究竟有什么遗志,值得被如今的这个窃日所继承,所践行?
面对尚且风平浪静的谲海,四人不约而同地回想起此事。
“凡人……”思忖间,重镜又喃喃起来。
向琼英境的凡人打探她们祖辈的过往……引晷总不会是专门来了解学习荧洲古史的,这个问题的意义是什么?它压制修为羁留这么长时间,最终想要达成的目的又是什么?
凡人……
“情况不太妙。”
师葭月忽道。
重镜应声抬头——
前方一望无垠的谲海之上,翻腾而起赤黑二色混杂的魔气,铺开得极宽极广,如此朝向蒙汜都滚滚而来!
金逢时沉声道:“青藜境、琼英境、金粟境的方向,也有三道魔气去了!”
重镜心头当即一坠,握紧手中飞光。
青藜境、金粟境,齐辞山和金逢时的故乡!
就像妖族的一个都城中只会有一个妖皇,却会有三四个化神修为的妖尊那样。魔族的一个域中只会有一个魔君,却会有许许多多化神修为的魔尊。
窃日到底说动了多少个魔尊与它一同举事!
如今的蒙汜都中,连带玄练妖尊在内,狼族和狐族各有两位妖尊。
其中玄练大限将至,狐族亦有一位闭下死关常年不出。
剩余的两位妖尊,恐怕便是一位固守蒙汜都,一位出手对抗魔尊。
狼、狐两族之中的元婴修士、金丹修士亦在此处排列成阵。
残阳如血。
“不管是哪位……”重镜道:“我们都需在此处为其掠阵。”
有风从谲海之上吹来,重镜没有分出心神去操控它的轨迹,任由发丝被吹得朝后扬起。
她将飞光从剑柄之中抽出,动作间手背碰到个冰凉物什。
是齐辞山的手背。
他是变异冰灵根,每每认起真来,灵力外放,便总冷得像数九寒冬里的冰碴子。
齐辞山道:“不管是哪位,我为你掠阵。”
“好。”
自从他第一次被重镜揍完不甘心,又找她切磋,生生把自己和重镜都给切磋进了归霄剑宗的思过崖,在那里又被重镜连续十七次战胜,之后的每一次斗法 ,齐辞山便总是要为重镜掠阵了。
谲海之上的魔气越逼越近,众人头顶忽地响彻一道贯穿天地的嘹亮狼嚎!
是狼族的妖尊!
众人仰头,却发现来的并非狼族另一位苍骨妖尊,竟赫然是那位大家都已心知肚明即将陨落的玄练妖皇!
玄练仍是年轻的模样,身姿笔挺,锐利如刀。
她负手从众人的头顶飞掠而过,毫无阻隔地穿过自己设下的,已经守卫了蒙汜都足有近千年之久的防护罩。
重镜等人随即一同飞离。
她不再克制地释放出自己的全部修为,磅礴的玄色妖力铺天盖地蔓延开来,化神后期的威压顷刻间朝向那片魔气倾轧而去!
“玄练——你竟——亲自出手——”
诡异的,含糊不清声音从那魔气之中传来。
魔族和人族、妖族的生理结构不同,发声的位置和器官也不同,同样是说荧洲语,依旧听起来有种令人本能感到极端不适的感觉。
玄练妖尊并未应声,只是那磅礴的玄色妖力顿时又浓厚了三分。
“你四百年前飞升失败、遭到反噬早该陨落,全靠着最后那口气才将寿数撑到如今。”
魔气之中,从未见过的陌生魔尊款步走出。
它的身上亦看不到任何虫族的特征,身姿纤长、红眸紫发、雌雄莫辨。
一走出魔气,它说话都连贯了许多。
它对玄练道:“我可不是那些好对付的废物,引晷留下的东西被我拿到了手。在这与我斗法,不论输赢,你最后的那口气必定散去。”
夕阳最后的光芒绚烂地铺开,照在漆黑的谲海海面上,照在浓郁的魔气上,照在重镜她们身上,也照在负手而立的玄练妖尊身上。
“你也知道我是个已经活了千年之久的老太婆。活不活死不死,早几天晚几天,其实都没什么所谓了。我所求的也不是这些。”
玄练说着,身形逐渐变得有些佝偻,原本年轻的面容也逐渐松弛下垮,直至完全化成了九旬凡人老太的模样。
“我这老太婆的一生,零零总总与各路魔尊交手共计二十九次,其中真正地、彻底地击杀的只有一位,它叫福耳库俄斯,我为此特地去背了它的名字。”
“这些年我总在想,既然已经无法飞升,那究竟什么样的陨落才配得上我这一生。”
“现在我知道了。这个老太婆死前要干的最后一件事,就是狩猎一位魔尊,作为她这一生荣光的结尾。”
话毕,如山般巨大的狼影自她身后浮起,眸光若刃,发出声震天动地的狼嚎!
作者有话说:
玄练的结局登月碰瓷了一下们箭头女王——箭头女王在生命的终末,瘦骨嶙峋地最后一次去捕杀了鳄鱼。
*
PS:看到大家非常关心孽徒是谁了!诶嘿这个在写大纲的时候就专门做了一点点反转的设计,和朋友讨论,朋友:到时候评论区肯定会疑神疑鬼看谁都像的.jpg
文中角色的猜测不要全信,她们知道的东西有限,也都是猜的,存在猜错的可能()但作话透露的东西可以全信,毕竟潮师傅真的知道(。
第84章 狼嚎 ◎符现、剑鸣。刀啸、阵起。◎
一位化神妖尊现出的妖身法相, 绝非百里绛那种小猫洒水的程度可以比拟。
甚至比重镜昔年所见浮白妖尊所现出的,都要来的更加巨大、更加威猛三分。
事到如今,玄练当真不再有分毫的留手, 直将自己一身的纵横妖气催动到了极致,任谁都不敢撄其锋芒!
“来吧,窃日!”
赤中带黑的狼影结束嚎叫后, 弓背蓄力,下一刻, 猛地朝前扑去!
同一时间,玄练妖尊手中的玄色长练朝前飞出,那浓郁魔气亦不再迟疑,当即翻滚着朝前卷动而去!
“那就来吧!玄练!就让我来见识下千年之前的最强妖尊好了!!!”
随着窃日的暴呵,那魔气顷刻暴涨, 从四面八方包围了玄练,以及站在玄练身后的两族妖修。
以及早已灵力外放,蓄势待发的重镜四人。
浓郁的魔气中,是跟随窃日前来征伐此地的巨量魔将魔兵。它们的大部分身躯隐在那翻涌的几乎化作实质的黑气中,唯有少量的部位若隐若现,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露出其外。
被魔气包裹住的瞬间, 无序的嗡鸣声从四面八方涌来, 嘈嘈切切, 尖锐难闻——
“当了师尊,我的脾气本来都要变好了。”重镜叹息一声,用相当惋惜的语气道:“非要来破我的功。”
下一刻。
符现、剑鸣。
刀啸、阵起。
*
妖族赛场。
人族小队正行进在一片雨林地貌中,四周皆是极高极茂盛的丛林,地面上是咕嘟咕嘟冒出沼气的暗色水泽。
日光自上而下, 被层层叠叠的枝叶不断削弱,真正能够落到她们头顶的,唯有那么稀薄的一层。
这种环境下,三只显然并不适应这种环境的妖都有些蔫。
好在汐族擅长净化一途,钟离叙当即挥出大大小小的水润气泡附着到玉骨临洲和青阳端的体表,不一会儿便析出了层色泽浅淡的黄绿色毒素。
出于对于雨林地貌危机程度的尊重,也出于反正钟离叙随身携带的玉珏已经被抢走,不如留下来观察判断下人族小队的玉珏都放在了谁的身上,哪日碰上了妖族小队也好里应外合、夺回玉珏的心理——一脚踏空被传送来的三只妖修都暂且没有准备脱离人族的小队。
而人族这边,金朝醉则出于“百里绛她们大概率是也被对应传送到了妖族小队中,若是以后遇到,她们三个被当成人质用来威胁我们怎么办?我方自然也要留下三个妖质捏在手里才行”的心理,留下了这三只妖修。
其中青阳端还被巫行舟的毒汤和乐长好从御兽宗处得来的灵兽用巨型昏睡丹给双重锁定在了妖身本相的状态中,战斗力比之人形之时大减许多。
通身银灰的巨狼身长逾丈、肩高八尺,正心不甘情不愿地被两个人族修士一前一后地看着朝前走。
“阿嚏!”
行进之间,巨狼毫无预兆地打了个惊天动地的喷嚏,打得浑身毛发都本能地竖立起来。
这一喷嚏让青阳端原本就庞大的身躯,顷刻间又显得膨胀了三分。
“哎呀!”亦步亦趋跟在巨狼身后的乐长好猝不及防间被惊了一跳,噔噔两步站稳后道:“有人在想你啊青阳端,这么大个喷嚏。”
听见她这么说,坐在自己泡泡上的钟离叙颇有些好奇地问:“这是你们人族的什么说法吗?”
“一想二骂三生病嘛,主要是我老家那边比较喜欢这么说。”乐长好又补充道:“我出身凡人,所以老家指的是凡人那一圈。”
钟离叙闻言,看向炸毛的兽型青阳端,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而青阳端浑然未觉来自钟离叙的目光,硕大一颗的狼头仰起望天,不知为何,本能地升起了一股想要狼嚎出声的冲动。
为什么呢?
为什么呢?
将羽翼收在背后的玉骨临洲同样蓦然抬脸。
弥漫着大量沼气与少量日光的空气之中,忽地有星星点点肉眼所不可见的灵性碎光翩然落下。
铺天盖地地、均匀地、细密地,从头顶正上方落向此地的每一片枝叶,没入每一个妖修的头顶。
无数思绪从心底翻涌而起,识海之中掀起滔天巨浪,神思似乎在短短的一瞬之间遨游尽此方天地,日月星辰的飞速明灭流转中,霸道的妖力顷刻爆发至接触到碎光的每一个妖修体内。
【等下!】
金朝醉敏锐地发现了三个妖修的不对劲之处,她立即顿住脚步叫停同伴,自己同样抬头朝天望去,放出神识,却什么都感知不到。
【有妖族修士在还灵天地。】宁履霜反应过来,迅速做出判断:【金丹以上的修士陨落会还灵于天地,且赠予附近的同族。】
他幼年刚刚完成引气入体时,曾在长吟风馆之内目睹过一位元婴长老因旧伤难治,苦熬两百年后最终心力衰竭而亡,还灵于天地的全过程。
与如今这三个妖族小天才的模样大差不差!
金朝醉想到的却不仅只是这层:【还灵天地的范围大小与修士自身的修为挂钩,我们如今身在赛场之中,不可能有人在我们附近还灵。】
——那就只有赛场外,一个修为极高、还灵范围极大的妖修陨落,这一种可能了。
如今身在蒙汜都中的大妖……
一共也就那么四个名额嘛!掰着手指头都能数出来!
几人不约而同地将视线落到正在浑身战栗的灰狼身上。
也不知他接收到了些什么,此时此刻,趴伏在地,喉间不住地发出低声哀嚎。
*
蒙汜都东郊,谲海边沿。
夕阳沉落朝阳又逐渐升起,时间已经来到第二日的清晨。
重镜一手捏住块上品灵石,两三息的功夫吸了个干净,随手丢进谲海之中,继续吸收下一块。
空闲出的另一只手,掌心则燃烧着一簇勃勃跳动的苍白火焰,正是她所收服的那朵异火。
谲海海面的上方三寸位置,浮动着师葭月用百杆阵旗拉起的一张灵网,灵网之上,则横七竖八地倒了一地的长相奇形怪状的魔修。
妖修们一部分在忙着给受了重伤的同族灌入精纯妖力吊命疗伤,再端来一锅又一锅医修们熬煮的汤药祛除伤口中渗入的魔气。
另一部分守在那位天罗宗大长老插下的百杆阵旗周围,吭哧吭哧地朝其中灌入妖力,维持那阵法的运转。
剩下的,则全部与重镜一般手搓火球,正在挨个焚烧魔族所遗留的尸体。
平心而论,烧毁魔族尸体的时候会散发出某种浓烈的异香和熟悉的肉香,这让许多头一回参加如此大规模焚尸工作的青年妖修们的脸色很是难看。
相比之下,重镜几人的动作便冷酷无情得多了。
魔族的尸身是必然要焚烧到一丝一毫都不剩的。
魔茧想要破茧而出新生的魔族,就必须完成寄生。寄生的载体,要么是活着的人族或妖族,要么是魔族的尸身。
仅仅从种族繁衍的角度来看,魔族想方设法地入侵六境五都,寄生在没有抵抗之力的凡人和凡妖身上是为了扩大种族的规模;人、妖两族焚烧魔族的尸体,亦是为了遏制魔族的膨胀。
像是第三道纪形势最为危急的那段时间,魔族在它们一族那位万年难遇的圣君带领下,寄生无数凡人凡妖,族群抵达了前所未有的庞大规模。
那时的荧洲之中,到处弥漫着的都是绝望死气。
如今只能说是堪堪地形成了动态平衡。
朝阳缓缓地从海面爬升上来。
齐辞山也有一朵异火,通体魏紫,比重镜的那朵苍白异火要小上相当明显的一圈,平时不怎么喜欢被放出来。
当然,他一个先天变异冰灵根的修士,还有异火愿意和他契约跟着他就已经很不错了,他没有资格挑三拣四。
反正重镜当时就是这么劝他的。
浓郁的异香与肉香之中,重镜一边焚尸,一边与另外三人复盘着方才那场化神斗法。
【我原先并不怎么相信窃日当真传承到了引晷的本事,可它方才的打法,竟然当真与引晷有七八分的相像。】金逢时很诧异。
【但它的手段比引晷要弱了至少一半。】重镜的感受更加细致些:【同样是特别滑手,能够几乎像未卜先知那样避开我们的所有攻势,或者是明明击中了却毫无效果……十击之中,引晷能做到十之八九,窃日却只有十之六七的本事。】
魔气包裹而来的瞬间,她对自己的定位就不是去和窃日带来的元婴魔将们纠缠,而是要为玄练妖尊掠阵,好好会会那位自称得了引晷传承的窃日魔尊。
说句狂妄自大的,她们百年前就强杀得了引晷,百年后未必不能与窃日一试!
齐辞山道:【它多半确然传承到了与引晷同源的某种力量,只是那力量比之引晷有所残缺。】
【残缺得还不少呢。】
【菜。】
【这都能算传人吗?】
忙着维系阵法的师葭月受不了了:【……你们三个都省省。百年前镜姐的剑还好好的,齐辞山你也没散功重修,而且那片谲海上还有些延伸的灵网阵法可加利用,如今这里有什么?】
重镜试图辩解:【飞光虽然没修好不能当剑用,但它吞了块天缺银,现在万法不侵,可以当盾牌用。我虽然打不到窃日,但窃日也打不到我啊。】
师葭月:【……】
师葭月:【滚。】
师葭月:【谁家盾牌是三尺长一寸宽!】
被骂了。
重镜飘走。
昨夜斗法时有玄练妖尊在,她老人家手持玄练,一抽一个准,根本无视了窃日那种诡异的闪避机制。
气得窃日又开始说话阴阳怪气,什么“你这下可真是下了血本”、“不准备给子孙后代留着了吗”一类的,没说两句,便被那玄色长练给严严实实地捂住了嘴。
已然变成老妇模样的玄练妖尊连带着声音一起带上了老态,唯有语气仍旧傲然:“多嘴!”
重镜趁机跟着多抽了窃日好几下。
如此都到天明,结果自然是窃日重伤败退,魔气一卷,带着残余的魔将魔兵朝谲海深处而去。
说是重伤败退,看起来离死也不远了。
但玄练的情况似乎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天光乍破时,老太太笔直地站在原地,身后那巨大的妖身法相缓缓化作光点溃散。
她没什么表情,看起来并无什么异状,只是眸色有些发暗。
与魔将魔兵斗法斗了一身狼狈的青阳葵见状,立即赶到老祖身边。
玄练拍了拍青阳葵的手背,目光却转向了重镜,眸光深深地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重镜的识海之中便响起了玄练沙哑的传音:【我原以为,继承了引晷手段的会是你。】
……?
哈?
魔尊竟是我自己?
重镜大为震撼:【前辈,我是人族。】
【这不重要,反正从你方才与窃日的交手来看,我也猜错了。】玄练道:【我老了,此间之事无暇也无力再管。这些事情,终究还得是你们这些年轻人来操心。】
【——窃日只得到了一半的传承,另一半既不在你们四人身上,那究竟去了哪里?】
重镜想说等一下等一下,这个先放一下,我还在思考第一个问题。
不是,您老人家为什么那么自然地觉得一个人修可以继承魔尊的手段呢?啊?
功法传承这种东西难道不看种族的吗?不对,魔族的魔功都不靠功法传承的啊?
但玄练闭上了眼,不再多言,只是由青阳葵与另外几个狼族长老,一路陪着回到了狼族王城之中。
半日后,天地似乎为之一震,有什么东西纷纷扬扬地洒落而下。
重镜与齐辞山对视一眼,心有所感地望向狼族王城的方向。
一道肉眼不可察觉的流光,随着无形飘落的妖力,急速飞向妖族赛场的方向,直直坠落进去。
人族灵幕前,十指之间缠绕着无数傀儡丝的裴承理仰头,静静地看着什么东西。
蒙汜都中,四面八方不约而同地响起狼族的长嚎声。
有狼族妖修的,也有凡妖的。
有垂垂老者的,也有懵懂幼儿的。
血脉之中的本能,落在头顶的妖力,无一不在驱策着她们发出缓慢的长嚎。
此起彼伏,哀转久绝,充盈在蒙汜都的每一寸空气之中。
尚在谲海边沿焚尸的狼族修士纷纷化回妖身本相,巨狼趴伏在地,朝着狼族王城的方向不断发出哀哀的低嚎。
重镜收起掌心的苍白异火,四人同样朝向狼族王城的方向行了一礼。
玄练妖尊,陨落。
作者有话说:
高估了自己的速度TvT 请看在四千字的份上原谅臣来迟两个小时()
第85章 有情有义 ◎一片会发光的树叶!◎
洋溢了整个蒙汜都的狼嚎声并没有能够传入妖族赛场之中。
至少没能够传入百里绛她们的耳中。
妖族小队此时此刻的灵幕上, 七个妖族修士正端端正正地原地盘膝坐着,皆作双目紧闭,神情肃穆之态。
显然, 玄练妖尊还灵天地所降下的妖力与机缘,使得这群本就是妖族五都中最年轻的一辈的小天才们陷入了可贵的顿悟之中。
而三个人族修士则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在面面相觑之中试图寻找一个能够做决断的人。
季洵与方知回都出身大宗, 受到过良好的修真界基础教育,也曾见过宗门中长辈陨落时还灵天地的情状。如今大概地也能猜到, 这七个原本还在挟持她们的对手究竟是因何忽然原地坐下开始修炼。
此时面面相觑,则是在试图用眼神询问对方——
怎么样?要趁机溜走吗?
七只妖修忽然丧失行动能力,她们三人毫不犹豫地先从各自从储物袋中取出解毒丹,暂时缓解了被微生粼粼那条蛇和南宫刹那只毒蝎子混合注入体内的麻痹毒素。
虽然这届大比没带丹修,但带上了许多成品丹药。虽然是做不到因地制宜, 随时随地炼制对应的解毒灵丹了,但用成品丹药稍作缓解还是绰绰有余的。
只是先前始终被那群妖修一对一地看着,又敌众我寡,都找不到机会喂自己吃解毒丹。
压制完蛇毒和蝎毒,三人看看地上盘膝坐着的那七人,又看看彼此,神情变幻莫测。
照理来说, 现在就是趁机扒了玉骨裁霜翅膀上那根用来储物的漂亮羽毛和微生粼粼尾巴上那片用来储物的漂亮鳞片, 夺走里面装着的两块玉珏, 趁着她们七个都还在顿悟关键期不能贸然中断的宝贵时间,抓紧一走了之寻找大部队的好机会哇!
甚至百里绛还从腰间那圈鼓鼓囊囊的储物袋中摸出张一看就品阶极高的符箓,含蓄表示这是她亲亲师尊亲自绘制的“千里寻亲符”。
功能顾名思义而简单粗暴,她与两位师妹们在这符箓中各自滴入了自己的精血,在千里范围之内, 这符箓便可指引她们寻到彼此。
回归人族小队的希望近在眼前!
但是、但是。
但是她们再看看盘膝坐在原地的七只妖修。
百里绛向同伴确认:“异兽和异植都是不能接收还灵天地的妖力和功法的吧?”
方知回点头。
方知回又道:“她们如今这个模样,若是被异兽异植攻击,强行打断,必定会有损修为道心,妨害日后修行的吧?”
季洵点头。
季洵也道:“虽说在这叩霄演武大会中是对手,但出了赛场,再过上百年,大家多半也还是要一同在谲海上抗击魔修……”
百里绛点头。
话说到这里,三人再次对视,眼神之中尽是闪动着的“既然如此来都来了那不然还是先不急着离开姑且给她们护个法”的意味,都在等着对方开口拍板做决定。
很遗憾,她们十个人中相对最具有决策力的金朝醉没跟着一起传送过来,第二有决策力的绪西江也不在,虽然没什么决策力但很爱拱火找乐子的宁履霜依然没过来。
……算了,最后那个没来也不可惜。
最终还是出身归霄剑宗的端正淳朴小剑修方知回率先道:“不然,我们就还是暂且留下?”
虽然可以为了黄毛和师尊正面争吵不让步,但其它时间全都只关心刀技从而相当随和的季洵紧跟着道:“可以。”
百里绛叉腰:“那就算我们人美心善做好事。”
说罢,她双手合十朝着天穹格外虔诚地拜了两拜道:“人神在上,我三人这般有情有义彰显人族修士美德,必定要保佑我们啊!”
然后原地换了个方向,把自己的猫耳朵和猫尾巴变出来,同样虔诚地又拜了两拜:“妖神在上,我三人不计前嫌不论立场舍身忘我地保护您妖族子民,也一定要保佑我们啊!”
季洵:“……”
方知回:“……”
一时也不知道该如何评价她,心中第一个升腾起的念头竟是她们师姐妹三人聚在一块儿有使不完的牛劲,分开了也未必就没有了。
……聚是一头牛,散是三头牛。
“别愣着,也来拜拜。”
见剑宗和刀宗的两位小天才齐齐站在原地不动了,百里绛当即伸手招呼道。
“传疏仙尊说过,做了好事就要宣扬出去,不能自己憋着。咱们这是做了多大的牺牲啊,必须上达天听!”
片刻后,三个人站成一排整整齐齐地把三神拜了个遍。
对,甚至还拜了魔神。
若是可以,她还希望场外看到这一幕的观众们可以好好地赞美传颂一下她们这般举动。
只是百里绛没能料到,因为窃日魔尊的变故,此时此刻场外的妖族灵幕唯有有琴观还在坚守……但他这会儿也在盘膝吸收还灵天地的馈赠中,无暇多看屏幕一眼,正全靠裴大小姐兼顾两头顺带护法中。
但无所谓,观众搞不定,那魔神也要拜。
对于魔神,熟读三神简史和各种民间传说小故事的百里绛自有另一套说辞:“魔神在上,作为您亲爱的姐姐们的后裔,我们今日也在为了教育您那些不成器的迫害您三位姐妹感情的后裔而努力,也一定要保佑我们啊!”
虔诚的祈祷仪式结束后,七只妖修仍然没醒。
于是百里绛又开始组织季洵和方知回掏储物袋。
“护法归护法,比赛用的玉珏还是要给她们拿走的。待她们醒来发现,必定会全力追杀我们三人。”
百里绛相当有危机意识道:“而且待她们炼化完那些归还天地的妖力机缘,实力也恐怕比原先更上一层楼,必须要早作防备啊!”
所以季洵和方知回纷纷从自己的储物袋中掏出封禁阵法,给原地不动的七只妖修一人套了一个上去。
百里绛则负责提供捆兽索——从御兽宗得来的那种,大型灵兽专用,套脖子套角套四肢,韧性十足、牢不可破。
三人合力把每个妖修全都绑了个严严实实。
百里绛欣赏了会儿,欣赏完,又格外给微生粼粼多套了一条,作为这条死蛇先前给她们下毒时都要给她额外多咬两口蛇毒的报复!
最后,满意地摸出留影石,挨个留影留念。
蒙汜都没仙灵网没关系,等回了六境就有啦~
护法的时间中,季洵去探索周围,寻觅人族祖灵的踪迹;方知回则耐心地清理每一只靠近此地的异兽,权当练剑;百里绛试图克服摸鱼心理未遂,选择了在附近溜溜达达。
溜达的过程中,还真被她发现了什么。
一片会发光的树叶!
就像方知回不能拒绝捡起一根笔直粗壮的树枝那样,百里绛同样不能拒绝捡起一枚会微微泛着白光的树叶。
它光滑的正面甚至有个隐约的字符。
百里绛眯着眼认真辨认了下,才终于看清那字符是个“∞”的模样。
唔。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想了几息没想起来,百里绛相当自然地选择了放弃。
树叶被她拿在手里,光都变淡了,似乎很不情愿的样子。
啧!
百里绛硬是把树叶揣进怀里。
不情愿有什么用?她百里小狸女承母业,这辈子就喜欢搞点强制爱。
*
谲海边沿。
魔族尸体的焚烧活动逐步接近尾声,各色新的消息也终于迟缓一步地送到了重镜等人的手中。
金氏一族的符箓生意做很大,不仅人脉广,内部使用的传讯符都比旁人的品质更佳,说是哪位金长老来着特地改良过。
所以唯一没修符道的家族孽子金逢时轻易地得到了来自六境的第一手消息。
“我去,得知窃日魔尊宣战的第一时间,归霄剑宗的孤舟剑尊便决定带头奇袭寒渊魔域作为反击!”
消息劲爆,金逢时都没顾上用传音,直接念了出来,引得周围还在焚尸焚到麻木的妖修也全都凑近了听。
“斫雪斋的刀尊响应了这则奇袭计划,但被剑尊按了下去,让他老老实实守着青藜境……最后是截江门的尊者与孤舟剑尊一道,带着六境各宗请战的元婴前辈,趁着窃日带寒渊域的大部分魔修出来搞事的时候,直接奇袭!”
金逢时给自己念热血澎湃了。
“不仅是奇袭,还顺手把寒渊域去年结茧仪式在‘圣地’中产的那些没来得及收拾走的魔茧也都给一把火扬了。”
重镜听得不由闭眼,扶住额角。
她真心实意道:“我就知道,魔神给了魔族过分强健的体魄和过分变态的寄生能力,就会夺走它们的大部分脑子。”
出门打架都不知道守好老巢的,这下好了吧!遭仙尊的重击了吧!
“然后把整个种族仅剩下的智慧,全部都加到某个单一个体上。”齐辞山亦不紧不慢地接着评价道。
……这是真的。
就像第三道纪时那个差点就带领着全魔族完成伟大复兴的圣君一样,魔族在持续的智力低迷之中,总会定期刷新出个过分聪慧妖异的魔君。
就像悬光派在持续的招收平平无奇摸鱼弟子时,总会定期刷新出个日后能够成为顶梁柱,罩着全宗门的小天才。
“不吉利的话少说。”重镜用两根手指捏住齐辞山的嘴,虔诚道:“要希望三域的魔君都能像窃日一样没脑子。”
除却金氏传回的人族反击行动之外,狼族王城在结束了群狼哀悼之后,似乎也陷入了某种混乱之中。
【说是玄练妖尊的核心遗产丢了,正在到处找呢,要把蒙汜都整个封城。】
混乱中,有琴幸带来了这个消息。
重镜不由皱眉。
她依然没忘记自己与狼族王室遗产之间最大的联系,当即关切道:【哪部分遗产丢了?饕餮一族的部分还在吗?】
苍天啊,她可不要好不容易找到的线索又断了啊。
作者有话说:
此时此刻的遗产本产:被一只小猫扒拉来扒拉去,生无可恋连光都变暗了.jpg
(这一卷的反转还没开始呢,别急别急,都会讲清楚的~
第86章 祖灵之地 ◎根本就没设置啊。◎
狼族王城此时已经全面戒严, 群狼的哀伤之中又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焦急意味。
连带着隔壁狐族,都帮着邻居收拢起狐族的臣民,告诫她们如今正是多事之秋, 不要随意出入走动。
因此听到重镜的关切,有琴幸掩唇叹息道:【好前辈,能够透露给你丢了遗产, 已是出于方才对阵窃日那一战中对你的信任了,对外可根本不会这么说的。至于具体丢了什么, 狼族连我们都不告诉,你就别问了。】
搞得这么严密……重镜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这或许说明,丢失的那件遗物,是可以在丢失期间被旁人拿走的。
狼族王城的戒严,不仅是为了防止那件丢失的东西离开, 也是为了防止其它族群的修士得到消息之后进入,赶在狼族选定的最佳遗产继承人之前抢走那件遗物的所属权!
没有瞒住狐族也并非出于信任,只是因为事发突然,同在蒙汜都中,根本瞒不住!
重镜面上神情不变,实则心念电转。
所以,到底是什么遗物有这般的重要?
*
妖族赛场。
“附近百里范围内我都找过了, 没有祖灵之地的痕迹。”
扛着阔刀的蝎尾辫少年主动汇报前段时间的探索成果, 正是季洵。
三人重新面对面坐成一个三角形进行阶段性工作总结汇报, 她们身边,依然是七个紧紧闭着眼的天才小妖修。
这让百里绛感到很惆怅,她再次充分发挥因为这些年的闲暇时光都用来看仙灵网所以传疏语录信手拈来的特长,酸溜溜道:“传疏仙尊曾经讲过一个大美人和七个小矮子的故事,但也没说过七个小矮子能晕这么久啊。”
对于这只混血小猫的酸言酸语, 季洵和方知回都表示了充分的理解与尊重。
——明明也是有一半妖族血脉的,妖尊还灵的力量与机缘却半分都落不到她的头顶。
难怪说半妖的日子过得艰难,就算她是妖皇的独女也免不了这些,难怪浮白妖皇会把她送到悬光派拜师。
此情此景,方知回赶紧岔开话题接着汇报:“我在清理异兽的时候似乎发现了有修士的踪影。”
季洵和百里绛果然都被吸引了注意力。
“但那人的速度实在太快了,只是一下便又消失,我来不及看清是谁,也来不及追上去。醉姐她们说不定就在这附近。”
“那人也没看见你吗?”季洵问道。
方知回摸了摸脖子:“我当时被八只异兽围着,每只都约有一丈高……”
言下之意,他那时候很可能被挡了个严严实实。不知情的外人看来只会觉得是八只异兽正在互殴,而不是中间还有个小人正在一己之力殴打它们八个。
“……”季洵点头,百里绛给他比了个拇指道:“小方,你是这个。”
听着不像什么好话。
见另外两人都汇报了工作,百里绛也从怀中掏出她摸鱼的最大收获,那根被她捡到然后强制爱的发光叶片。
可能是被强制爱太久了,它现在看着都不怎么发光了。
百里绛道:“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也不知道有什么用,但我发现它装不进空间法器里。”
她试过把这片发光树叶装进腰间那排的储物袋里,失败了,塞不进去一点。她又觉得可能是储物袋的品阶不够,又尝试把它装进中指戴的那枚天阶储物戒里,还是失败了。
折腾半天也没个成果,百里绛甚至从一枚小小的叶片的身上感受到了“宁死不屈”四个大字。
或者再长一点,“要留清白在人间”七个大字也行。
这种情况属实罕见,至少对于她们这种涉世未深的小修士来说属实罕见,季洵和方知回来了兴致,依次接过那枚发光叶片试了一次,也都没能放进自己的储物袋中,又还给了百里绛。
不过叶片在不同人手中的发光程度是不一样的。在百里绛手里就半死不活地蔫着,到了季洵的手中便亮了两分,到了方知回的手中又暗了半分,最后回到百里绛的手 中,继续蔫蔫的。
百里绛:“?”
搞什么啊,小小叶片竟然也在看人下菜碟吗——
“她们要醒了!”
季洵忽然抢声道。
百里绛赶紧把叶片往怀里一揣,抬头向七只妖修看去。
果然,微生粼粼的尾巴尖好像轻轻抽动了一下,是即将从入定状态中抽离而出的征兆!
“走!”
“走!”
阵盘被启动,捆兽索开始收紧,百里绛翻手祭出师尊塞给她们的那张“千里寻亲符”掐诀念咒,三息之后,符箓之上果然传来了隐隐的力量,将她朝某个方向拉去。
太好了!师妹她们就在千里之内的距离!
三人毫不犹豫地使出身法,急速遁离此地。
她们身后,第一个醒来的微生粼粼已经发现了自己身上的玉珏被拿走,正在疯狂试图挣脱身上的两条捆兽索!
*
另一边的人族小队同样陷入了僵持的气氛之中。
“我们要么带着这三只妖一起进入祖灵之地,要么就得把她们三个放在外面留人看着,其余的人一块儿进去。”
金朝醉抱臂总结了如今的情况。
她们的运气不错,趁着妖族那三位还在入定的时候发现了一个祖灵之地!
不过她们也并未认出这块究竟算是人族的祖灵之地,还是妖族的,反正石碑上的文字用的是古荧洲语,三族通用,根本没有任何辨识功能。
即便这样,七人还是本着“来都来了弄开看看再说”的心理,迅速完成了石碑上要求的“收集秘境异植”任务。
于是石碑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中间劈开了那样一分为二,缓缓朝两边分开,露出了一条斜着朝下的甬道。
甬道并不宽,目测可供二人并行。但若是罴族第五千衡那种格外身强体壮的,她一头熊就能堵死整条路。
进入甬道前,七人正在商议那三只妖族的去留问题。
“这块祖灵之地究竟是哪族的还不好说,万一是妖族的,带着她们三个一同进入无异于引狼入室。”
“可她们仨还在入定呢。”
“还灵的馈赠不会持续那么长时间,她们随时都有可能醒来。”
“放外面的话谁来看着她们三个?这三只妖里有两只都是金丹修为,醉姐不在旁边恐怕压不住她们。”
“我可以在她们三个旁边多放点迷烟,就算醒过来了看见的也是我的幻境。”
“我也可以提前布置几个咒术。”
“……”
“……”
商议尚未得出有效的结果,绪西江先敏锐发现了玉骨临洲的耳羽微动。
“她们要醒了!”
既然人都要醒了,商议也就变成了没必要的事情。趁着三妖尚未完全从入定之中恢复神智,七人便手段尽出,要将三妖再次牢牢困住——
“师妹”
远处好像隐隐传来了什么鬼哭狼嚎的熟悉声音。
“小绪——小乐——”
绪西江与乐长好对视一眼,确认了那鬼哭狼嚎的熟悉声音竟不是环节,当真是先前被猝不及防传送走的大师姐!
“醉姐——小宁——小巫——薛姐——戴兄——”
尾音拖得一句比一句长,音量也一句比一句大。喊到最后一个“戴兄”的时候,几乎如在耳边。
还真不是幻听!
金朝醉暂停往金色大鱼尾巴上面贴符箓的动作,循着声音望去,果真见到了正站在一个飞行法器上疾驰而来的三人!
紧接着,第二眼看到的就是在她们三人身后穷追不舍的……七个妖修。
季洵是三人中唯一的金丹,修为最高,驱策飞行法器飞的速度也最快,不管不顾地便朝着大本营的方向撞过来。
扯着嗓子呼喊的百里绛赶紧道:“我们趁她们入定把玉珏都抢过来了——快来接一下啊啊啊啊啊!”
还真是她们干得出来的事情!
一听见这话,宁履霜的眼眸登时便亮起,二话不说抄起古琴便是抚动琴弦,格外仁义地朗声道:“我来助你们!”
琴音响起,是长吟风馆正统的清心曲,刹那间难言的力量随着乐声涌入三人耳中,法器飞行的速度立时又变快了一大截!
紧随在宁履霜之后,绪西江与乐长好亦朝师姐迎去。
而追在百里绛她们身后的妖族,尤其是第五千衡和玉骨裁霜,在看见结束入定的钟离叙与玉骨临洲被严严实实地又是捆住又是贴符又是被大大小小的蛊虫爬了满身的情状后,本就难看的脸色的登时怒极,速度亦陡然加快!
至此,进入妖族赛场的二十名修士终于面对面齐聚,迟到了数日的两族聚众大乱斗终于在此刻一触即发。
七情宗的迷烟四起,幻境笼罩住疾冲而来的妖族修士,幻翅族的鳞粉亦如雪粒般纷纷扬扬地疯狂向人族修士洒下;
含沙谷的毒瘴与蛊虫在蛊师的驱策下朝妖族扑去,蝎族那高举这的尾钩毒针与刺形法器亦冷光泠泠;
长吟风馆的乱心曲开始不间断扰民,汐族的净化泡泡亦源源不断地漂向同伴;
甲族不动如山,讼言堂的一字咒就强行挪动他;归霄剑宗的剑光乍然亮起,角族的好战分子便大笑一声迎上;玉骨裁霜和玉骨临洲试图飞上半空射击对手,金朝醉就强行催动了换位符,硬生生将她二人给换到地面上……
乱七八糟的战局中,百里绛且战且退,不断缩小自己的存在感,试图趁人不备就进入那甬道之中。
可惜只要有微生粼粼这条死死盯着她揍的蛇在,她的存在感就根本低不了!
该死的微生粼粼!
好在与她有相似想法的还有绪西江,她亦边和情绪低落的青阳端缠斗,边朝甬道的方向靠近。
就这样!百里绛一通眨眼,试图向师妹传达出:你来拖住这两只东西,我带着玉珏冲进去放下的意思。
绪西江或许领悟到了她的意思,暴呵一声,没什么章法,全凭灵根强劲地抬手控制住微生粼粼身上法衣中金质材料,强行将那条阴郁小蛇朝自己的方向拉去。
百里绛抓住机会,转身就要朝那条甬道而去。
“啪!”
怀中的发光树叶却在这时猛地自行飞出,兜头盖脸地朝百里绛拍去,恰恰好盖住了她的眼睛。
视野骤然变黑,毫无防备的百里绛后退半步,一脚踩中了微生粼粼还在挣扎对抗的尾巴尖——微生粼粼立即抓住机会,尾巴尖瞬息便死死缠住了她的脚腕!
该死!这个时候出来捣乱!
“小绪!”
既然已经被缠住,那干脆微调计划,她来拖住蛇和狼,绪西江进甬道放玉珏!
绪西江再次领悟意思,丝滑地抽开手转身朝甬道内跑去!
*
妖族赛场外,灵幕前。
参与了前期与狼族修士一同搭建赛场工作的狐族修士有些疑惑,眯眼确认半晌,迟疑地喃喃自语道:“雨林地貌里,没有设置祖灵之地啊……”
她们搭建赛场的时候根本就没设置,现在争来夺去的又是哪个祖灵之地?
作者有话说:
抽奖的冷却期过了!这个月大家想抽jj币还是无料第二弹呀!jj币的话抽取人数多点(100左右),无料人少点(10左右)!
第87章 权柄 ◎知识,是有污染的。◎
绪西江摸索着朝甬道中前行。
甬道既不算陡峭, 也并不算十分深邃,光线却比外界昏暗许多。不过朝里迈了两步,身后打斗的声音便遽然模糊且遥远起来。
就像是沉入水底后再听见水面之上发出的声音。
绪西江心中清楚:师姐一人是必定拖不住青阳端和微生粼粼这两只妖的, 恐怕过不了多久,他们之中便会有一个追上来。
要再快些!
她并指取出一沓照明符,催动灵力点燃, 接着便手腕暗暗运力一抖,将那沓符箓甩向身前的半空。
“嗤”的几声轻响, 十二张照明符飞悬在半空中,将甬道之内的情形照得分毫毕现。
——甬道尽头,赫然是个半月形的房间,径深约莫一丈多些,并不算太大。
房间正中, 端端正正摆了个与地面相接浑然一体的石匣。
石匣紧闭,观其大小,应当正好足够放入一块玉珏。
除此之外,再无它物。
“……”绪西江的心脏跳动得越发激烈起来。
咚咚咚、咚咚咚。
她确认了下参加大比之前师尊赐下的天阶法器都已经妥善地佩戴上,在灵力的催动之下好好地运转着。
也确认了下正式拜入师门后,师尊在她识海之中留下的一道神识印迹同样好端端地存在着。
就算现在忽然杀出来个元婴后期的修士,一击之下也是杀不死她的。不是她厉害, 是她师尊够厉害。
那、一击之后呢?绪西江记得小乐刚刚入门那年, 她乖乖地由着师尊在她识海中留下印迹后, 仰起稚气未消的脸,脆生生地问师尊。
那时的大师姐好像正在追着自己的尾巴尖玩,百忙之中抽空抢答道:一击之后当然是靠自己努力逃命了啊!
小乐信了,小乐骇然,小乐抖着嗓音哆哆嗦嗦地问:努力就能从元婴修士手底逃脱吗?
当然是不能的。绪西江很客观地回答她。遇到元婴修士只有三七开, 我们三个碎成七段的那种三七开。
小乐立即心如死灰。
然后师尊就伸手扶住自己的额角,用力闭上眼睛再睁开,气急败坏地对她们说:首先,你们只要老老实实的,就不会莫名其妙地遭遇一个元婴修士追杀!
哦哦。
其次,挡住一击已经很可以了,一击之后你们的师尊我就会过来了!听懂了吗!
哦哦哦哦。
绪西江呼出口气,不再犹豫,几步上前,将掌心紧紧贴在了那石匣之上灌入灵力。
一息、两息、三息。
随着金系灵力的不断涌入,石匣发出某种艰涩的摩擦声,一分一毫地缓慢打开。
……里面似乎有什么东西,跳跃着,鼓动着,发着光。
绪西江心脏跳动得更加剧烈了。
石匣已经被打开了两指宽。
身后甬道口的僵持似乎终于被打破,师姐拖不住了,青阳端或者微生粼粼就要进来了!
“!”
石匣被彻底打开,无形的震荡忽地将绪西江朝后弹开!
她抬头——愕然看见无数泛着生冷白光的符号从石匣之中飞快涌出,瞬息之间便爬满了整个半月形房间墙壁的每一个角落,密密麻麻、挤挤挨挨地蠕动着!
这是什么?
识海之中似乎传来某种隐秘的刺痛感。
那些符号似乎像是有生命的东西,只消看过一眼,便如异植扎根于土壤之中那般,飞快伸出盘根错节的根系,顷刻间便牢牢盘踞在所见者的识海之中,再也无法驱离!
这些是什么文字吗?
似乎有些熟悉,有些模糊浅淡到如同山间太阳升起时即将消散的晨雾那样的印象。
绪西江并非是生来就罹患有那怪病的,年幼时她曾发过一次高热,足足烧了七日之久。
按理来说,一个尚未引气入体的孩童这么烧下去,是必死无疑的。家中将她的棺材都准备好了,最后却没有死成,活了下来。
但到底是烧坏了脑子,从此落下个文盲的病根。
她曾经或许认识过字,读过书。她曾经或许见过这些符号。
但她……
隐秘的刺痛感中,绪西江恍惚地想:
但她现在,不认识字啊。
*
什么东西啊这都是?
*
赛场外,灵幕前。
随着窃日魔尊的退却,蒙汜都中的气氛稍缓。出城迎击的修士收拾干净尾巴后陆续回到都城之中,闭门不出躲入家中的低阶修士也稍稍探出了脑袋。
但不知为何,魔尊退却了,王城却戒严了。
如今狼族的长老和守卫几乎是倾巢出动,正在挨家挨户地盘查着什么。
所以叩霄演武大会妖族赛场的观众席上,仍然没有多少观众回到此处。
人族那一端的灵幕之前,只端正坐着一个时时守着的裴承理,以及两三个极零星的修士,外加狼、狐族两族留在此处的护卫。
裴承理认出了那个正在距离她极远的后方的男修,即便穿了一身黑袍,兜帽戴得严严实实,依旧有那么一两缕黄毛悠悠地飘荡到了外面,显得颇为扎眼。
她自然听说了斫雪斋刘宗主的爱徒不可自拔地爱上了一个黄毛散修,非要和人家在一起。
没成想这黄毛的心理素质也不错,方才因为窃日魔尊之事此地乱作了一团,他依然留在这里分毫未动。
裴承理有些漫无目的地想着,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灵幕之中打得正酣的大乱斗,简直就是乱拳打死老师傅的经典场面。
直到绪西江连滚带爬地进入了那个甬道之中。
灵幕颇有灵性地专门分了一小片给暂时脱离开大部分的绪西江。
这个姑娘带给裴承理的印象极深。她不仅在符师大考的第一考中只考了两分,还在第三考中充分展现了“文盲但有的是力气”的鲜明作战风格。
绪西江点燃照明符,找到了甬道的尽头。
绪西江伸手覆盖,试图打开那个石匣。
裴承理的心脏也剧烈跳动起来。
“有琴观!”她喊道。
石匣打开了。
生冷银白的字符在刹那间涌出。
裴承理下意识地闭上双眼,但已经够了,仅仅是方才的那一个刹那已经够了,所有的内容已经强制性地进入了她的识海之中!
“裴姐姐怎么了?”小红狐狸的声音从灵幕的背面传来,他应声就要绕到人族的这一边来。“我这就——”
“别过来!”
裴承理紧闭双眼厉声呵斥,十指翻飞间,肉眼极难看清的天阶傀儡丝急速射出,死死封住有琴观绕过来的路。
她向来是温和端庄的,鲜少有这种疾言厉色的时候。
有琴观意识到了什么,立即听劝地顿在原地没动。
“焚烧符箓,将重镜仙尊她们唤来此处!快!再喊你们家老祖过来!”
重镜仙尊离开之前留下了四张符箓,里面有她们四人的灵识,一旦烧毁,万里皆知。
有琴观二话不说将一直紧紧攥在手中的灵符焚烧殆尽。
烧完,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究竟是什么事情那么严重,严重到片刻也等不得,要立即唤来重镜仙尊的程度?
他又看了眼妖族灵幕中的情形。
两族修士还在无休止地热血互殴中,打得迷烟四起,什么术法的光亮都有。
而祖灵之地的入口,百里绛又化出了自己略带残缺的妖身法相,干脆死皮赖脸地躺在地上揪着青阳端和微生粼粼死活不放。
是祖灵之地的里面出来了吗?
绪西江?
有琴观的心脏也剧烈跳动了起来。
“嗡”
才紧急跳动没两下,天边忽地响起格外清越的剑鸣之声。
仅仅片刻,重镜仙尊便已赶到!
吊着高马尾,一身天青色法衣的青年陡然出现在视野之中,快速由远及近而来,她仅是出现,有琴观便忽地放下了大半的心来。
不会有事的。他想,重镜仙尊来了,来得这样快。身边还有辞山仙尊,有金氏和天罗宗的大长老。
“出了什么事!”
猝然感应到在灵符之中的神识逸散,重镜心底便猛地一跳,连用了几张缩地成寸的超天阶灵符赶路。
这片刻时间,甚至还是齐辞山提醒她:“别急,先看看命灯如何!”
命灯。啊,对了,命灯!
三盏命灯……都烧得好好的。
偶有跳动,属于正常,应当是正在打架。
所以到底是怎么回事?!
站在人族灵幕前的裴承理却急切地对她们喊:“前辈!自封五感、关闭识海!!我带你们进去!!!”
什么?
元婴修士的五感远胜于金丹修士。
有琴观只要不过来直面即可,但重镜她们不行。
重镜当即抬手,并指点在自己的眉心。
灵力涌入,视觉、听觉、嗅觉、味觉、触觉顷刻间从她身上被抽离。
但还是慢了半步。
那极短的瞬间里,她“看”到了。
不是全部,但她“看”到了那些东西的一角。
密密麻麻的冷白色文字,用的是比古荧洲语更加古老的某种上古文字。她从未见过,血脉之中却升腾起某种强烈的熟悉感。
那些蠕动的上古文字组成了——
「时间」、「空间」、「命运」。
~、⊕、∞。
这三样权柄的碎片,组成了修真界中的一切法则。
权柄的碎片,会随机落入修真界的任何物什之中。
掌握了权柄碎片的修士,即掌握了那一权柄的法则。
不同权柄的碎片之间是互斥的。
碎片有大小之分,同一权柄的法则有威能高低之别。
所有的碎片可以拼成完整的权柄。
所谓“天道”,是现如今唯一尚且完整的权柄——「全知」。
权柄是互斥的。
当你获得了太多的古老的隐秘知识,当你洞悉了这个世界的本源和真相。
你就已经在不知不觉间成为了「全知」的眷属。
再也别想得到另外三种权柄的碎片了。
——知识,是有污染的。
重镜的五感顿消,识海也被强行封锁了起来。
就好像回到了谲海之底,甚至比那次来得还要更加极端。
触觉消失前的最后一刻,她感受到裴承理的傀儡丝卷上她的四肢。
作者有话说:
知识到不了的地方,污染也到不了。——小绪
参考文献之目前已知权柄:
笑忘仙尊—空间:“笑忘的分身仰头饮尽那杯妖灵酒,将空杯朝旁侧随意一丢。那白底蓝纹的杯盏在空中划过道半圆,忽地凭空消失。”——第60章
天缺银—空间:万法不侵,吸收一切灵力、妖力、魔力。
洄影秘境—时间:“那些古老的器灵们会随机选择一个它们所存在过的时代、它们所经历过的场景,将你们拉入一个巨大的历史幻境之中。”——第25章
扶桑脂泪—命运:“可以从湖水之中看到未来的情形。”——第51章
兆循—命运:“只要见到了神兽兆循的人,无论仙凡,当天必然会做一个预知未来的梦。”——第2章
评论里支持无料第二弹的姐妹多一点,那就把抽奖设置成无料啦!抽不到也没关系哒,潮师傅目前准备等正文完结以后再搞点长评送读书repo送之类的!实在不行rzm分享得了()
第88章 原来如此 ◎那全都说得通了。◎
自封住五感和神识的结果, 就是失去了一切对于外界行之有效的感知手段。
听不到、看不到、闻不到、摸不到、感知不到任何存在,包括自己的存在。
这样的情况似乎比在谲海之底的时候还要严重——至少那个时候,感知手段只是被压制得极其微弱, 重镜还能够握住齐辞山的腕骨,触摸到他真实存在的心跳。
而现在,没有上下, 没有远近,没有温度, 没有重量。
只剩思绪还可以正常地运转,甚至因为失去了其它所有的感知手段,思绪变得比平日里更加敏锐。
她明白了,她明白了,为什么权柄和权柄之间是互斥的。就像现在!失去了感知, 失去了对于时间和空间的概念,失去了将要去往何处的命运,那她还剩下的,竟然只有“思考”本身了!
原来是这样。那全都说得通了。
难怪她问笑忘老祖时,笑忘老祖会点起晦言香顾左右而言他,会老神在在地讲起什么“巨瓮之底的求婚书”的故事,会说一旦知晓了就再也无法摆脱影响, 会说“知晓”这个行为本身就有自己的意义。
原来, 她老人家说的是「全知」权柄。
难怪关于权柄的知识从不向外流传, 太早地知道了这些知识,便意味着太早地被「全知」影响,也就意味着太早地失去了掌握权柄碎片的机会。
所以越是天纵奇才的后辈,越是有望承担起未来数千年间一个宗门,乃至于一个种族希望的后辈, 就越不能让她过早地接触到这些知识。
对人、妖、魔三族而言,皆是如此。
难怪说化神修士与化神修士之间的实力差距不全由修为境界的高低决定,而是与传承有关。
这所谓“传承”,十之七八指的就是权柄碎片!
玄练妖尊的遗产,恐怕指的就是她原先所掌握的权柄碎片。
那引晷魔尊的遗产,必定指的也是它掌握的权柄碎片。
难怪她们四人在百年前与引晷的那一战会如此艰难,与它仿佛不在同一个时空之中,而玄练妖尊抗击窃日时却一打一个准。
因为能够对抗权柄碎片的东西,只有权柄碎片啊。
等等。
那她们百年之前是如何斩杀拥有碎片的引晷的?
滔天的怀疑从心底升腾而起,思绪在过分快速的流转间逐渐变得混沌。
重镜甚至开始不受控制地怀疑起自己的记忆,怀疑其让自己一举成名天下知的那一战。
她们真的可以杀死引晷吗?
她们真的杀死引晷了吗?
真的吗?
真的吗?
真的吗?
——真的啊。
五感都被自己亲手封闭的情况下,重镜却“听”到了另一个回答。
……她甚至无法确定自己现在究竟是用哪个感知器官“听”到的。
——能杀死魔尊,就说明你们身上也有权柄碎片啊。
那个“声音”又说。
——你们距离受到「全知」的影响现在就只差一点儿了。别推理了,别想了,再想就全想明白了,现在封住五感都是白搭。
重镜:“……”
确实是因为听见了裴承理的声音,及时对自己出手,通过灵幕传达出来的那些知识污染只来得及涌入一半,还有许多没被接收到的。
但是,这个“声音”又是哪来的?
能在她五感尽封的情况下出现,干预她的思绪和行为。
——其实你猜到了呀。
——来,把正在想的那四个字说出来。
——对啊,权柄碎片啊。
权柄碎片。
对,她有权柄碎片!
既明学宫的遗迹中,她曾在一半的扶桑脂泪上见到过“∞”的特殊符号……它是「命运」权柄的碎片。
不、不止,那时能够收服一半的扶桑脂泪,最后靠的是天缺银的忽然发功。
能够抵抗权柄碎片的只有权柄碎片。
所以天缺银也是权柄碎片。
可权柄不是互斥的吗?
那天缺银和拼回完整的扶桑脂泪为什么可以相安无事地一同寄寓在几近破碎的飞光剑中?
难道天缺银也是「命运」权柄的残片?
也不像啊。还是说——
——不都说别想了再想就全想明白了!你还有事情没做完呢!
那个“声音”又出现了,切断重镜的思绪。
——算了,必须给你找点事做,不能再这么想下去了。
下一刹那,重镜似乎瞬间在五感之外又凭空多出了一种感知途径。不是看到的,不是听到的,但她就是意识到了自己的存在。
不仅仅是存在,她甚至还意识到了自己的状况。
——裴承理用傀儡丝牵住她,强行进入了妖族赛场之中,意图打断这场尚未完成的大比。
也不知道她是如何与妖族沟通的。
齐辞山三人并不在她的身边,大约是因为修为上无法忽视的差距,裴承理的傀儡丝能够操纵她一人的躯体已经属于极限。
她们很快赶到雨林地貌之中。
两族的小辈们还在过分激烈的彼此厮打中,她们相当频繁地更换着对手,局面堪称瞬息万变。
百里绛守住了那“祖灵之地”的甬道入口,此时此刻和微生粼粼同时爆出妖身法相,明显大了一圈的玄色大蛇和浑身毛发炸起的彩狸打得难舍难分。
青阳端不在,是因为前不久百里绛被逼到绝境后灵机一动,把师尊给的那张在危急时刻可以瞬间位移到千里之外的保命符箓给“啪”的一下就贴到了青阳端的狼头脑门上。
然后青阳端就被来自对手的逃命符箓给传送到了安全的千里之外。
现在或许还在赶来的路上。
甬道之中与甬道之外,形成了两个全然不同的世界。
而裴承理和重镜的忽然出现,把所有小辈都唬住,一时都有些拿捏不准这究竟是真实的情形,还是周围的瘴气实在太过浓郁终于把自己给毒到出现了幻觉。
裴承理自然无暇与小辈们详细解释前因后果,她翻手放出十多个傀偶将甬道团团围住,旋即便用傀儡丝牵引着封闭五感的重镜进入那甬道之中。
踏入其中的瞬间,即便此时此刻已经没有了对身体的感知,重镜亦本能地幻觉自己心脏猛地下沉。
石匣中涌出的上古文字已经布满了这甬道的所有墙面,墙面的每一寸地方,挤挤挨挨地朝外蠕动着,不断想要挤出这条甬道,挤到外面的那个世界中去!
攀爬最远的文字,甚至距离甬道口已经不足五寸!
绪西江正在试图合上那个石匣,却无论怎么使力都无法撼动分毫。
裴承理似乎说了什么,绪西江转头看到了重镜,面上神情先是惊喜,接着便是惊惧。
师尊来了是惊喜。
但只要稍稍一想究竟什么事情竟能够惊动到师尊前来——那就是惊惧了。
裴少城主的傀偶术练得极纯熟,她牵动那些傀儡丝,重镜手持飞光,平平地朝那石匣劈出了分外朴实无华的一剑。
仅是这一剑,一切便骤然停顿。
*
重镜解开对自身五感的封印。
先前被压制了感知几乎是在瞬间加倍地偿还回来,眼前的情形鲜艳到刺目,微小的声音嘈切得难以忍受。
但这都不是最重要的。
“你现在怎么样?”
“啊?师尊?我——”
重镜一把抓住绪西江的手腕,等不及回答,神识顺着腕部的经脉飞快检查起徒儿的身体和识海。
须臾,确认了暂时没什么问题后才稍松开口气。
绪西江看起来很困惑,一副意识到肯定是发生了什么,但完全没弄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的模样。
对,她有怪病,她不认字,她无法理解这些东西。
还好是绪西江,还好。
重镜松开绪西江的腕骨,又看向裴承理。
裴承理的面色极差,此时此刻唇色苍白,双眉蹙起,漆黑眼瞳之中飞快地闪过各种各样的复杂情绪。
“你……”重镜试图驯服自己的语言系统,却在说完第一个字后便又迟疑。
裴承理守在人族灵幕之外,半点没有阻隔地接收到了石匣之中的知识污染。
她毫无疑问地被「全知」影响了。
裴承理如今不过堪堪百岁,金丹后期修为,盘踞在凌霄榜第六,稳坐枕流城裴氏一族的少城主之位,是前途不可限量的人族天骄。
这些信息没有章法地在重镜的识海中飞速闪回,让她很难抉择究竟应当说出什么话来。
她,原本,应当从她的父亲裴城主手中,也传承走一个什么权柄的碎片,成为镇守一方的仙尊。
但现在这样,但是,但是。
“事已至此,先不急着说这个。”
裴承理却出声截断了重镜那个犹豫的话头。
年轻的少城主微微抬起她的下巴,唇色依旧苍白,漆黑眼瞳之中的复杂神情却在瞬间被收敛起来,转而化作理智到冷酷的决绝寒光。
“这里不会是妖族提前设置好的祖地,有人暗中动了手脚,投放这种东西进来,打的就是要趁着两族百年内最具天资的天骄齐聚,将她们一举全部污染,断送两族未来千年顶尖战力的打算!”
偌大荧洲,会如此行事针对人、妖两族的,也就仅有魔族一家了。
“窃日根本不是魔族此番行事的主力,它只是吸引走赛场外观众的一个靶子。”
裴承理冷声道。
把重镜等人族、妖族高级修士吸引走,待小辈在大比之中触发了知识污染,赛场外的人即便能反应过来不对,也无法或者说无力立刻去阻止赛场之中对小辈的污染。
而重镜这些修士在得到大比出事的消息后,也定会立刻赶回。
防备不及便可从灵幕中同样被污染。
“魔族……”
看来千百年过去,魔族又集全族的智慧,诞生了一个善使诡计的魔。
作者有话说:
裴姐,你是这个。
第89章 抽死魂 ◎显得我很像是那种倍儿残忍的邪修。◎
叩霄演武大会在妖族赛场的第一场大比, 就这样猝不及防地中道崩殂了。
扛过了窃日魔尊那来势汹汹的攻袭,但没扛过一个石匣带来的冲击。
“……”
“……”
将那些隐秘知识强行塞回到石匣中,重镜眸光凛冽, 没了错愕,只余愤怒。
只差一些,她的三个徒儿, 两族近百年来天资最好的十多个天骄就要在这里被暗算!
“大比开始的前一日,狼、狐两族还最后一次检查了赛场, 并未发现任何异状。这个所谓祖地至少也是检查结束之后,魔修才潜入进来布置的。”
裴承理继续冷声分析道。
“但师妹师弟们生性思维活跃,异于常人,就连朝夕相处的同族道友都未必能事先猜到她们会选择哪条路,路上又会发生哪些离奇的意外导致转向, 魔修就更不可能先行判断了。”
“那魔修怎么能够保证她们会在发现真正的祖灵之地前,先找到这个地方来?总不会只是守株待兔,一切都看命吧?”
裴承理说着,抬眼去看重镜。
重镜了悟了她的未尽之言。
要么,布局这一切的魔修恰好掌握着一块命运碎片,利用命运的权柄制造了这样的巧合。
要么,那个魔修选择的是最古朴的办法, 亲身或派人潜伏在这片赛场之中, 时时跟进着她们的行踪与行动。
一旦得到窃日兵临蒙汜都的消息, 便立即趁着赛场外空虚,引导小辈发现这个就在附近的“祖灵之地”。
若要重镜在这两种可能性中二选一,她多半还是会选后者。
能够持有权柄碎片力量的,必定已是魔尊级别的强者。且不说这部署能否请动尊者级别的魔修,单说身怀权柄还要悄无声息地潜入进蒙汜都, 本身就已是困难。
重镜扶住绪西江的肩膀,将她推出这条重归平静的甬道。
甬道外,打斗因为她与裴承理的突然出现而陷入短暂的凝滞,小辈们纷纷陷入了“那还要继续打下去吗”的迟疑之中,在原地僵持住,不知应当是进是退。
譬如巫行舟,她私心里觉得多半是真出了什么事情,才会让重镜仙尊和裴少城主的面色都那么严肃可怖 。
但她不敢撤回正在操纵蛊虫的手,因为她正对面的蝎族修士南宫刹也没放下自己那条泛着淡青色毒芒的尾钩,怕自己先收回去,下一刻就被暗算了。
而南宫刹之所以高举着蝎尾不肯放下,亦是因为对手始终既没有收回她那些蛊虫,也没有收回手,她不敢先放。
气氛就这样诡异地凝滞下来。
直到睁开眼的重镜仙尊将绪西江从祖灵之地中带出,周身的杀气比进去之前更加旺盛了少说十成!
“承理,你先帮着送她们离开,我去寻那魔修。”重镜道。
齐辞山三人并未被裴承理带入赛场,此时此刻应当正在赛场那个唯一的出入口处。
她们会知道要做什么的。重镜并不担心这一点。
而她要做的,就是将那个必须存在的魔修给找出来。
只要那魔修还在这赛场之中!
“好。”裴承理没有犹豫,当即点头应下。她转身对一头雾水的小辈们道:“先走,待出去了再与你们慢慢分说。”
人族的小辈二话不说收起架势,自发自觉地朝裴承理靠拢而去。
妖族那边互看几眼,一时皆犹豫未动,看得出来警惕心都相当强。
旋即,说话向来最难听的微生粼粼率先开口道:“大比尚未结束,两位前辈皆是人族,焉知——”
“住嘴!”
结果难听话才说到一半被另一道声音凭空打断。
一身玄衣的微生慕玄、金光灿灿的金逢时,再加上个衣袂翩翩的有琴幸,两妖一人自天边疾驰而来,方才的呵斥便出自微生慕玄之口。
“不要再说,即刻离开此处!”
见了本族的长辈出面,妖族的小辈们也终于老实了。
金逢时向重镜同步场外的情况:“月姐已经联系了狼、狐两族妖尊,大比暂停择日再赛!小齐已从入口处开始找魔修,月姐在加固这个赛场的阵法封印,必不让魔修脱逃!”
说话间,她顺手便捞过金朝醉,搭住家中小天才的经络火速检查,片刻后微不可察地送开口气。
“裴少城主,我与你一同带她们离开。”金逢时又道。
裴承理自然依旧是点头:“如此更好。”
有琴幸亦道:“微生长老,你留在赛场中搜寻那魔修,我先带她们离开。”
重镜对于多了个微生慕玄并无反应,目送金逢时和裴承理带着十个小辈迅速消失在视野之中,她的面色彻底阴沉到了极点。
半句言语也无,她翻手便从袖中取出一沓血色符箓。
朝向半空中用力一扬,十二张血色符箓霎时飞散在重镜的四周,隐隐形成某种阵法的模样。
自从踏入元婴境后,重镜便难得在催动符箓时开口念诀。此时此刻,她却朗声道:
“天地玄宗,符炁通真。
朱书开眼,万祟莫遁。
天光垂照,魔气自陈。现!”
最后一个字音才落,那十二张血色符箓霎时迸发出某种极为浓郁的色彩,粗细不一地延伸向四面八方。
赫然正是这周围魔气浓度的指向!
这种谛魔箓绘制时要用到的材料极为零碎繁琐,炼制时为保成符率,旁侧最好还有个师葭月掠阵。
这么些年里,重镜都本着能少用就少用的节俭态度,鲜少动用她在成为天阶符师后创造出的第二种天阶符箓。
这笔账被重镜一并算到了魔修的头上。
她沿着最粗最浓的那条血色气息追去,一路上连续使用缩地成寸的法门,几乎是瞬息便到了千里之外!
微生慕玄旋即跟随。
那气息所在极为弯折,连续几个大幅度的转弯,不过须臾,重镜便已完成了对数种赛场地貌的穿梭。
边穿梭,她边在心中默默判断如今所在的位置——越来越靠近出口的方向,却又在距离出口的百里之外猛地调转方向,又开始贴着赛场的边缘疾驰。
距离逃离此地只差一步之遥,它偏偏选择了退让。
出口那边的是……
齐辞山手握双剑,见了重镜身前尚未燃尽的血色符箓,立时明白了她此时所为,提着快雪时晴便迎上去,如若无视跟在后面的微生慕玄道:“我与你一起。”
重镜只说“好”。
血线指向的地方虽然极绕,却也算不上什么极偏极僻的位置。
从出门的急转弯开始,再连续转向四次,便可以在沙漠地貌的位置,精确地找到两具尚且算得上新鲜的魔修尸体。
*
神识分散几乎殆尽,身首分离死得不能再死的那种,尸体。
*
短短的一天之中,蒙汜都就发生了三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其一,窃日魔尊亲临城下,率魔修来犯。
其二,玄练妖尊结束妖生最后一战后,陨落还灵。
其三,尚且正在进行的叩霄演武大会赛场中潜入魔修,大比中断,改日再提。
这就导致了蒙汜都现在的每个角落都热闹得过分。
观爻门的长老与汐族的长老是被特意喊来帮忙的。
鉴于寻找到两位魔修的时候,他们俩都已经神识溃散、身首分离地死透。想到寻常法门必定无法从死人口中得到重要信息,重镜干脆摇来了六境之中对于“魂魄”一物最有心得的观爻门中长老。
死掉的魔修应当也是可以给出有效信息的……只要手段足够残忍。
观爻门的长老长吁短叹道:“有些手段,会显得我很像是那种倍儿残忍的邪修。”
“对魔族残忍一些也是可以的。”重镜劝慰道:“你前两年在枕流城帮裴承理抽魂的那一次手法就不错。”
观爻门长老又叹息几声,在抽生魂的基础上加入了更多粗暴的行动,譬如将原已破碎的神魂强行粘合在一处,抽取死魂时辅以不间断地测算,直到强行测算出“死魂开口”这一卦才停止。
死魂从魔修的尸身中逸出,观爻门长老才松开口气,去探查死魂之中残留的记忆,却发现那些被抽出的死魂中空空如也、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如此情况,那就只有一个可能。
“这两个魔修魂魄中的记忆在它们死前便被彻底抹除干净了。这抹除的手段极彻底,手法又粗糙,被抹除后和痴傻几乎没什么区别。”
重镜面沉似水,不接受线索在此中断的结果。
再找!
她已经在通过回看两幕灵幕上的大比回放,发现了在妖族灵幕中,众妖入定修炼,三个人族各干各的画面中,方知回被八只异兽团团围住之时,在灵幕画面的边缘一闪而过的身影。
正是彼时佝偻了身形,这会儿死透的魔修!
重镜准备顺着这条线再找下去,却被师葭月和有琴幸一同打断。
“我已经跟着有琴五小姐将事情秉明了狐族流韶妖尊,妖尊有办法榨出那两具死魂的记忆。”
啊。重镜想明白了,权柄碎片。
狐族流韶妖尊十有八九也掌握了权柄碎片的力量,寻常力量做不到的事情,加上权柄便未必!
她们四人那日赶往赛场外,平等地一人吃到了一半的隐秘知识,这会儿全都踉踉跄跄地处在危险边缘,知道了所谓权柄的事情。
*
狐族王城。
流韶妖尊生有一双火红的尖尖双耳,自己又喜好火红之色,因此整座宫殿的装潢都以令人眼花的火红为主。
她见重镜四人带了两只魔修的尸体进来,随意地摆手屏退了带路的有琴幸。
“小幸,你先出去等着。不论何人,都不许擅自闯入这里。”
“是。”有琴幸退出。
火红宫殿之中,便只剩了四人两魔一妖。
“既然你们已经知道了权柄,那我也便不再藏着掖着了。”
流韶抬手,那两具魔尊尸体缓缓浮至半空。
她眸中隐隐闪过某种光芒,另一手的指尖在身前的空气中比了个拨弄的手势。
下一刻,重镜敏锐地意识到——那两具魔修尸体,似乎已经与她们不在同一个空间之中了。
明明肉眼还能清晰地看见那两具尸体,神识却感知不到它们的存在,只觉那里空空荡荡了。
它们被观爻门长老强行粘合起来的死魂重新破碎,接着又姿态诡异地再次凝合。
流韶停止了拨弄的动作。
“够了。”她道:“生死界限的跨越需要耗费太多的力量,到这里就已经够了。”
重新凝合起的死魂里,终于不再是空荡荡的一片了。
重镜再次心有所悟:流韶妖尊掌握的是时间权柄碎片。
引晷魔尊掌握的也是时间权柄碎片。
死魂的记忆被抽出,流韶好妖做到底,翻手将它的记忆内容具象化为了画面。
漆黑的夜色,涌动的流水,岸边的白袍修士,远处的高大建筑物。
重镜觉得熟悉。
——是沉珍会。
作者有话说:
本章参考文献
1、沉珍会最近一场的举办地与妖族大比场地在一个地方:“本次叩霄演武大会的妖族大比场地选在了蒙汜都的城郊。好巧不巧,还正是在那沉珍会的随机拍卖会进入地址的附近。那条熟悉的溪流,便在不远处从容而缓慢地静静流淌着。”——第七十八章
2、妖族高层没注意到沉珍会(以玉骨离为例):“难怪玉骨离表现出讶异的神情,原来这还是近百年才新兴的拍卖会。想来他这些年当上代族长之后,不是在忙羽族事务,便是忙于自己的修炼,鲜少有时间也没必要亲自去什么拍卖会了,不知道也很正常。”——第七十一章
3、沉珍会主办方疑似拥有权柄:“‘这种隐蔽的法门倒是少见……重镜不由思忖,识海之中迅速转过种种思绪,想着该如何用符箓实现这种效果。【我们见过类似的。】齐辞山却传音道:【引晷魔尊。】”——第七十一章
PS:看到大家对裴姐的呼声了,裴姐戏份还没完呢,不要急。
PPS:也看到大家对黄毛的怀疑了……他就是一无名无姓的跟着女朋友跑的恋爱脑娇夫罢辽()
第90章 河流 ◎时间的意象是河流。◎
沉珍会……竟是沉珍会!
重镜难以自控地偏头, 正对上齐辞山那双浓紫色的眼眸,分外清晰地从其中看到了惊诧与恍然交错的复杂意味。
恍若冥冥之中有道实际上并不存在的惊雷劈中了她,电光石火间, 错愕转为恍然,重镜几乎在瞬间想通了魔修潜入蒙汜都,乃至潜入赛场之中的手段。
——数月之前沉珍会举办临时拍卖会, 参与其中的妖修数量众多,据重镜的观察, 修为普遍集中在筑基与金丹之间,炼气修士与元婴修士的数量都极少。
从根据重瓣白樱草的指引,踏入城郊的河流中起,直到在另一条陌生的足以淹没她腰际的河流之中睁开眼,中间毫无疑问地隔了一段或长或短的时间。
她能够确信自己、齐辞山和玉骨离, 以及被她们第一时间便检查过的虞师弟和有琴观,都没有在这段黑箱时间中受到任何悄无声息的入侵或是植入,神魂完完整整。
那其它的筑基、金丹修士呢?
她们也可以吗?
况且,沉珍会多半拥有着至少一枚时间权柄的碎片。
直到现在,重镜终于想明白了那些原先没能想通的古怪细节。
为什么会被指引着踏入河流之中,为什么又会在河流中醒来?
因为「时间」权柄在此世之间的象征就是抽象化了的河流。
“~”是最为简约的画法,只消竖着排列三道这样的符号, 便是各个种族的幼崽在刚刚学会绘画与文字时, 由本能驱使所画出的河流图案。
为什么参加沉珍会的修士数量极多, 她们手持重瓣白樱草找到城郊时,却一个人影或妖影都没能看到?
因为沉珍会至少掌握着一枚时间权柄碎片!是时间权柄的影响下,她们这些持有信物的人分别行走在不同的时间之上,前往同一条溪流,而溪流之中的时间又被拨动到了过去——或者未来的某一个点上。
所以平原变成了高山, 浅溪变成了深河。这一切的一切,都是时间的伟力。
沧海桑田,不外如是,她早该想到的。
重镜难以遏制地狠狠闭上眼睛,在心底爆出一句经典六境粗话,只觉丹田处蹿起一股无名火直朝天灵而去。
她早该想到的!
沉珍会要如此大费周章地利用将不同参与者分开,她们所有人都只会在沉珍会设置的那个时间点的拍卖会上戴着面具见到彼此,此前此后都再无接触。
谁若是被动了手脚,也是不会有人发现的。
眼看着重镜忽然闭眼再睁开,惯常柔和的面色在刹那间变得极冷肃,齐辞山的眼神也蓦然沉降——
她们四人在一块儿厮混了多年,对彼此早已算是了如指掌。
——金逢时与师葭月同时意识到,她们绝对认识画面之中的这个地方。不仅认识,甚至极有可能就在前不久亲身去过那里。
绝对!她们脸上就是这么写的!
但谁也没有真正发出声音。
两只死魂被抽取出的记忆画面仍在继续。
沉珍会的画面只持续了相当短暂的时间,承载着画面视角的主体不住晃动,以至于记忆中的情景都变得模糊起来。
半晌,画面的视角艰难抬高,像是好不容易才终于从那河流之中爬起,手脚并用地爬到岸上喘息。
戴着面具的白袍修士站在视角的正前方,与重镜所见不同的是,此时的白袍人提了一盏光线橙红的灯。
“你醒得太迟。”在这段死魂的记忆中,白袍人的声音听起来模糊又渺远,“沉珍会就要结束了,请回去吧。”
——不、不、不!
视角又猛地晃动起来,一会儿左右,一会儿上下。晃得幅度实在太大,连带着眼前的情景又模糊不清起来。
提着灯的白袍人道:“请回吧。你看,沉珍会已经散场了。”
晃动停止了。果然,远处群山前的高大建筑物光芒逐渐暗淡下去,不断有身影从其中走出,接着瞬息间便消失在原地。
提着灯的白袍人又道:“沉珍会散场后不做买卖,请回吧。”
视角再次抬高。
没有退回那条来时的河流之中,而是向前走去。
于是白袍人终于叹了口气,接着带上些笑意地说:“好吧,好吧,是有办法让你明天过来的时候早些醒来……”
“但是,沉珍会要你的「时间」。”
记忆中的画面变成了一片纯然的漆黑。
听到“时间”二字,哪怕全然并不知晓沉珍会的前因后果,自己便掌握着一枚时间权柄碎片的流韶妖尊亦是面色骤然变幻,再没有了原先那种自己只是路过帮忙的悠闲姿态。
几人都静息等待着。
半柱香的时间过去,就在金逢时即将忍不住出声询问“这是正常的吗”前,一片漆黑的记忆画面终于有了变化。
依然在那片城郊的浅溪中,溪水不断地冲刷着这具身躯的脚踝。在莹白的月光之下,浅溪旁边那块凹下去的石块所盛积的平整水洼上,倒映出一张平平无奇的妖族面容。
但肉眼可见的,这张典型的妖族面容发生变化,五官、皮肤、毛发都近乎蠕动着改变形容与位置。
最终变成了一张典型的魔族面容。
厚重的面具戴到脸上。
只要静静地站在那条溪流之中,任由水流一去不复返地不断流过自己的脚踝、小腿、膝盖、大腿、腰肢、胸腔、肩膀、头顶——
直到水流消失,记忆中的情景便已经换成了妖族赛场之内。
视角低下头,手中便多了个熟悉的石匣——
“噗。”
一声轻响,强行抽魂得来的记忆画面陡然消失无踪。
被流韶妖尊隔空提着脖子掐起的两具魔修尸体,也在被强行抽离魂魄之后主动寸寸碎作齑粉。
这是强行抽离死魂的代价之一,神魂受损,躯壳亦灭,再无安宁。
施术者亦会受到反噬。
但这在流韶妖尊的身上,几乎等同于并不存在。满身火红的狐狸妖尊轻蹙眉头,再次抬手作拨弄状。
这一次,躯壳已经化作齑粉的魔修尸体从方才洋洋洒洒飘出去的各个方向重新飞回,凝合到一处,重新向上堆积成了一具紧闭双眼的尸体模样。
流韶蹙眉道:“我的时间权柄被影响,那段时间点已经被封锁,无法再回溯了。”
回溯……这就是时间权柄的力量吗?
或许是怕她们四个没看懂,也或许就是流韶妖尊生性爱交流,她老人家主动为方才抽出的记忆作注解。
“白袍修士抽走了原先那修士‘未来’的时间,将她的时间转嫁给了魔修,所以它们悄无声息地潜入进入了蒙汜都中。”
“接着先将时间拨回到过去,提前去往赛场设置的位置,再将时间拨往‘未来’,也就是大比开始之后。魔修便带着石匣,绕开事先所有的检查,进入到了赛场之中。”
流韶娓娓说着,慵懒的声音渐渐发沉:“同样是时间权柄碎片,照例来说彼此之间应当存在着某种感应,我却没有事先觉察到它的存在,这说明了另一件事。”
“——还存在着另一种权柄碎片,遮掩了那块时间权柄碎片的影响,扰乱了我的感知。”
同权柄的碎片之间原来还能够彼此感应……重镜下意识从流韶妖尊的话语中提炼出新的知识点。
又在得到这个知识点的下一瞬狠狠闭上眼,心底再次爆出一句六境经典粗口。
不是说好不想了吗?
果然,控制住自己的思维才是最困难的事情。
半是为了转移注意力,半也是因为在场这几人之中,只有她和齐辞山知道并且参加了沉珍会的拍卖会,重镜主动道:“原本那个修士参加的是沉珍会的拍卖会,就在数月之前。白袍人是沉珍会的人。”
她顿了顿,又道:“有琴观带着我和齐辞山参加过一回。”
流韶:“……”
流韶妖尊显然没有听说过什么“沉珍会”,但她也显然认识“有琴观”这么一个族中后辈。
【有、琴、观!】
有琴幸的识海之中,毫无征兆地响起流韶老祖的传音,听着不像什么好事。
【把他叫过来见我!】
先后经历了魔尊来袭和大比事故,蒙汜都中如今需要处理的事务堆积如山。
狼族那边的修士又各个都在念叨着什么“找遗物”“找不到就去死”之类的东西,日日形同疯魔地在城中转来转去,根本就帮不上半点忙。
才正式订婚没多久的狐族五皇女不得不放弃与美丽未婚夫温存的时光,与没在闭关的姐姐们共同承担起收拾蒙汜都中烂摊子的重任。
整日脚不沾地地从这忙到那,光是同各大宗门家族的长老解释“为什么忽然中断大比”和各族小辈如今的情况,有琴幸就忙到现在还没处理完。
尤其是人族的裴氏那边,有琴幸想到现在也没想出来应当怎么解释“你们家现在最最前途无量的少族长过来观赛一趟观出大事了”。
有琴观则被族中的姨姨姐姐们支使过来支使过去,同样极为繁忙。
但老祖叫他过去。
有琴幸自然毫不犹豫地闪身到有琴观身边,提起他的后领掂了掂分量,狐疑道:“你又犯了什么事?流韶老祖叫你过去。”
*
魔修尸体交给狐族保管,四人回到在蒙汜都中的临时住处,师葭月设下隔绝阵法,重镜当即将数月前她与齐辞山进入沉珍会中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又讲了一遍。
她主讲,齐辞山负责在旁补充。
终于讲完了所有的细节,确认没什么遗漏后,重镜提出自己的想法:“从沉珍会中出来后,玉骨离便回青要都去查这家拍卖行了。先前并未在意此事,但如今恐怕须得去问他要查到的东西。”
师葭月沉吟着颔首,赞同重镜的计划,只是紧跟着又缓声道:“你说有个与你交易青津砂的狼族修士,被你介绍去了抱瓮山庄用药方求药?”
重镜点头。
“你与小齐去找玉骨离,我与金姐联系抱瓮山庄,看看除你们几个之位的参加过沉珍会的修士是什么情况。”
作者有话说:
把河流作为时间的意象算是中国古代文学的一种传统,数千年前的孔子就说“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
本章中提到的细节全都可以在七十一章中找到,就不复制黏贴惹!
PS:等营养液破万,潮师傅努力搓章加更出来【魔.蝎.小.说 WWW.MOXIEXS.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