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显得很老实 唐弈戈一张
丹增从来没见过谁的脸能肿成这样。
而且他确信, 这绝对是唐弈戈拔牙后的肿胀巅峰。
“我……这……怎么回事?”丹增吞吞吐吐,“怎么会这样呢?”
“怎么会这样呢?”唐弈戈将他毫无营养的问句重复一遍,“你不是说不会肿么?”
“是啊, 我是说了啊,卓玛她没有肿的,她很好的。”丹增三步并作两步朝他靠近,远看很滑稽,近看, 更滑稽了。
原本那令他痴迷不已的下颚线弧度完全消失,被两团对称的方圆角取而代之, 饱满肿胀好似气炸了的河豚, 或者是颊囊塞满了烤栗子的松树。丹增很想碰一碰, 又怕他疼了,就只能站在唐弈戈的面前吞吞吐吐,一个句子反反复复地说。
“怎么会这样呢?”丹增还试图挖出罪魁祸首, “是因为没有敷冰袋?”
唐弈戈一张脸铁青, 已经无心追责。
因为他判定丹增顿珠为第一责任人,如果不是因为自己没法改变刑法, 他现在就要判丹增顿珠入狱。
其实这里并不是他的第一现场, 唐弈戈醒来之后根本没在意脸什么模样。医生说他的伤口大,缝针多, 晚上可能会不舒服,可唐弈戈直接迈过了这一步,他并没有不舒服。相反, 饱受智齿折磨的他不再被牙痛困扰,昨晚他很舒服,还睡了一个好觉。
医学技术改朝换代, 现在拔牙的麻药都比小时候好用,没吃什么苦。唐弈戈怀揣着对牙医的敬佩走到冰箱面前,想要拿一瓶纯净水喝,突然间,他看到银色冰箱门上那一张轮廓模糊的正脸。
很像他给孩子们买过的乐高玩具。
唐弈戈端详了半分钟金属表面,再大步流星地走进洗手间。
然后他发誓要丹增顿珠的命。
“要不……咱们给医生打打电话?”丹增绕着唐弈戈左看右看,平日里他冰霜般的俾睨都被肿胀撑成了敦厚,但不难看出,没有改变模样的上半张脸还是好看的,只是眼神中充斥着发泄不出去的愤怒。
“打电话?”唐弈戈每说一个字都会牵扯他好笑的嘴角,脸肿了,显得他整个人非常迟钝,发脾气都像个老好人,“你想让医生知道我变成了梯形脸么?”
“哪有,不是梯形,您的原生脸型基础好,现在这是……孔武有力的方圆脸。”丹增的手还是伸了过去,“让我看看。”
“看什么看?有什么好看的?”唐弈戈感觉自己的语气都被改变了,怎么瓮声瓮气的?
“那好,我不看了。”丹增立即收回手,也收回目光,乖巧懂事地盯着地面。昨天他看着唐弈戈喝热茶就感觉不妙,但谁也没法劝动他。现在丹增用缓和的语气问:“您要冰袋吗?”
唐弈戈没理他,只是看向镜子里陌生的自己。他先看看左脸,又看了看右脸,再看回左边,无论如何他都不能接受自己变形了。
“冰袋可以缓解。”丹增悄悄给他建议。
“我不需要冰袋,这辈子最讨厌那东西。”唐弈戈感觉自己声音都变形了,“你最好不要吐露半个字,不要和任何人说我的脸发生了巨变。”他停了停,警告的语气听起来毫无威胁性,难不成声带也肿了?
为了将态度表达得更加精准,唐弈戈又补了句:“任何人都不行。”
“好,好,我不说,我谁都不说。”丹增快快地点点头,拍着他山脉一般的背肌往下顺顺气,“您知道的,我从来都是守口如瓶。您不喜欢冰袋,我给您做一杯冰奶茶怎么样?”
唐弈戈又不搭理他了。
这脾气……不过丹增完全不气馁,也不当回事:“是我家乡的做法,从前卓玛和诺布最爱喝。我这些日子观察您喝咖啡,您平时喝黑咖啡不加糖,喝拿铁的时候才加半勺,所以我也给您加半勺,怎么样?”
唐弈戈这才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来,当作勉强默认,当作他对丹增细心和上心的满意。简单漱口之后唐弈戈来到客厅,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脸肿了,他感觉自己全身上下都肿,步伐都沉重笨拙。
“还是好看的,您的脸还是好看的,如果没见过您之前的模样,还以为您只是一个胖脸但不胖身上的男人。”丹增亦步亦趋地跟在后头。
唐弈戈凝重地走到了玄关,开始翻找抽屉:“口罩呢?”
好闷的声音啊!可能脸肿还牵连了鼻子,怎么听起来还有鼻音?丹增赶紧上前,拉开抽屉说:“我记得星海兄弟放在这里了。”
他拿出一包黑色的医用口罩,唐弈戈接过却没有戴,而是放在了门口醒目的位置,显然打算出门再戴。接下来丹增就去做他的冰奶茶,用的还是昨天王勇送的上好酥油。
而唐弈戈这时候正在衣帽间选衣服。
不出所料,每一套都不好看了。唐弈戈对穿着没有太多花哨的要求,他也不怎么买外面的牌子,唐家在上海有长期合作订制工作室。每一季度工作室都会把新布料和新样式发过来,唐弈戈挑选自己喜欢的,顺便再配一套领带、饰品和鞋。订制服装完美符合他的身材尺寸,外面随便买的衬衫哪怕是大牌子也会胸窄。
如果身材数据改变,可以去店里再量一次。唐弈戈没怎么变过,数据常年如一。
只是这衣服是越看越看不顺眼。唐弈戈随便选了一套,走出衣帽间的时候丹增的冰奶茶也做好了。他实在没心情喝,走到玄关准备出门,当然,也没有忘记口罩。
“帮 我撕开。”唐弈戈说。
丹增放下杯子,撕开了一个独立的包装袋。唐弈戈接过口罩,挂上左边耳朵再往右边去挂,忽然觉得有点……勒。这是他从未有过的体验,还有口罩勒脸的时候。不过唐弈戈不是一个认命的人,他反复调试,让面颊尽量和口罩边缘贴合,调整了很多次之后终于勉强戴好。
口罩的上沿压着他的鼻梁骨,这感觉他倒是不陌生。从他有记忆以来,就没有一个口罩能舒舒服服放过他的山根。
这下可以出门了。唐弈戈刚松了一口气,看到了试衣镜里面的自己。
两团明显的鼓起执拗地从黑色口罩的左右两侧探出来,像他修炼□□功导致走火入魔。整张脸更加欲盖弥彰。
“我脖子是不是也肿了?”唐弈戈在落地镜面前反复找能看的角度,愕然到难以置信。
“怎么啊,真的没有。”丹增看着他顶着变形口罩的脸说谎。
“脖子都和我脸一样粗了,你还睁眼说瞎话么?”唐弈戈摘下口罩,将它狠狠地攥成一团。这门是出不去了,唐弈戈转身走回客厅,发泄不满一样重重地坐进沙发,双手抱臂,闭着眼。
丹增屏息静气,先把攥皱的无辜口罩送入垃圾箱,再顺着唐弈戈的腿蹭坐到旁边,试探地哄:“没有那么夸张,要不然……我来揉一揉脖子?”
唐弈戈没有睁眼睛,只是发出一个含糊的“嗯”,算是他点头。
丹增的手再次伸了过去,不过他有一种预感,只能揉脖子。此时此刻唐弈戈必定不允许任何人碰他的脸,自己也只是床伴。这样一按揉,脖子确实是肿了,真是肿得通透,从鼻梁骨到喉结全部不客气。
“我给您熬一些清淡的米汤?总不能饿着肚子,神话故事里的英雄也要吃饭。”丹增尽量放轻指尖的压力,“再给您做一杯果蔬汁?晚上我熬汤来喝?”
唐弈戈的表情仍旧没有缓解,自己这直上直下的脸和脖子活像充气人。“你不是说不会肿么?现在怎么解释?”
“大概是……缝针的缘故,卓玛没有缝针。医生也说您的牙齿强壮,牙根肯定异于常人,和我们普通人不一样。”丹增见他眉心松缓,“晚上我给您全身按摩?如果您今天不方便可以在家办公,我一声都不会出的。”
事已至此,唐弈戈也没有第二个选择,他是坚决不会这样出门的。被丹增哄了好半天,唐弈戈心知肚明他在说漂亮话,但也受用。不一会儿丹增去熬粥煮茶,唐弈戈回到书房,通知今天的会议他将以“网络形式”参与。
其余的开会人员都在公司,唐弈戈面对着摄像头。
在会议开始前,唐弈戈又关上了摄像头,还给摄像头贴了一张便签纸,当作第二重保险。电脑屏幕倒映出他的脸形,唐弈戈对着那两块占比巨大的下颚骨干瞪眼。
不过丹增倒是很乖,没有打扰他。
唐弈戈早上喝了一杯冰奶茶,等到中午出来,丹增已经备好了清淡的米粥。他把笔记本也带了出来,在餐桌上进行一些不算机密的工作,敲击键盘时,两腮在室内光线下尤为鲜明,透着一层淡红色的水光油亮。下颚和脖子连接处的肿胀也明显起来,鼻梁骨比早上更高,仿佛拔掉的不是智齿,而是唐弈戈身上的水阀,现在什么液体都控制不住。
丹增又开始在他旁边走来走去,唐弈戈看向他:“你现在可以说话。”
“太好了。”丹增立即递过去一杯果蔬汁,“我在厨房的橱柜里发现了破壁榨汁机。”
“这是什么?”唐弈戈看着颜色不妙的液体,想起了冰箱里那些意义不明的芝麻糊。
“胡萝卜,香芹,西红柿,还有一些小黄瓜,很清爽,我在榨汁的时候特意放了冰块。”丹增将杯子往前推一推,很谨慎,生怕碰到他工作中的电脑,也怕自己不小心看到什么,让唐弈戈怀疑自己偷瞄。
“我担心您没吃到维生素。”丹增退后一步。
唐弈戈没去拿,将丹增的体贴收入囊中,看了看旁边的椅子:“坐我旁边。”
“会影响您打字吗?”丹增跃跃欲试。
“我用手打字,我又不用椅子打字,你坐我旁边为什么会影响?”唐弈戈的心情被肿胀影响,说话时嘴唇牵动腰肌,像拖飞机一样沉重,怎么都牵不动面颊的肌肉,“你给我弄了一杯这个东西,打算让我怎么喝?”
如果他是原状,丹增会觉得他认真无比,但脸胖之后多了几分无理取闹,像个要宠的孩子。丹增的脑筋飞快转着:“我准备了吸管。”
他拿来纸吸管,插入果蔬汁,动作一气呵成。唐弈戈看了看吸管,又看了看他:“端过来啊。”
果然是孩子。丹增给他端过去,唐弈戈面不改色地叼住吸管那头,缓缓地往里吸入。当冰凉的液体经过现在还有血味的伤口,唐弈戈看到丹增在笑。
“你这条命我迟早要收。”唐弈戈感觉自己当了冤大头。
“您不要着急,明天一定消肿,您再相信我一次。而且听说拔完智齿脸会更三维,您不拔就已经很三维了,消肿之后一定惊为天人。”丹增很有把握。
“呵。”唐弈戈的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不知道是真被哄好了还是气炸了,“你最好祈祷我赶紧消肿,如果我没消肿,你弟比赛那天你就老老实实在这里坐着吧。”
“啊?诺布比赛……为什么您脸肿,我也不能出去啊?”丹增不能理解这其中的关联。
唐弈戈试图狰狞地笑:“你觉得我这张脸能见人么?”
“可是……诺布比赛是我去见人啊。”丹增像看着一个不买玩具就满地打滚的大孩子。
不等唐弈戈解释,桌上的私人手机响了起来,唐弈戈看了一眼新消息:“你先回房间休息。”
“好的。”丹增从椅子站起来,心里突然也闷闷的,仿佛他的心脏也拔掉了智齿,在发炎。他知道会有唐弈戈很重要的人过来,自己的不是他的“正事”,要隔绝开,要清场了。
其实丹增不怎么难受,就是……有点闷得慌。
卧室舒适而温暖,丹增在这里得到了最好的照顾,昨天王勇还特意送了熬好的中药,说唐总吩咐要一天不落下喝。那自己现在在闷什么呢?丹增只能翻翻手机去自我缓解。手机里有妹妹和弟弟的视频,妹妹去了新疆,去了海南,弟弟在湛蓝色的泳池里破开水花,堪比翺翔天际的大鱼。
忽然间,他听到了刷门卡的声音。
这个人有唐弈戈的门卡?丹增原本是坐在床边,此刻外面隐约的动静太吸引他,让他开了一条门缝。他没法直接看到,只能通过家具的反光窥视,陌生的男声进入客厅,语调不高,语速平缓,透着温柔和熟稔:“这么大的手术怎么不和我说?”
他和唐弈戈好熟悉。丹增对这个好听的声音更好奇了,熨帖的亲昵掩饰不住。他将门缝开大一点,看到酒柜玻璃上是两个人拥抱的侧影。
那人的手贴在唐弈戈的面颊上,就是自己绝对不能碰的面颊。
“这脸肿的……疼坏了吧?”声音里是浓得化不开的心痛,“我给你冲个蛋花?”
冲个蛋花?这是什么东西?是一种新式的吃法?丹增没学过这道菜,比沉静比不过罗羽,比厨艺又比不过这一位。这人是谁?丹增很难想象唐弈戈会乖乖让人这样揉捏,一点都不反抗,而他俩又太亲密,丹增好像还看到那人拿了个冰袋,强迫唐弈戈进行冰敷。
而唐弈戈居然也同意了,低声说话的声音像嘟哝,都是丹增未曾见过的细节。
这人……难不成是唐弈戈的两个之一?他们还保持着联系?丹增心虚地关上了门,现任床伴就要有现任的基础素养。
门外,唐弈戈无奈地拿着冰袋,实在不想往脸上贴。“不碍事,明天就好。”
“你怎么会突然全拔掉呢?应该先拔一边,留下一边好吃东西,不然饿瘦了怎么办?”那人一边问一边走向料理台。
唐弈戈冷不丁一笑:“因为我听信谗言。”
“你啊,就是让人操心。”那人笑着说,刚准备去塑料袋里摸鸡蛋,却停在了厨房里。
而后他转过来:“大宝,你是不是屋里还有人?谈朋友了?”
作者有话说:
小舅舅:喂我。
珠珠:是是是,好好好,您喝。
第42章 不是恋人 但无论他如
唐弈戈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明显的纠结。
换成以前, 这份纠结会让他显得高深莫测,但换成现在,他的脸和高深莫测沾不上边。
“你也太敏锐了……”最后唐弈戈败下阵来, “二嫂。”
“毕竟你还是孩子嘛,有什么事是我们大人看不出来的?”水生在料理台看到了熬煮好的清粥和清洗过的榨汁机,徐姨今天没来,大宝自己又不会下厨。
“我已经不是孩子了。”唐弈戈肿着脸反驳。
“好,好, 我们大宝长大了。”水生从料理台走过来,到他旁边坐下, “身边什么时候有人了?人怎么样?”
唐弈戈脑海里闪过无数的形容词, 第一个出现的居然是“呲溜”。但他不会和二嫂说太多, 并不是丹增这个人不好总结,而是他没有想过将两人的床伴关系告知家人。自己和丹增目前都感觉不错,那是因为他们只限于两人知情, 不涉及别人。真正的感情和床伴之情有差距, 唐弈戈目前也没想过再深入一步。
“难不成我认识?”水生见他如此犹豫。
“不是,你们不认识。”唐弈戈很快地摇头, 一摇头, 他脸都疼,脖子果然肿得厉害。自己都肿成这样子, 丹增还能面色不改地说瞎话,唐弈戈真想把他的脖子拧一圈。
“怎么还不好意思了呢?”水生笑着拍拍他的后背,“你不好意思和别人说, 和二嫂还不能说?”
水生又心疼他,又想笑他,笑他平日里叱咤风云, 说起感情还吞吞吐吐。自己的身份比较特殊,不算唐弈戈的直系亲属,其实是唐弈戈姐夫的二哥的爱人,只不过唐弈戈算是他的第一个“孩子”,感情深厚。
唐弈戈攥着冰袋,始终没有将它往脸上贴。“不好意思?我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主要是因为我和他……”
“感情还不稳定?”水生补充地问道,“大宝,感情方面你有拿不准的时候可以问我,二嫂帮你保密,好吗?”
他第一次见唐弈戈的时候,唐弈戈还是一个婴儿。当时唐弈戈的亲大哥抱着他参加季家的婚礼,那么小小的一个孩子已经进了随礼的名单,在主桌有了名牌和座位。不过整场婚宴唐弈戈一口都没吃,只喝了30的奶。
“和保密无关,是因为……”唐弈戈斟酌了一番。
面对二嫂的目光,唐弈戈好像又说不出“床伴”这个词。家族里还没有自己这样的,长辈们就算联婚也有感情基础。同一个圈子里的人都说“唐家出情种”,确实,他认识的每一个长辈都和自己不一样,都是一往情深。
“咳咳,因为我们感情还不稳定。”索性唐弈戈的语意拐了个弯,错话就错认。往后他和丹增的床伴关系结束,大不了就和二嫂说他们和平分手。
水生一脸“我就知道”的神情,以过来人的身份拍了拍大宝:“没关系,感情一开始都不稳定,谁也不能保证一眼选中命中注定的那个。很多时候都是相处,磨合。”
“那当年二嫂怎么一眼选中二哥了?”唐弈戈反而问道,想着赶紧给话题岔开。
“我们和你们不一样,我当年到东家家里才4岁,二哥是我的少东家,我从小就是家里给他的。”水生摸了摸唐弈戈的脸,又把话题给扭回来,“人都在这里了,带出来看看?”
“不用了吧?”唐弈戈没想还有这个进展。
“我不告诉别人,就自己知道,给你保密。”水生笑了笑,揉一把大宝的头顶。
唐弈戈捏着冰袋,恨不得将冰一把捏碎。到底是谁告诉二嫂自己拔牙?大概率是赵祯。无奈之下,唐弈戈只好从沙发起来,迈着沉重的步伐走向主卧,就在他的手即将触碰门把手时,他又转回了身,改变了主意。
还是算了吧,床伴关系又不持久,没必要让家里人见。他们又不是谈恋爱,只是各取所需。
“等我们感情稳定之后再说吧,他胆子也不大,容易给他压力。”唐弈戈又走回沙发,不愿意给生活里添麻烦。二嫂虽然和自己没有血缘关系,但也是他人生中最重要的长辈之一,就算将来自己带着真正的伴侣和二嫂见面也不应该这样随便,应该选一个郑重的场合。
而自己在那个场合里,绝对不能是肿脸。
水生见他坚持,也不好再说什么:“好吧,不过你要收收脾气,感情是相互的付出。等你们稳定了,带家里来吃顿饭吧。”
“好。”唐弈戈点了点头,不过他实在想象不出自己带着另一半回家吃饭是什么场景。虽然自己没有隐藏性向,家里人大概率不知道,唐弈戈并没有真正出柜。
但无论他如何想象,带回家的那个人都和丹增顿珠对不上。
房间里,丹增一直能听到外面的动静。
有走路声,而后是碗碟的轻碰,那个人在给唐弈戈做饭。紧接着他听到了打蛋器的声响,快速地打着鸡蛋,应该就是做那一道“冲蛋花”。他又听到水壶开了,开水后关掉了水壶,那道温和的男声一直没有消失,轻声细语和唐弈戈交流。
语调很好听,像讲故事。丹增偶尔还能听到唐弈戈的回应,上午的烦躁和尖锐都被那个男人的温柔包裹抚平,他不会和那个男人发脾气。
丹增又觉得闷,又打开了手机。他开始处理云起的工作,将每一个细节安排得井井有条,一夜之间仿佛变了天,大家都对煨桑仪式有了正确的理解。甚至在他曾经发布的煨桑视频下都有了新的留言。
[原来才烧这么点贡品啊,看别人拍的视频还以为你们烧了几吨呢,网络真可怕。]
[这是心灵的寄托,就和咱们清明节一样。]
丹增随意地翻了十几条,脸上有了笑意。并不全是为了自己的误会解除,他也很高兴煨桑仪式被人了解了,它真的不是浪费粮食的行为。自己解释了那么多,不如文旅账号的几篇科普,丹增再次见识到网络的力量。
没过几分钟,律师也联系了他,告之“雪上飞鹰”将会被起诉,同一账号发布3次以上侮辱“云起老板”的内容已经构成了名誉侵权。而他那条“懂得都懂”主贴内容的阅读量已经超过了5000次,可追究刑责侮辱罪。
丹增连忙谢过,
左耳朵是门外那充满了生活气息的响动,右耳朵是律师的好消息。丹增被两种声音夹杂着,方才的闷转化成细细的酸,顺着手臂蜿蜒的血管爬到了指尖,又爬到了肺叶里,缠住了他的呼吸。他迷恋唐弈戈对他的好和宠,但他不能把这些行为理解成爱情。丹增又一次及时地醒来了,自己其实不是宝匣的珠宝,也不是误闯的石头。
自己只是唐弈戈的一个路人,恰好路过了他的生命,通过他强大的能量看到了不曾看到的世界一角。
因为房间里还有别人,水生并没有停留太久,留下一些方便咀嚼的食材和一大堆嘱咐便早早离开。唐弈戈坐在沙发上处理公务,感觉两边脸像发腮一样膨胀,像含了两个气球,到了下午居然二次充气?
在他以为自己的脸已经抵达峰值的时候,它告诉他,不是。
天黑了下来,料理台那边传来厨具的声响,唐弈戈微微侧头,看着撺掇自己拔牙的始作俑者在那边忙碌。
丹增也刚好转过来,两只手端着一只青色的瓷碗:“唐先生,您尝尝这个。”
“我不饿。”唐弈戈闷声说,脸胖之后说什么都那么搞笑,像个老实人在发脾气。丹增也像没听到,笑着将瓷碗放在茶几上:“这是我改良过的。”
鸡蛋的香气扑面而来,还混合着陌生的麦香。唐弈戈瞥了一眼碗里“改良”的蛋花汤,声音模糊地说:“我不饿。”
忙过了饭点,唐弈戈就不爱吃东西,他也没有吃零食的习惯。丹增安安静静地看着他,两只手在藏袍的外侧轻轻擦拭,唐弈戈看着他微红的指尖,又想起他几乎冻成了冰坨的那一夜。
“我不是嫌弃你的心意,我是真的不饿了。”唐弈戈拍了拍旁边。
丹增顺从地坐在他的旁边,两手放在膝盖上。“是冲鸡蛋花,我在网上学的。我不是故意听你们谈话,我就听到这一句。”
唐弈戈想笑,但笑不起来,嘴角带不动面颊的肉:“你想学别人的方式照顾我?”
拆穿和看透来得如此突然,丹增熬过了几秒的不适:“是,他走了之后……我出来洗碗,您把冲鸡蛋花都吃光了。这是北方的吃法吧?我家没有,不过现在网络发达,我可以查。”
如果要是别人偷听自己和二嫂聊天,唐弈戈恐怕要戒备。但丹增听了半天就听了个“冲鸡蛋花”,唐弈戈实在没法将他归类于“窃听”。
他怀疑丹增的大脑和鸡蛋花一样简单。
“不过我加了一点青稞粗粉,就一点点,算您今天的主食。您不喜欢吃甜,我加了一点盐巴,阿妈以前和我说过……”丹增说到这里举起了双手,一边说一边打了手语,“人和山上的羊一样,不能不吃盐巴。”
唐弈戈这回是笑了出来:“你手语还挺流利。”
他端起碗,透过瓷器感受里面的温度,是刚好适口的温和。不过他再次感叹起丹增的脑回路,碗都给自己端来了,也不知道拿个勺子?非要自己一个张不开嘴的人这样喝?
唐弈戈就这样喝了几口,和二嫂的手艺差距甚大。味道非常简单,鸡蛋、青稞、盐,没了,连一滴香油都没加。
“像我妈妈的手艺。”唐弈戈又喝了几口。妈妈做饭不怎么样,她在队里习惯了,吃饭就是能饱就行,家里都是爸爸下厨。爸爸不做饭的时候家里还有保姆和警卫员,唐弈戈也不是经常能吃到妈妈的“高端手艺”。
丹增高兴地抿了下嘴,但没有继续问。他不能过多打听人家的家庭成员,不礼貌。
唐弈戈一口一口地喝完,没有浪费。丹增安静地看着他喝,喝光后欢天喜地去洗碗了,唐弈戈的胃感受到一阵舒适,舒适之后人就累了,他重新靠回沙发,闭上了眼睛。
不知道那碗鸡蛋花有什么功能,唐弈戈居然有些困倦,可是就在他昏昏欲睡的时候,一双冰凉的手摸到了他的脖颈。
从小接受的训练让他的出手变成了本能,唐弈戈的手臂瞬间绷紧,精准无误地捏住了对方的小臂,再下意识用力一扭,一把将人制伏。
丹增被他反拧手腕按在了沙发扶手上,顾不上疼,脸上全是震惊。
“你要乾什么?”唐弈戈这才松开手。
丹增活动着手腕坐起来,虽然在床上和车上已经深刻体验过他的大和他的力量大,但这样的反应还是超出了自己的预料。“我想冰一冰您的脸。”
“我说过了,我不喜欢冰袋。”唐弈戈说得都有些累了,“你要让我重复多少次?”
“不是冰袋,是我的手,我用手摸了冰袋,再摸您。”丹增晃了晃手。他的膝盖上放着真正的冰袋,还有一块擦水珠的布。
唐弈戈很无奈:“下次突然碰我最好提前打个招呼,还有,我不喜欢别人为了我去吃苦。但是我心领你的关心。”
“我只是想让您早点消肿,这样……我就能去看诺布的比赛了。”丹增算着时间,真怕唐弈戈到时候给他扣在屋里。
“……哦,就因为这个?”唐弈戈听着他不加掩饰的诚实。
“也有很关心您的成分。”丹增的眼睛亮了起来,“您看过游泳比赛吗?”
“看过。”唐弈戈看过陆卫琢的比赛,那小子,成绩优越从小参加比赛,游泳也学了个国家级运动员。不过唐弈戈不会和丹增说孩子们的事,目光落在丹增胸口。他又一次好奇地摸向那个明显三维的项链:“这个是什么?和你平时戴的首饰不一样。”
“擦擦。”丹增将项链摘下来,放在唐弈戈的手心,“这是泥塑的擦擦,是佛像。”
“那我这样碰它,没关系么?”唐弈戈收回手指。
丹增摇摇头:“没关系,您的尊重在心里。这是我自己做的,有些粗糙。”
“很特别,不粗糙。”唐弈戈将擦擦还给了丹增,“你弟弟的汉族名叫姚冬,你妹妹叫什么?”
刚才是丹增不问他的家事,现在是反了过来。丹增想了想,名字这东西想来就是一个称呼,更何况他们一家人的名字都很普通:“妹妹是夏天出生,叫姚夏。”
“你的汉族名不会叫姚春吧?”唐弈戈忽然想起星海说过他的详细资料。
“不是。”丹增笑着摇了摇头。
唐弈戈刚准备深问,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律师。律师发来了几段视频,应该就是云起民宿的监控录像了。唐弈戈当着丹增的面点开,第一个视频就是两个高大威猛的伙计,两个人凶神恶煞地关上了门,目光狠狠地看着一扇门。
他们说了几句之后,其中一个看起来明显很小的伙计拿出了一把银光闪闪的刀。
“你的民宿里,民风这样彪悍?”唐弈戈将手机转给丹增看,“回去记得提醒这小子。”
乾民宿的,身上还带着刀,唐弈戈脑子想想就能想到这里头多少隐患。没想到丹增解释:“这是阿旺,阿旺主要在马厩、牛场,这是他的乾活工具。”
“阿旺?”唐弈戈皱了皱眉。
“就是……接您电话的那个人,他家里和赵祯兄弟一样,都是医生。他主要学习兽医,救了一匹马,给小马驹起名叫‘雪饼’。”丹增很想邀请他来云起瞧瞧,不过转念一想,算了,唐弈戈不会去的。
“原来就是他啊。”唐弈戈印象颇深,“让他赶紧学普通话。”
“他对您说的就是普通话。”丹增偏袒伙计。
“那不是,我说不是就不是。”唐弈戈又说,“大晚上他拿着刀乾什么?你怎么和律师说的?”
“他拿着刀是因为那屋里就是……雪上飞鹰,阿旺怕他夜里出来,他只想保护我,着急了。”丹增替伙计说话,“阿旺是一个好孩子,他是一个没有坏心眼的孩子,您别说他。”
唐弈戈又皱了皱眉。
下一秒唐弈戈将手机按在沙发上,顶着肿到冒水光的两腮问:“这个旺旺雪饼就是那两个之一?”
作者有话说:
水生那本的文案叫《少东家他,为我弯了?》,是唐弈戈的长辈。
珠珠:我只是一个床伴。
小舅舅:你是一个特别能气我的床伴。
第43章 一道注视 唐弈戈注视
丹增看着唐弈戈肿胀的帅脸, 无奈地叹气:“怎么可能……”
唐弈戈注视着他,鼻梁骨比往常高一些,肿得发亮。
他的沉默就是不信, 他哪怕一个字都不说,别人仍旧能察言观色分析出他想要的答案。丹增猜这和唐弈戈的环境有关,他身边的人永远不会让唐弈戈去猜测,每个人都在读唐弈戈的心情。
“阿旺才18岁。”丹增继续解释,“他阿妈和阿爸把他托付给我, 要他好好跟着我学本领。阿旺的普通话是不太好,可心是热的金子, 您不要胡乱说他。”
“我胡乱说他?到目前为止, 我也只是说他普通话不行吧?”唐弈戈发现丹增这人很逗, 开个民宿,就以为自己是山大王,整片山的人和事全部由他负责。
“阿旺随身带刀具这一点是莽撞, 我回去说他, 慢慢教会他做事。从前他跟着阿妈阿爸跑山,身上不能空着。”丹增还是替阿旺鸣不平。
“怎么, 你们那边山头还不太平?”唐弈戈放下手机。
“不是, 是防人之心。”丹增认真地回答。
“行了,我又没评价他其他。”唐弈戈摆摆手, 他和阿旺无冤无仇,又没有咬着不放。但看样子再聊下去丹增这个老板要咬着不放了。
丹增点了点头,又忽然说道:“唐先生, 您是不是有一个住处可以看到故宫、天安门那边很漂亮的夜景?”
唐弈戈心里诞生了一丝警觉,他已经和丹增说过自己不会往家带人,现在丹增突然这样问是为了什么?是为了打探地址, 还是觉得他们关系更近一步了,可以提要求试试看?
“怎么突然问这个?”唐弈戈面不改色。哪怕他心里有再多的疑问也不会摆在面上。
“我想问问……您能不能帮我拍一张夜景?”丹增还记得阿旺的请求,阿旺那孩子自从来了云起一直很努力,一开始还怕吃得多,给自己省粮食。他和他阿妈阿爸只有这样一个心愿,自己要满足他。
“不能。”但唐弈戈的拒绝也很明确。
拍一张夜景?他认为这应该是丹增的某种提示,暗示他们是不是可以往前走一步。毕竟前两个床伴都有类似的行为,唐弈戈不是第一次面对。如果现在拍了一张夜景,下一次会不会就是我能不能去看看夜景。
“……好吧。”丹增叹了一声,看来得想想别的法子了,“对了,诺布比赛那天有上午场和下午场,在水立方,上午是预赛,下午是决赛,我可以去吗?”
唐弈戈还在处理上一个问题的遗留情绪,他对床伴的冒然推进很抵触,前面的两个都是一开始相处得不错,到了某个节点突然爆发出强烈的占有欲,然后一脚踢爆了唐弈戈的雷区。他不希望丹增这样快。
“去吧,上午我让星海送你去。”不过唐弈戈还是答应了,丹增是初犯,他不会计较太多。
“谢谢您,托您的福,诺布肯定会夺冠。”丹增笑得明朗灿烂,其实早就订好了票,不管唐弈戈答不答应,他都得去。
比赛在5天后,唐弈戈彻底消肿也是在这一天。这几天他们都没有发生性关系,丹增一开始还有些疑惑,不理解唐弈戈的性趣怎么忽然没了,转念一想应该是脸没消肿的原因。但真正的原因只有唐弈戈自己清楚,就是因为丹增那个要求。
人一旦开始越界,唐弈戈的性致便大幅下降。这几天他都在家里办公,势必不会让任何人看到他的方圆角梯形脸,丹增仿佛没什么察觉,依旧和平时一样,做饭、看书、安排民宿的工作、和家人联系,他的圈子很干净。
只不过唐弈戈心里的那一片疑云始终没有消失。
到了比赛这一天,丹增一大早就出发了。谭星海开车负责护送,丹增背着一个麻布包,在车里欣赏着北京的风景。今天谭星海的话不多,到了地方便将丹增放下,约好了来接的时间,丹增的心已经飞进场地,写过了星海兄弟便一头扎进园区。
巨大的蓝色泡泡膜结构建筑在光线下变换颜色,像许许多多块不守则的蓝色宝石。
四处都是比赛标语,空气里弥漫着紧张,丹增以前陪弟弟训练、找比较好的游泳班,总能闻到泳池消毒水特有的氯味。现在他还闻到了爆米花的焦糖味,运动饮料的果味,以及烤肠的香气。
通过安检,丹增终于进来了,他第一时间找到主场馆,巨大的电子屏幕就悬在泳池的正前方,比赛还未开始,上面已经滚动起各项预赛的分组。碧蓝色的泳池即将迎来弟弟的劈波斩浪。
可是诺布在哪里呢?诺布的男朋友萧行在哪里呢?
丹增快速扫视全场,希望从攒动的人头里寻找到熟悉的两颗。他今天也是穿了一件漂亮的衣服,袍子里面是白色棉麻衬衣,脖子上是檀香木和绿松石珠串,下方悬挂着他亲手制作的那一枚擦擦。
“丹增?好巧啊。”
一道清亮的声音穿过喧哗和嘈杂,准确地寻找到他。丹增循声回头,只见唐誉在两排座位后面朝他微笑,身后还站着一位戴金丝边眼镜的同龄人。两个人在观众席中格外亮眼。
丹增也绽开笑容:“好巧,你们也来看比赛?”
“我是学生会新闻部的负责人,可以比赛随行,还要安排摄影工作和赛后报告。”唐誉给他们做介绍,看向身后,“这位是……学生会骨乾,白洋。”
“你好。”丹增走到他们那边。
那名叫白洋的人显然比较严肃,也没有和丹增过多的沟通期望,两个人只是礼貌地打了招呼。不一会儿白洋被学校的人叫走,唐誉一个人留下,丹增不放心地拽着他:“人太多了,你别乱跑,来,我陪着你坐。”
“我都这么大了,怎么会乱跑?”唐誉倒是老实,别人怎么安排他,他就怎么接受。丹增执意让他坐自己旁边,可不敢让他一个人行动。先不说别的,唐誉那位小舅舅……不知道多担心呢。
也不知道唐先生会不会来一起看比赛。丹增又一次想到了他。
两个人聊了一会儿,唐誉再次谢过他送的礼物,特别是那一条项链。丹增却觉得这些都不够呢,唐誉实打实救了弟弟的命。
“我还有两份礼物,在山上,我要慢慢给你。”丹增亲口告诉他,唐卡和坛城沙画都需要时间和精力。
“太破费了,已经给了我很多了。”唐誉忽然想起丹增的北京之行,“小舅舅他给你安排的行程怎么样?那位地陪老王还好吗?”
丹增看着唐誉那双和唐弈戈很像的眼睛,怎么好意思说我和你小舅舅一直在睡?他 也不能说其实根本没有什么地陪老王,是地陪老唐。
“很好,都很好,你小舅舅他……他是一个很特别的人。”丹增笑了笑。
“我小舅舅他啊,什么都好,就是脾气有点大。”唐弈戈生怕丹增因为不了解、不熟悉小舅舅而产生误会,小舅舅虽然负责接待丹增,可唐誉敢打包票,他那个脾气……说不定每天联系丹增的次数不超过5次,剩下的工作全抛给老王。
“他脾气……还好。”丹增又笑了笑。
唉,丹增这是苦中作乐、强颜欢笑吧?指不定小舅舅给人家多少气。不等唐誉再开口,丹增从他随身的麻布包里翻出一个小巧的透明塑料盒,里面装着几块热气腾腾的点心。点心像形状简单的曲奇,只不过上面裹着看不出是什么坚果的东西。
“你肚子饿不饿?吃不吃玛森糕?我今早想着说不定小冬会饿,就带了一些。”丹增将糕点给他。
“这不好吧?”唐誉惊喜地笑了笑,“这可是给小冬的点心。”
“没关系,你是小孩子嘛。”丹增帮他打开盖子,又给他拿了消毒纸巾,“这是我家乡的点心,是西藏驻京办那边的店,很正宗。”
“那我就不客气啦。”唐誉擦干净手指,咬了一块,腮帮子也鼓鼓囊囊起来。丹增看着他的脸,很像前几天脸肿的唐弈戈,他们舅甥真是像。
“慢点吃。”丹增又拿出了刚买的果汁,帮他拧开。小孩子果然都爱吃甜食。
距离开幕式还有一段时间,场内的喧哗不曾平复,反而越来越烈。丹增和唐誉聊了一会儿,聊到他那位叫白洋的同伴回来,丹增才起身去洗手间。
穿过拥挤的座位间隙,丹增忍不住操心弟弟的身体。蝶泳是大开大合的项目,诺布偏偏还是50米蝶泳,要一口气游过去。为了追求极致的速度,50米蝶泳就是肺活量的比拼,诺布得益于高山民族的体质,对氧需求天生低,一直都是这一项的佼佼者。
可是丹增曾经见过弟弟的痛苦,肺要憋炸了的疼,还有一不小心就晕在泳道里的危险。
要不是诺布喜欢,丹增说什么都不让他搞竞技体育,又残酷又辛苦。
通道里人流缓慢,洗手间更是排了长队,丹增耐心等待,手指再次下意识地摸过擦擦。终于轮到他了,就在丹增迈入洗手间的时候,一个身材高大、身穿普通运动服的男人撞上了他,他手里的饮料泼到丹增的衣服上,还飞溅了几滴弄湿了擦擦。
“抱歉抱歉!”那男人连忙说,“太对不起了,这里人太多,我给您擦干净。”
“不用,我自己来就好,没关系。”丹增被撞一个趔趄,但对面是无心之失,他并不生气。只不过这电光火石的碰撞打乱了他的计划,丹增只好先到洗手台去,摘下了他的项链。
“实在对不起,您这身衣服多少钱?我给您干洗的钱。”那男人还没走。
“不用,谢谢您,我弄干净就好。”丹增抽出几张厚实的擦手纸巾,沾水后擦拭着袍子上的污渍。还好只是果汁,不是深色的咖啡。那男人又说了一些道歉的话,丹增也谢绝了他想要付钱的好意,处理了身上的,他再次拿起擦擦,用干燥的纸巾裹住了幽蓝色的绿松石还有泥塑的佛像。他重新戴好,戴上的一刹那好似听到了山上的风和寺庙的钟。
一股来自信仰的安稳重新落回他的心口。
上午过去,唐弈戈抵达水立方门口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场。
其实上午也可以来,只不过他半路改了道。丹增那天的问题还是像一根刺,不轻不重地扎在他心里,不算什么大事,又时不时冒出来。
水立方比他想象中人多,唐弈戈再如何如何也要按照规矩通过安检,同时跟他一起进来的还有星海。
“也不知道唐誉坐在哪儿。”唐弈戈一边往里走,一边问谭星海,“他是不是遇上什么麻烦了?”
“也不算是麻烦,就是首体游泳队的一个运动员被人挖了身世,唐誉他是学生会新闻部,自然在考虑怎么处理。”谭星海忍俊不禁,一个学校小小学生会,居然也搞得有模有样。
“新闻部……当初我给他竞争财务部,他那时候有点叛逆,每天说话都夹枪带棍的。”唐弈戈想起来只觉得可爱,他还以为外甥的叛逆期终于来了,自己做了充足的准备,准备帮外甥度过这一阶段。结果这来之不易的叛逆就持续了几个礼拜,人家自己就好了。
“那个被挖了身世的运动员,是丹增先生弟弟的男朋友。”谭星海的工作做得很足。
“这一家人……”唐弈戈想想都觉得头大,只是一场比赛,怎么竞争对手还搞人身攻击?这些运动员是玩过家家呢?
谈话间两人来到主赛场,唐弈戈站在最高处,随意向下一瞥,第一眼就看到了丹增顿珠。
他的穿着太好认,藏服在一片常服里好似一个锚点。而丹增旁边的人就是他外甥。
现场太过嘈杂,游泳比赛又不像跳水,要求全场肃静,反而是音乐越大越能激起斗志。唐誉不知道在吃什么东西,表情看上去还不错,丹增微微侧着身体,面向唐誉,手里捏着一张干净的纸巾。唐誉应该正在处理学生会的烂摊子,急出了汗,丹增极其自然地抬起手,擦拭着唐誉额角的汗珠。
擦完了汗,丹增顺手拿起他包里的果汁,拧开了瓶盖,递到了唐誉的面前,用温柔的眼神示意他喝水。
唐弈戈注视着他们。
丹增的脸实在不像有什么心机,灯光从巨大的泡泡膜穹顶投下,让丹增的身体落在了柔光区。他又递给唐誉一根烤肠,专注地看着他咀嚼,低垂的睫毛当真给眼下盖了两片小扇形。
唐弈戈逆着光,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唐誉吃完了烤肠,又喝了果汁,在喧闹的环境中两人打起了手语,进入了他们无声的交流世界。两个人的手语都有自然手语的属性,丹增显然阅读吃力,但他面对唐誉流畅的手语时没有表现出一丝不耐烦,交流了几次,他便完全看懂了。
唐弈戈也能读懂他们沉默的交流,唐誉还是太年轻,一点小事就着急了。丹增安慰他别急,网络上的事情都可以解释清楚。
解释清楚?你自己的事情都没解释清楚,现在你还劝别人?这时候就应该大刀阔斧。
唐弈戈目光柔和地看着他们“说话”,就在这时,他口袋里的手机短促震动了几下,提示新消息。
唐弈戈拿出手机,新消息弹在屏幕的最上方,发件人是他不太熟悉的合作伙伴。
[唐总,下周能否赏光,一起吃个饭?我家在香港有自己的私人游艇,我可以陪您出公海。]
游轮,出海,意图已经昭然若揭。
唐弈戈经常会收到类似的心照不宣的试探和邀请,他又看了看不远处,唐誉用手语问:[我小舅舅他今天会来吗?]
丹增用手语回答:[我不知道,他应该很忙吧?不过他经常提到你,能感觉出他很惦记你。]
唐誉骄傲又得意地笑了笑:[那是。]
指尖在屏幕上滑动,唐弈戈先是删掉了那条信息,再把联系人拉入黑名单,动作没有一丝迟疑。手机重新放进口袋,唐弈戈走向了丹增旁边的座位。
作者有话说:
小舅舅:没人能看到我的肿脸。
珠珠:我偷偷拍照了哦……
第44章 地狱 “擦擦是祝
水立方里面比丹增想象中热。
他脱掉了袖子, 华丽的藏服好似打了个包袱,被他披在了身后。泳池里正在拼搏的就是他的弟弟。
唐誉则是焦头烂额,哪怕被丹增劝了又劝, 他还是坐如针毡,不希望任何人受到网络的伤害。就在这时,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他们旁边,挡住了他们头顶的光线。唐誉察觉到光线的改变,转过头, 愁云从脸上一瞬消散:“小舅舅?你怎么来了?”
丹增也转过了头,看到了站在旁边的唐弈戈。
虽然早上才分开, 可再次见面丹增还是不免心撞如鼓。这些日子他们虽然没有发生关系, 可两人睡觉时也算半裸相拥, 对彼此的身体产生了熟悉的依赖。这依赖或许是单方面的,只是丹增有。他会沉迷唐弈戈每一个用力禁锢他的拥抱,那双手臂像钢筋一样将他困在床上。
而现在, 他们就要装作完全没有关系, 在小孩子的面前演一场戏。
唐弈戈看了看座位,最后选择坐在了唐誉的右边, 两个人当中夹着一个唐誉:“来支持一下你们学校的体育事业。”
丹增朝他礼貌性地点了点头, 然后就把注意力收回去,全部投放在比赛中。
唐誉见状, 心里已经警铃大作,保不齐小舅舅这些天发什么臭脾气,让远道而来的客人产生了误解。唐弈戈瞥了一眼丹增, 却问唐誉:“学校出什么事了?”
“你自己看吧,我一句两句说不清楚。”唐誉先把自己的手机塞给了小舅舅。
唐弈戈便翻看起来,无非就是几个小人跳脚, 说首体运动员萧行小时候是一个如何如何恶劣的孩子。这事是真是假有待考证,不能听信一面之词。唐誉有时候办事太过仁义,其实这事不难。
泳池里的50米决赛也接近尾声,唐弈戈用余光观察着丹增。早上离开瑰丽之前,他还一口一个“谢谢您唐先生”、“您的心胸如天涯宽广”,这时候就装作不认识了。这样的他不得不让唐弈戈怀疑,无论自己的脸消不消肿,丹增都会偷偷跑出来看他弟弟,其余的话都是耳旁风。
丹增确实顾不上别的,因为游泳池里自己弟弟刚刚拿到全国锦标赛50米蝶泳的金牌。
悬了一整天的心才真正稳定,从上午预赛到此刻决赛,他好像也跟着诺布憋着一口气,刚刚抵达泳池的边缘。
这一天的跌宕起伏只有丹增清楚多辛苦。他不止为了诺布操心,还为萧行捏了一把汗。竞体的世界远比他想象中残酷黑暗,那些人赢不过萧行就试图弄一些歪手段,想要从心理方面彻底搞垮一个运动员。
还好,唐誉一直在帮忙。丹增看着弟弟上了岸,便继续柔声安慰着唐誉:“你别着急,慢慢弄。这游泳比赛比我们的赛马会紧张,怪不得阿爸和阿妈从来不看。”
唐誉也只是笑了笑,见丹增这么紧张,他便换了个轻松的话题:“赛马会?你们平时骑马上学吗?”
丹增看弟弟的目光爱意满溢:“上学不骑,赛马会的时候会骑。那是我们的大事,能获奖很威风。小冬他一直想要骑我的马,可我的那匹马太烈,以前还伤过人,我不敢给他骑。不过他自己也有自己的马,很可爱的小马。”
说着他将身体转向右侧,唐弈戈虽然一言不发,但他的存在感太强烈,压在丹增的视觉范围里,无声无息地宣布存在。
好像隆达,隆达也是这样,在马厩里永远要当独一无二的存在。
唐誉笑着点点头,想象了一番赛马会的盛况,不知道自己将来有没有机会上高原看看。想象完毕,他向右转身,从小舅舅的手里拿回手机:“看完了?”
“看完了。”唐弈戈看向左侧,将两个人纳入视线,又单手整了整领带,“这么点小事你也至于着急?”
唐誉便叹气:“唉,我是怕弄不好容易反噬。”
唐弈戈当然不舍得真说他,而且唐誉这话也不真。哪里是害怕反噬,就算反噬也反噬不到唐誉的身上,唐誉这孩子从小就知道手里的能量很大,无论做什么决定都是深思熟虑,每一次慎用都怕给别人造成不可挽回的打击。
唐弈戈便大包大揽过来,说明天找几个专业的人来弄。两个人又聊了几句,唐誉忽然话锋一转:“不对啊,小舅舅你不是说早上就出发了吗?为什么快晚上才来?”
丹增的身体原本微微前倾,装作对他们舅甥的对话不感兴趣,听到这一句却微妙地偏了偏头。唐先生可没和他说今天上午就会来。
唐弈戈直接跳过了这个话题,看着外甥纯粹又干净的眼睛,心底难免柔软下来。“少管大人的事。”
“你才比我大几岁……”唐誉咕哝了一声。
丹增忽然很想笑,唐誉咕哝的声音好像唐弈戈嘟哝的样子。他有些感谢隔代遗传,唐誉像是一个时光倒流机,让他看到了唐弈戈不完全成熟的模样。
“咳咳。”唐弈戈清了清嗓子,看向了泳池。池边那个汉族名叫做姚冬的男生正在接受采访,他的脸还没有完全长开,才18岁,但眉眼之间已经有了他哥哥的影子。兄弟俩长得不十分像,但嘴角微微上翘的弧度是如出一辙,同样都会说出让人气死的话。
“小舅舅,你吃过玛森糕吗?”唐誉有什么好东西都想着家里人,拿起放在包里的餐盒,“这是藏族的点心,丹增特意带来,原本是给小冬留着,但他们比赛不能进食,全给我了。你没见过吧?”
丹增忽然低下了头,两只手抓着袍子,紧紧地抿着嘴。
唐弈戈靠着椅背,左手臂搭上了唐誉背后的椅背,动作是矜持的,目光却精准无误地看着那盒自己让人打包的点心。昨天晚上丹增坐在自己腰上给自己按摩后背,还在吃这个,点心渣都掉在自己后背上。
“没见过,这东西好吃么?”不过唐弈戈装作这是初见。
“好吃。”唐誉嘴角浮现笑意,“你要不要尝一口?”
“我不尝了,你喜欢吃就好,以后想吃了我让星海给你买。”唐弈戈自然而然地抬起手,给唐誉理了理头发,“这里热不热?”
“不热,丹增刚刚用纸做了个扇子,一直给我降温。”唐誉从包里拿出了那一把简单的纸扇。
唐弈戈的内心有一块坚若磐石的地方松动了一下,他习习用审视的目光观察别人,也习惯处理任何有意靠近背后的动机,但现在他又会猜测丹增是一个纯天然的人。辽阔的山脉养育不出弯弯绕绕的心机。
唐誉见左右两边都不说话,心里的不祥预感得到了验证——他俩肯定相处得不愉快。
现在比赛正好是换项目的休息空档,唐誉凑到丹增的耳边,压低了声音:“我想跟你说一件事。”
“什么事?”丹增也小声地回应,陪着唐誉玩悄悄话的游戏。
“其实我舅舅是一个特别好的人,他只是说话很直接,比较容易被吓到。”唐誉飞快地说。
看着他一脸的认真,丹增差点没绷住,强忍着笑意问:“真的啊?”
“真的。”唐誉点头,“他办事能力也很厉害,不会让自己人受委屈。”
自己人。丹增的心跳快了半拍,他不明确唐誉是如何界定自己是他小舅舅的自己人。
“他很护短,你就当他是刀子嘴豆腐心。”唐誉解释,丹增是家里的贵客,小舅舅应该没“镇压”人家吧?
唐弈戈虽然面朝正前方,但左边发生的暗中对话都被他看了个一清二楚。嘴角有点压不住笑,这样的活动说不定可以多搞几次。
刚好,学校的人叫唐誉过去一下,唐誉便从两个人中间移步。丹增和唐弈戈的中间空出一块,大屏幕上还在播放已经确定的项目冠军特写,剧烈的欢呼声中丹增看到了诺布的照片,笑容中多了几分满足,眼眶也微微发热。
唐弈戈双手交叠地放在膝上,顺着他的视线看去:“你弟弟的下半脸和你像,笑起来……好看。”
丹增笑了笑:“小时候更像。”
“他很厉害。”唐弈戈也点了点头。自己再如何说姚冬脑袋呲溜,也动摇不了他是全国锦标赛50米蝶泳金牌的事实。
没想到丹增却深吸了一口气,目光锁在了大屏幕上:“您知道吗,我起初不太支持他学游泳。”他自言自语,第一次对唐弈戈说家人,“诺布像一个……生错了地方的男孩儿,我们那边是高原啊,4000米的海拔,哪有人见过大海,想都想不出来海什么样子。”
“你想去见么?”唐弈戈问。
丹增摇了摇头:“海离我们太远,可诺布在电视里见到,他说他喜欢,他要学游泳。我家附近没有标准池游泳馆,阿爸和阿妈便带他去成都学。他每一次去学习都要下山,来来回回,很苦。队里的孩子大多数都是游泳池泡大的,只有他是拼肺活量。”
唐弈戈没有打断他的话。
“后来他考上了队,从小就在山下学校,要不是住宿,要不就是集训,回家时间不多。他从一个大家都不游泳的地方游到水立方,真是辛苦。”丹增说完了。
“那你妹妹呢?她也不在山上?”唐弈戈反问。
“卓玛她喜欢旅游,我让她经常出去走走。她去年还去了尼泊尔,她还想去南极呢,您听听,她胆子多大。”丹增提起妹妹又笑了。
“那你呢?”唐弈戈又问。
丹增愣了愣:“我……我喜欢留在山上,我喜欢安静,我喜欢自己一个人。”
唐弈戈没在多问,但是也没有拆穿他,只是拿过旁边的矿泉水,替他拧开了瓶盖。
一个多小时之后,今天的锦标赛接近尾声,看台上陆陆续续变空。唐弈戈起身去接电话,唐誉刚好回来了,坐下后说:“你放心吧,萧行和小冬都挺好,没事。”
“谢谢,谢谢你了。”丹增鞠了一躬。
“不用不用,举手之劳。”唐誉扶他一下,“咦?你这个项链很特别。”
“这个吗?这是我们藏族的擦擦,是我亲手做的泥塑。这里面不止是土壤,我还混合了纸浆和藏红花,上面是我自己画的彩绘。”说着,丹增摘下了檀香珠和绿松石相交的长链,托在了掌心里,“这可以保佑平安,我送给你。”
唐誉连忙摆手:“我只是好奇,只是问问,君子不夺人所好,太贵重。”
“不贵重,来,我帮你戴。”丹增将长链套在了唐誉的脖子上,因为唐誉比他高不少,还要稍稍踮脚。戴上之后,他满足地退后一步:“很好看,当作我送你的护身符吧。”
唐誉原本只是问问,可热情难却,低头摸着那个小小的擦擦,居然还能摸出来自丹增的体温:“那我一定好好收藏保管它,谢谢,我很喜欢。”
“你们又聊什么呢?聊这么高兴。”刚好,唐弈戈接完电话回来,一眼就看到了唐誉身上多出来的饰品,“这不是人家的东西么?”
“是丹增刚刚送我的,好看吧?”唐誉还沉浸在开心中。
“好看。”唐弈戈柔和地看了一眼丹增,又转过来摸着那个项链。摸着摸着,他忽然笑着将话锋一转:“但是这东西太贵重了,不如小舅舅先帮你保管。”话音未落,唐弈戈的手指已经勾起了那条价值不菲的长链,动作很轻柔,态度却不容置疑,一挑便将长链挑了下来。
“我回去给你配个好看的盒子,下次见面装起来还你。”唐弈戈将擦擦攥在手里。
“好吧,不过盒子别太大,我不好收纳。”唐誉想了想,也是,泥塑的饰品最好有一个珠宝盒来装。刚好学校的老师在叫他归队,唐誉不舍得地搂了搂小舅舅,约定了下一次见面的时间,这才跑向了学校的队伍。
而丹增站在原地,脸色已经不太好看了:“唐先生,擦擦是我们信仰中的礼物,是好的寓意。”
唐誉心思单纯,听不出他舅舅什么含义,可丹增已经领受过。唐弈戈无非就是觉得这礼物会消失,是不详的东西,就和糖人、酥油花一样,都是不能给唐誉的礼物。
丹增升起了被冒犯的不满:“虽然它不值钱,在您眼里只是一个泥塑的小佛像,可是在我的世界里……它是祝福,是平安符,所以我才想送给唐誉。只要……只要不把它放在水里,它永远都不会消失,请您……”
唐弈戈没有接他的话,只是脸色有些阴沉。从丹增这个角度看过去,那条完全消肿的下颚线比从前更威严,也更加不允许别人质疑。忽然间唐弈戈隔着袖口的布料攥住了他的手腕,拽得他一个踉跄。丹增被他拽离了原地,狼狈地穿过水立方热闹的大厅。
唐弈戈的步伐太快,双腿又长,丹增几乎是小跑才跟上了他的疾走。
“擦擦是祝福,如果您不喜欢可以还给我。”丹增不允许别人亵渎他的信仰。
唐弈戈还是没解释,侧脸上,太阳xue的青筋在跳动。
他不回答,丹增也无话可说,只是被他拽得很疼。他头一次发觉原来唐弈戈和别人是一样的,是自己给他戴上了不一样的滤镜,认定他是宏伟的视线和灵魂,认为他不会污染自己对信仰的理解。原来都一样。
原来在唐弈戈的眼里,自己的信仰还是可以忽略不计、轻易抹去的。这种痛心的情绪居然如此强烈,强过了丹增被“雪上飞鹰”亵渎的那个晚上。
一只手攥着丹增,唐弈戈用另一只手给星海打了电话,擦擦都被他攥得发烫。当他们离开水立方,走向通车的马路,唐弈戈的车早早预备好了,无声地滑到他们面前。谭星海在车行进中就下了车,行云流水仿佛如履平地。
当车停稳的一瞬间,丹增几乎是被唐弈戈塞进了后车厢。
唐弈戈一上车,王勇踩油门,车再次无声行驶,好似从来未曾停过。丹增看着谭星海递过来的盒子,那是一个黑色的盒子,很普通。可唐弈戈第一时间将擦擦丢了进去,还把盖子给盖上。
车里的空间明明很大,可丹增却感受到风雨欲来的气息。
“那个……没有污染性。”丹增试图解释。
隔绝污染源才会那样装起来,丹增不明白他们在做什么。而后谭星海从前面递过来一个条状的电子仪器,唐弈戈快速打开了盒子,将电子仪器伸了进去。
仪器发出一声尖锐的爆鸣。
丹增被吓得浑身一震。
他不理解这声音意味什么,可大脑一刹那空白了,被电流击中似的浑身发麻。王勇和谭星海的脸色都不好看,唐弈戈更是脸色不佳,他捏住了那个泥土制作的饰品,手指猛然发力一掰,细微的碎裂声之后丹增便知道自己的擦擦被毁掉了,他的庙宇被唐弈戈亲手拆毁。
已经变成暗黄色的泥土碎屑从唐弈戈的掌心掉落,掉进那个黑色的盒子里。
丹增还来不及可惜,就看到一个指甲盖大小的金属片夹在里面,反射出不属于自然泥土的光芒。
“窃听器。”唐弈戈关上了信号阻隔箱,看向了旁边的丹增顿珠,像是和他要一个说法。
丹增耳旁的声音一刹那被“窃听器”3个字抽离,甚至包括自己的呼吸声。他看着那个盒子,听着一个和自己生活完全不沾边的词,差点连普通话怎么说都抛之脑后。
“不是我装的。”但他又听到了自己失真的声音。
丹增的情绪被席卷成另外一种,他没法和唐弈戈解释为什么自己的随身物品会有什么……窃听器。他从来不想窃听别人的生活,可这个东西他不仅自己戴了很多天,每天陪在唐弈戈身旁他都戴着,是自己这次从山上戴下来的。
他不知道怎么解释。
更可怕的是,他刚刚把这个擦擦送给了唐誉,还是自己亲手挂上的。唐弈戈会怎么想?自己是不是窃听够了他的生活,又准备窃听唐誉的私人领域?
“不是我装的。”丹增又快速摇了摇头,整个人仿佛被丢进了地狱。
可是他又听到了唐弈戈的声音,还有唐弈戈伸向他的手。
“我当然知道。”唐弈戈无奈地攥住他冰冷的指尖。
作者有话说:
珠珠:不是我装的。
小舅舅:废话……
第45章 朝他而来 好在,还有
被折磨一路的情绪忽然有了归处。
丹增第一次发觉原来人的手可以这样强壮有力, 还能源源不断传递热量。
他太紧张了,紧张到居然没发现刚才第一句说的是藏语。
藏语和汉语,基本上就是两种语言, 而不是学习了一种方言。对于以藏语为母语的人来说普通话就是另一种系统,丹增的大脑短暂地失去了“中译中”的功能,一开口就自动回归原籍。
除了紧张,也有害怕。这是丹增第一次见到窃听器,还是在自己身上。自己戴了多久根本无从得知, 又是谁装进去的?
每一样情绪都在爆发边缘,留给丹增一个濒临极限的世界。他熟悉的那个环境被打碎了, 粉粉碎碎, 被直接打破, 重组成另外一个危险的未知天地。下午他还在震惊这世界上为什么会有人用肮脏的手段去陷害一个运动员,到了晚上他就见到了更为黑暗的一面。
好在,还有这只手。
丹增紧紧地握着它, 传递来的除了体温还有唐弈戈的信任。不用自己多说什么, 也没有听自己解释几句,一个简单的动作胜过了千言万语。
丹增还能感觉到嘴唇在发抖, 一开始的愤怒、对唐弈戈的偏见、对信仰的珍视, 通通让他发不出声音。是自己太过武断,两个人虽然不是恋情, 可床伴也算是最为亲密的关系中的一种。
他们赤.裸相伴又不光只有赤.裸,还有信任降临。
“我知道。”唐弈戈的声音落在丹增的衣服上,落在丹增的皮肤上。
丹增看向他摊开又攥紧的掌心, 将唐弈戈干净的掌纹都看过了一遍。安全感撑开了一把大伞,像暴雪天的那一把,唐弈戈的存在将外界的恶意反衬成一只微不足道的虫豸。
车窗外, 无论是霓虹灯牌还是大厦剪影都在丹增的注视下融化,变得模糊,变得扭曲。唐弈戈掌心的热度开始蔓延,占据了他全部的体温。他突然发觉紧张之后的胸腔有点疼,原来是憋气太久的后果。从上车到刚刚,丹增都没有好好呼吸过。
冷汗瞬间就浸透了他衬衣的后背,山下是一座森严又庞大的森林。
“没事。”唐弈戈确实是暴怒了一刹那,或者说从他发现那个擦擦被人掉包开始,他脑海中已经没了温情这个词,只剩下铁腕手段。但这暴怒只是针对于窃听,又不是针对丹增。
他从发觉擦擦有问题的第一秒就知道不是丹增的事。现在他也没有一丝一毫的审问念头,毕竟眼前只剩下丹增的惊惶。
“真不是我,你们相信我。”丹增又一次解释,用普通话,比方才大声了一些。他何止是担心唐弈戈听不到,他还担心谭星海和王勇听不到。
“我知道。”唐弈戈的沉稳像一座雪山,不会轻易地动摇。他又攥了下丹增惊悸之下微微蜷缩的手指:“我相信你。”
“您相信我?”丹增话音未落,心头猛地冲上一股强烈的酸楚。手指关节开始松弛,他挺直的后背也微微靠向了椅背。
谭星海的目光不着痕迹地扫了一眼后视镜,目光是职业性的平静,丹增还是担心太多了,这车上根本没人怀疑是他。
“相信,我没有怪你。”唐弈戈没有松开手指,反而稍稍收拢了些,“现在深呼吸,为了我好好想一想,回忆一下今天谁碰过你的项链。”
唐弈戈当然不怪他,不会怪他不知道擦擦掉包,也不会怪他差点让唐誉被窃听。因为整件事应该是冲着自己来,唐誉只是凑巧和丹增坐在一起,两个人又意外地投缘。丹增送他礼物是一份好意,是长辈对小辈的疼爱,掉包的那个人恐怕做了万千种计划都想不到丹增会把他的信仰物件送给别人。
还凑巧是送给了一个和自己有血缘关系的家人。
“为了我,好好想一想。”唐弈戈的大手将丹增的右手完全裹住了。
车里的暖风开到了最大,丹增在双重加温的暖意里安定下来,一点点艰难地沉淀记忆。他闭上眼,额前的发丝被汗水打透,断断续续地说:“没有人碰过我,我下了车,进入场馆,然后就遇上了唐誉。他一个人,我不放心,就让他和我一起坐下……后来学校的人来找他,我们基本上没有分开太久,除了……”
丹增睁开了眼睛:“在洗手间,有一个陌生的男人撞了我一身饮料。”
唐弈戈立即靠近检查,果然,在藏袍的外层有几处不明显的水渍。
“还有一些撞到了项链上,我怕它受损就拿下来擦拭,可是,可是……”丹增补充,“我没有让他碰到。”
“在洗手间,一个陌生男人拿着饮料撞了你一身,对吗?”唐弈戈清晰地复述。
“对,发生得非常突然,不过我没有让他碰到擦擦,我好像……也没有放手太久。”丹增生怕自己说得不够详细,生怕自己冤枉了好人。
可是这在唐弈戈听来,已经可以完整地复原掉包现场。那些人都很专业,丹增认为的“没有放手太久”,在他们行动中就是得手的好时机。别说是他们,这世界上熟练的小偷拿走钱包也只需要半秒。
目光转向副驾驶的星海,唐弈戈点了下头:“去查监控。”
“明白。”谭星海已经在部署行动。
车里再次回归沉默,只剩下谭星海打字的声音。丹增彻底靠在椅背上,冷汗逐渐落定反而更加清晰。皮肤上沾染了一层惊惧的余波,疲惫也厚厚地压住了他。他喜爱的夜景飞速掠过车窗,璀璨的灯光不再是繁华,而是一种危险。叵测曲折的经历在切割他,玻璃上映出他的惨白脸色,提示他,你并不属于这里。
“唐先生,我不是故意的,我没有想害唐誉。”缓了半天,丹增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我知道。”唐弈戈微微点头,“唐誉很喜欢你。 ”
“我也很喜欢他,他是一个不可多得的乖孩子,勇敢善良,心地纯洁。”丹增疲惫的声音飘在车厢里,“明天,我想再去一次景山的万春亭,晚上我会坐最快的飞机回成都。我想回家了。”
唐弈戈侧过了头:“为什么又要去万春亭?”
丹增的声音好似已经回到了遥远的家乡:“上次您带我去过,我没有拍照片。我答应阿旺了,要给他好好拍一张全景照片。他只有这样一个小小的心愿,他,他阿妈,他阿爸,都没有下过山,没有见过北京的天安门。在我们那边很多人一辈子都不会下来的。”
轮到唐弈戈陷入了沉默。
“只是为了答应过他?”唐弈戈不动声色地问。
“嗯,我很感谢您的陪伴,拍完之后我想回家。”丹增点了点头。
唐弈戈没有同意,但也没有不同意,侧脸在光影流动中格外三维,也格外莫测。丹增坐在车里好似被唐弈戈的意识裹挟了,根本不知道要去往何处。但是他猜唐弈戈多半会同意他这个微不足道的请求,万春亭不远,很容易爬上去。
等到车子再停下,已经到了瑰丽酒店的地下停车场。
谭星海率先下车,对着手机说了几句,唐弈戈也下了车,对丹增说:“你也下来。”
丹增自然要下车,不过唐弈戈没有带他走熟悉的地下直通电梯,反而走向了另外一辆黑色的轿车。车体泛着一层幽冷的光芒,唐弈戈交代给谭星海几句话,谭星海再次上了王勇的车,王勇将车开走,不知道他们去往何处。
丹增站在原地,等待发落一样。
“上车。”唐弈戈走向他。
“嗯。”丹增习惯性地走向车后门,他已经习惯坐唐弈戈的后座,分寸感犹如山上的牦牛奶羊,不会轻易踏入别家的牧场。
“坐前面。”唐弈戈的声音自左边传来,带着一份无奈。
“什么?”丹增的手刚要拉开后车门。
唐弈戈已经走到了驾驶座门口,拉开了车门:“坐前面,记得拉好安全带。”
丹增是犹豫着,一时间无法解读任何信息,但还是硬着头皮走向了副驾驶。座椅的皮质触感细腻,这辆车和之前他坐的那一辆不一样,不是商务车,单纯就是轿车。连气息都不一样,好似来自于另外一个世界,不是那辆车熟悉的车载香水味。
丹增小心翼翼地坐正,争取不乱碰到其他的东西。咔哒,安全带扣上,清脆异常。
唐弈戈也上了车,发动了引擎。
这是丹增头一次见他亲自开车,并不是不信任唐弈戈的车技,可身体就是莫名地紧绷着。双手僵硬地放在膝盖上,好似一个等待检阅的学生。
车子拐了个弯,安静地驶出了瑰丽酒店的地下停车场。
“唐先生,我们去哪儿?”丹增不得不问。
“换个酒店住。”唐弈戈回答。
“哦,好的,好的。”丹增再次点头,应该的,自己刚刚被人窃听,唐弈戈肯定要换地方。
离开瑰丽,车子驶入一个红绿灯路口,丹增看着唐弈戈单手持方向盘的侧影,才发觉到这车里的气味其实就是唐弈戈的香水味。不是车载香水,单纯就是和唐弈戈的气味一模一样。
坐在车里仿佛被唐弈戈拥入怀抱,丝丝缕缕地包围着他,丹增也放下了僵硬和沉重:“您开车真好看。”
“什么?”唐弈戈从离开水立方第一次放松嘴角。
“比王勇兄弟开车好看。”丹增低着头,不敢过多地打量车内饰,生怕自己的任何举动都被理解成窥探。
唐弈戈只是又笑了一下,单手把方向盘打了个轮,车子朝左拐弯。丹增感觉到思维的迟钝,可能是醉氧最后一点尾巴没过去,也可能是经历了弟弟的比赛和窃听器的惊吓,他像完成了一场耗费心力的旅程,在唐弈戈的副驾驶透支最后的力气。
“您是怎么发现的?”丹增摇摇欲坠地靠在椅枕上。
唐弈戈笔直地看向前方:“和你自己做的那个不一样,你自己捏的没那么对称。”
“您真厉害,我都没看出来。”丹增说着说着就闭上了眼睛,意识变成脱离了线绳的风筝,一瞬间冲天而去,睡着了。
再醒来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1分钟,可能是1个小时。丹增先看到了主驾驶的唐弈戈,哪怕唐弈戈在低头看手机,眉头紧锁着,他的坐姿也是那样端正挺立,让人挪不开眼。
而他的清醒很快被唐弈戈发现:“睡醒了?”
“对不起。”丹增揉了揉眼睛,声音朦胧又沙哑,他看向车外,“我们到了吗?”
车外是他认不出的豪车,一辆辆占满了整个地下停车场的地面。唐弈戈简短地说:“到了。”
而后唐弈戈下了车,丹增赶紧解开了安全带,同样推门下车。脚下居然有地毯,左右两侧是洁净的廊柱,地下环境空旷安静,只有他们两个。
这个酒店的地下停车场环境比瑰丽好很多,不知道长期包房要多少钱。丹增只是心里想想,他继续跟上唐弈戈的脚步,一同步入地下直通楼上的电梯轿厢。电梯门无声向两侧对开,里面同样是地毯,四面抛光,一整排的楼层数字按钮闪闪发光。
唐弈戈按下了数字键。
电梯启动,带给刚刚睡醒的丹增一阵失重。镜面里的他头发微乱,和一侧冷峻的唐弈戈格格不入,丹增再次肯定了心里的声音,他确实不该留在北京了。明天一早他就去万春亭,拍完照片就上山。他不应该触碰唐弈戈的世界,更不该贪图山下的快活。
叮咚,一声轻响。
电梯抵达,门再次无声开启,门外是一段静谧宽阔的走廊。丹增又一次跟上唐弈戈,在松软的地毯上前行,他目视着唐弈戈的背影,像一个宏大的剪影,追不上。他挺想问问这是哪一家酒店,比瑰丽安静许多,但最终还是没有问。不管这是什么酒店都和自己没有太多关系,自己不会久留。
终于,唐弈戈停在了一扇门前。和他在瑰丽的长期包房一样,门可以指纹解锁,食指触碰到隐蔽的凹槽处,那扇门就开了。
严丝合缝的门在丹增面前打开,里面没有灯光,漆黑一片。
唐弈戈侧身偏了偏,示意他跟上。
丹增抬腿迈步,走进另一个长期的包间。
首先迎来的是香气,比瑰丽酒店更加柔和,像某种果香。丹增从未闻过如此真实的果香,好似某个房间放着大量的新鲜水果。他看不清楚屋里的陈设和布局,只能跟在唐弈戈的后面,不然迷了路怎么找主卧和客卧。忽然转了一下,他看到了光,来自于正前方的巨大落地窗。唐弈戈继续往前,漆黑好似要吞没他们,丹增为了不让自己被吞没,牢牢地跟了上去。
唐弈戈终于又停了下来。
丹增也停在了他的后头。
屋里安静得能听到他们血液在流动,只有浓厚的黑。随即唐弈戈往旁边侧过半步,脚步轻轻,掀开了四周的无光。
丹增半低着头,睫毛随眼皮抬升,视野猝不及防被无尽灯火填充。
高耸至二层天花板的巨大落地窗外是一座光影构成的宫殿群落。
白天朱红和金黄的古老城墙气魄雄浑正朝他而来。
作者有话说:
虚假的老王:我开车不好看。
真实的老王:开车好看。
第46章 豌豆 站在窗边的
夜幕下它静静伫立, 直到丹增顿珠的目视尽头。
雄伟和恢弘都不足以形容,让他想到川西连绵蜿蜒的巍峨山脉。一边是悬崖峭壁,一边是宫墙壁垒。
甘孜有星湖, 北京有灯川。
豁然开朗的视觉降落于层叠飞檐,斗拱与檐牙跟随灯光投射一起飞跃,好似排排铁甲从未离开。灯光又变幻成火种,穿透玻璃抵达丹增的眼中,他好似看到了拔地而起的神武门, 金黄的琉璃瓦,天地间的中轴线。他又一次站在了里面, 用自己渺小的脚步丈量天地方寸, 回头便是那个人站立于红墙一侧。
灯火倒映于他眼中, 丹增忽然又觉得北京并不可怕了。它并不张牙舞爪,相反,它古老而安静, 是岁月长河中的巨兽, 美丽而祥和。丹增一动不动凝视,差一点忘记自己身在何处。他仿佛终于走上了那一条怎么都不肯去的朝圣之路, 他变成了一位匍匐的路人, 只为了抵达神圣的神坛,送去自己终极的虔诚。
唐弈戈没有打扰他。
不光是丹增喜欢看, 他也喜欢。
他从小听着故宫里的故事长大,从小观摩飞檐斗拱的精准,这已经成为了他生命里的一部分。直到丹增转向了他, 唐弈戈的视线也从窗外移开,夜景的光芒勾勒他的脸部边缘,留下一道熔金的光。
“很好看。”丹增磕磕绊绊地开口, “非常好看,很震撼。比白天威严很多很多。”
“我也这样认为。”唐弈戈走了一步,与丹增并肩,目光再次回归那一片光芒,深蓝色的夜幕也变成了他们的夜景,“但是我从来没有在这里拍过照片。”
丹增微微偏过头,看向了他。
“从来没有过,因为我不能拍。一张清晰的照片,哪怕只有一条街道、一栋参照物、一棵树,在专业的技术人员手里就会变成地图。无论是这面窗的朝向还是楼层,都可以精准精确。”他的目光落在丹增的脸上。
丹增听得懂他务实的忠告:“我不会拍。”
如果是昨天,丹增对这番话不会有太过深刻的感悟,但现在寒意已经窜上了后颈。“我已经见识过了……我不会拍照的,永远都不会。”说完之后丹增又恍然大悟,“俯瞰紫禁城”成为了一个无与伦比的事实。
这里原来不是酒店包房,这里是唐弈戈的家?
“你不要怪我过分谨慎,事实上我并不觉得我很过分。在你睡觉的时候星海已经查出了底细,已经找到了在水立方撞你一身饮料的那个男人。”唐弈戈说得很平静,仿佛只是找回了一部手机那么方便。
可丹增听来,这便是惊蛰的惊雷:“找到了?这么快?他为什么要这样做?他们要害您?用不用报警?”
“报警?”唐弈戈反而是轻笑了一下,“敢打我主意的人会怕警察么?”
丹增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万一他们怕呢。”后知后觉的自责淹没了他,丹增再次道歉,“对不起,是我大意。”
“不,不是你的错,就算你打起十二万分精神也对付不了他们,他们是冲我来。”唐弈戈方才的笑意转瞬即逝,“因为你在我的身边,所以对你下手最方便,他们只需要你长时间和我接触就够了。”
他越是说“不是”,丹增越觉得自己错。那些人一定疯了。
“星海那边已经有眉目,那些人从你这次回京就盯上了你,你偶尔一次外出他们就拍摄到了清晰的照片。照片被无数次放大,他们就可以完美复制出一个几乎一样的擦擦。”唐弈戈的脸上有一道明暗分明的分界线,顿了顿后又说,“只不过他们棋差一着,没法还原你百分之百的手工。我还要谢谢你,要不是你的手工,我们也不能顺藤摸瓜。”
这里头的细节他不可能告诉丹增。唐家和陆家共同持有“天宫”企业,陆卫琢手握“灵霄”和“如意”两大特级专项,这回是“如意”项目研发室的内鬼里外呼应。他们确实算得很准,也找对了人,但谁知道丹增朴实无华的手艺无法复制,让自己看出了两个不一样。
那个擦擦,唐弈戈从第一次见就观察过。并不是他多么喜爱手工制品,而是出于他先天和后天双倍培养的警觉,对于一切偏厚重的饰品、看起来能藏东西的随身物品,他都会留意。
丹增偏偏是个傻瓜,做出一个手工痕迹比比皆是的擦擦,如果他当时不是纯手工制作,而是用了传统模具,说不定就真的让他们偷天换日。
“我还得谢谢你呢。”唐弈戈的声音好像近了些。
“不,您应该谢谢星海兄弟,是他查得快。”丹增摇了摇头,“那个擦擦陪伴我一年多,当时制作它的时候我一直在念经,我希望它是祈福和好运,没想到给您带来了麻烦。”
“也算是好运。”唐弈戈话音刚落,不远处的落地钟内部响起一声“咔哒”,他走向巨大的落地钟,打开钟罩开始调试。在此之前他并不相信玄学,当然他也没有完全抵触。但他联想到了一幅画面,在某个安静的佛堂里,丹增用泥巴混合草药,轻声咏颂着他信念里的经文,然后千辛万苦地捏出一个小小的佛像,再一笔一划地画上彩绘。
手工没法一比一复刻,或许真的是诵经的加持,这一份噩运转化成了虚惊一场。
“你做的那个……”唐弈戈重新合上钟罩,转过身后他的话便断在这里,只剩下持续叠加的错愕。
站在窗边的丹增已经脱了衣服。
袍子、腰带、裤子……身上的大件衣物都不在他身上,凌乱地扔在了地毯上,堆落得皱成一团。他身上只剩下那一层薄薄的月牙白衬衣,大面积裸.落的皮肤一览无余,又因为夜景太盛,唐弈戈清晰看到他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光着脚踩在大理石地板上,要把自己完全剖析,顶着一份强烈的羞耻心,就这样毫无保留地脱了。
“你在做什么?”唐弈戈见过很多人在自己面前脱衣服。
有男人,也有女人。有些比较高明,搞欲盖弥彰的那一套,只是露出一小片大腿内侧的肌肤、一条内衣的边界,承载着浮想联翩的后续。有些则直白,在他出差的房间门口偶遇。
但是如此不高明的脱光,这是唐弈戈第一次见。他真的不明白丹增在做什么,这确实是他人生中不能参透之物。
丹增垂着头,两只手压在衬衣上,犹豫着脱还是不脱:“我怕自己的身上还有对您不利的东西。因为藏袍很复杂,藏袍本身就是用来装东西的衣服。”
从前的人们需要长时间劳作,高原温差巨大,早上冷、中午热,阴凉处冷、光照处热,所以聪慧的人们发明了藏袍,可以穿一半、脱一半,劳作时还可以用来装工具和食物。丹增真怕那些人又给他塞了什么而不自知,他并不是为了证明自己的清白,只担心无意间又把那个人伤害了。
急促的呼吸声后是唐弈戈近乎无奈的声音:“你在开什么玩笑?”
“啊?”丹增抬起了头,衬衣已经解开了。
“你身上有什么我会不知道么?”唐弈戈弯腰捡起了他的袍子,摸着他衬衣上的纽扣。自己确实解开过这件衣服,丹增身上的每一片布料他都脱下过,但他现在想给他穿上。
“如果我怀疑,我就不会带你过来。”唐弈戈给他披上。丹增开始在他注视下扣扣子,慌忙中还扣错了一颗,唐弈戈的指尖滑过他胸膛的皮肤,薄茧轻柔拂过,将那颗错误的纽扣解开来,重新扣回正确的位置上。
这一刹那丹增确信自己被某种坚信的力量穿透,他看着唐弈戈骨指分明、修长有力的手在他身上变换位置,方才自证的羞耻就全然褪尽了,只剩下肋骨内剧烈的勃动。
最后指尖掠过了丹增的耳洞,虽然很轻,又重得他不知所措。
衣服又穿好了,丹增却没能平复混乱的呼吸,耳垂分明发着烫,让他重新回忆起扎耳洞时的灼热。唐弈戈的手压在他裸出的脖颈后侧,丹增心里已经是惊涛骇浪,仿佛他一出生就见过了汪洋。
“您找到那些人……会抓住他们吗?找得这样快?”丹增还在为他担心。
“不算很快了,比我预想中慢一点。”唐弈戈揉着他后颈生动的凸起,“我家有这方面的专业机构。”
专业机构就在他二嫂的手里,水生一手创立的“探行”。唐弈戈用指尖拍了拍他:“在中国,只要这个人不更改个人信息,就可以找出来,就无所遁形。”
“那如果……更改了个人信息呢?”丹增问完才发觉这是一个很笨的问题。
然而让他始料未及的状况发生了,面对窃听器都能无波无澜的唐弈戈忽然出现了被刺痛的神色。唐弈戈没有说话,眉心肉眼可见地皱了起来,静静地凝视着窗外的黑夜,要把一切深不见底的黑都看尽。那极为痛苦的神色又一闪而过,若不是丹增看到了,他想象不出这世界上有任何事情能伤到唐弈戈。
“如果更改了个人信息……”唐弈戈的指尖开始在丹增的皮肤上滑动。
不是安抚,也不是调情,丹增将他无意识的行为理解出“不安”。
然而这份不安又隐秘地滑走了,唐弈戈的手指也停了下来:“这段日子你留在这里,这里比瑰丽要安全。”
“那您呢?您会有危险吗?”丹增将手伸向颈后,自不量力地盖住了他的指尖。
唐弈戈摇了摇头:“我永远都不会有危险。不过……”他停下来,“你以后不用一直叫‘您’,我好像没比你大几岁。”
丹增眨了一下眼睛,深深记住了唐弈戈刚才真实的脆弱和痛苦,他笑了笑,声音低低地说:“唐先生。”
说话中少了疏离,丹增看向他:“你好。”
不等唐弈戈回复,首先回应他的却是一阵手机铃声,在唐弈戈的身上。周围的空旷都被这急促的声音挤开了,紧迫地压着每一立方厘米的空间。丹增颈后的手立即收了回去,换成了惊扰的手机,手机光映亮唐弈戈的脸。
他都没有接听,只是看了一眼来电人,脸色骤变,转头朝他们进门的方向走去:“你自己找地方休息,不要离开这里。”
近乎命令般短促有力又不容置疑,而且没有解释的意图。丹增根本没有机会多问几句,你要去哪里?安全吗?什么时候回来?等等等等,都随着唐弈戈的消失而静止,那扇大门又一次紧紧闭合,方才两个人的客厅只剩下丹增一个人了。
屋里好安静。
丹增像做梦一样,做着梦进屋,做着梦又孤零零。所有的事情都发生得这么快,空气里倒是残留着唐弈戈的香水味。
现在丹增僵硬地站在偌大的客厅当中,壮美的夜景好像也没有那么漂亮了。“你自己找地方休息”,他回忆着这句话……所以自己要找什么地方休息?
自己在唐弈戈的家里,可以去哪里休息?
何止是不知道找什么地方,丹增连灯都不敢开。唐弈戈也没告诉他可不可以开灯,万一灯火通明被人发现了呢?可是这房间也太大了,丹增只能打开自己的手机灯,用照亮一角的方式小块小块探索。
这就是唐弈戈的家吗?
丹增认真地看了起来,和西藏的装修风格全然不同,这里是现代的。家具和唐弈戈的个人风格很像,昂贵冷硬,线条感很强。墙上没有唐卡,而是一些他看不懂的油画。
丹增小步小步地走着,仿佛身处一片名为“唐弈戈”的森林。
屋里太大了,光是找厨房洗洗手就用了好久。进来之后丹增终于搞清楚那一阵果香是源自何处,不是室内香氛,是货真价实的水果。看来厨房一直有人操持。洗过手之后丹增歇了一会儿,要不是他早已习惯山上的黑夜,说不定一个人在这么大的房间里会害怕。
房间不是大平层,是双平层,丹增小心翼翼地上了楼梯,每一步都心惊胆战,怕碰坏了贵重的陈设,也怕触发什么警报。楼上比他想象中还要大,光是卧室就足够他晕头转向,丹增就这样晕乎乎地摸到了唐弈戈的衣帽间,用手机光打亮了他一排排的好衣服。
那旁边的卧室应该是主卧了吧?
丹增不会傻到睡人家的主卧,唐弈戈处于安全考虑带他过来,应该会给他安排客卧。丹增知趣地离开了这一边,凭着直觉去寻找其他的房间,避开主卧的门。房间就是一个人的神殿,他不能闯入唐弈戈的心里。
但两间客卧的门好像打不开。
丹增也分不出是不是客卧,反正是拧不动门把手。他重新回到了衣帽间,顺着衣帽间去了主卧的浴室,而后发现了一摞一摞叠好的黑色浴袍。
丹增只取走了一件浴袍。
他又一次回到了楼下,回到了大得惊人的客厅。深灰色的沙发比单人床还宽敞,他睡下绰绰有余,丹增没有脱衣服,头朝着门的方向,这样唐弈戈回来的第一时间他能听到。沙发不比柔软的床垫,支撑力更硬,更足,丹增其实睡不惯。
唐弈戈的每一句话都没错,他吃不了苦,因为从小也没吃过什么苦,床垫都是好的。丹增枕着并不蓬松的沙发靠手当作枕头,身体比豌豆公主还要豌豆,没有一个姿势是舒服的。他只能紧紧地搂着黑色浴袍,尝试从布料里汲取气息,身体也本能地蜷缩起来,用浴袍当被子,在完全陌生的环境中哄自己赶紧睡着。
作者有话说:
珠珠:家里好大。
小舅舅:你喊一声还有回音呢。
第47章 上楼 唐弈戈沉了
一夜过去, 丹增睡得不好。
厚重的窗帘一动没动,醒来之后天色已经亮了。陌生环境,丹增睁眼后还是那样不适应, 唯独身上那件浴袍和他有些牵连。
昨晚的回忆也切入了他的脑海,一阵风一样,唐弈戈被一通紧急电话卷走,只留下匆匆一句。
现在人也没有回来。丹增原本还以为他会半夜开门,结果是彻夜未归。手机里没有唐弈戈的未读消息和未接电话, 他像一颗跳棋,从原本的位置接二连三跳过来, 身后的路径还回不去。
他走到窗口, 今天天色不佳, 天空也是心情不好的模样,灰灰蒙蒙。
咕叽咕叽……比不适应先来的是身体的正常反应,他饿了。
好吧, 总不能把自己饿死在这里。丹增再次确认手机里没有唐弈戈的消息, 这才顺着昨夜摸索过的路线走向了厨房。黑暗中这房子大得吓人,自然光下它仍旧大, 却不可怕了。室内装潢完全符合丹增对唐弈戈的刻板印象, 看得出昂贵,到处都有棱有角, 石料居多。
厨房……却是另外一种氛围,像是有一位主人?
之所以丹增这样认为,是因为厨房各种形态奇怪的电器都有使用痕迹。特别是那一台复杂的咖啡机, 它大得离奇,简直能撑得起一家咖啡厅的门面。他当然不敢碰它,还特意绕过了它, 走向了冰箱。
好大的冰箱。丹增站在四开门冰箱的正前方,怀疑这屋子里平时有七八个人住。
手指只在冰箱表面轻轻一触,其中一扇门闪出一整面的大屏幕,从温度、湿度、新鲜程度到本地的天气预报全在上面,恨不得闪出什么国际形势来。丹增仔细回忆,唐弈戈没说不让他开冰箱。
于是丹增打开了两扇门,冷气扑面而来。
冰箱里是另外一个世界,不符合他对唐弈戈的刻板印象。丹增一开始认定这里面只有纯净水,如同他们在瑰丽的那个冰箱,好似放进食物就是什么大逆不道的行为。但眼前是色彩鲜艳的水果和新鲜蔬菜,以及精致的点心。丹增不敢多拿,只拿了一些草莓和一块蛋糕,他在高原生活习惯了,还是会找高热量。
接下来是喝水。
丹增走了大半个厨房终于找到了饮料冰箱,还找到了存放杯子的消毒柜。但饮用水显然不在这里,他选了选,挑出一瓶卡路里爆表的巧克力牛奶。
确实是口渴了,丹增捏着瓶子大口痛饮,可是总觉得少了一种味道。喝了半瓶之后他开始找调料,终于在隐藏式橱柜里发现了调料碗,顺利找到了盐巴。一小撮食盐捻入杯口,丹增盖好瓶盖,用力地上下摇晃,这感觉太奇怪也太滑稽,好像一个刚刚入职的酒保。
紧接着他就看到了厨房的摄像头。
摄像头还亮着工作灯光。
丹增的动作立即停止,转了过去,默默祈祷方才自己的一系列行为无人发现。
加了盐巴之后巧克力牛奶就好喝许多了,不过丹增没在厨房久留,而是回到了客厅。他重新打量那些看不懂的油画,时不时给嘴里塞一颗草莓,蛋糕是咖啡味道,是他喜欢的甜度,但绝对不是唐弈戈喜欢的甜度。
屋里的安静让窗外的喧哗变得模糊,音量统一成条状的线,被空旷的大手搓得遥远起来,像两个星球在对发信号。丹增的感觉像又一次回到了山上,他逐渐失去了时间的刻度,分秒中体验到了缓慢和空白。
太阳到了下午才出现,终于冲破了灰蒙蒙的天。西晒从另一面窗斜射进来,最后隐入夕阳。暮色顶格上线,屋里从光线充足回归昏暗,丹增的手机也快要没电了,屋里唯一□□的光线居然是各路摄像头的亮点。
到了晚上8点多,丹增只剩下犯困这一个选项。
手机只剩下一点点电量,他再也没法子把屏幕当感应灯。浴袍还在沙发堆着,丹增又一次裹上了它,斜靠着沙发背培养睡意。
忽然间,轻微却清晰的开门声打破了屋内落针可闻的寂静。
门开了。丹增一刹那清醒,以弹坐的方式从斜倚变成了笔直,紧接着客厅的灯光骤然亮起,过于刺目的光芒晃得丹增睁不开眼,下意识地挡了挡眼睛。适应了漆黑的瞳孔已经缩到了极致,丹增逆着光线看过去,两个人已经走到了他面前。
“你怎么不开灯?”唐弈戈的声音意外得有些疲惫。
丹增终于适应了亮度,从正坐变成了站立:“您受伤了!”
唐弈戈没换衣服,穿的还是他们昨晚分开的那一身,可白衬衫的胸口和左肋骨下方各有一块狰狞的暗红色。丹增两步走到他的面前,顾不上别的,手已经压了上去,这绝对是血。
先不说布料有没有变硬,血液特有的铁味已经进入了丹增的鼻腔。但他的意识又在抗拒这个现实,可能因为唐弈戈平日里一贯强大,丹增没法将他和受伤挂钩,这个人应该是无坚不摧的,没有任何人、任何事能伤到他才对。
“您不应该回来,应该去医院。”丹增看向那片红,是血的颜色。
“不是我的血。”唐弈戈简单地回了一句,扭头对身后的罗羽低声说了什么。罗羽点了点头,快步走向楼梯,身影一晃消失在二楼。
丹增看了看罗羽消失的方向,有两种情绪在心里对撞。一方面他庆幸这血不是唐弈戈的,一方面他又担心真正出血的那个人。而更复杂的情绪还在后头,其实从唐弈戈回来的那一瞬间,丹增就猜到他其实是把自己在他家里这件事给忘记了。
而且罗羽肯定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自己永远不会知道。
“您要不要坐下休息?”丹增让开了沙发。
“你吃饭了没有?”唐弈戈随手脱下了西装外套,丢在了侧卧沙发上。
这样一脱,血迹的形状全面暴露,像两块小地图。丹增犹豫了两三秒,还是没问,只是回答:“吃过了。”
“你在沙发上睡的?”唐弈戈显然刚从工作状态抽离,两个人明明睡得不能再睡,可日常接触的细节像被格式化过,对接不上。他看向沙发,看到了自己的浴袍,眉心紧皱又舒展开,然后又紧紧皱起,显然正在昨晚的回忆里翻检。
自己离开之前和丹增怎么说的?
唐弈戈确实想不起来了,但他敢肯定自己没说过“你不许上楼”这样的话。
这时候,罗羽下来了。
他手里拿着一个公文包,他比唐弈戈更加公事公办,目光只在丹增的身上短暂停留,没有好奇丹增为什么在。唐弈戈带罗羽走到西窗,和丹增隔着两个客厅。
“‘如意’的事情可以告诉我舅舅,其余的事情先不说。”唐弈戈说。
“明白。”罗羽点头。
唐弈戈拍了拍他的肩膀:“好了,你先回去吧。你也累了,回家好好休息。”
罗羽再次点头:“那您也好好休息,别着急,咱们会找到他。”
唐弈戈点了一下脑袋,自己也能闻出衬衫上的血腥味。确实不是他的血,昨晚陆卫琢收网,内鬼被现场控制住,没想到他居然提前拆除了一块PCB板,试图于鱼死网破。结果当然是反抗失败,锋利的PCB板反而给他滑出了巨大的伤口,上车之前他死死地抓着陆卫琢扬言报仇,全喷陆卫琢身上。论资排辈,他还算得上陆卫琢在大学里的小学弟,结果居然是这么一个东西。
等自己再和陆卫琢见面,不小心蹭到了身上。
关门声再次响起,丹增站在主客厅里,有些窘迫,但他的窘迫都和唐弈戈毫无关联。
唐弈戈的眉宇间还存留着疲惫,只不过肩膀的紧绷感消失不见了。他转过身,看到了丹增,仿佛在回忆丹增是怎么过来的。等他回忆得差不多了,他的声音才开始填满两人的距离:“你怎么睡在楼下了?”
丹增看了看沙发:“楼下方便些。”
“楼上就不方便么?”唐弈戈朝他走过来,“跟我上楼去。”
丹增被他突如其来的“上楼”弄得一愣:“我还要在这里住吗?”
唐弈戈也被他的问题弄得一愣,不可参透之物确实有点本事:“不然呢?我不想睡楼下,我活到今天也没有睡沙发的经验。”
丹增安静了片刻,说他谨慎吧,唐弈戈觉得他乱转的眼睛不像谨慎,说他无措吧,唐弈戈觉得他又要说出什么石破天惊之语。
“楼上有手机充电器吗?我怕妹妹弟弟联系不上我。”果然,丹增开口就给唐弈戈当头一棒。
唐弈戈沉了沉气,平静地说:“拿着你没电的手机给我上来。”
“哦。 ”丹增立即就同意了,不带犹豫地迈出了第一步。两个人一起上楼,不知道是不是主人在,丹增发觉这屋里的一切都变得柔和温暖,连灯光都向暖色靠拢。他紧紧地跟着唐弈戈,还是很想问。
“您受伤了吗?”丹增往他后腰看了看。
唐弈戈刚好转过身,就看到丹增在用目光丈量他的“伤口”。“你在乾什么?”
“我怕您身上有贯穿伤。”丹增显然没相信这血不是唐弈戈的。
唐弈戈揉了揉太阳xue,说:“如果你能从我后腰看出血迹,我大概是被人捅了个对穿吧?”
丹增居然点了下头:“有可能。”
“那么恭喜你,你现在见到的应该是我的还魂。”唐弈戈推开了主卧的门。
身后的脚步声变得急促,丹增绕到他面前来,认真警告他:“慎言!”
唐弈戈指了指衣帽间:“你现在给我拿一件干净的衣服来,我让你看看我身上到底有没有对穿。”
丹增无声地步入衣帽间,他比唐弈戈更坚信语言和文字的力量,说出口的就有可能成真。衣服也没什么可选的,丹增挑了一件毫无差别的白衬衫,再回到卧室时唐弈戈已经脱了上衣。
丹增的目光开始在他的身上停留,不由自主地绕着他看了两圈。他明显地松了一口气:“太好了。”
可是,如果那不是唐弈戈的血,是谁的?丹增身体里所有的血管都在尖叫,都在告诉他,你和唐弈戈的世界不一样。山上的世界永远没有窃听器,没有流血,更不用担心有人会根据你窗外的风景反推你的楼层。
“我帮您穿衣服吧。”丹增绕到了唐弈戈的背后,要帮他穿,“明天我……”
“等一下。”唐弈戈打断了他的话,意外地摸了摸裤兜。
明明他们只有半步之遥,丹增却想好了他的千里归途。明天还是离开吧,其实唐弈戈的世界也不是那么需要自己。他的不确定已经变成了确定,而且两个人目前感情不深,放下不会那么痛苦。
或者说是自己单方面的感情不深。丹增还保持着刚刚的动作,等待他伸过手臂来,结果唐弈戈的手臂弯曲抬起,一串檀香木和绿松石相间的珠串悬落,荡下一方小小的佛像。
“这是不是你的那个?”唐弈戈问。
丹增还没来得及分辨,物归原主的情绪已然让他掌心滚烫。他还以为这个擦擦就此丢失,变成了他生命里的悬案,再看到它,已经变成了他生命里的意外。
“您找回来了?”丹增高兴得声音都变了。
“那人还没来得及丢。”唐弈戈打了个哈欠,“这个我检查过,里面没放东西。”
“您太伟大了!”这一次丹增是说真的,他眼前的人无比雄伟。他没想到唐弈戈还帮他找,更没想到他如此在意自己的信仰。
短短几秒丹增经历了一次天旋地转,但颠倒之后他有体察到细细的绝望。这种绝望连贯地进入他的思绪,重组了他的意志,丹增顿珠忽然间意识到可怕的事,他离开唐弈戈的几率正在快速降低。
这是他第一次正视自己冲动带来的后果,他对唐弈戈产生了留恋。
就在这时候,楼下再一次响起了开门声,同时传来一道女人的声音。
“小戈,你是不是回来了?”那声音飞上了二楼。
“你在屋里等我,我下去一趟。”唐弈戈从丹增手里抽出衬衫。
丹增的手瞬间又空落落了。
作者有话说:
小舅舅:你还有何话讲?
珠珠:有充电器吗……
第48章 不接吻! 唐弈戈这回
楼梯传来脚步声, 徐桂兰还在收拾冰箱。
她动作利落沉稳,是厨房的总管,每一样东西都是她亲自收纳, 被没被随意碰过也自然看得出来。
“徐姨,你怎么回来了?”唐弈戈随意地套上了白衬衫。
随着唐弈戈的走近,徐桂兰忽然停下手里的工作,疑惑地嗅了嗅:“什么味道?”
唐弈戈装作无事地说:“什么什么味道?是不是有水果发霉了?”
徐桂兰在冰箱里巡视一圈,颇有巡视领地的意味, 她管理的面积就是厨房,别说水果发霉, 哪个猕猴桃稍微软一点她都一清二楚。空气里就是有别的气味, 像什么香, 但又混杂着一股铁锈味。
其实唐弈戈已经闻出来了,是丹增身上的气味。再加上自己那身衣服的血。
“你啊,就是不知道照顾自己。”找不到问题所在, 徐桂兰索性唠叨起唐弈戈的饮食起居, “我听罗羽说你那边的事情处理完了,我怕你回家没口热饭吃。”
唐弈戈靠着冰箱, 思索片刻说:“我可以点外卖。”
“外卖不健康, 你怎么知道是不是预制菜?而且那些菜啊油啊的,谁知道乾不干净?”徐桂兰的声音明显高了些, 力图让小戈认清外卖的真实面目。唐弈戈揉了揉太阳xue,从他几岁开始自己拿小天才手表点麦当劳开始,徐姨就孜孜不倦地传递着外卖的可怕。
“咦?你吃草莓了?”徐桂兰刚要关上冰箱门, 发现不对劲。
唐弈戈站直了:“嗯……嗯,吃了。”
“你居然自己找水果吃?”徐桂兰不可能相信,重新检阅她的库存。小戈怎么会是自己找水果吃的人?自己把水果洗干净了, 端他屋里,他才勉勉强强吃上几口。特别是他高考那年,怎么让这胃病小子吃蔬菜吃水果,徐桂兰急得满嘴是泡。
“……我偶尔也会给自己换一换口味。”唐弈戈瞄了一眼冰箱,丹增到底都吃了什么?
他完全不知道,在他和丹增断联的时间里丹增变成了一片空白。不过他很快就知道了,因为徐姨不仅发现了草莓少了,还发现蛋糕和巧克力牛奶的残骸在茶几上。
唐弈戈从进门到上楼,都没发现。
“你除了主动吃草莓,还主动喝了巧克力牛奶,吃了一块蛋糕?”徐桂兰眼前的小戈已经被人夺舍。
“咳咳。”唐弈戈先清了清嗓,从容得非常刻意,“对啊。”
家里常备着唐誉爱吃的水果,唐弈戈经常让徐姨做些蛋糕啊点心啊什么的,时不时就给唐誉送过去。回答完毕之后他拿起那瓶还没喝完的巧克力牛奶,故意潇洒地拧开,当着徐姨的面喝下了一大口。
噗——
唐弈戈在心里吐了出来。
但现实中他没吐,很难形容的复杂味道,巧克力牛奶变成了他从不认识的味道。唐弈戈开始怀疑丹增是不是给他下毒了,谁家巧克力味是咸的!
他面目扭曲地结束了这一场自证,语调平稳地说:“挺好喝。”
徐桂兰的手带着探究伸向了唐弈戈的额头:“没生病啊……你不是最不爱吃甜的吗?”
唐弈戈陷入短暂沉默,脑筋飞速旋转着,刻意地二次清嗓后:“拔掉智齿,人的口味也会有些改变。”
徐桂兰也沉默了几秒,狐疑抵达了巅峰值:“你又不是怀孕……”
“医生说拔智齿会改变口味,这几天我都挺喜欢吃甜。”唐弈戈决定坚定地演下去。
“那我再给你拿一块儿?冰箱里还有我新学会的提拉米苏。”徐桂兰转身要去,“唐家不爱吃甜食,老陆家爱吃,你这是到了年龄了,陆家嗜甜的那股子血脉觉醒,也好也好!”
“不了。”唐弈戈演不下去了,演技之路从出道到息影只用了半分钟,“我现在不想吃东西,只想上楼休息。您在楼下随意吧,随便给我弄点什么都行,我睡醒就吃。”
“那成,我给你炖个甜汤。”徐桂兰摆摆手,轰这孩子上楼睡觉,恐怕他都熬了一天一夜了。唐弈戈点头应了一声,再次顺着楼梯走回来,其实恨不得找个盥洗台抠着嗓子眼给巧克力牛奶吐出来。
人生中最怪异的味道,丹增是在所有饮料中选了一瓶过期的么?以徐姨对自己的疼爱程度,恐怕这几天他都要收到厨房总管的甜食轰炸。
再次回到主卧室,丹增还站在原地,一动都不动,见到他回来了,丹增的神情明显松懈了一点:“我想充电。”
唐弈戈从床头柜翻出一个充电器,他没有把人带回家的习惯,也没想到丹增站在他的床边只会要一个充电器:“你先充电吧,我去洗个澡。”
他没和丹增解释楼下的人是谁,只要他们不碰上面,唐弈戈就不会多走这一步。洗完澡之后唐弈戈从柜子里翻出了新牙刷,放在他洗漱用品的另外一端。
又回到床边,他对丹增说:“你也去洗个澡,然后睡觉了。”
他完全可以叫星海、王勇给丹增送回去,但他总是会斟酌到底有没有这个必要。对于第一次让床伴在家里留宿,不止是丹增不适应,唐弈戈更是不适应。
丹增默默地站起身,走向了那个大大的浴室。唐弈戈看着即将躺上两个人的大床,脑海中就是拼凑不出他和丹增即将在这里同床共枕眠的画面。他们在瑰丽卧室睡,在客厅,在浴室,甚至在露台。
他们也在车里过。
但这不一样,那些画面可以完全复制在唐弈戈的视网膜里,和即将发生的事情不是同一个量级。可现在他也不能给丹增送走吧?
唐弈戈躺回了自己的那一边。
哪有什么自己的那一边,他的床,他在家里爱睡哪边就是哪边。只不过是因为丹增的手机在右边充电,唐弈戈就往左边躺。这在他的人生里也是头一次,他在床上拥有一切主体性,现在有人先一步选了床的位置。
选的还是他家里的床的位置。右边仿佛全成了丹增的位置,枕头、被子和床头柜的充电器,每一样都不是他的了。
这感觉太奇怪了,陌生到无奈。
唐弈戈拿出自己的手机,试图刷走这一份无奈。指尖在屏幕上点了两下,唐弈戈调出了家里的智能安防监控App,而后时间轴往后拖拽,从漆黑到白日再到漆黑。
夜视画面格外清晰,镜头里的丹增比现实中看要瘦。他像一只闯入陌生领地的动物,脚步轻得无声,每一步都十分警惕,好似他的家能吃人,发出声音就要吃了他?
看到丹增抱着浴袍回客厅睡觉时,唐弈戈人生中的无奈峰值再创佳绩。
我没虐待他吧?唐弈戈不禁自问。离开之前我说什么了?唐弈戈又想不起来。
但丹增是实实在在睡在沙发一夜,浴袍在他身上披披挂挂,一会儿是枕头,一会儿是被子,一会儿又是抱枕。终于,天亮了,丹增又开始在客厅溜达,这次终于走进了厨房。
唐弈戈将视角转到厨房镜头。
他看到丹增在翻冰箱,下了好大决心才开始动手。选好之后终于到了那瓶该死的牛奶,唐弈戈亲眼目睹他拧开,尝尝,然后露出“难喝死了”的表情。
果然,丹增他运气不佳,挑了一瓶过期牛奶。
唐弈戈已经认定了这个事实,但紧跟着丹增又推翻了他的理论——他找到了调料台,从蓝盖子透明盒里捻了一大堆,充满期待地投入瓶口。那表情不像在下毒,倒像是调配实验。
蓝盖子……唐弈戈谨慎地回忆。
居然是食盐。
好奇怪又可怕的饮食习惯,谁会在甜饮料里加那么多盐?唐弈戈再看回屏幕,丹增面露悦色地摇晃着饮料瓶,全身都活跃起来,仿佛即将调配出世界第一美味。但动作骤然一停,丹增看向了摄像头,立马不笑了,也不要摇晃了,还装作若无其事地离开了厨房。
怎么不笑了?继续笑啊。唐弈戈又将机位调回客厅,一眼看到正咕咚咕咚大口朵颐的丹增,喝得像久旱逢甘霖。
唐弈戈顿时又回忆起那滋味,莫名的,想到那味道有一点点像丹增曾经煮过的咸味酥油茶,他其实只是在一个陌生的环境里找他熟悉的味道。也是直到这一刹那,唐弈戈脑海中闪过一个陌生的念头——自己是真把丹增给忘了。
完完全全彻彻底底忘了,抛之脑后,不记得丹增被带回家,也不记得他吃什么喝什么。所以当他带着罗羽回来拿东西时,唐弈戈的第一个直觉仍旧是“谁在我家里”?
你为什么会在我家里?唐弈戈对不上号。
监控里的丹增小心翼翼觅食,监控外的丹增已经走出了浴室,穿着和他一模一样的浴袍。他洗了头发,头发只是擦得半乾,眼睛却亮得巧妙,让唐弈戈想到“未经雕琢”这个词。
“……我没找到吹风机。”丹增后脑的发梢湿漉漉地滴着水。
或许是出于把人扔了一天一夜的愧疚,唐弈戈下床帮他找出了吹风机。吹风机响了起来,唐弈戈再次躺回了左边,丹增的手机屏幕一路闪,可能是他妹妹弟弟发消息,也可能是那个云起的工作群。
过了一会儿,吹风机的声音停下来,人却没有立即出来。两个人像心照不宣,不知道接下来要面对什么。丹增不觉得唐弈戈是真心让他留宿,大概率是懒得送回去,等他再次回到床边,唐弈戈朝着右侧偏了偏头:“你睡那边。”
“好的。”不过无论睡在哪一边,丹增都没得选。其实他还有点饿了。
当他掀开被子躺进去的时候,两个人同时察觉到床体微妙的下陷。
局促不安的灯光拉近他们的身体距离,可是怎么都打不破他们的沉默。
直到丹增的突然开口:“唐先生,您想做吗?”
他声音不大,目光看着天花板。唐弈戈完全没料到会是这样的转折,微微偏过头:“你在说什么?”
丹增也转过头,笑着看向他。这一次他没有羞涩,更没有勾引和挑逗,而是天然直白又坦荡地问:“您现在想做.爱吗?”
唐弈戈皱了下眉,不过他身上确实有还未点燃的躁动。“你不用一直说‘您’。”
“好吧,我换个问法。”丹增顿了顿,“你想吗?”
唐弈戈这回笑了下:“你想吗?反正我可以。”
丹增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平静又实际地问:“你不累吗?我以为你已经很累很累了。”
唐弈戈的安静是在组织语言,他会和床伴谈性,但他是第一次经历如此突变的氛围转换:“其实……男人的性.欲都由荷尔蒙管理,但荷尔蒙分不出当下的冲动是什么。可能是紧张、刺激、愤怒、狂喜,但反应在男人身体上就变成了性。这也是为什么打架和极限运动让很多人起反应,因为身体分不出来。”
丹增安静地听他说完:“所以你还没回答……累不累?”
“有一点。”唐弈戈的体感很奇妙,他有生理性的冲动,但也有身体性的疲劳,两种又被丹增揪着不放,“但是这种程度的累不会影响我的发挥。”
话音刚落,丹增忽然动了。
没预兆也没犹豫,丹增整个人进入了被子的深处,柔软的床垫因为他的动作而明显下陷,被子被撑出一个移动的鼓包,从唐弈戈的右侧挪到了唐弈戈的身上。不容置疑的力道直探,动作并不熟练,急切得漏洞百出,生涩异常。
唐弈戈忽然感受到了他八分干的发梢,扫在皮肤上有微微湿凉的痒。
灯光勾勒出唐弈戈紧绷的下颚线条,以及上下滑动的喉结。
他抬起手,在被子上方停顿了一下,最终还是落到了被子的鼓凸处,下面是丹增的后脑勺。
等丹增从被子里爬出来,全身已经像抽掉了骨头那么发软,浑身是汗地重重地趴在唐弈戈的身上。他听到了唐弈戈满足的呼吸声,同样,自己的吸气也带着几分舒爽。唐弈戈的胸口起起伏伏,丹增的倒气全部喷在他的胸肌上,两颗同样狂暴跳动的心在呼应彼此。丹增静静地听着那颗有力的心脏,突然间就困了。
他好像在唐弈戈的身上睡着了几分钟,进入了深度酣睡。他不想动了,只想这样趴着,面颊紧紧地贴在唐弈戈的身体上,感受他们一起平复的心跳。
在识别情感这方面,丹增庆幸自己有着清晰的辨别能力和敏感,每一次他开始动摇就会清醒过来。唐弈戈的手奖励式的拍着他光洁的后背,从上至下滑过他的脊椎,捏着他后颈,揉进他后脑勺。他甚至能感觉到唐弈戈的下巴就在他头顶,有时候唐弈戈动一动,那感觉就像在安抚他,在摸他。
不过他们之间没有爱情。丹增很庆幸自己清醒,唐弈戈对他好,只是因为他本身是一个很好的人。他有着超出常人百倍的能量,无论是送自己藏品还是帮自己找律师,甚至连丢失的擦擦都能找回来,还有那些车接车送、只因为自己一句话就买回食物的行动,并不是出于爱,而是唐弈戈的兜底机制在激活。
不管他的床伴是谁,他都做好了给人兜底的准备。又因为他不吝啬,他随意出手的兜底就是其他人的一辈子。
“睡吧。”唐弈戈摸着丹增的脖子,他又算错了。一开始他以为这张床的右边让丹增占了,没想到丹增要睡在他身上。
“晚安,唐先生,我们明天见。”丹增被沉沉的疲惫裹挟,又被他无法抵挡的温柔覆盖。他被这种暖流击中,或许,自己可以试试看山下截然不同的生活,尝试和这位复杂又危险的男人相处。
或许,自己再次下山不会祸及他人,不会给任何人添麻烦。
丹增放任自己沉沦了,半梦半醒的边界在线他再次感觉到了那只手,慵懒又带着无穷无尽的占有欲,半包围式地圈住了他的脖子。这种强迫性的动作让丹增彻底放松,当他再回头看,他已经沉浸在这份强迫里,因为自己在唐弈戈的手里,只是在这个人的手里,这一份迫使是完全安全的行为。
无论是身体还是思想中,他都可以安全地被唐弈戈操控了。在唐弈戈的手里,他可以放心地抛弃责任一直下去。
他们拥抱且安慰对方,只要不接吻就好。
作者有话说:
接下来小舅舅和丹增要经历时间大法,进入他们相处的第二阶段了。
珠珠:心里酸酸的……
小舅舅:我喝了一瓶好难喝的奶。
第49章 皮得很 “家里有个
光线浓得化不开。
区别于酷暑的躁烈, 初夏特有的清透压在丹增的眼皮上。空气里混着尘土和旧纸浆的气息,光线慵懒,洒在胡同青灰色的瓦片缝隙中。一束光斜着推开半敞开的店门, 丹增就在光和尘的世界里醒来了。
每一次醉氧后的苏醒都像从水底上浮,率先进入耳朵的居然是一阵聒噪。
“来了您嘞!您慢走!小心着脚下!”
丹增笑了笑,沉重的眼皮开始往上抬,找回了自己的聚焦。成排成排戳到天花板的书架堆到眼前,层层叠叠都是书。
“吵死了啊, 傻鸟!”年轻的声音像是要和八哥打擂台,随即是一声轻响, 年轻人卷起一本书拍在笼子上。
八哥鸟显然不惧, 瞪着白小白, 咕咕了两声:“傻小子儿,坐门堆儿,哭着喊着要媳妇儿!”
“去去去, 谁要媳妇儿了?”白小白摆摆手, 恨不得给鸟轰走,回头一瞧, “你睡醒啦!”
丹增已经起来了, 刚刚是侧卧在竹编的躺椅上,现在是坐着:“不好意思, 我怎么又睡着了?”
“因为你刚下山啊。”白小白抽过一条鸡毛掸子,鸡毛从线装书、洋装书、卷轴书、散页书……一一扫过,又被木头味呛了一个喷嚏, “你每次下山都这样,上次也是,我还跟你好好说话呢, 你扭头就睡,可把我和我爸吓一大跳!”
“我刚才又把你吓着了吗?”丹增笑着看向面前的榆木茶几,茶几上都是他挑选的藏文经卷。
“还成,这大半年我都习惯你了。”白小白又搬来一堆书,“小心点儿,这书的纸页边缘可粗糙,拉手!”
眼前这位丹增顿珠可是他家的熟客,连家里那只黑毛油亮的贫嘴八哥都认识他了,每次丹增一进来,它那双豆豆眼就滴溜溜乱转。小店在琉璃厂的胡同里,白小白穿着洗出姜白色的棉麻盘扣褂子,认认真真给丹增搬书。
“这本我也要。”丹增又挑了一本,“小白兄弟,有件事我早就想问,你家的书店为什么这么高?”
“唉,这不是我爸讲究嘛,说这叫‘顶天立地’。”白小白平时在店里帮帮忙,可他爸的那点子本事只学了一半,“你也是,雷打不动地买书,我还以为你在老家开学校呢,每次下山你都往我家这小破庙跑。”
“买回去的书当然有用,我民宿里的伙计们爱看,好些小孩子也爱看。”丹增在布满岁月痕迹的典籍中挑挑选选,白小白还是没有他爸爸会做生意。要是他爸爸在,这些书就能讲出一大堆故事,到最后,丹增每一本都不舍得放下。
“那我还得帮你多淘换些,教人读书这是大功德。”白小白探过头来,忍不住咂舌,“藏文真是难啊,比啃雪山还难。”
丹增松散地靠着椅背,全身像灌满了粘稠的胶水,迟钝得不行。充沛的氧气给他裹住了,他揉了揉已经开始水肿的眼皮:“还好,我觉得不难。你要是想学我可以教你……”
“不不不,不了不了。”白小白一溜烟儿就跑,“藏语的音节我念不出来,弯弯曲曲的笔画像写咒语。”他又看向丹增,自己第一次见他的那天是个雪天,丹增带着一身凛冽的寒气就进来了,像天山雪莲!
气质,太有气质了!白小白当时就愣了愣,还是他爸抽了他一勺子,他才开始待客。现在他手里也没停,丹增是大客户,挑选的书都用细细的麻绳捆扎起来,这样又不会散页,又不需要订书器破坏纸张。
“这些我先给你捆好,你慢慢挑。”白小白给他送过去,弯着腰看他翻书,话锋忽然一转,“对了……”
“对什么?”丹增看向这个年龄不大的小老板。
白小白挑了挑眉梢,市井小贩活灵活现地打探起来:“你跟‘钱袋子’到底是什么关系啊?”
丹增顿时哭笑不得:“你说唐先生?”
“我爸说他叫‘钱袋子’。”白小白压低了声音,“你每次出现,都有一辆黑黢黢、不显山露水的大轿子接送你。”
“大轿子?”丹增被他逗得直笑。
“大轿子就是车嘛,我可是北京城根儿长大的,什么豪车没见过,什么时候让我见见红旗金葵花?”白小白咂咂嘴。
“你别开我玩笑了,我们只是朋友关系。”丹增的耳朵已经变成了炙热的红炭。
和唐弈戈保持床伴关系多久了?丹增不觉得时间很长,但肯定也不会很短。每一次唐弈戈用家人“逼迫”他下山,丹增就会回到他的怀抱,两人浓情交织。只是他们绝口不提“关系”,这是他们互为床伴的默契。
“朋友?只是朋友吗?”白小白故意拖长了音调,凑近了,特别兴奋地分享秘密,“我爸都告诉我了,你俩头一回来我家买书,他就看出来了。你那位‘朋友’可不是善茬子,排场硬得硌人,我家青石板砖都让他硌裂两道。”
丹增低下头笑:“胡说。”
“我爸说了,你俩就是不一般,藏不住。”白小白话音未落,丹增的耳根轰一下红得惊人,眼瞧着脑袋都要冒烟。白小白虽然没有老爸的本事,可眼睛也是阅人无数,他就是觉得他俩不对。
“我们没关系,真的。”丹增低着头,像是在研究典籍上深深浅浅的折痕。
“要媳妇儿,要亲嘴儿。”刚消停一会儿的八哥又叫唤起来。
“好啦好啦,我不问了!你慢慢挑,挑完了我帮你送出去,省得你那位‘朋友’又光临小店。”白小白笑着说。
诶呀,这俩人。白小白帮丹增装上书,统统塞进一个麻布包里,拎着沉甸甸。丹增自己付了书钱,闷头跟着白小白离开书店,琉璃厂的喧嚣扑面而来。文房四宝店铺、裱字画的吆喝、谁家飘出来的炒菜味,构成了独一无二的味道,丹增细数着老槐树下的光斑,计算着时间,唐先生快到了。
“是这个路口吧?”白小白停下来,旁边是卖知了猴的小摊贩。
“对,就是这里,辛苦你了。”丹增都不敢深呼吸,他像山上散落的牛群要慢慢走才行,就在此刻,一个声音穿透了他的温吞视角,吓了他一大跳。
“丹增?丹增顿珠!是你吗?”那声音透着迟疑,迟疑最终又变成了确认。
丹增僵了僵,这个声音曾经搅扰了他无数个辗转反侧的深夜,也在云起的玻璃天井下低空掠过。白小白率先一步挡在丹增面前,警惕地看着对面,生怕自己的客户让同行撬走。几米开外是一个身穿浅灰色西装的男人,领带也一丝不茍地系着,面容英俊,沉稳儒雅。
丹增缓缓地转过来:“顾先生,好巧。”
再次见到顾林华,丹增仍旧要承认他的气度不凡。毕竟自己的心绪曾经因为他乱过很久。
顾林华看清了丹增的面容,笃定地向前走了两步:“果然是你啊,刚才我觉得这个背影特别眼熟,都不敢叫你的名字。”他看向丹增怀里的旧书,又扫过麻布包里的旧书,恰到好处地问,“好久没见了,云起的生意还好吗?”
虽然自己的那一段暗恋已经成为了历史,但两人的相逢太过突然,丹增的心跳还是不由自主地加速了。他忽然想起了旧日的记忆,那些隐秘的渴望如同山上的光,晃得人眼睛都累了。
“还好。”丹增避开了他的目光。
“是吗?那太好了。”顾林华微微点点头,“我还想呢,今年说不定我会再去一次川西,那地方真有说法,勾着我的魂儿似的,忘不掉。”他温和的目光落在丹增的项链上,“你还是这么喜欢打扮。”
“我不太喜欢,只是习惯了。”丹增摇了摇头。
“你不是说,你永远都不会下山吗?怎么突然来了?来了也不告诉我?是旅游吗?”顾华林一连串的问题,抬起腕表看了看,“不如我请你吃个饭吧?这附近有很地道的北京菜。”
“这附近最地道的北京菜在我家。”白小白硬插了一杆子,别啊,别啊,我怎么感觉你俩有什么事呢?
“这位小兄弟,你可真会开玩笑。不如一起吧?”顾林华停顿了一下,又看向丹增,“我们叙叙旧吧?你也是……来了北京,也不告诉我。”
差不多的时刻,唐弈戈坐在王府井一家私人钟表行内,看着深核桃木展示柜里的那块腕表。
一双戴着白色手套的手拿起那块表,像端起一台精密的仪器。
“换来换去,还得是您这里的手艺。”唐弈戈点了点头,看向老师傅,“这块表我只放心您来换表带。”
“哈哈,奉承我?”老师傅微微一笑,“你这是多少次来换表带了?又是给外甥买的吧?”
“是,他不喜欢皮带,喜欢金属表带。”唐弈戈看向老工匠那双出神入化的手,“他现在出国留学了,想出去读研看看。前几天我刚飞过去看了看他,他适应得特别高兴,自己把日程表排得满满当当,高兴着呢。”
老师傅在灯光下检查最后一遍,将连接处的平整度一一确认,而后将焕然一新的腕表和标配表带一起推了过去。“小孩子出去玩儿总是开心的嘛,你对他也是真舍得。”
“他没有什么特殊嗜好,就喜欢表,这有什么难的。”唐弈戈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表,时间差不多了。
见唐弈戈看表了,老师傅从身后的抽屉里取出一个通体漆黑的丝绒盒子,啪嗒,放在了工作台上。“这个也是,到货了,按照你的要求,该软化的地方都软好了。”
唐弈戈将盒子拿了起来:“辛苦您了。”
“你可真是……”老师傅看了他一眼,“这又是给谁的?”
唐弈戈打开了盒子,里面安安静静卧着一条项圈。
经过了全面软化的黑色小牛皮,鞣制得细腻到位,宽度不过一指。没什么多余的装饰物,或者说现在还没有,接口处被唐弈戈要求换成了磁性搭扣。看似禁欲朴素,也藏着一份精心驯养的张力。
“家里有个孩子。”唐弈戈合上了盒子,“年龄不大,皮得很。”
街角处,丹增又一次听到了“叙旧”这个次。他不认为自己和顾林华有什么“旧”可叙,他们的身份还是一个路过的旅人,一个注定没有交集的民宿老板。他已经忘记了曾经发誓要深埋的单方面悸动。
“不必了。”丹增坦然地说,“谢谢您的好意。”
“不耽误你太久。”顾林华记忆里的丹增顿珠就是这样,他从来不会主动要,但如果一再而再地问,其实他是想要的。
“不了,我在等人。”丹增又摇了摇头。
白小白注意到了丹增的抗拒,先别管他俩到底怎么回事,他率先英雄救美:“人家都说不了,你就不要再问了嘛。你买不买书?你要是买书可以跟我走,请我吃饭。”
顾林华的温和笑意里有些不信,毕竟丹增他不认识山下的人。“你在等什么人?妹妹还是弟弟?哦,是弟弟吧?我记得你那时候兴致勃勃地告诉我,你弟弟几年后要考北京的体育大学,现在他怎么样了?”
“不是,不是诺布,我在等别人。”丹增叹了一口气,当年的事情就像一首乱曲,乱七八糟就结束了。可能在顾林华的眼中自己是“不告而别”,他数次邀请自己来北京看看,都被自己拒绝了。
“你不会……是在骗我吧?丹增,你现在住在哪里?哪个酒店?不如我送你回去吧,我的车就在附近。当年的事情有误会,我们谈一谈怎么样?”顾林华半开玩笑,丹增要么是找了个借口,要么等的人就是他弟 弟。
话音未落,身后好似静悄悄地扬起一阵风。
风带来了橡胶胎面平稳碾过微凸的泊油路面的动静,克制地停在了顾林华的背后,紧跟着是刹车摩擦声。
顾林华转过去,一辆通体漆黑的车稳稳地停在他的背后。车窗颜色极深,哪怕站得如此之近,顾林华也只能看出一片幽暗。但是在那不透光的深色后面,他看出有一个男人。
作者有话说:
小舅舅:这是那两个之一么?
珠珠:醉氧睡着了……
第50章 康定情歌 “没有感觉
熟悉的车无声降临, 丹增甚至看出了车胎明显的沉降,而车身纹丝不动。
随即车门自动打开,无声地让他上去。
“抱歉, 我等的人到了。”丹增轻声说,当看到这辆车的一瞬间,其实他挺开心的,因为他终于不用再反反复复和顾林华解释自己真的在等人。
不知道是不是在唐弈戈的身边久了,丹增对很多事物的标准都在抬升。从前, 他在山上见过的人不多,也不觉得顾林华这样难以沟通, 一句话反反复复地申诉他都听不明白。他就像是一个看不见自己的人, 自己的声音都被他的耳朵屏蔽。
现在车门开了, 顾林华还是没能瞧见里面的人。
但是他更加确信了,车里有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
车厢够深,即便车门大开仍旧用距离隔绝着外界的探究。顾林华只能瞧见车身模糊映出的影子, 以及丹增那一条被拉长的侧影。车里的黑变成了实力的暗影, 无声提醒着他什么。
这让顾林华的心脏明显一沉。
他精准地识别出心口复杂情绪的来源,所以下意识挺直了背, 试图和那一片深不可测的暗影对抗, 但显然是徒劳无功。他还以为车里的人会下来,但他以为错了, 那人根本没有下车的意图,也没有和车外人交流的意思,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里面, 等人上车。
突然间,顾林华感觉自己被俯视了。
这种俯视的错位刺破了他的信息屏障,原来丹增顿珠在山下真的有朋友, 还是一个……男朋友。顾林华是知道丹增喜欢男人的,他人精一样,怎么会看不懂一个山民的眼神。
淳朴的情感,闪避的目光,以及每天免费赠送的那一杯酥油茶。顾林华在云起住了小半年,几乎就浸润在丹增好奇的注视之下。他对丹增来说就是外面的世界,而丹增对他来说是路上的意外。
“拜拜!”白小白猫着腰,朝着车里的钱袋子摆摆手。
那钱袋子人还怪好的呢,瞧见他摆手还点了点头。
丹增也差一步要上车了,他转过来,胸前双手合十微微欠身,用标准的告别姿势和白小白说:“多谢你今天的照顾,再见。”
说完他没有任何留恋,进入了那辆黑色巨兽的座驾。车门也在这时候开始缓缓关闭,顾林华的目光跟着丹增进去,心口重重地撞了撞。
他看到了一只骨节分明的男人的手,探出了他识别不出的暗影。手腕上戴着一块他看不出牌子的腕表,随意地拍了下大腿的位置,透出了浑然天成的掌控力。那只手甚至没有大动,只是随意而为之,就朝着丹增的方向招了招,如此漫不经心。
招手的幅度很小,与其说打招呼,不如说就是“召唤”。
明显就是主人对精心豢养的宠物的动作,要在他的面前凸显亲昵和支配权。
车门完全关上了,顾林华脸上的血色好似褪尽,一阵红一阵白。自己当初邀请丹增顿珠一起下山,他说“不要”,他要留在山上祈福修行,但现在他下来了。当年自己也不是没有给过他暗示,但是他在最后一步退缩了。现在回想,丹增顿珠的那些淳朴是否过于巧言令色了?
但现实中没有他想要的答案,车门已经合拢,变成了坚实的壁垒。引擎轰鸣,那辆车平稳启动,转眼之间汇入了车流。
顾林华还僵立在原地,丹增顿珠的每一个动作都像慢镜头在他眼前反复播放,每一次重放都在加深他的刺痛。
白小白也没走,朝着车屁股摆摆手,这是规矩,要目送的。忽然间他被走到面前的顾林华吓了一跳:“有何贵乾啊?”
“刚才那个人,他是经常来你店里买书吗?”顾林华问。
“这……乾嘛?”白小白慢悠悠地打哈哈,虽然他们小书店不是什么旺铺,可关键的客户信息不能轻易暴露。再说了,钱袋子不高兴了,以后你给我补啊?
“我不知道啊。”白小白装傻充愣地摇摇头,“你也要买书吗?来来来,我家铺子就在胡同里面,我沏杯茶给您,您慢慢喝慢慢挑。”
车外热闹,车里就是另外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丹增吹着温度恰到好处的凉风,翻着书给唐弈戈展示:“这本很有意思,讲的是一个旅行家的手记。这一本是康定的风土人情,就是太可惜了,只剩下一半。”
“康定……”唐弈戈跟着他一起看去,随意地说了一句,“我对康定的最深印象就是康定情歌。”
“是,那是我们四川的民歌。”丹增翻了一页书,看了唐弈戈一眼。
唐弈戈顺着书页看过去,见丹增不翻了,也看了他一眼。
“那是我们那边的歌。”丹增低下了头,继续翻。以前他一旦说出这个信息,客人们就会起哄让他唱了。丹增给很多很多人都唱过康定情歌,无论是普通话版本还是藏语版本。他们用手机记录自己高亢的歌声,听他唱爱人之间情投意合的故事……现在他也做好了这个准备,谁知道唐弈戈不问。
也是,唐弈戈什么好听的歌曲没听过。
丹增笑了笑,笑自己的妄想,轻描淡写地将方才的等待忽略过去,又问:“表拿回来了吗?”
“嗯,拿回来了。”唐弈戈侧过头看着丹增,拿过身旁的手提式小展示箱。丹增双手接过来,看着里面的腕表。表盘是他喜欢的星空,指针纤细,即便丹增不懂这类收藏级别的腕表也看得懂它的价值。
“好看,新表带更好看了。”丹增夸赞,“还是你眼光好,这块表很适合唐誉。”
“是我了解他喜欢什么样的东西。”唐弈戈揉着他的脖子。
“那是,你从小就带着他,当然了解他。”丹增合上了展示箱,关上了微型锁,车里短暂地安静下来,前面只有王勇。
挡板早早地立在前后车厢之间,丹增微微调整好坐姿,身体不由自主地倾斜向左侧。唐弈戈的手放在他的左大腿内侧,像随口闲聊,拎出了方才的旧事。
“刚才那个男人是谁?”唐弈戈问。
丹增的左大腿绷紧了一下,又迅速地松弛下来。“他叫顾林华,曾经是云起的一位顾客。他那时候在川西旅游,觉得云起很不错,就住了很久。我们是那时候认识的,因为他住的时间久,所以聊天也比较多。”
“嗯。”唐弈戈的手轻轻地搭在他腿上。
“他是北京人,那时候和我讲过很多北京的景色。”丹增懂事地补充,他知道唐弈戈的“嗯”绝对不是句号,而是一个破折号。后面还跟着“继续说”3个字。
“后来他离开了云起,我们就再也没有联系过。今天是偶然间遇上,也没有多说几句话,他想邀请我吃饭叙旧,我拒绝了。”丹增说得很全面,怕唐弈戈不信,又补充,“小白兄弟就在旁边,他可以……”
“我没有说不信。”唐弈戈点了点头,打断了他。
丹增静静地注视着他,他觉得唐弈戈的目光有穿透力,总能无形地看穿他。
“我问你,就是因为我想听你口中的经过。不然我不会问你,因为我有几百种旁敲侧击的方式去听别人说。”唐弈戈不追问,这是他预料之中的答案。而问了丹增再去打听白小白的口供,这也不是他的风格。
“这些就是经过。”丹增忽然觉得很轻松。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已经习惯了唐弈戈的处事风格。他和唐弈戈交流不需要动那么多脑子,很容易沟通。
“好。”唐弈戈的手改成了揉搓他的耳垂,“所以他是那两个之一么?”
问题直击答案,丹增迎着他的眼神:“是,这个是……”
不是多吉,不是阿旺,丹增很好奇唐弈戈怎么看出来的。即便自己和顾林华只是说了几句话,答案就这样呼之欲出吗?如果不是这次偶遇,唐弈戈永远都不会知道两个人都是谁,但命运的安排也躲不开,丹增不打算隐瞒。
唐弈戈的拇指亲昵地滑过他的耳廓,他喜欢丹增的坦诚。“那你对他现在什么感觉?”
这才是唐弈戈的重点,丹增喜欢过什么人,这是丹增自己的私人经历,他无权过问也没法插手。但两人保持关系的这段时间里,他不想看到丹增的心底还有怀念。
“没有感觉了。”丹增也说得很明白。
“好,我知道。”唐弈戈点了点头,“我不喜欢也不希望自己成为选项中的一个。如果你们以后又无意间碰上,我也不乾涉你们再有交集,正常的沟通在我的许可范围之内。但是我希望你保持好边界。”
说完,唐弈戈不言而喻地拍了拍自己的右大腿。
“好。”丹增没有片刻迟疑,习以为常地重新调整位置,柔顺地枕了上去。车子够大,他将脑袋轻轻地压在唐弈戈的腿上,发丝蹭过唐弈戈身上价格不菲的面料。
“过几天我要出差,你愿不愿意陪我一起去?”唐弈戈从本能上厌恶两人争一人的处境,如果真有那种情况,他只会觉得是那一人的边界感没处理好。因为边界感模糊,才让另一边认为有可乘之机。
“去哪里?”丹增蹭了蹭鼻尖。
“不远,在天津,你要是不想去就等我回来,大概一天半。”唐弈戈低着头说。
他的手缓缓插入丹增的发丝,缓缓地梳理着丹增摊开的头发,指尖时不时滑过他颈侧的敏感地带:“你有没有留长过头发?”
丹增摇了摇头:“没有,我们那边半长头发的男人不少,但真正留起来的很少,我也不想留长,打理起来很麻烦。天津……”
“天津有海,我可以抽出时间陪你去看。”唐弈戈卷着他的发梢,他是忽然间有些好奇丹增留长头发的样子。
“那我可以去看看。”丹增到现在还没真正见过大海,他枕着唐弈戈腿部传来的坚实和体温闭上了眼睛,彻底把胡同口那个短暂的重逢抛之脑后。
再次回到金舆东华的停车场,丹增仍旧要感叹这里的豪华。他跟着唐弈戈上楼,在门口见到了熟悉的人:“赵祯兄弟,你好。”
“你好你好。”赵祯拎着一口袋的中药,“嚯,买这么多书?”
“看见我们手里这么多书,也不知道帮忙拎一把?”唐弈戈毫不客气地说。
赵祯摆摆手:“那可不行,我这双手是行医的。”
唐弈戈开了门,才懒得掀他老底,纯粹就是懒蛋一个。赵祯家里世代从医,就这么一个懒散的。家里的灯完全打开,丹增每次回来他都会让阿姨放假。而丹增每次下山都会在家啃甜食,徐姨到现在还以为他是时不时口味大变,隔不了多久就陆家嗜甜血统大爆发,背着所有人在家吃蛋糕。
“又让你跑一趟,谢谢了。”丹增反而接过了赵祯手里的药,“我最近身体好了很多,托你的福。”
“是托我妈的福。”赵祯摆摆手,“唉,我现在也没事乾。”
“得了吧,原班人马我都给你弄回来了,你最好赶紧发表一作。”唐弈戈再次揭老底。原本赵祯是要去德国进修,没想到实验室因为技术专利和经费的原因突然关闭。
“好啦,我知道了,我会为医学发光发热,放心。”赵祯熟门熟路去热药,“星海呢?怎么今天不见人?”
“他去办事了。”唐弈戈走向咖啡机。
这时候丹增就更知趣儿了,留在客厅收拾新买的书籍。唐弈戈能带着他出差,但绝对不告诉他工作细节。果真,赵祯低声问:“是鸽子的事情吗?”
“是,那孩子……愁死我了。”唐弈戈摇了摇头。
“呵呵,我都怕他。”唐弈戈有7个孩子,赵祯唯一害怕的就是傅乘歌,傅家的小公子哦,活脱脱一个缩小版本的唐弈戈。不说别的,先不管丹增兄弟和唐总将来能不能发展下去,不管唐总将来找什么人,他这7个孩子这一关就不好过,而最挑刺儿的肯定是傅乘歌那个小祖宗。
丹增听着他们低声说话,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了。忽然间他屏幕漆黑的手机亮了亮,有新消息。点开之后,新联系人的申请就是那个数字1。
头像很熟悉,就是那时候拍摄的日照金山。
头像下面是申请语句:[你当年送给我的那把漂亮的藏刀,我还留着呢。]
[就是刀柄上镶嵌着绿松石的那把。]
作者有话说:
珠珠:他怎么还不问我会不会唱康定情歌?
小舅舅:那首歌我也会唱。【魔.蝎.小.说 WWW.MOXIEXS.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