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奥迪车队开得很慢。
那也是李谨年专门安排的。
让闻海好好看看故宅,以慰思乡之情。
看到奚娟的刹那闻海下意识回头,却又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因为她还穿着二十年前的旧衣服,理着跟曾经一模一样的头发,她的面容,眉眼,也赫然就是曾经的样子,几乎没有任何变化。
所以他早已两鬓霜白,她却容颜未改?
但已经过去整整26年了,岁月风霜的摧残,她怎么可能不老呢?
难道是他眼花,看错人了?
闻海于是再回头,想要仔细看看,可这时来路上已经没了奚娟的身影。
所以刚才到底真的是她,还是幻觉?
李谨年就在副驾座,他想问问,看是自己花了眼,还是奚娟确实经过。
但想了想还是没问。
他是归客,是长辈,不想晚辈笑话他。
离开闻家大院,李谨年回头,笑着说:“闻董事长,20分钟后我们就将抵达会场。”
再说:“在机场我就电联过了,省里的领导基本都会到场,与您共商合作大计”
闻海说:“你跟你父亲的性格似乎不太一样。”
李钦山是个木讷呆板的性格。
可他儿子世故又江湖,一看就情商很高。
闻海不算欣赏,但看得起李谨年。
李谨年笑着说:“大家都这么说,但是我父亲,一直是我最敬仰的人。”
闻振凯也去接机了,目前在另一台车上。
他就像李谨年一样聪明,圆滑,也乖巧,是男性理想中的儿子。
如果闻衡能像他俩,该多好?
闻海见过闻衡很多照片,全是他当兵上战场时拍的,一张张的,他都摩梭到掉色了。
他也总还是要见见闻衡的。
否则,这次的故乡之行就不算圆满。
今天是冯秘书陪同着闻海,看时间差不多,他递上参加欢迎会的领导们的详细资料。
闻海粗略翻了一下,有点失望了。
因为名单里已经没有他的同龄人了,全是三十出头的年轻干部。
二十多年的沧海桑田,也早已物是人非,他对政府举行的欢迎会也没太大兴趣。
他更感兴趣的,是迟来二十年的,部队领导的道歉。
李钦山倒也罢了,闻海看奚娟的面子也不会刁难他的。
但曾经军备部的林老总,去过朝鲜的老将,号称钢筋铁骨宁折不弯。
他如今也有七旬高龄了,说要亲自上门道歉。
闻海倒要看看,他那钢筋铁骨的腰,要如何弯下去。
沉默片刻,他交待冯秘书:“问问首都那边的情况,让抓紧点办。”
他派了人直接去首都,谈铝厂的收购,在确定拿下铝厂之后,他将正式约奚娟见面。
爱情是虚无缥缈的幻象,但恨意真实长久。
奚娟应该恨极了他,也想好要怎么嘲讽,挖苦,辱骂他了吧。
闻海会给奚娟指责他,谩骂他的时间,但是也会无情的夺走她所热爱的事业。
不一会儿车队进了老城区,街道骤然变窄,人群拥挤。
因为交通管制,一路绿灯,车队直往会场。
副驾驶的李谨年再回头,笑着说:“闻董事长,在旧城改造方面,政府也热烈欢迎贵公司的参与,不管是哪个地段,哪种商业项目,只要闻董您看中的,我来负责对接。”
闻海目光投向车窗外,想看看城里的商业状况,却恰好看到沿街有家小小的卤味店。
店主站在马路上,正在烧猪头。
他看在眼里,凄凉一笑。
谁敢想,就是一颗猪头,害得他妻离子散,家不成家。
……
何婉如这两天只有一件事,等汇款。
而等六笔款汇到账,她的账上就会有240万。
再加上现场收的20万,共计260万。
她要还清之前的贷款,又把糖酒厂本身,以及它的地皮分别抵押,再把大笔款贷出来。
但贷款一事它只能等着。
因为林建英放款看的是闻衡的面子,她再着急也无计可施,就只能等。
而她唯一能做的,就是让出纳把贷款的所有质押手续全部做完善,让银行挑不出问题。
那么就算林建英不给她放款,她把资料拿到别的银行,至少也能贷出400万来应急。
而就好比打完胜仗,首要的任务是劳军。
糖酒厂一帮游兵散勇打了场漂亮的胜仗,何婉如也该奖励一下,好让大家能再接再厉。
所以在跟奚娟商量定股权归属,她立刻赶到糖酒厂,给职工们发奖金。
今天一早煤老板们就全离开了。
但那四坛酒并没有带走,因为它的体积太大,越野车带不了,得火车发物流才行。
煤老板们大多都想投资能源公司。
但是何婉如就好比姜太公钓鱼,不能着急,也不能主动,要等煤老板们给她打电话。
俩调酒师和所有参与的职工和推销员,她都是发现金做奖励。
张姐两千,菲菲一千,俩调酒师一人1500,几个推销员也是。
但是赵保保和王旭俩还有额外的一千块。
因为所有的款是他俩催回来的。
加起来他们这个月就能拿2500块,在渭安,它属于独一份的高薪。
而且他俩甚至才只有17岁,还是小屁孩。
可以放假休息几天嘛,几个黄毛揣着工资,就跑城里挥霍钱了。
最辛苦的人是马健,都累病了。
但何婉如给他的奖励,也是最高的,因为她要给他买一台车。
而本来她想买的是夏利。
但是马健一听,却说:“不,买大发。”
红夏利,黄大发,是现在市面上最流行的车。
夏利是轿车,洋气,是老板们开的。
大发是面包车,土气,是穷人开着揽活的。
何婉如想的是马健着实辛苦了一段时间,给他买一台轿车开车,让他风光风光。
但马健是个实诚人,不追求风光。
面包车开着同样能跑,而且它的货厢大,多少酒都能装得下,他不正好推销酒?
本来他刚退烧,昏昏沉沉的,还想多睡一天的,但听说要买新车,立刻满血复活,爬起来就去市场上看车了。
何婉如本来想跟他谈谈对于铝厂的收购,到时候分摊股份,想给他3%左右。
因为她能拿20%,而从中,她想分给他3%。
李谨年只能拿到0.5%。
毕竟原始股,3%到了将来,就算元老了。
但马健急着要买车,何婉如上个厕所的功夫他就跑掉了,她也只能再抽时间来谈。
今晚闻衡有约会,何婉如也懒得做饭,从学校接上磊磊,又看市场对面开了家川菜馆,她就带着磊磊光顾,正好去尝个鲜。
她刚坐下不久,闻礼和两个民警进来吃饭了,仨人一坐下就大吐苦水。
一个民警说:“那位闻大地主到底怎么搞的,他雇的到底是闻大妈,还是龚大妈?”
另一个说:“他可是海归的华侨,又不是没钱,就不能再雇个别人,非得折腾俩大妈?”
闻礼嘿了一声:“谁知道呢。”
龚庆红一口咬定闻海雇了自己,就要进闻氏祠堂,拍闻海回归的记录片。
但闻霞联络闻氏族人,不许龚庆红进。
这都好几天了,闹得不可开交。
闻霞被民警拘留了一天,但等被放出来,杀到闻氏祠堂就跟龚庆红打了起来。
据说俩人把人家摄制组的摄像机都砸坏了,也直到今天才消停。
但是今天,她俩又一起去国际大酒店了。
因为闻海下榻在那儿。
她们俩上赶着,找闻海告状去了。
派出所的民警们,也直到她们俩离开后才能出来吃一口消停饭。
他们不明白闻海的用意,但何婉如大概懂。
闻海厌恶闻霞,更厌恶龚庆红。
但是应该给了她俩什么承诺,故意让她俩互相撕扯,就好比斗蟋蟀,她俩斗得不可开交,他居高临下,如看蝼蚁般的看热闹。
说白了就是报复。
让俩女人打破头,又落个一场空。
应该等到闻海回来祭祖那天事情就能收场。
至于他会怎么处理闻霞和龚庆红,估计也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何婉如还挺好奇,想知道闻海到底要怎么处理龚庆红和闻霞俩。
话说,闻衡自来没应酬,但今天晚上突然不回来吃饭,磊磊很不习惯,也很担忧。
吃完川菜要回家,他突然问何婉如:“妈妈,爸爸去哪里啦,今天不回家吗?”
何婉如解释说:“他约了人谈工作,也是下馆子,等吃完饭他就回来了。”
磊磊明显大松了一口气,说:“那可太好了。我还以为他当了公安,就不要咱们俩了呢。”
这孩子因为被爸爸抛弃过,会患得患失。
之前闻衡加班,甚至晚上不回来他都不担心,而现在之所以担心,是因为闻衡升职,变成比监察更高级的公安了。
磊磊也有了个公安爸爸。
可是孩子又有点担心,怕爸爸会抛弃他。
听说爸爸还会回来,他就又活跃了。
但蹦蹦跳跳的走着,他突然又说:“妈妈,告诉你个秘密,奶奶她昨天晚上哭啦。”
奚娟昨晚和他睡,但居然当着他的面哭了?
何婉如问:“她有没有跟你讲,她为什么要哭呢,你怎么没有喊爸爸妈妈去劝劝?”
磊磊摇头:“她是悄悄哭的,把我吵醒了,但是我实在太困了,听了会儿就又睡着啦!”
看来奚娟是半夜哭的,所以她有心事吧?
但铝厂何婉如已经确定能帮她盘下来了,李钦山对她也很不错,那她还有啥心事?
……
回到家,磊磊先写作业。
写完作业又玩会鹅卵石,就去睡觉了。
何婉如估计闻衡回来的会比较晚,所以没等他,早早就睡觉了。
但饶是她估计会很晚,可是等被回来的闻衡吵醒,一看表,她自己都愣住了。
因为已经是凌晨五点半了。
闻衡关着门,悄悄在厕所里洗漱,刷牙。
何婉如推开门,都有点不敢相信:“这都天亮了你才回来,这一晚上,你们都在聊贷款?”
整整一晚上,他和林建英就只单纯聊贷款?
何婉如为了钱但是愿意相信。
但闻衡要真那么解释,就是拿她当傻子了。
闻衡正在刷牙,示意媳妇先出去。
他说:“一会儿再说。”
其实何婉如早有心理准备的。
因为闻衡那张脸生得特别俊,当初也是因为瞎了,又快死了,才会跟她结婚的。
否则的话,以他的军功和他的能力,他再稍微温柔点,就是个很受女性欢迎的男人。
而因为林建英出身文工团,跟韩欣,闻霞和龚庆红她们不一样,何婉如暗猜她可能对闻衡有意,但也只想很艺术的处理事情。
闻衡戴着她买的表,就是在代她宣示主权。
而且就算现在社会风气乱,也还没到公职人员可以随意乱搞的程度。
所以林建英应该只是想跟闻衡聊聊天。
但他天亮才回来,和林建英到底在干啥,整整一晚上,俩人就只聊贷款?
在哪里聊,聊那么久?
躺到炕上,何婉如突然有点担忧。
但不是因为闻衡可能乱搞。
而是,就算贷款的事走了关系,但糖酒厂的资料做得很全面,就算找别的银行也能贷到款,因为酒厂和地皮本身就很值钱。
只不过找林建英能贷的多一点。
而且由她放款,会快一点。
但如果林建英不仅仅是找闻衡叙叙旧情。
那就证明她心里没有法律和道德的底线,那她就不可靠,何婉如也不敢贷她的款。
因为万一她出事,何婉如也会受牵连的。
她正胡思乱想着,闻衡出厕所了。
脱衣服上炕,他说:“昨晚林老总突发心脏病,我和林建英去了他家,送老爷子上医院,所以一直折腾到现在。”
林老总就是林建英她爸,军备部的上一任司令。
他退休都有七八年了。
但是,何婉如记得李谨年曾提过一件事。
她回忆了一下,问闻衡:“林老总是不是要亲自去给闻海道歉?”
冤有头债有主,部队当初做错了事,冤枉了人,而且当时的林老总是渭安这边最大的领导,就得他出面道歉,闻海才肯罢休。
林老总犯了心脏病固然值得同情。
但何婉如关心另一件事:“那给闻海道歉的事呢,他如果不去,谁去,李钦山自己?”
李钦山去倒也没啥。
估计闻海就像闻振凯对待何婉如一样,会给他点气受,但是忍一忍也就过了。
可李钦山毕竟当了一辈子兵,也是火爆性格,他能受得下闻海的气?
何婉如虽然一开始很讨厌李钦山。
但后来见他总给奚娟做饭,再看他把李谨年约束的那么严厉,对他还挺钦佩的。
老一代的革命家,他是能以身作则的。
只让他一个人去给闻海道歉,也未免太委屈他了一点。
担忧李钦山嘛,何婉如就想知道,闻衡有没有考虑过,找个别的解决方案。
但闻衡上了炕,却说:“我们去的红房子西餐馆,味道还不错,下次带你和磊磊一起去。”
他主动交待,今晚和林建英吃了啥呀。
但其实何婉如没所谓的,她就不爱吃西餐,也对闻衡和别的女人约会的地方不感兴趣。
她只关注一点,事情办成了否。
不过闻衡兴致很高,很想分享,就又说:“对了,林建英说你选表的眼光很好,买的那块表很适合我,还说,有机会她想见见你。”
何婉如笑了:“你居然说了表是我买的?”
闻衡点了点头,这时才从兜里掏出表来,先拿眼镜布擦拭了一遍,然后放进了盒子里。
他虽然没有能力赚钱,要靠女人买表,算是吃软饭,那在陕省会被大多数男人瞧不起。
但他有个优点,不畏人言。
他会坦坦荡荡跟售货员讲,表是他媳妇买的,也会告诉林建英,媳妇比他更会赚钱。
林建英既然夸何婉如表买的好,还愿意见见她,也就意味着,她明白何婉如的意图了。
人有七情六欲,但发乎情,止乎礼。
只要林建英愿意见何婉如,那个关系,何婉如就能绕开闻衡,自己把她公关下来。
那么以后,她就能自己找林建英贷款了。
那也正是何婉如这回想要的结果。
目的达到,她很开心。
而她其实已经过了困劲儿了,但想起床吧,太早了点,可要睡觉吧,又怕一觉睡过头。
她正在想要不要起床,闻衡突然说侧身,先说:“林老总经过抢救,已经醒来了。”
再说:“他是上过朝鲜战场的老兵,既然承诺过要给闻海道歉,就肯定会去,所以约的时间不会变,就今天晚上,他会去见闻海。”
其实就在刚才何婉如都在想,林老总是不是不想去给闻海道歉,所以才生的病。
看来是她思想狭隘了。
作为老军人,林老总跟李钦山一样有气节,也有风骨,而不是她想的那种卑鄙之人。
可她又有一点担心:“林老总身体不好,又是出门见客,万一有个三长两短呢?”
闻衡转身过来,伸出胳膊搂上妻子,这才说:“你记得秦玺吧,给我治病的女孩,我请了她陪着林老总,但是,她那副能治病的陨针还在终南山里头,我一会儿得去找针。”
秦玺何婉如当然知道。
虽然闻衡的病不是她治好,但是她的中医,针灸起了莫大的作用。
不过既然闻衡要去终南山里找针,那不应该现在就出发,他怎么反而睡下了?
何婉如不理解,遂问:“那你躺着干嘛,快去找针啊。”
可她话音才落,闻衡已经翻身上来了。
双目熠熠,声哑,他反问:“你忘了昨天你自己怎么说过的了?”
何婉如还真忘了,正想反问,闻衡已经叼上她的唇了,压着呼吸,他挑开了她的唇齿。
他总是行动迅速,快到让何婉如害怕。
但他却又只是极温柔的厮磨舔舐,温柔,但也有力,这种亲吻完全不会让何婉如觉得不适,反而会挑逗起的她心痒痒,想做坏事。
吻了片刻,何婉如反而有点等不得,攀缠上男人,暗示他更进一步。
而今天,其实才是闻衡头一回当男人。
媳妇没有骂他,厌恶他,也没表现的痛苦。
虽然他依旧紧张,但总算不像之前那般心惊胆战了。
黎明破晓,整个城市都在沉睡。
只有闻衡,结结实实酣畅了一回。
这一看表,已经是半个小时后了。
而他本来该去找针的,抽时间回来就是为了办事,办完事,他还得反复确认,媳妇是不是真的不疼。只有她不疼,他下次才敢。
直到看媳妇咬着被角认真点头,他才敢确信自己没闯祸,媳妇是真的受活。
匆匆出门,他骑着摩托车直奔终南山。
而今天,何婉如和奚娟约好的,是要去新区人民政府,提交铝厂的私有化意向表。
因为奚娟是铝厂的现任书记,区政府无权否决她。
所以等把申请表提交上去,她们就剩最后一步,筹款了。
一般的筹款期是15个工作日。
只要在期限内筹集700万,铝厂就将进入营改私程序,奚娟何婉如联手,将成为最大股东,铝厂也就正式属于她们婆媳俩了。
为了办这件大事,奚娟一早就到了酒厂,等着何婉如。
何婉如把磊磊送到学校,再陪奚娟整理好申请表,叫了两台摩的,俩人直奔区政府。
而另一边,说巧不巧,闻海今天的行程其实也是渭安新区人民政府。
他是来投资的,当然要听区委书记和区长介绍渭安新区各各个方面的情况。
而他虽然一直在催派去首都秘书,让赶紧把事情办妥当,也一直在假设,奚娟到底会不会要他赠予的股份。
他当然不可能把股份全给奚娟。
他要保证自己的财富是集中的,不被稀释的,也要保证自己在铝厂的绝对掌控权。
所以能给奚娟的,大概会是5%~8%。
闻海早晨乘坐的,依然是政府的接待车,奥迪。
闻振凯当然也全程陪同,他们父子今天才算正式的,公开露面。
但车队刚到新区政府,闻海就看到奚娟和一个年轻女孩说说笑笑,并肩进了政府的院子。
其实她还是老了些的。
和那年轻的女孩在一起,就能看出她眼神中的沧桑,和她脸上细薄的皱纹。
但毕竟她已经五十岁了,脸上有细纹也很正常。
算冤家路窄,也是缘分。
那么奚娟一大清早,那么开心的来政府,是来做什么的?
闻海非常好奇,想立刻就知道。
第57章
虽然区政府今天要迎接重要客人,但政务大厅还是照常开放的。
奚娟和何婉如走的也是常规程序,直接到办事大厅提交资料。
那份资料包括私有化申请书,股东名单,股权分配名单。
以及,因为铝厂的价值在千万以上,属于中型企业,要营改私,就还需要另外一个企业做担保,所以还有一封企业担保书。
糖酒厂恰好可以为奚娟做担保。
这些资料齐全,奚娟拿厂的手续就是完善的。
办事员受理业务,再转交上一级。
上级领导申核完资料,确定它符合程序,再由区长进行最终批复,就可以交钱了。
能自己拥有铝厂,奚娟可太开心了。所以从进院子到进办事大厅,她一路都在笑。
她看到闻海的车队浩浩荡荡驶来,但她心里没有任何波澜。
毕竟她不是龚庆红和闻霞,要巴着闻海讨饭吃,谋求荣华富贵。
从现在开始,她会从奚书记变成奚总经理,真正成为铝厂的主人。
另一边,闻海也终于还是忍不住,得要问问,他的前妻到底是个啥情况了。
他感觉很不好,心里也特别不舒服。
因为本来刚解放那会儿,他发现风头不对,就想带着老母亲跑路的。
新政府为了笼络他,特地选出奚娟那么个大美女来跟他相亲。
他当时也还年轻,一时冲动就留下来了。
他是爱奚娟的,爱到愿意接受她的改造,做她理想中的男人。
因为龚庆红的挑唆,他确实冤枉过她。
但奚娟是从来没有真正爱过他,跟他结婚也不过是为了改造他这个老地主。
他不是她的爱人,只是待改造对象,他一离开,她也就迫不及待找了下家了。
李钦山,一个军人,那才是她喜欢的男人。
而现在他重返故乡,她心爱的丈夫却要低头给他道歉。
她不是应该难过,愤怒,以泪洗面的吗?
可是她居然笑得那么开心,为什么?
说话间车停了下来。
区政府的大院里,所有区级领导们都在,一把手张区长站在最前面。
还有一众小学生捧着鲜花,军乐团在演奏《欢迎进行曲》。
闻海该下车,接受欢迎仪式了。
但他先不下车,手摁前座,李谨年的肩膀问:“奚女士,她来政府做什么的?”
……
别看李谨年鞍前马后迎接闻海,待人接物滴水不漏,但其实他小心翼翼,也如履薄冰。
因为差一点,他就被闻振凯害的背上了一口污染的大黑锅。
他也生怕闻海会不着痕迹的坑他,全程都保持警惕。
但是要说奚娟和何婉如是来干嘛的,他不禁勾起了唇角。
因为他知道她们俩是来拿厂的,以及,他将拥有0.5%的股份。
别看股份很少,但铝厂的市值如果能达到一个亿,那份股权就能值50万。
闻海既然问,他当然要回答。
他说:“闻董事长,她是来申请铝厂的营改私的。”
闻海已觉不妙,也立刻追问:“谁要接手铝厂?”
李谨年说:“就是她,我母亲。”
怕闻海不理解,他又说:“您知道的,奚女士是我母亲。”
所以奚娟来,是为了买铝厂?
这时从另一边下车的冯秘书打开了车门。
在另一台车上的闻振凯过来了,笑着说:“爸,我来搀扶您下车吧。”
又提醒闻海:“记者很多,您该笑一笑。”
昨天只是政府的欢迎会,也只聊了聊天,吃了一顿饭,没有聊及商业合作。
今天才是闻海作为投资商,和地方政府的正式会晤。
来了很多记者,甚至还有从首都来的。
而今天的会晤,因为涉及到新兴能源和产业供给,所以会登上所有的主流报纸。
那于企业是免费的宣传,也有助于塑造企业家的形象,闻海必须好好表现。
他静了静神,下车,站到了闻振凯的右侧,朝着记者们拍照的方向双手合什,深深一拜,再拜,这时有小女孩捧着鲜花到他面前,张区长亲自为他挂上花环。
闻海还是双手合十,朝着所有人谦恭相拜。
此刻他的态度是要登上报纸的,他也要表现的足够谦卑,才能让政府相信他的诚意。
作为曾经的老地主,这方面闻海玩得滴水不漏。
周围响起哗哗的响声,仿如潮水。
张区长上前握手,在说欢迎致词,摄影记者们围了过来,要见证这一时刻。
而这,也才是闻海真正意义上的荣归故里。
因为现在他脚下的这片土地,曾经就是属于他家的。
他终于又回来了,而且是被政府迎接回来的,鲜花簇拥,掌声围绕。
而这一刻,是他提着匕首,流着眼泪划开儿子娇嫩的皮肤,狠心把他扔在山林里又上千公里奔徙,绑着四个篮球凫着水逃亡时,就在想象的归家时刻。
这是他奋斗了二十多年,所求的荣归故里。
但他只觉得脑袋嗡嗡作响。
他目光死死的,盯着办事大厅的方向。
奚娟居然要买铝厂,就凭她吗?
要知道,她丈夫李钦山也就拿点死工资。
而以大陆部队如今的财政状况,他想贪污都贪不到上千万。
奚娟一穷二白,怎么有钱买铝厂的?
而且就在刚才闻海还在考虑,是要分她5%还是8%。
可是当着他的面,她要把铝厂直接拿走?
在闻海的潜意识里,整个西部就没有人能做他的对手,奚娟更是一只天真的小白兔。
他当初愿意听她说教,也只是基于荒唐的,可笑的生理冲动,也就是所谓的爱情。
因为爱情他才那么谦卑,各种表现,要做一个符合她心里所想的,人民的公仆。
但要动真格,他动动手指就能毁了她的生活,她也该无力反抗,只会哭才对。
听说她要买铝厂,闻海首先觉得好笑,像是在听笑话。
但很快他就觉得不好笑了,脸还火辣辣的痛,因为他以为奚娟是只柔弱的兔子。
但现在兔子突然咬人了,咬的还是他自己。
那个消息闻海甚至无法接受,心里浮着惊涛骇浪,但当然,他表面并不表露什么。
等张区长致完辞,他立刻握上对方的手,笑着说:“曾经好比浮云落在海外,但我从来不曾忘了祖国,更不曾忘了故土,也感谢政府肯给我机会,让我重回故土,造福乡邻。”
再介绍闻振凯:“这是犬子。我已身老年迈,已不便奔波,但他尚且年轻,也还不算愚钝,还请领导们给他点机会,也多包容他。”
闻振凯跟他爸一个风格。
听到他爸介绍自己,立刻双手合十,朝着所有人下拜,那谦虚,那教养,只看表面,说他是贵族公子还真不为过。
奚娟此刻就在政务大厅里。
这会儿来办事的人全涌到门口,去看外面了,她于是也跟了过来,远远看着闻海。
他比李钦山还大两岁,头发几乎全白,但腰身倒是没有太佝偻,依稀还是当初的样子。
她看他时没觉得什么,但看他那么自然的搂着闻振凯的腰,父子俩一个笑容,她的眼眶就红了。
就在前天晚上,她还做过噩梦,梦到闻海在追杀幼小的闻衡。
她眼睁睁的看着,却帮不到儿子,终于看到儿子逃开闻海的追杀,才松了口气,却又看到龚庆红和闻霞俩狞笑着抓住了闻衡。
于噩梦中惊醒,她又摸到磊磊,吓晕了嘛,以为还是过去,那是小小的闻衡,她于是抱着哭了好久,把磊磊也给吓的不轻。
就现在,奚娟也依然替闻衡不值。
闻海可以怨恨她,但是为什么对闻衡那么狠,却对他在台湾生的小儿子那么宠溺?
而且她现在也依然鄙视他。
毕竟他虽然有钱,可她不屑,他的虚伪别人或者看不穿,但她一眼就能看透。
院子里,欢迎仪式结束,大家该上楼了。
闻海朝着不远处的玻璃门看去,恰好看到奚娟,还是他所熟悉的,那种居高临下,鄙视又憎恨,厌恶的眼神。
他于心中苦笑,心说她可真是一点没变。
收回目光,他把胳膊递给了闻振凯。
他其实还没老到走不动路的地步,但出门在外,他都习惯让儿子搀着自己。
方便于他们私下交流,商讨消息。
他先问闻振凯:“部队领导的道歉,是安排到了明天晚上的?”
本来昨天李钦山和林老总就该去给闻海道歉的,但闻海以身体不适为由拒绝,然后改到今天晚上。
今天晚上闻海也会临时改期,再推一天。
其实很简单一件小事,但他总是故意推脱,就是想溜着两位首长玩儿。
当然也是因为两位老首长只代表自己而非部队,如果他们代表的是部队,放闻海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那么做。
商人嘛,最懂得审时度势,察言观色。
闻振凯弯腰,在老爹耳边问:“您的意思是,您还想再调一下时间,往后推?”
闻海点头:“推到后天吧。”
因为奚娟他心情很不好,那就折磨她丈夫吧,道歉的事一天推一天,让李钦山没面子,奚娟心里肯定会不舒服的。
因为李钦山是跟她志同道合的,拥有共同理想的爱人,她是真爱他。
折磨完李钦山,闻海再呲牙,又低声说:“奚娟要私有化铝厂,阿凯你居然不知道?”
闻振凯一愣,但立刻反应过来了:“应该是何婉如,就是……大哥的太太。”
区政府的会议室就在二楼,所有人也才刚刚上楼梯。
闻海止步在楼梯口,声低:“何,婉如?”
又问:“之前你怎么没提过她?”
之前因为闻振凯没跟闻海提过,所以闻海虽然知道闻衡娶了个带娃的寡妇,当了多尔衮,在给别的男人养儿子,还知道是因为那个女人,闻衡的病才好的。
但他并不知道那个女人的谋略和手段。
这是他头回听说那个女人的名字。
但是她,何婉如,居然是奚娟背后的金主,她何德何能?
闻振凯也是太轻敌了,他还去帮何婉如站过台,但那时他真没想到,她有胆买铝厂。
有钱难买后悔药。
闻振凯特别后悔,可惜后悔已经晚了。
他们俩父子今天应该最风光的,但此刻,俩人因为奚娟婆媳,心里头一样兵荒马乱。
闻海继续往前走着,对闻振凯说:“讲讲吧,那何婉如,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女人。”
再说:“不要隐瞒,照实讲。”
他必须立刻知道,那何婉如是个什么来路。
她背后应该还有金主吧。
否则的话,就凭她,能吞得下铝厂?
……
另一边,政务大厅里。
等办事员填好回执单,盖是章子,程序就算走完了。
何婉如马不停蹄,得立刻要去办一件事情,就是还之前欠银行的200万。
把它还清之后,糖酒厂才能重新拥有抵押资格,再重新贷款。
奚娟要回铝厂,今天是工作日,她得回去上班。
但出了政府大院,何婉如却说:“奚阿姨,今天您听我的安排吧,咱们办点私事儿。”
奚娟点头,但笑问:“是磊磊的事?”
她以为何婉如忙,要委托她帮忙带孩子。
何婉如却说:“还完贷款我就没别的事做了,我想陪您去买几件新衣服。”
又说:“不用您掏钱,我用闻衡的工资给您买。”
奚娟抬起袖子看了看,却说:“不用了吧,我的衣服还没破,还能继续穿。”
她穿的衣服叫解放装,是五六十年代的女同志们才会穿的。
衣服有些年头了,都已经洗到褪色了。
而虽然奚娟外貌显年轻,但思想特别老派,衣服是只要不破就舍不得换的。
这种思维观念要改变也很难,但是何婉如有办法说服她。
她说:“奚阿姨,咱们马上要面向市场推销铝合金了,要合作的全是私营老板,也就是您常说的暴发户们,人家来厂里谈合作,您作为老总,要穿得太朴素,他们可不认为您是勤俭节约,会觉得是咱们厂穷,穷到老总都买不起新衣服,会不敢跟咱们合作的。”
所谓暴发户就是开着豪车,穿着名牌的小老板们。
他们自己衣着光鲜,也喜欢跟衣着光鲜的人谈合作。
社会发展的变化,如今是暴发户的时代,跟不上潮流就很难赚钱。
奚娟一想也是,爽快答应:“那就买几件新衣服吧,我是企业老总,确实不能太寒碜。”
这就对了,上商场,买新衣服去。
但毕竟奚娟思想太老派,而且生在艰苦节约的年代,也没有花过大钱,观念就很难改变,所以跟着何婉如进了商场,到二楼看女装,但是一看,她就又打退堂鼓了。
她说:“婉如,这儿一件衬衫都要七八十,外套得两三百,太贵了,咱去农贸市场买吧。”
农贸市场的衣服是便宜,但质量和版型可都比不上商场的。
何婉如先耐心说:“阿姨,我拿着闻衡的工资,您不用心疼钱,衣服我帮您买。”
奚娟摇头:“你李叔工资也不低,真要买我也买得起,但是我觉得吧,太铺张浪费了。”
售货员听到她这样说,翻个白眼就走开了。
因为像奚娟这样有钱,但是舍不得花钱,扣扣索索的女人她们见得多了。
有很多暴发户,煤老板的原配就是,虽然家里有钱,但是舍不得花,攒多了,男人就拿着养小蜜,包二奶去了。
如今商场的消费,也全凭小蜜和二奶带动。
但就连售货员都觉得奚娟无法被说服,何婉如依然只用一句话就能叫她改变心意。
她先问:“奚阿姨您说说,咱们国家现在提倡的是啥政策?”
要说到国家层面,奚娟很懂的。
她说:“经济改革,发展经济。”
何婉如从衣架上拿下一件西服外套来,说:“经济要发展,就得人们花钱,让钱流通起来。咱们女同志买衣服,尤其是买的贵衣服,能让售货员有工资,工厂有利润,还有物流工人们也能赚到路费,您不觉得吗,那就是在为发展经济做贡献呀。”
奚娟愣了片刻,莞尔一笑:“你说得很对。”
凡事要看从哪个角度讲。
铺张浪费,乱花钱奚娟不愿意。
但要说为经济发展做贡献,她就乐意了。
开开心心的,她为自己挑选起了衣服。
她毕竟是老一辈的知识分子,有审美,色调搭配的也很好。
最终她选了两件衬衫,一件西服外套和一件呢子大衣,款式也都特别好看。
当然不用何婉如掏钱,奚娟坚持自己付款。
因为经常来买衣服,而且出手阔绰,商场的售货员都认得何婉如了。
这会儿奚娟去柜台交钱了,有个售货员端着凳子走了过来,请何婉如坐下,笑着说:“小姐您的口才可真好,您要是当售货员,也一定是咱们商场卖货最多的售货员。”
又掏一把瓜子,说:“吃点瓜子呗。”
这年头的商场还不讲服务的,售货员甚至可以边上班边吃瓜子,跟人闲聊。
而且给客人凳子坐,也是给客人面子。
上辈子何婉如在日本做营销,服务过很多品牌服装店,专门做品牌门店的服饰搭配。
正好逛街逛累了,有个凳子坐也好歇歇脚。
售货员对她殷勤,她也愿意指点一二。
所以她挑了两件衣服,指着门口的模特说:“把这衣服换到模特身上吧,就会有更多人愿意进来买衣服的。”
售货员听她的,立刻脱掉模特的旧衣服,把新的给换上了。
等奚娟交完钱回来,何婉如也就该走了。
如她所料,所有经过这家服装店的女顾客都会拐进去看一看,也只问她搭配的款式。
依然是打摩的回新区。
已经是傍晚了,因为铝厂职工已经下班了,奚娟也就先不回铝厂了。
磊磊昨天还念叨过,说想吃大盘鸡,她今晚就准备上市场买只鸡,给孩子做大盘鸡。
而在这个时间点,闻衡骑摩托去了趟终南山,并且依靠秦玺的面子借到了针灸针。
林老总经过昨晚,病情已经稳定,也换好了衣服,准备去国际大酒店见闻海。
李钦山会全程陪同,所以此刻也到医院,跟林老总汇合了。
小中医秦玺会带着针,陪着他俩一起去。
这会儿在区政府开了一天会的闻海和闻振凯父子,按理也应该回酒店去休息了。
那么今晚他们见面就是顺理成章的。
李谨年全程接待,也最清楚闻海的身体状况了,他都六十二了,但身材不佝偻,也没有小腹,甚至身上还有肌肉,是个健壮老头。
但就在开完会,要回酒店时,闻海突然手抚鬓额,对闻振凯说:“我身体不太舒服,你打电话给两位部队领导,就说我今天已无精力再见客,改天再请他们上门,设宴请罪吧。”
闻振凯早知老爹的意图,当然说:“好。”
但他笑看李谨年,说:“李处长,要不您来吧,打电话通知您父亲,咱们明天再约?”
话说,李谨年原来特别讨厌闻衡。
闻衡打仗确实厉害,名副其实就是一把尖刀,直插敌人的心脏,又猛又狠。
后来到了监察队,也是个犟脾气,折腾到就连张区长都在骂,说他怎么没死在战场上。
但现在,李谨年得说,相比闻振凯父子,闻衡直来直去的风格简直美德。
闻海身体那么壮,精神头那么足,但是昨天就装病,放了李钦山和林老总的鸽子。
林老总本来心脏就不好,被他一通折腾,到晚上心脏就出问题了。
但为了今天晚上不爽约,闻衡找针灸针,李钦山亲自去医院协调大夫陪同。
可谓大动干戈,人仰马翻。
可是林老总本身无错,曾经部队也没错,只是宗照纪律,执行任务而已。
林老总也早退休了,现在还愿意站出来道歉,是因为他对国家,对部队有着主人翁式的感情,他也愿意响应国家政策,优待台商。
要不然,真搞武统,他们台商算个屁啊。
部队算是闻衡那种话不多,打起仗来能叫敌人闻风丧胆的狠人。
分分钟就能登岛,端了他们的总统府。
而且李谨年虽然总是背着老爹干点违反纪律的事,就比如说悄悄入股铝厂。
可他尊重他爹,也尊重林老总,因为他们老一辈,是真正意义上愿意为人民服务的人民公仆,他们现在做的,也依然是为了人民。
闻振凯父子不是来硬的,而是耍小花招,跟他们来硬的吧,有失风范。
但任他们玩弄吧,李谨年又实在气不过。
可是要说玩笑话我膈应人吧,李谨年毕竟出身正统家庭,还真不会。
不过略一琢磨,他想到了一个人。
那不,借区政府的电话给李钦山办公室打了个电话,通知李钦山今晚的会面取消。
李谨年就又往闻衡家打了个电话。
他玩小花招不行,但他可以找何婉如。
她曾经捉弄过他,也捉弄过闻振凯,那她就故技重施,再收拾闻海一顿呗。
也算为闻衡出口恶气。
……
另一边,何婉如也才刚刚接磊磊回家。
就在回家的路上,她听说了一件事。
那就是,明天一早,闻海会正式去闻氏祠堂,祭拜他家的祖宗们。
而昨天闻霞和龚庆红虽然都去了国际大酒店,但闻海既没见闻霞,也没见龚庆红。
但他让手下分别给她俩安排了任务。
龚庆红的任务是,给闻海绣一双苜蓿花纹样的鞋垫子,和一双绣着麦穗花纹的鞋面。
闻霞的任务则是去找杂面,给闻海做一碗杂面搅团,而且要是扁豆杂面。
闻霞立刻就去找扁豆面了。
但是她找遍了农贸市场都没找到。
因为扁豆磨成面粉,会有股子生涩的豆腥味,如今的人们也就不拿它磨面粉了。
要吃扁豆都是发成豆芽,或者把扁豆煮烂,再加油和调料煸炒,以去除它的苦涩味。
闻霞和龚庆红现在是觉得,她们俩个都算妹妹,闻海至少会认其中一个。
而闻海要在渭安投那么大的资,之前给他当总经理的魏永良不干了,去南方打工了。
但是她们俩愿意干啊。
所以她俩打破了头,争的是闻海的青睐,也是振凯集团渭安分公司总经理的职位。
再或者说,闻海在渭安的爪牙职位。
绣鞋垫倒是简单,但苜蓿花和麦穗的纹样比较难找,龚庆红正在四处找老太太画纹样。
闻霞实在找不到豆面,正无计可施呢。
突然想起闻家大院里有个大石臼,那就用最原始的办法,用石臼来捣面。
捣出豆面来,她再做搅团,
总之,俩人为讨好闻海,都干得热火朝天。
何婉如直觉闻海是想整那俩女人,但是她也搞不懂,绣鞋面,做豆面,都是为啥呀。
而麦穗和苜蓿花的纹样,何婉如恍惚在哪里见过,而且前些年,她记得她还买到过。
应该就是在农贸市场买的,而且是个老太太卖给她的。
何婉如再回想,总觉得那老太太自己有点熟悉。
回到家,她正想跟奚娟聊聊,看是怎么回事,李谨年打来电话了,对着她大吐苦水。
吐完苦水,他又问:“何小姐,你有没有办法,帮咱们改变一下目前的状况?”
李谨年是想让何婉如收拾闻海一顿,让他不要逮着林老总折腾。
林老总都七十多岁了,因为林建英和丈夫感情不顺,本来就很劳神,也经不起折腾了。
何婉如暂且想不到办法,就没有答应,只说:“我好好想想,明天给你答复。”
挂了电话,她本来准备去厨房找奚娟的。
磊磊刚才在写作业,这会儿到动画片时间了,他扔下作业本,急急慌慌出来看电视。
一把扯开电视的盖布,他拿起了遥控器。
但是马马虎虎的,他把电视机上面,闻奶奶的照片上的盖布也给扯掉了。
这小家伙总是慌里慌张的,干啥都不细心。
平常何婉如都是先打他的屁股,然后勒令他自己盖好盖布。
但是今天,她捧起闻奶奶的照片仔细看了半晌,终于长吁了一口气。
她想起来了,就是闻衡奶奶,曾经总在市场上摆个小摊儿,卖自己绣的鞋垫和鞋面,
而苜蓿花和麦穗因为太复杂,一般的婆姨不会绣它,在旧社会,就只有地主婆会绣。
所以闻衡奶奶不但在改革开放后拒不肯认闻海,而且虽然闻海富有万金,可她却一直自力更生,快要病逝时,还在绣花卖鞋垫吧?
在她死后,她也不允许闻海回来,
那是因为她被闻海伤透心了,死也不愿意再认他那个儿子了。
现在闻海要吃的,是他母亲做的饭,要龚庆红给他做的,也是只有他母亲会绣的鞋垫。
可他和母亲没能见上最后一面,就是那俩个女人给害的。
他的用意,难道不是要报复那俩女人?
但要何婉如说,活该,闻海就该狠狠报复龚庆红和闻霞一顿。
也叫她俩知道,给别人造成无法弥补的痛苦,不是拍拍马屁,献献殷勤就能抹去的。
闻海下了一盘大棋,要报复害了他的人。
何婉如苦思冥想着,终于,等奚娟端来热气腾腾的大盘鸡,她脑中灵光一闪,也想到该怎么捉弄闻海了。
其实还是要拿奚娟做文章。
因为今天何婉如观察过了,闻海在政府大院里时,曾经盯着奚娟看了很久。
明显的,他眼神里满满的都是不甘心。
既然他要捉弄李钦山和林老总。
那何婉如也捉弄捉弄他呗。
老家伙,以为是台商,政府给政策,给面子,他就可以蹬鼻子上脸,故意折腾人?
何婉如偏要欻了他的面子,让他丢回老脸。
……
第58章
闻衡回到闻家大院,也立刻就知道闻霞和龚庆红俩的事了。
因为闻家大院里,闻霞抱着偌大的石杵,正在用石臼亲自捣豆面。
见闻衡来,闻明讪笑着迎了出来,说:“闻衡,你爸来了,别的啥都不求,就想吃一碗杂面搅团,我们来借石臼,想给他舂点豆面,你也别太小气了,我们舂完就走。”
闻霞卖力的杵着石杵,却不停说:“这不对呀,我都杵了半天呢,怎么还不出面粉?”
闻明也说:“对啊,怎么全成豆钱钱了?”
按理豆子捣碎就会是面粉吧。
不是的,闻霞捣了一石臼的豆钱钱。
豆子全被她捣扁了,却怎么也变不成面粉,这可怎么办呢?
还是王大娘提醒,石臼不行就上磨盘,用磨盘来磨面粉,那个肯定能磨出来。
不过她又说:“你们得先找头驴来拉磨扇,要不然,人可拉不动磨扇。”
如今都城市化了,还哪里来的驴?
闻大亮自告奋勇,说:“我力气大,我来拉磨吧,你们帮我推两把就行了。”
于是闻霞和闻明,韩欣几个又连忙清洗磨盘,磨豆面。
闻大亮还真是,平常又馋又懒啥都不会,但今天居然力气比得了驴,拉磨拉的飞快。
而豆面搅团,是闻衡奶奶活着时最爱吃的。
闻衡正看着,就听外面响起龚庆红的声音,说:“niania,一百就一百吧,我买!”
他走到门口,就见有个老太太拿着一双鞋垫子和一双鞋面。
路灯下隐约可见,那是他奶奶的绣活。
看来是有人买了他奶奶的绣活,但没有用,珍藏着,现在被龚庆红一百块钱买走了。
闻衡没问,但一看就知是闻海干的。
作为儿子,他没对老母亲尽过一天的孝道。
但是回来之后,却要吃他妈做的饭,还要找他妈做过的针线。
也不知道他葫芦里到底卖得什么药。
看了片刻,闻衡进到内院,正房右侧的耳房,挪开个沉重的大柜子,再揭起盖板,下面就是地主家的地窖了,空间几乎和上面的院子一模一样大,只不过一直空置着。
曾经地主家的老家具,没有被红小兵烧掉的,都还存在地下室里。
曾经革委会摆出来展览过的大小斗,高利贷账簿和大小戥子,以及闻海和他爹,他爷爷,他太爷等人用过的牛筋鞭子,一条条的也还全都挂在墙上。
还有碾场用的碌碡,耕地用的犁,地主家的农具也全都堆杂在一起。
闻衡看了一圈,从墙上摘下个老哨子来,用砂纸把上面的锈迹打磨干净,带回了家。
家里头,何婉如和奚娟早吃过饭了,坐在炕上闲聊,聊的也是闻衡奶奶,老地主婆。
老地主婆是经历过地主家的全盛时代的,按理应该享过福吧。
但是并没有,而且她整整苦了一辈子。
因为她自从结婚,就不但要伺候公婆,亲自给公婆做茶饭,而且到了农忙时,她还要亲自把收上来的粮食再用簸箕簸一遍。
因为地主家的要求,入库的粮食里不能有一丝糠,也不能有一颗石头,地主家也不放心别人,入库的活就得地主婆一个人干。
哪怕怀孕生孩子,都不能耽搁了那份工作。
闻衡奶奶有两个孩子,都是生在麦堆里的,生完也就只能歇个月子,完了立刻就得背着孩子,继续干活儿。
到了芒种时,几百亩地,也是地主夫妻亲自洒种粮,那是个艰苦的工程,要没日没夜干大半个月才能干完。
而且种粮洒多了,粮食稠了长不好,公婆就要责骂她,丈夫也会打她出气。
放少了田稀没产量,她也要挨打挨骂。
闻衡奶奶总共生过四个儿子,土匪杀掉了俩,一个闹革命死了。
虽然后来闻海把家业经营的有声有色,也很孝敬母亲,但老太太还是举双手赞同解放。
因为她吃够了当地主婆的苦,就不想别的女人再吃那个苦。
老太太也很喜欢奚娟,俩人几乎没红过脸。
而在老太太临去世前,奚娟曾专门从西北回来,见过老太太最后一面。
别看老太太经历了那十年,可她还是觉得解放更好。
因为用她公公,也就是闻衡太爷的话说,地主勤快,长工们才不敢偷懒。
地主婆勤快,家里的佣人,长工媳妇们就不敢偷懒,所以闻衡奶奶是女性的榜样。
她必须比所有的女人都更勤快,更能吃苦。
而她胆敢偷懒,稍微歇会儿,她公公就会喊来她丈夫抽她。
打她,也是为了震慑下人。
说是地主婆,她过的甚至不如家里养的牲口。
红小兵斗人,最多十天半个月来一回。
而且只要她认错态度良好,他们就不打她。
但地主家收拾儿媳妇可是三天打九顿,一顿都不落的。
想要不挨打,不吃苦,也只有一个可能,就是娶到儿媳妇,多年的媳妇熬成婆。
她做了婆婆,就可以欺负儿媳妇了。
可她并不想欺负儿媳妇,她也不想再当地主婆了,她甚至憎恨那个身份。
而用老太太的话说,她人生最开心的就三天,一天是丈夫死的那天,再一天是解放那天,至于第三天,就是大孙子闻衡被选拔去当兵,戴着大红花离开的那一天。
她最大的心愿,就是闻衡能在部队一直干下去,作为军人,压制住蠢蠢欲动的地主。
让地主不要再抢老百姓的土地,把老百姓又全都变成自家的长工。
所以闻奶奶是地主婆。
但是,她也是最怕地主的人。
……
奚娟和何婉如聊的太投入,都没注意到闻衡回来。
倒是磊磊,虽然刚刚睡下,但听到摩托车的声响,他就溜出门,直接跑到院子里了。
小家伙只穿个背心儿,扑到了爸爸怀里。
闻衡忙解开扣子,用衣服捂着磊磊,把那枚巨大的铜哨递给他。
磊磊接过哨子放到嘴边,吸一口气,但是没吹动,再猛吸一口气,才终于吹响了哨子。
旋即一声嘹亮刺耳的哨声穿透房顶,震的灯绳和墙纸都在簌簌发颤。
哨声太响,吵的奚娟和何婉如齐齐捂耳朵。
奚娟一看那哨子,认识。
她说:“那是闻海的铜哨吧,闻衡,你拿它出来干嘛?”
闻衡淡淡说:“不过是个玩具,给磊磊玩。”
磊磊可太喜欢这个哨子了。
说:“爸爸,这个好玩,我喜欢这个。”
闻海的铜哨也是专门找人打的,用来号令长工们,如果有长工在田里偷懒,他会先吹几声提醒对方,要是吹上几声长工不搭理,他就该提着鞭子去抽人了。
那哨子的声音也跟普通的不一样,又明亮又尖锐,吹起来会震的人头皮发麻。
闻家的长工们最怕的,也是这种哨声。
磊磊喜欢这个哨子,还想多吹吹,但何婉如当然不允许,夺走哨子,就哄他去睡觉了。
闻衡掏出摩托车钥匙,对奚娟说:“已经很晚了,我送您回铝厂吧。”
奚娟笑着说:“我和磊磊挤挤吧。”
她因为年龄大了,睡眠不好,经常失眠。
但是只要搂着磊磊,她就会睡得很香。
她想今晚还跟磊磊睡,明天一早再去厂里。
但闻衡已经拿来她的外套了,不由分说:“走吧,我送您。”
奚娟也很敏感的,突然意识到,儿子是单纯的不想要她,也就穿上外套回铝厂了。
被儿子撵走,大概率,她以后也不会再来这儿住了。
而等闻衡把奚娟送到地方再回来,磊磊当然早就睡着了,何婉如也已经躺下了。
闻衡洗漱完就上炕,火急火燎的来找媳妇,但是刚想撩被子,却被她拍了一巴掌。
所以她是不想要他一起睡吧?
闻衡于是拿来自己的被子,躺到了她身边。
何婉如等到他躺下,这才问:“今天好端端的,你干嘛要撵你妈走人?”
奚娟早说过,她今晚要留下来。
可是闻衡态度硬梆梆的,就把人给撵走了。
何婉如虽然不赞同愚孝,也讨厌妈宝男。
但一个男人如果连自己的母亲都不尊重,又怎么可能真正意义上尊重女性?
她不理解闻衡为什么半夜撵人,得问个明白,他要不给她个合理的解释,她也不可能再让他进她的被窝的。
三更半夜撵走老妈,他太过分了。
语气闷闷的,闻衡说:“她在这儿,我不自在。”
何婉如说:“磊磊将来长大了,如果我只偶然去他家住一天,他却撵我走,我会伤心的。”
闻衡也不多解释,就只说:“睡吧。”
何婉如当然能睡着,不一会儿就眯眯糊糊的了,但闻衡翻来覆去的,却一直在烙饼子。
何婉如睡眠很轻的,他这样动来动去,会打扰到她,但她刚想问他怎么还不睡,却听闻衡说:“你要觉得吵,我挪到柜子那边去?”
已经入冬了,炕也烧上了。
但是炕那么大,不可能完全烧热。
柜子那一侧没烧,是凉的,他要睡过去,感冒了呢?
闻衡在问,但何婉如没吭声。
他以为她默认了,就准备挪被子,走人。
但他觉得被窝簌簌时,媳妇柔软的双臂已经缠过来了,她握上他的手,在闻衡满脑子的不可置信中,放到了自己胸前。
她把他的手,放到了他最喜欢的位置。
侧首在他耳边,她低声说:“你向来只要洗了澡就不喜欢穿衣服,但是上次奚阿姨住这儿,你从厕所出来,衣服穿的整整齐齐的。”
手轻轻抚摸他身上的疤痕,她又说:“刚才奚阿姨还跟我说,她想看看你身上的伤疤,可你总是拒绝,还说已经完全长好了。”
闻衡深吸了口气,却说:“睡吧。”
他因为自己受过很多疼痛,所以不管是揉还是rua,亦或者做那种事,都生怕弄疼媳妇。
现在也是,他只轻轻的掬着只小兔子,小心翼翼,生怕稍微用点力气就会弄疼她。
可是媳妇抚摸着他身上的伤疤,搞得他唇干舌燥,要拒绝吧,他舍不得。
但不拒绝吧,再被她撩拨,他怕自己要炸。
这时他媳妇又说:“你是怕奚阿姨会看到你身上的伤痕吧,所以才不想她总住咱家的?”
闻衡被猜中了心思,呼吸一凛,但说:“她又做不了别的,也只会流眼泪,没必要的。”
何婉如又说:“你小时候挨过很多打,但是你从来没跟她讲过,她也完全不知道,对吧?”
闻衡敢对奚娟强硬,是因为自从六岁开始奚娟就离开了,他是和奶奶相依为命长大的。
所有的苦难他和他奶奶担了。
用他奶奶的话说,闻海对不起奚娟。
但是他们祖孙俩没有,他们对得起任何人。
而像李谨年,林建英那样的同龄孩子,小时候都来打过闻衡,更甭提上回想开车撞他的那个王兵那种,正儿八经的红小兵了。
他们自己理屈,不会说。
闻衡对奚娟也守口如瓶,一句都没提过。
但如果总在一起起居,被奚娟看到他一身伤疤,她不得难过?
她又怎么能心平气和的和闻海共事?
所以闻衡就是故意的,想奚娟以后都不要来家里住,也永远都不要看到他身上的伤疤。
但他之前从来没跟何婉如讲过这些,得知道她是怎么知道的。
就问:“李谨年跟你讲的?”
其实没有人跟何婉如讲过。
她是基于磊磊上辈子的经历而猜测的。
磊磊被李雪和她儿子,魏永良三个人虐待,殴打,最后甚至沦落成了杀马特。
而他手里一直有她的地址和电话,他只要打个电话,何婉如就会立刻从日本回来的。
可是磊磊没有,他握着妈妈的地址,却愣是连个电话都没打过。
不是因为不爱,而是因为孩子太爱她了,怕她知道了会难过会,也怕他会打扰她的生活,孩子就至死都没有打扰她。
再回想,她还是感谢闻衡。
上辈子闻海没有来投资,渭安新区也没有做起来,国家投入的拨款全部浪费,经济停滞,明明是闻海的错,可人人嫉恨闻衡。
而最终就连李谨年都被问责了,就证明闻衡哪怕没能升职,但至少保住了环境没有被污染,老百姓的健康不受损害。
他到四十岁时还能坚持正义,愿意帮磊磊那样的弱势群体,就证明他没有堕落,没有和现实同流合污。
那是奚娟和他奶奶,俩位女性的共同教育,让他,一个地主阶层的后代,却能看得到普通老百姓。
也可知教育有多重要,可是何婉如上辈子却抛下了磊磊,没有好好教育他。
想起上辈子的磊磊,何婉如还是无比难过,也无法宽恕自己。
环上男人,她柔声问:“你就不想……”
顿了顿又说:“让我受活?”
闻衡闻言的刹那,汗毛都竖起来了。
所以她的意思是,虽然这么晚了,但他还可以干点别的吧,而且她确定是受活的吧?
还真是,何婉如渐渐发现了,自己原来讨厌那种事,是因为魏永良总是迫不及待进入主题,也只想满足自己。
但闻衡不是,别看他还是新手,可他足够温柔,足够有耐心,总是慢慢的,循序渐进的,在那方面,就还真能叫何婉如受活。
倒是闻海,亲手造就了闻衡和奚娟,闻奶奶三个人的悲剧,就不说负荆请罪,他也该有个道歉的态度才对。
可他非但没有,他甚至连部队领导都要溜着玩弄,何婉如也就不想放过他。
以及,能源公司何婉如可以联合煤老板们来重建,但化工产品的生产牌照还在贾达手里。
何婉如从贾达手里当然要不到牌照,但是闻海可以。
而车用尿素的生产也必须立刻上马,才能抢占到国际市场的份额。
生意得大家一起做。
何婉如需要牌照,也准备拉闻海入伙,一起做能源公司,但当然,它将以她为主导。
也就意味着,在独吞铝厂失败后,能源公司,闻海也只能做合作方,而不是独吞它。
……
转眼第二天。
今天一早,整个三秦管委会就跟平常不一样了,因为闻明和闻霞兄妹雇了专门的锣鼓队,叮叮咣咣的,天还没亮就开敲了。
还有扬天的唢呐,一阵阵的吹着。
天还没亮,闻氏祠堂外挤满了看热闹的人。
祠堂的门大开着,香炉里竖着老长的香,族里的老人们进进出出,不断的烧纸钱,烧香,弄得整个祠堂烟雾缭绕。
怕万一又起火灾,消防队都派了车来。
祭祖当然要趁早,所以天才亮,闻海坐着闻振凯亲自驾驶的宝马车,就已经来了。
早晨七点钟,他掐着时间下车,族里的老人们,由闻明带头,举着香案,带着锣鼓队,唢呐扬天的,专门到路口来迎人。
还有专门请的宾人写了祭文,要先读给闻海听,完了,还要把他的祭文当众再读一遍。
紧接着是阴阳先生做仪式,直到一切完成,闻海才可以正式接香案,进祠堂。
但就在他要接香案,被众人簇拥着进祠堂时,突然,远处响起尖锐嘹亮的一声哨响。
有几个跪着的老头子,吓的直接一屁股坐到了地上,再看闻海时,也是两眼的惧怕。
因为那哨子他们有肌肉记忆。
那是闻海驯长工的哨子。
闻海居然带着哨子回来了,难道他还想当地主吗?
他愿意当地主,但是谁愿意当长工?
闻振凯还没有听过那么尖锐的鸣哨声,问冯秘书:“什么噪音,怎么会那么难听?”
闻海也再熟悉不过,那是他曾经用过的哨子,但是谁啊,大清早的要吹它?
他猜应该是闻衡,但又觉得闻衡都三十多岁了,应该不至于那么小心眼,估计是谁家的顽皮孩子在吹。
他瞟冯秘书一眼,冯秘书就去抓吹哨子的小孩了。
他回头,笑着对闻振凯说:“地上凉,阿凯,去把诸位叔伯扶起来。”
闻振凯和陪同的公司职员,政府工作人员们都去搀扶人了。
但这时又响起一声尖锐的鸣哨声来。
有几个老头本来就年龄大了,大清早的吹了很多寒风,浑身不舒服,再听那哨子的声音,总觉得是闻海在故意欺负他们,这下哪怕闻海会发钱,他们都不肯干了。
老头们纷纷找儿孙,啥也不说,赶紧回家。
另一边,冯秘书找到闻家大院门口,就见个小男孩背着书包,叼着哨子。
小嘴巴一鼓,他又吹一声。
要是别的小孩,冯秘书当场就把哨子给抢过来了,还要顺带骂骂孩子的家长。
但这个他可不敢,因为这个是何婉如的儿子,而且闻衡就站在孩子身后,冷眼看着,
冯秘书也不敢得罪闻衡。
因为别人捶人只是嘴上说说,闻衡是真捶。
冯秘书看了一圈,就回去了。
这时闻海正在三拜九叩,行大礼。
等他行完礼,冯秘书连忙汇报情况。
而闻海昨天到了区政府才知道,铝厂将会被奚娟拿下,他心里本就特别不爽。
但闻衡居然把他的哨子,给他的继子了?
他还故意让孩子在老父亲祭祖时吹哨子,就是为了让老父亲心里不爽吧?
这会儿已经有好几个族里的老长辈,也是闻海家曾经的长工,借口身体不舒服离开了。
留下的人也大多窃窃私语,在议论刚才的哨声,还有老人在悄悄形容闻海曾经的行径。
人群中一片窃窃私语。
闻海倒也没所谓这帮贫穷的乡邻如何议论,看待自己,毕竟他们和他就不是一个阶层。
他也只是要个面子而已。
可是大家甚至都不笑笑,不是打他的脸?
本来应该像昨天,区政府一样热闹又体面的祭祖,就因为几声哨响搞的灰溜溜的。
闻海的心情就很不好了。
在给祖宗们敬完香后,因为回不了自己家,他就依然是在祠堂里跟堂房们叙旧,拉家常。
说是叙旧,但其实是清算,报复。
那不,他一坐下,闻霞端着一桌子菜进来,笑着说:“闻海哥,我是霞霞呀,听说你想吃搅团,早晨起来专门给你做的,快吃吧。”
闻海蹙眉,却说:“这不是我母亲最爱吃的搅团,我母亲呢,她人呢?”
闻霞一愣,闻明,还有别人也都愣住了。
他们心说,难道闻海不知道他母亲已经死了?
说话间龚庆红也终于挤进来了。
她拿着一双鞋垫和一块写面,笑着说:“闻董事长,你不是想垫咱绣的鞋垫嘛,我给你找来了,你要不先试试尺寸,完了我再改?”
闻海伸手,闻振凯帮他接东西。
他接过鞋面一看,再蹙眉头:“这是我母亲绣的手工,她人呢,人在哪里?”
闻衡堂婶以为他真的不知道,就说:“她早几年就去世了,而且是我伺候的。”
闻海点头,再看闻霞:“她是谁?”
又看龚庆红:“她呢,又是谁?”
闻明心说,应该是大家老了太多,外貌变化太大,闻海认不出来了。
他于是走了过来,要正式介绍他妹闻霞。
可就在这时,冯秘书却说:“董事长,这两个女人也不知道被谁骗了,非说您跟她们私下有联络,每天都在阻碍我们的工作。”
从台湾来的摄制组导演上前一步,说:“闻董,她们还砸了我很多设备,那些设备的价值非常昂贵,我们要起诉,要索赔。”
闻海当然没亲自联络过,可是他的秘书跟闻霞,也跟龚庆红一直保持联络的。
但现在闻海是要赖账,赖掉他们之间的往来?
还有,台湾来的摄制组,摄影机和麦克风确实被闻霞和龚庆红弄坏过。
但她们是不小心的,而且是为了接待闻海,为了帮他拍好纪录片,难道也不行吗?
闻霞不相信,也不可置信。
因为她足足忙了半个月,昨晚差点就要当自己是头驴,亲自去拉磨了,也只为服务闻海,但闻海居然说,不认识她?
龚庆红也不敢相信,她也快崩溃了。
因为闻霞太手狠,她一头头发都快被薅秃了,浑身被打得青一块紫一块的。
她和贾达所有的家产也被公安查封了,她现在一无所有,只寄希望于闻海。
但他居然也说,不认识她?
俩女人不明白闻海是何意图,又想干嘛,但是集体懵了,也终于安静,不吵吵了。
闻海捧起那双鞋垫子,轻轻摩挲着上面密密麻麻的针脚,想想着老母亲纳鞋底时的样子。
他的老母亲,一生如老黄牛般任劳任怨,含辛茹苦养大他,他却一天孝都不曾尽过。
他也不知何时才能跪到老母亲的灵位前,求得她的原谅。
冤有头债有主,而害他不能尽孝的罪魁祸首,此刻就在他面前。
今天,也是他当着列祖列宗的面清孽债,报复仇人的日子。
最该看到今天的人,不是他的列祖列宗,而应该是他那可怜的,漫长的一生都在受苦的老母亲。
可恨倔犟的闻衡,连老太太的牌位都不给他,叫他即便复了仇,心里也终归满是遗憾。
但且不说闻海最终会怎么做。
此时何婉如带着奚娟送她的那两枚象牙戥子,也到闻氏祠堂了。
她一来,李谨年就从人群中窜出来了:“何小姐,你可算来了。”
紧接着又问:“昨天我拜托你的事……?”
何婉如没细说,也只点了点头,就挤进了围观的人群中。
吃瓜看八卦嘛,她也想看看,闻海会怎么发落闻霞和龚庆红。
然后,她就要帮李谨年收拾闻海了。
以奚娟之名,她要让此刻冠冕堂皇的他,斯文扫地,颜面尽失。
……
第59章
在陕省,只要有红白喜事,锣鼓和唢呐是必备的。
今天是祭祖,音乐也是祭祖的曲目。
锣鼓的曲子名叫《秦王点兵》,唢呐也只吹一首,《大祭灵》。
此刻闻氏族中的老人们全在祠堂里,辈份小的在外面,挤的熙熙攘攘。
闻海抓起乐师面前的乐谱,翻到《吊孝》,轻轻拍了拍。
《吊孝》是下葬或者上坟的曲目,也是真正的唢呐一响,痛断肝肠。
乐师开吹,唢呐声声。
哀怨凄凉的乐声仿如游丝,又丝丝不断。
环顾所有人,闻海的目光突然越过人群,看向凑在外围看热闹的何婉如。
何婉如也一个激灵,她直觉闻海在谋划什么事,那事应该还和她,和闻衡有关。
回头,闻海以手比四,先对众人说:“我的母亲,嫁到闻家时才十四岁。”
再看龚庆红和闻霞,他又说:“她孝敬公婆,体恤丈夫,一生生育四子,两个被土匪杀害,一个死于日寇之手,三次白发人送黑发人。但是因为还有我这根独苗,她一直硬撑着,撑着替我守家业,而我这个游子今日方才归家,她没等到我回来就死了?我不信。”
他这明摆着就是在装糊涂。
因为闻奶奶去世,管委会专门给他发过讣告,他还汇过丧葬费。
只不过那笔钱被闻明给昧下了。
闻明就是祠堂的总理,心虚嘛,低头默着。
闻霞和龚庆红这会儿终于不互撕了,心里还隐隐有些害怕,也在想是不是走掉算了。
但她们满怀希望的折腾了那么久,不甘心走,也就低头默着。
老所长闻礼也在,而且是长辈,好说话。
他说:“海哥,咱婶去世的事政府给你发过函,也是婶娘自己不让你回来的。我们能理解你的难过,但斯人已逝,节哀吧。”
闻海一脸恍悟:“政府是说过,我母已故,还说她不许我回来吊丧。”
但再看闻霞和龚庆红,他又说:“我母亲是小脚,但凡出门,或者骑驴,走不了驴的路我都背着她,她要生了病,吃粥吃药,也是我先替她尝苦辣咸淡。她自己也总说我是个好儿子,是孝子。可是她临终咽气,却不许我这个孝子来吊丧,你们说说,为什么?”
这时李谨年又挤到了何婉如身边,笑着说:“看来闻大地主是要清算旧账了。”
闻海曾经确实是远近闻名的大孝子。
在婚后虽然总跟奚娟争吵,但是他骂骂咧咧的,家务活也没少干。
人无完人,他至少是勤劳的,孝顺的。
解放时他不跑,也是因为爱脚下这片土地,不想老母亲跟着他受颠沛流离之苦。
但最终他不得不抛下老母逃亡,是谁害的?
是谁害的他这个大孝子连母故都不能送葬,要遗憾终生的?
闻霞和龚庆红对视,难堪的恨不能钻鼠洞。
之前闻海从来没有提过老地主婆,大家就以为他早把他的老母亲给忘了。
但于一个人来说,谁能比母亲更重要?
而在今天,闻衡堂婶又成了主角,因为闻衡奶奶是她伺候到临终的,她是功臣。
她突然指闻霞,说:“还不是怪她,闻海你怕还不知道吧,栽赃奚娟偷猪头的是她,说你家藏着大烟膏,让部队上门搜查的也是她。”
闻霞立刻指龚庆红:“闻海哥,要怪就怪她,她当时在锄奸队,四处找汉奸立功劳,是她骗我,说她只想立个功,她也能保得了你,我才写的举报信。”
但龚庆红也立刻说:“不是因为你偷情被奚娟撞到,你找我出主意我才帮你的?”
闻霞理屈,辩不过,索性用打的。
她扯上龚庆红的头发疯狂撕扯:“你这个人尽可夫的婊子,你害得我好苦!”
龚庆红更聪明,挣脱闻霞,跑到闻海面前就哭:“闻海哥,对不起。”
又说:“你原谅我吧,原谅我这一回。”
其实闻海什么都知道,狡辩无用,倒不如直接道歉,看他能否原谅。
而且龚庆红已经猜到闻海的心思了,就又说:“闻海哥,我这就去婶婶的灵前给她磕头,求她原谅,我替您去求她的原谅。”
她一道歉,闻霞也有样学样,跟着道歉。
但闻海并不理她们,他环顾一圈祠堂,今天的事至此就算圆满了。
保镖护送出门,他扬长而去。
闻霞和龚庆红还想追,但被冯秘书拦住。
闻海一出门锣鼓就开敲了,鞭炮也开始放了,声音太吵,一开始龚庆红和闻霞都没听清冯秘书在说什么,直到他掏出两封诉状来,给了她们俩各一份。
唢呐和锣鼓正在合奏,鼓点密集乐声尖锐。
闻霞的心脏随着鼓声怦怦,翻着诉状,突然两眼反插晕了过去。
龚庆红翻了翻也着不住,扑通一声坐到了地上,过了片刻,她开始嚎啕大哭。
……
何婉如得说,闻海不愧老狐狸,是真精明,也是真会折磨人。
他遛狗一样遛了闻霞和龚庆红那么久。
而现在,台湾来的摄制组起诉闻霞砸坏摄影器材,要她赔偿28万的摄影机。
龚庆红比闻霞还要惨,因为当初贾达要买煤矿,是她给闻海打了借条他才打来的款。
欠条是她的名字,后来是贾达负责还的。
现在闻海不认那份还款,手握欠条,要求龚庆红自己还钱,连本带息总共210万。
闻霞穷的都摆地摊了,拿啥赔摄影机?
龚庆红稍微好一点,离婚的时候贾达给她留了钱和房子,但就算她卖了所有的房产,也筹不够210万呀。
而且她们俩为了闻海忙了整整两个月,收获却只是一屁的烂债?
啥叫欲哭无泪,说的就是她俩了。
打官司和还债,也会叫她俩的余生,都处在如此刻一般的痛苦中的。
而那,就是闻海给她俩切身刺骨的报复。
她俩一个晕了,一个在嚎哭。
但是无人在意她俩,因为闻振凯代表闻海,正在给族中的老人们发红包。
一帮白发苍苍的老人家坐在祠堂里,笑的比过年还要开心。
也就在这时,李谨年又来找何婉如了,说:“奇怪,闻海不见了。”
又说:“我猜他应该是去闻家大院了,你要不想太尴尬,暂时就别去闻家大院吧。”
今天闻海父子俩一起出巡,仅是随从的车就有五台,保镖有四个。
四个保镖还在,宝马车也是空的。
闻海出去也就一眨眼的功夫,但是消失了。
李谨年暗猜,他是去闻家大院了。
而如果他悄悄去的话,那就大家都别打扰,让他去家里悄悄走一走,看一看。
也不枉他漂洋过海,回故乡一场。
何婉如刚才一直盯着闻海的,他只带着一个随从,往农贸市场的方向去了,过了农贸市场如果拐个弯,就是闻家大院。
但何婉如直觉他不是去闻家大院了。
他有身份有面子的,荣归故里的新闻甚至登上了全国性的主流报纸,他要回家也得光明正大,又哪会悄悄溜进去?
他要回家,但是光明正大的回。
何婉如略一思索,看李谨年:“我知道他去哪儿了,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看看?”
李谨年说:“好哇。”
又说:“下午他要跟规划局签署两条公路的捐赠合同,他又是个名人,一个人出去我可不放心,既然你知道他在哪儿,赶紧带我去。”
祠堂对面就是农贸市场,从中间穿过去,再过一条马路就是糖酒厂了。
李谨年夹着小皮包,跟何婉如穿过农贸市场,一看,明白了:“他去糖酒厂了。”
再一想,恍然大悟:“他还是想见闻衡,堂堂正正回家的,这来给自己找说客了。”
……
如果没回到故乡,没有睹物思人,闻海可能还没那么思念他的母亲,和他的故宅。
但现在他回来了,该得的风光也得到了。
部队也愿意为他道歉,为他洗冤,他就需要回家,去抚摸母亲的灵位,再拈上一柱香,趁着青烟,给母亲磕头认错。
但是那需要闻衡的首肯。
而他,找到了一个非常好的说客。
那个人正是闻衡和何婉如的媒人,马健。
马健就在糖酒厂。
这会儿闻海就在马健的办公室里,正在看墙上,何婉如设计的各种广告画。
马健亲自倒茶让烟,搓手说:“闻老先生,您的来访叫我们酒厂蓬荜生辉,但是您来之前怎么不通知一声,好叫我们欢迎您呢?”
闻海不抽烟,接了又放到桌子上。
他指墙上的广告,马健立刻说:“那是我们敬爱的何老师画的,何老师您肯定知道,我们闻营长的媳妇儿,全渭安最优秀的点子大师,对了,她还是咱们政府的顾问。”
闻海听闻振凯讲过何婉如。
说来唏嘘,闻衡的八字里一分钱都没有,是个穷命,所以闻海自他生下来就不喜欢他。
可谁能想到,闻衡会娶个能赚钱的女人呢?
闻海说:“这广告带着明显的日系风格,所以那何婉如,她去日本留过学?”
马健摇头:“没有哇。”
又说:“我们何老师是广告天才,也是咱总书记说的,黑猫白猫都不如的,好猫!”
闻海作为一个企业家,很懂营销的,一看墙上广告画的风格,就知那是日系广告。
但何婉如来自陕北,也没有专业学过广告,难道说,她是无师自通的天赋流?
闻海不但经商,还懂四柱八卦,风水阴阳,他曾经反复替闻衡排过八字,是个穷命。
可如果何婉如能按时把政府需要的两千万交上去,她和奚娟就能拥有铝厂。
再有闻海带来的电子元件产业。
那么她很可能就是将来,渭安市的首富。
闻海在听闻振凯和冯秘书,李谨年等人反复讲过何婉如后,心里很不是滋味儿。
他也终于意识到,命运的玄虚,不是他个普通人能参透的。
毕竟在算到儿子是个穷命时,他又哪里能想到,儿子能娶一个会赚钱的女人呢?
想想差点杀了儿子,他也满腔后悔。
而既然已经会来了,他就必须见闻衡一面。
他接过茶抿了一口,看马健,先说:“我刚解放时,曾是渭安民政局的救灾专员。”
再指窗外:“曾经渭河连年水患,是我一手主抓修好的,这些年,渭河再没闹过水患。”
马健点头,说:“主要是政府没宣传,群众也不知道,不然大家都会感谢您的。”
闻海摆手:“为民谋利,只要利民就好,虚名浮利,我从来不在乎。”
其实他很冤枉的,因为他当初干过不少实事,是实打实的政绩,可惜因为他逃亡了,政府也就没有宣传过他。
闻海又说:“我已年迈,漫漫归家路,我走了万里,也走了二十多年才终于能回来,可还有心愿未了,马先生,我需要你的帮助。”
马健说:“有什么吩咐,您尽管说就是了。”
这时何婉如和李谨年也到酒厂了。
闻海只带了一个司机。
但那司机也是他所有保镖里头能力最强的一个,保镖堵在办公室门口,打手势,示意李谨年和何婉如不要过来。
李谨年只关心工作,不关心别的,只要找到闻海,他也累,就去张姐办公室歇着了。
而何婉如,她其实挺瞧不起闻海的。
因为他,太贪婪了。
无毒不丈夫,他当初用儿子引开追兵倒也没错,求生嘛,人的本能。
但既然已经做了错事,就要承担后果。
此生无法再回故居,也无缘再见亡母,哪怕只是牌位,那就是他该承担的后果。
可他偏不,还要强行求得闻衡的原谅。
而之前,马健心是偏向闻衡的。
以为闻衡得了绝症,他也愿意遵照闻衡说的,他一死就火化,骨灰洒进渭河,不起墓也不立碑,更不设牌位,处理的干干净净。
但马健之所以能吸引煤老板和经销商,叫他们跟他做朋友,有个特质就是,仗义!
他为人仗义,认何婉如是老板,在工作中,就只要是她吩咐的事,他不会思考可不可行,只有一个态度,那就是干!
点子固然值钱,但执行才是最重要的,因为再好的点子,如果没人执行就是白搭。
而糖酒厂能在半年内还清300万,何婉如有一半功劳,另一半就在于马健。
他是优秀的军人,也拥有无敌的执行能力。
他是闻衡的媒人,他还在闻衡差点被闻明一家弄死时救过他的命,是闻衡的救命恩人。
别人的面子闻衡能不给。
但马健的面子,闻衡必须给。
而闻海亲自出马,当时就把马健说服了。
马健从原来的跟闻衡同仇敌忾,变成要促进闻衡父子的破冰和和解了。
何婉如这会儿也在张姐办公室。
片刻后,办公室门开,马健亲自陪闻海出来,边走边说:“您老放心,一切有我。”
到门口又拍胸脯:“老营长那边您就别操心了,我会直接安排你们见面的。”
闻海头发虽然白了,但腰不佝偻腿不弯,行步如风,带着保镖出门,疾步离开了。
马健送完人回头,正好见何婉如瞪着自己。
他搓了搓手,笑着说:“嫂子,闻海他老人家总归是老营长的父亲,这件事你就别管了,我来安排,一定要让他和老营长见一面。”
何婉如没说话,绕开他出酒厂,离开了。
李谨年也要走,但忍不住说:“马健你个杂怂,你简直就是个驴脑子。”
马健怒了:“李处长,泥人也有三分脾气的,你再骂饿,小心饿捶你。”
李谨年说:“狗拿耗子,你多管闲事。”
马健捶胸膛:“大不了让闻营长捶饿一顿呗,这闲事,饿还非管不可。”
又说:“闻海亲自上门求饿呢,饿能不管?”
他的思维很简单,之前闻衡得了绝症,他就只想完成闻衡所有的心愿,照顾他到死。
可现在闻衡不会死了,而且闻海亲自登门,要求他来当说客。
闻海可是能改变渭安经济的大投资商,而且态度那么诚恳,马健就必须安排他们父子见面,给闻海个当着闻衡的面认错的机会呀。
大不了老营长捶他一顿呗,他着得住。
当然,他思维简单,闻海当面表了几句曾经的功劳,讲了讲自己的苦衷,他就不但觉得闻海当初无错,还特别同情对方了。
但李谨年陪了闻海好几天,更了解对方。
闻霞和龚庆红被他耍的有多惨?
而他在首都找了关系,想让他在内地的公司拿下渭安铝厂,也直到现在还没收心。
有国台办的领导亲自打电话给张区长,反复问奚娟的情况,看能不能挑出点毛病来。
所以现在的情况是,哪怕奚娟拥有绝对的,能拿下铝厂的资格,也得提防闻海。
稍有不慎,铝厂还是会被闻海抢走。
而闻海看似深情款款,嘴里说着对母亲多孝顺,又对闻衡有多疼爱。
但当初为了活命他能抛弃闻衡,如果再来一次,他依然会那么做,而且毫不犹豫!
因为于他来说,利益大于一切。
而如果马健不打招呼,就把闻海带到闻衡面前,叫闻衡怎么办,那不道德绑架吗?
所以李谨年才觉得马健是驴脑子。
还有一件事情,那就是,闻海一天推一天,既不拒绝,但也不接受部队领导的道歉。
李谨年也是孝子,替他爸委屈,可是又无可奈何,无计可施。
但是下午,等到签完捐赠公路的合同,李谨年眼瞅着的,有个保镖跟闻海窃窃私语了两句,然后闻海的神情突然就变得不自然了。
然后以身体不适为由,他提前离席,留下闻振凯跟规划局的领导商谈细节。
合同实在国际大酒店的会议室里签的。
闻振凯留下来谈细节,闻海按理该回客房了,但是有保镖来叫李谨年,李谨年跟着保镖下电梯,才发现闻海在地下车库里。
闻海在宝马车的后座。
手里也不知道摩挲个什么东西,他问李谨年:“渭安第二中学在哪里?”
又说:“劳烦李处长陪我去一趟。”
渭安第二中学就在新区,是贾达违规排放污染废水的地方。
既然闻海要李谨年带路,他也就上车了,
跟着闻海的还是宝马车的司机,如今路上车不多,也不过半个小时车就到新区了。
李谨年隐隐猜到些什么,但又不好说出来。
车到二中门口,这会儿学生们也放学了,正在稀稀拉拉的往外走。
还有个一熟人,何婉如。
她儿子磊磊也在,在学校门口跳井盖。
何婉如本来是笑眯眯的在看儿子玩儿的,但是车恰好停在校门口,她也适时回头。
闻海看了看车窗外,先是闭上眼睛默了片刻,然后把个东西递给李谨年,说:“让她上车,但是她的儿子,麻烦你先带走。”
李谨年接过东西一看,是枚象牙戥子,那是奚娟的东西,但是后来她送给何婉如了。
他接过东西想下车,但何婉如已经过来了。
她敲了敲车窗,等到闻海把车窗落下来,她笑着说:“真没想到,我不过说奚书记想把两枚戥子还给您,您就来的这么快。”
闻海闭了闭眼,命令的口吻:“上车。”
何婉如又不是他的职工,就算将来要合作,也是平等的双方,又哪会听他命令?
她说:“但我想请您下车,关于奚书记,我有些事情想跟您谈谈,边走边谈吧。”
闻海默了片刻,亲自开门下车,
好健壮的老头,但眉宇间透着精明和算计。
狭眸,他一声冷哼。
因为刚才何婉如给了他的保镖一枚戥子,然后说,是奚娟奚书记约他,闻海也想过是有人在欺骗他,所以带着李谨年,但是,他毫不犹豫的就来了。
说来真是可怜,他明知道奚娟爱的是别人,也明知道是有人拿她做幌子耍他。
但听说是她,他毫不犹豫的就来了。
曾经哄得他盲目冲动,留在大陆的女人,奚娟,如今她依然可以支配他的情绪。
但闻衡的妻子,一个人人都夸的,所谓点子大师,她故意用奚娟钓他,还要跟他聊她。
她葫芦里买的什么药?
磊磊虽然不认识闻海,但礼貌问候:“爷爷好。”
闻海瞟了孩子一眼,挪开了目光。
他连亲儿子都不爱,对别人的孩子连耐心都没有,而且磊磊亲爸,魏永良还是个蠢货。
如果跟闻衡和好,他第一个要求,就是让魏永良带走这个小崽子,然后让何婉如给他们闻家生个亲儿子,亲生血脉。
这会儿放学了,校门开着。
何婉如跟保安打了声招呼,就带着闻海往里走,边走边说:“早晨我听了您在祠堂里的讲话,闻董事长,您说过,您是个孝子。”
闻海看着陆陆续续往外走的学生,皱眉头说:“自己说了不算,但你可以问问别人。”
哪怕他家的长工说起他,都会夸孝顺。
但不止闻海,他爸,他爷爷,都特别孝顺。
比如他爷爷,只要一声令下,让他爸打他母亲,他爸就会毫不犹豫的挥鞭子。
孝顺是闻大地主家的传统美德。
不过对于儿媳妇,他们却只有一个要求,能吃苦,就仿佛,只有肯吃苦才是好儿媳。
儿媳妇想有好日子过,也只有一个可能,自己生个儿子,然后把他培养成孝子。
何婉如边走边说:“依我看您的孝顺也只是针对您自己,对于您母亲,没有任何用处。”
闻海走了很久了,止步了,问:“你准备带我去哪儿,做什么?”
又说:“孝与不孝不过虚名浮利,我任人评说。”
但何婉如立刻说:“才怪,您不但不想任人评说,还特别在乎自己的名声。”
再说:“您的母亲从小缠足,十四岁就嫁人,生了四个儿子,三次白发人送黑发人,苦瓜瓤子都比她活得好点,而您呢,全然没有看到她的艰辛与痛苦,所谓的孝顺,也只是没能回来给她奔丧,成全您的孝道。”
闻海止步,先过:“在你看来,身体力行的改变所有妇女的困境,才是对母亲真正的孝敬,也就是所谓的新思想,新革命,对不对?”
再说:“很久以前我就跟闻衡母亲聊过这个问题,何小姐,不要试图教育我,因为你所谓的主义我都懂,但我不想跟你聊这个。”
其实何婉如现在说的,二十多年前,奚娟和闻海就经常讨论。
闻海如果心情好,也会顺着奚娟的话头,说她爱听的,哄她开心。
但如果心情不好,他就会故意跟她对着干,说难听的来激怒她。
而所谓的解放思想,妇女解放,本质上他并不关注,也不感兴趣。
做地主的时候,他只琢磨怎么才能多种出粮食来,如今做了商人,他也只思考一个问题,怎么才能多赚钱。
主义都是狗屁,除非能帮他赚钱。
所以本质上他是蔑视女性的,毕竟他爱过某位女性,也恨过某位女性,但从不认为女性能成为自己的对手。
但今天,他终于遇到真正意义上的对手了。
能源公司就在二中隔壁,何婉如也没再跟闻海纠结主义,而是指着能源公司说:“那个项目,在渭安,也将以我为主导,您既然不想谈主义和孝道,那咱们谈谈合作呢?”
闻海再蹙眉头:“你买下了能源公司?”
他着实惊讶。
因为刚才何婉如的语气跟曾经的奚娟一模一样,叫他以为,她也是个女革命者。
他还想,闻衡那个傻小子,应该很喜欢这个女人,因为他从小就爱听他妈那套东西。
可是能源公司政府都说了禁止出手,闻海也没想过能买下它,但是,何婉如却买到了?
她找的什么关系?
那关系应该不合法吧,她花了很多贿赂吧,能不能举报的,他再重新购买它。
事实证明,虽然闻振凯和冯秘书都没有隐瞒,客观公允的评价了何婉如。
但她的能力,还是被他俩低估了。
她笑着说:“不是购买,而是重建,我将重新修建一座能源公司。”
再说:“您如果想涉足能源业,最好的办法就是加入进来,做我的合作方。”
……
闻海总是遗憾,奚娟明明外貌,性格,一切都是他喜欢的,可是偏偏她要搞革命。
而他最反感的就是革命。
闻海也诚心想跟闻衡和解,愿意接受何婉如这个儿媳妇,因为她足够聪明,有能力,能像闻振凯一样,做他的左膀右臂。
但何婉如的能力超出了他的预估,野心也是。
她不像奚娟,总想教育他,感化他。
她的想法也很简单直接,就是和他平起平坐,平分渭安新区的机遇和财富。
第60章
先说李谨年这边。
见闻海进了中学,他的司机也立刻下车,跟着去了。
李谨年当然也赶紧下车,跟上。
但他走的慢,故意离闻海和何婉如远远的。
因为看到那颗戥子后,他以为何婉如借奚娟之名把闻海喊出来,只是想揭穿他心底里那点不光彩的小心思,继而羞辱闻海一顿。
但其实要说某个男性于暗中喜欢某个女性,并上赶着给对方献殷勤,无伤大雅的。
就好比李谨年自己,有段时间还暗戳戳的给何婉如献过殷勤呢。
就说闻海不忘旧情,还喜欢奚娟又能怎样?
李谨年最近正在追单位新分配来的女大学生,早把何婉如抛诸脑后了。
而以闻海的财力,什么样的美女找不到?
男人嘛,风流一点不算什么,只要不下流就行了。
所以如果何婉如拿奚娟做武器,对闻海没有任何杀伤力。
如果事情闹大,尴尬的反而是奚娟。
李谨年故意走得很慢,因为他直觉,何婉如不是闻海的对手,他也就不想淌浑水。
但进了校园,再往前走了一堆,李谨年却看到他爸的吉普车。
吉普车旁还停着几台警车和一台中巴车。
中巴车上喷有字样,可见是中科院的车,而且看车牌,是首都的牌子。
李谨年蓦的想起来,部队应监察队的请求,从首都,中科院请了专业的检测团队来,最近专门驻扎在渭安二学,通过地下入水口,在检测地下水质的变化。
因为是部队牵头的,所以李钦山每天都要来一趟,过问检测进展。
闻衡应该每天都在,在协助团队工作。
因为只有确定地下水确实被污染了,并且对周围的环境造成了损害,公安才会对贾达,以及帮他申批能源公司的所有领导干部们提起公诉,公审他们。
闻衡硬扛到底,就是要公审那帮家伙。
那么何婉如把闻海带这儿来,总不会是要提前让他跟闻衡见面吧?
闻衡自己知道吗,见了面又会不会尴尬?
李谨年正想着,就见周跃骑着台摩托车从操场的方向过来,看样子是要出去。
他拦停了周跃,问:“水质检测还没搞完吗,你这是要去干嘛?”
周跃先说:“一帮杂怂,害死孩子们了。”
又说:“遇到难题了,我得去趟消防队,喊消防员来解决问题。”
他走了,李谨年小跑几步,去追闻海。
而闻海和何婉如边走边聊,已经快到操场了。
话说,何婉如说自己要建个新的能源公司,并且想邀请闻海一起合作。
闻海听了,首先的反应是觉得可笑。
因为虽然马上奚娟将会成为铝厂的新主人。
但那并不是因为她或者何婉如能力有多强,而是因为政府。
要知道,大陆政府虽然开放了商业,但在南方试点后就发现,经过三十年的计划经济,目前不管领导干部还是企业家们,因为没有经历过资本市场的毒打,天真到近乎愚蠢。
大陆有着庞大的经济市场,但人们却没有任何商业经验,不懂得该怎么做。
而台商在国际市场做生意,因为是美国的小老弟,属于二等公民。
作为二等公民还能赚到钱,其能力有多强?
所以当商业被全面放开,台商港商入场大陆,就好比是豺狼进了羊圈。
单凭那帮大陆企业家们,就算被人买了,他们都还要帮人数钱的。
政府于是设置了各种规则来保护企业。
比如在私有化时,给原厂领导的各种让利政策,就是为了防备企业被外资全盘拿走。
但是即便那样,如果不是闻振凯犯蠢,奚娟都拿不走铝厂的。
所以闻海上一局是输了,但是输给了国家政策和闻振凯的小聪明,而非何婉如本身。
至于她的小把戏,闻海也已经看穿了,不过是空手套白狼而已。
她拿铝厂就是空手套白狼。
糖酒厂生财能力有限,她拿啥建能源公司?
而当她说要跟他合作,闻海首先想的也是,她要套他的钱。
她想建厂,就想套他的钱去建。
但其实闻海的钱很容易拿的,就好比,只要闻衡肯打开家门,闻海立刻就会给钱。
可是闻衡不搭理亲爹,何婉如约闻海,打的还是奚娟的名义。
所以她以为,他只看奚娟的面子就会给她上千万吗?
闻海觉得很可笑,就想提醒何婉如,叫她放弃幻想,认清现实。
想他给钱就只有一个可能,让闻衡低头,否则,她休想从他手里拿走一分钱。
闻海都不想跟何婉如走了,想走。
他对这所学校不感兴趣,对何婉如故意拉奚娟当幌子耍他的事也很不爽,现在只想走人。
但就在这时,磊磊突然指路边,说:“妈妈你快看,我爸爸的摩托车。”
孩子又往前跑:“爸爸在这儿,我去找他。”
闻海不由得身体轻颤。
所以呢,闻衡就在这所学校里吗?
前面是操场的入口,但是门口拉着警戒线,有两个公安在执勤。
磊磊想过去,但公安拦住了他。
磊磊于是大声说:“警察叔叔,我爸爸是闻衡,也是警察,他就在里面,我要去找他。”
一个公安笑着说:“小朋友,不管你爸爸是谁,这是工作场所,禁止任何人进入。”
另一个说:“回去吧,找你妈妈去。”
磊磊似懂非懂,但只好回来找妈妈。
何婉如牵着儿子的手,看闻海:“那里面,您想不想进去看看?”
再解释说:“贾达虽然只搞了不久的车用尿素生产,但是严重破坏了地下水环境,专业的检测人员正在检测水质,您既然也想做能源业,一起进入,了解一下具体情况去?”
闻海却问:“闻衡,也在这儿?”
何婉如故意含糊其辞,说:“大概吧,但是我也不确定。”
磊磊却说:“爸爸肯定在里面,因为他的摩托车在呢。”
闻衡虽然调档案去了公安局,但还在监察队上班,最后一项工作就是确定水质的变化,以及对环境造成的损害。
他当然在现场,因为他的摩托车在。
不过何婉如不会承认,因为她带闻海来,不是来见闻衡的,而且,别有目的。
可她故意含糊其辞,闻海就会多想。
他觉得,儿媳妇只是不好意思承认。
但今天她的目的,就是要让他和闻衡见面。
闻衡可是闻海的长子,头一个儿子。
回想曾经他也很后悔,后悔在闻衡小的时候,他甚至都没有抱过一回。
他虽然看过很多闻衡的照片,但还没见过真人。
为见闻衡一面,他甚至专门跑到糖酒厂去见马健,对马健说他对闻衡有多么愧疚,又有多么的想要弥补亏欠,以及,如果至死无法跟儿子相见,自己死都不能瞑目。
一通诉苦搞得马健同情心泛滥,才答应的。
但何婉如想要什么呢?
钱吧,她想要钱去修建能源公司。
而只要何婉如能让闻衡低头认父,闻海很乐于给她一笔钱。
不过闻海觉得何婉如有点可笑,她打着奚娟的名号,但她哪里比得上奚娟的清高?
她就跟他一样,是个俗人。
但他接受这桩交易,因为马健大概率搞不懂闻衡,而且闻海等了太久,也不想再等了。
示意保镖止步,他就继续往前走了。
公安当然要阻拦,但这时李谨年赶来了,公安认识他嘛,打个招呼就放行了。
边往里走,李谨年边说:“闻董事长,我父亲也在这儿,您跟他也见见?”
闻海嗓音轻悦:“是李司令吧,能见他一面,那是闻某人的荣幸。”
他来了好几天了,却故意为难李钦山和林老总,其实是因为他气不顺。
他气不顺也只有一个原因,闻衡不肯见他。
但只要他们父子能见面,闻衡能心平气和跟他说说话,打开门欢迎他回家祭拜老母亲。
闻海此行就算圆满了。
至于李钦山和林老总,他会给他们面子的。
他此刻脸上都有笑了,走在最前面。
……
中学的操场本来是孩子们出操,锻炼身体的地方,但现在操场上搭着好几座帐篷。
操场所有的井盖全部打开,插着编号,每个井口还架着工业绞盘,放着绳索。
现场有部队的军人,有公安,另有一帮文质彬彬的学者,一看就是搞科研的。
闻海自打进来,就一个个的,盯着所有人仔细看,看其中有没有闻衡。
分别整整26年,他挺过来了,儿子也活了下来,想想马上再见面,他抑制不住的激动。
李谨年找了个公安,先问:“李司令呢?”
又问:“闻队呢?”
公安指了指角落里的一个帐篷,李钦山的警卫在门口,那李钦山应该就在里面。
至于闻衡,公安说:“闻队陪专家下井了,还没回来呢。”
李谨年伸手相请,笑着对闻海说:“闻衡还在忙,要不咱们先去见见我父亲吧?”
其实李钦山的警卫员在看到何婉如和李谨年后,就通知李钦山了。
说话间李钦山从帐篷里出来,蹙眉一看,又从帐篷里叫出几个人,一起走了过来。
他和闻海早认识,而且他是主闻海是客,他要尽地主之宜的。
笑呵呵上前,他对身后几位专家模样的人说:“来贵客了,李处长,你来给大家介绍一下吧,这位是……”
他让李谨年来介绍闻海的身份。
比如海外华侨,台商,那都是闻海的身份。
但是李谨年正要介绍,何婉如却笑着说:“这位,是咱们国家,研究铝废料,赤红泥的环保化利用技术的先行者,奚娟奚女士的前夫,他也是一位能源行业的商人。”
她这算什么介绍,这是故意搞事吧?
李钦山皱眉头,李谨年的脸也扭成了苦瓜。
闻海虽然表面强装镇定,心里也很不舒服,当着李钦山的面提奚娟,她想干嘛?
但就算在渭安新区,除了铝厂也没多少人认识奚娟,因为她是个籍籍无名的普通人。
不过正所谓术业有专攻,在化工污染一行,只要是专业人士,就都认得奚娟。
因为她不仅是业内人士,而且有科研成果。
那不,听完何婉如的介绍,有位专家上前一步,说:“赤红泥对于铝业,是尾大不掉的污染难题,但有人攻克了那个难题,你提醒我了,是一位女士,名字就叫奚娟。”
奚娟的论文不但登上过学术期刊。
而且因为是开创性的,其后一直被转载,引用,所以这几位专家都知道她。
另一位专家说:“我看过奚娟的简介,她应该是在西北某所学校教书吧?”
何婉如笑着说:“不,她现在是渭安铝厂的书记。”
被介绍的人是闻海,但几位专家感兴趣的却是奚娟,一听她人在当地,一位专家就又说:“既然她自己经营铝厂,那她应该已经着手处理赤红泥的污染问题了吧?”
另一位专家说:“等我们忙完,实地去看看吧,但不知道要怎么联系她?”
何婉如说:“我就是铝厂的职工,我们铝厂也欢迎诸位去实地走访,多提点意见。”
闻海被撇开了,李钦山也是。
几位专家不关注他俩,只跟何婉如聊奚娟。
有个专家想到什么,又说:“车用尿素也就氮和磷超标的问题比较麻烦,但只要做了净化处理就能改变。可是赤红泥对于环境的危害是不可逆的。对于愿意着手科研的企业,国家有专项补贴资金,奚娟女士申请了吧?”
国家想求发展,但也不想破坏生态。
只要有企业愿意投入成本做环保,国家是会提供相应的补贴资金的。
不过何婉如可以确定一点,渭安铝厂没有收到过国家拨发的补贴款。
她于是看李谨年:“国家有拨款的话,钱还在不在,不行我们去申请一下?”
她现在也是铝厂的一分子,政府给的钱,哪怕少,苍蝇也是肉,她不嫌弃。
但李谨年是搞招商的,不分管企业的环保问题,所以也不清楚钱还在不在。
不过他在摇头,他身后却响起个声音,说:“补贴款是有,但是,补贴给贾达了。”
听到那声音的刹那,本来看着妈妈嘟嘴巴的磊磊回头,大喊:“爸爸!”
闻海一把拨开李谨年,看他身后。
孩子喊爸爸,那必然就是闻衡,但他在哪?
闻海拨开李谨年,却只看到个没有盖盖子的水井,所以闻衡刚才出来过,但又下井了?
闻海走到井边,里面有探照灯,可见下面很深,但是看不到人。
闻海问围在边上的人:“闻衡呢?”
边上的公安解释说:“有个工作人员进去很久了,一直没出来,他在找人。”
闻海直觉不大对,又问:“人出事了?”
公安摇头:“还不好说。”
渭安的地下水道纵横交错,像迷宫一样,科研人员应该是潜水下去的,有可能溺亡。
闻衡穿潜水设备了吧,不然也可能溺亡的。
公安也有这方面的担忧,所以周跃专门喊来了消防车,消防员来解决问题了。
当然,就连闻海也被请到一边。
腾出地方给消防队。
另一边,李钦山正在考虑补贴款的问题。
他对李谨年说:“你打电话给市公安局,让他们问问吴刚,贾达确定拿了补贴款吗,他把环境搞成这个样子,他哪来的脸拿补贴款?”
又说:“如果真的是,你去联系,让公安局走个程序,把补贴款还给铝厂。”
几位专家听了,皆在苦笑。
因为贾达和吴处长,其实是典型的官商勾结,他们勾结到一起,套取中央的拨款。
套到手之后再分账,互惠互利。
但正真响应政策,办事实的企业却拿不到钱,长此以往,也就没有企业重视环保了。
专家全国跑,遇到的这样的例子还不少,也总得他们提醒,好多企业才知道,却原来国家发了补贴款,只是被别人给侵吞掉了。
李钦山的车上有电话,李谨年去打电话了。
公安局冻结了贾达的公账,但公对公,只有程序合法,就可以把钱转回铝厂。
闻衡还在井下,又有几个消防员下去了,也不知道下面到底什么情况。
基于儿子可能溺亡这个概念,闻海总算愿意过问一声污染的问题了。
他问几位专家:“能源公司对于水质的影响,看来还挺严重?”
一位专家点了支烟,说:“主要还是人。”
闻海再问:“什么人,什么问题?”
专家笑着说:“故意把污水排进地下水,一般人谁能想得出来,贾老板可真是个人才。”
贾达没断子绝孙算苍天无眼,因为他做的事要真有报应,就该叫他断子绝孙才对。
李钦山其实也挺头疼的,因为他也不理解,何婉如为什么要把闻海带到这儿来。
他也还是老观念,觉得贾达就算家丑,而家丑不可外扬,就不想说太多。
他伸手请闻海,说:“闻董事长,先到帐篷里坐坐吧,闻衡他们还要忙很久的。”
而直到这时,闻海还以为,何婉如带他来,是来促成他和闻衡见面的。
但岂知她冷不丁说:“对了,闻董事长,被抓捕的贾达是您的合作伙伴,而吴刚吴处长,是贵公司的总裁,闻振凯先生的朋友吧。”
又说:“贾达和吴处长共同的情妇李雪,她出国的签证就是您儿子,闻振凯闻总帮忙办理的,很遗憾吧,您没把贾达也办出去。”
其实李雪的签证只是冯秘书的手下办的。
但那是闻振凯授意的,
何婉如就把他也拉扯,扫射上了。
至于贾达,闻海确实想过办个签证,把他弄出国,因为那家伙办事能力很强。
闻海舍不得他坐牢,还想继续用他。
可惜闻衡用钓鱼的方式,勾引贾达开车撞魏永良,然后守在现场就把人给逮了。
但何婉如突然说这个干嘛?
怕磊磊乱跑,何婉如一直拉着他的手,他则紧紧盯着爸爸出现过的水井,默默看着。
孩子很敏感的,突然感觉有点不对劲,抬头,就见现场所有人盯着那穿西服的爷爷。
也就是闻海。
他跟闻振凯一样,穿一身面料昂贵,裁剪得体的西服。
他虽然头发花白,但体态还宛如年轻男性。
而就在刚才,何婉如以奚娟的前夫来称呼他时,他虽然心里不舒服,但为见儿子,他忍了。
此刻他才也明白,何婉如带他来,其实只有一个目的,就是让他在专业人士面前丢脸。
贾达是由吴处长为主导的领导团伙纵容出来的怪胎,而吴处长,是闻海的朋友。
别的人或者会因为闻海的钱而尊重他。
但是有一种人不会。
那就是像奚娟一样,只在专业领域深耕,把科研,事业看得比金钱更重要的人。
此刻在现场的几位专家就是。
虽然改革开放后,有很多人堕落,丧失了礼义廉耻,但大部分人还是讲道德的。
尤其是专家,知识分子们。
突然,一位专家把烟头砸到地上,扭头走了,另一位也砸烟头,转身离开了。
最后一位不抽烟,没得砸。
他跟何婉如握手,说:“留个联系方式吧,等我们忙完,去铝厂参观你们的工作成果。”
何婉如掏一张名片,双手递给了对方。
对方跟何婉如握手,又跟李钦山握了握手,然后瞟了闻海一眼,离开了。
那是几位专家啊,他们以实际行动表达了对闻海的鄙视,和对奚娟的尊重。
闻海也终于体会了什么叫自取其辱。
他因为对奚娟的,不可言说的心思被骗来,又被她专业领域的同事和她的丈夫所鄙视。
他又羞又愤,还无法发作。
李钦山还在,默了片刻,他说:“二中的学生刚刚做了全面体检,纵向相比,学生中,尤其是住校生,血液类疾病的发病率,远远高于市里另外几所中学,那还是因为发现得早,否则贾达就算被枪毙几百次都难赎其罪。”
再指井盖子,又说:“而且据说水下发生了富营养化改变,如果不及时处理,会影响到渭河生态,杀光渭河中所有的鱼类。”
闻海其实没所谓环境会不会被污染。
他是来赚钱的,又不在这儿生活。
李钦山为了得病的学生心痛,为了渭河里的鱼类可能灭绝而气愤,但闻海无动于衷。
不过何婉如是懂怎么戳他肺管子的。
她笑着说:“闻董事长会捐款给得病的学生,毕竟如果贾达不被抓,他们展开合作,赚几十亿不成问题,几个穷孩子嘛,他捐款来救,还能得个慈善家的好名声呢。”
李钦山默了片刻,也是嘲讽一笑。
所以闻海他们,一帮无良商人,污染了环境,害了孩子,可是又赚了大钱。而他们拿孩子们的健康换钱,孩子们还得感激他们。
而那残酷的真相,现在被何婉如揭开了。
闻海看她,眸中腾着怒火。
但何婉如回瞪他,眸中也满是挑衅。
她今天所为的,就是要治治闻海的臭毛病。
他已经够愤怒了,她偏还要火上浇油,又故意说:“部队军人有错,李司令您会亲自出面道歉,但是,贾达的创业资金是闻董事长给的,他们还差点合作成功,李司令您好不好奇,如果是将来,在合作过程中查出污染,闻董事长会不会站出来道歉?”
李钦山个头矮点,但气势不输。
望着闻海,他眼神冷冷。
是啊,连着三天了,他每天主动联络,积极寻求道歉,但是闻海自己呢?
把环境搞成如今这样,他会道歉吗?
闻海当然不会。
就算贾达真搞的全渭安人都得了白血病,他也会觉得他们是咎由自取。
他被何婉如惹到了,他也想好了,他所有的财产都只归闻振凯。
闻衡,除非他低头认父,再跟何婉如离婚,否则一个子儿都别想拿。
甚至,如果不是因为前期的合同已经签了,新闻也发了,商业合同反悔成本太大,闻海会立刻离开渭安,再找别的合作厂家。
何婉如,他以为她是个聪明人,不想她和闻衡一样,又臭又硬,简直不可理喻。
闻海的涵养至此耗尽,他拂袖就走。
但他才走了几步,就听远处响起此起彼伏的惊呼声,有人喊:“快备车,人得送医院。”
还有人在喊:“闻营呢,他怎么还没出来?”
有个孩子在大喊:“爸爸,爸爸!”
闻海止步,心说难不成闻衡出了什么事?
毕竟是做父亲的,听说儿子有事,闻海又焉能不着急?
又急吧,他又觉得闻海傻。
毕竟他只要肯低头,就不说台湾香港,甚至美国,只要闻衡愿意去,闻海都能送他去。
他又何必待在这贫穷的西部,干一分廉价的,无意义的,还随时有生命危险的工作?
……
其实在上辈子何婉如的记忆中,她从日本回来时,渭河就已经是一潭死水了。
培养生态需要几十年,但破坏它不过朝夕。
而当生态链被彻底破坏,就算持续投放鱼苗也都没可能存活,水就依然是死水。
连通渭河的地下水原本是清澈的,甘甜的,但现在它变得混浊不堪,而且如果不处理,还会持续产生化学反应,散发有毒气体。
今天是有工作人员去拿被投放在深水区的检测设备,准备统计数据的。
但因为水太混浊,再加上地下全是突出的岩石和极窄的缝隙,工作人员就被卡住了。
闻衡亲自下去救人,但几次没能救上来。
还是消防队来了之后,用专业设备,才把工作人员和检测设备给捞出来的。
工作人员一出来,立刻就被送去医院了。
终于闻衡出来了,何婉如看到他,都下吓了一大跳。
因为工作人员穿戴着潜水设备,消防员也是,但他没有。
他就只穿了条裤子,还早就湿透了。
而他这样,万一卡在水里,不真得溺死?
而且他身上本来疤痕就多,今天又被石头划出好多深深浅浅的伤痕来,触目惊心的。
马上十一月了,是冬天了。
在井里还好,地下温度高,但是才从井里出来,闻衡冻的浑身的鸡皮疙瘩起了一层层。
周跃找来条毯子,何婉如忙帮闻衡披上。
看到一个帐篷里插着电炉丝,她忙说:“快进去烤会儿火吧,烤烤就不冷了。”
磊磊已经找到闻衡的衣服了,拿过来,举给闻衡:“爸爸,快把衣服穿上。”
闻衡走到电炉丝边,一看外面,却对周跃说:“把这东西拔了,不然该停电了。”
周跃说:“这东西跟停不停电有啥关系?”
又说:“老营长您快烤火吧,别老是操心这个操心那个的,您啊,就是太爱操心了。”
何婉如本来也觉得没关系。
但就在这时,上课铃突然响了起来。
她明白是怎么回事了,转身就去拔插销。
可她晚了一步,这会儿学生们上晚自习,教学楼统一开灯,而电炉丝的功率又太大。
那边一开灯,再加上电炉丝,只听噗呲一声,从教学楼到路灯再到操场,瞬间停电。
既然停电了,那就赶紧找电工,去学校的总配电箱,把断掉的保险丝重新接上就好。
当然,电炉丝不能再用了。
它的功率太大,和教学楼的灯一起开着,还会叫学校停电的。
天还不算太黑,倒也看得见。
但周跃发现了一点,他说:“嫂子,你和闻营长,你们俩也太有默契了吧?”
又说:“咋就比我俩还默契呢,不该啊。”
闻衡是他的老领导,曾经在战场上,他们是出生入死过的,没默契就不可能活着回来。
就现在他们也依然很默契。
可是何婉如跟闻衡的默契居然比跟他还多,搞得周跃都有点嫉妒,心里不是滋味儿呢。
当然,那只是开玩笑而已。
贾达的案子在吴处长被抓后,就由周跃整体负责了,而随着今天出结果,就可以移交检察机关了,周跃也立了个大功,升职有望。
天已经很晚了,他也不想闻衡太辛苦,就劝闻衡赶紧回家,现场的事情来处理。
闻衡也确实该回家了。
忙了一天,他都累到脱力了。
而他和何婉如做夫妻的时间不长,但毕竟共患难过,所以确实特别有默契。
刚才有一回他从井里出来,恰好看到闻海。
那是父子重逢,也是二十多年后,他和曾经差点杀了他的凶手的第一次见面。
但不像那回见闻振凯,他还有怀疑,怀疑媳妇是不是为了利益,要压着他下跪。
这回在看到何婉如后,他的心就踏实了。
她那么优秀,优秀到闻衡总是怀疑,甚至自卑,担心自己配不上她。
但他也能确定,只要他不喜欢的事,她就不会强求他去做的。
闻衡也不好奇闻海到底来干嘛的。
李谨年父子还在,也想跟他聊聊,但闻衡远远就摆手示意,拒绝了。
他现在只想回家。
他累了,还饿,他只想回家做饭吃。
他累到甚至缓了好一会儿才能骑上摩托,把磊磊夹到中间,何婉如环着他,一家三口离开了渭安二中。
而何婉如虽然欻了闻海的面子,但并不担心会因此断了财路。
她也得罪得起他,因为她赚钱靠得不是拍人马屁,而是她的营销能力和组织能力。
她背后有几十个煤老板。
她有底气站在平等的位置跟闻海谈合作。
至于马健,何婉如也没想过说服他,因为马健有个显著得特点就是善良,爱同情人。
在他看来,闻海既然能诚恳认错,就不算太坏,闻衡也应该给老父亲一个道歉的机会。
何婉如改变不了他,但她收拾闻海了。
她也觉得,闻海被她那么耍了一通,又嘲讽了一顿,他就不可能再来打扰闻衡了。
但其实闻海能白手起家做成富翁,有一点精神就是,他足够执着。
而且闻衡倔犟的性格,其实就遗传自他。
儿子不肯原谅他,闻海就非求得他的原谅不可。
毕竟是自己的儿子,闻海还想再试一次,带走他,带去更好的地方,让他享受更美好的生活。
所以,当闻衡骑着摩托车刚到家门口,就见马路边停着闻振凯的座驾,那台的宝马车。
闻海,他直接杀上门来了。【魔蝎小说www.moxiexs.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