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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1章


    顾元正是燕和春师兄的儿子。


    燕和春这位师兄早年在边界对抗魔物时经脉受过伤,修为不得寸进,之后便跟道侣一起退出了神殿。后来两个人陆续过世,家中又没有旁的亲属,只留下一个十岁出头的少年,燕和春就将人又接回了神殿。


    为对抗魔物牺牲过的人总不能落得个幼子无所依的下场,收养昔日同袍的孤儿是神殿很常见的事情。


    平心而论,顾元正剑修天赋不错,在整个神殿的小辈中也是拔尖的。最开始很多人都以为燕和春会将顾元正收为弟子,但燕和春却明显没这个意图,只是将人跟神殿中的其他小辈放在一起教习,还曾替他择选过其他长老当师父。


    但顾元正自负自己的天赋,放言“不是天下第一的剑修没资格教我”,硬是给来收徒的长老闹了个没脸。


    此话一出,原本顾惜他天赋的其他长老也歇了收徒的心思。


    虽然没有师父,看在他故去父亲的份上,顾元正在神殿的待遇依旧没差过。他在神殿长到二十岁,通过了神殿的考核,正式成为了第一神殿的一份子。


    沈宣和陆君衡进入神殿之后,因为两个人一来就是燕和春的弟子,顾元正给他们找过很多麻烦。


    燕和春将小辈们的矛盾看在眼里,也曾头疼得厉害,私底下跟沈宣和陆君衡透露过他当年不考虑收徒的原因:“那孩子……与我剑路不太相合,心性有些窄了。”


    这个理由他也明里暗里提点过顾元正,但顾元正始终未能听进去。


    隔了一会儿,燕和春又自己乐观道:“不过他终归是师兄的孩子,本性不坏,年纪也还小,时间长了总能教回来的。”


    可惜燕和春一生识人无数,唯独这一句说错了。


    顾元正这人从根上就歪掉了。


    那年春天,顾元正被派去边界,例行检查修补边界的防御法阵。


    明明是每个神殿修士都要做的事情,他却忿忿于自己不得重用,只能来做这些琐碎小事,在修补边界阵法的时候用错了法诀,直接导致阵法损坏,防御屏障出现了个大口子。


    顾元正不但没想着弥补自己闯下来的大祸,反而为了销毁自己失误的证据,主动进一步破坏了边界的防御屏障,伪造成了魔物冲垮屏障的假象。


    之后,他没有第一时间发信号请求支援,而是刻意拖延了一段时间,直到阵法上自己的灵力完全被魔物气息覆盖,方才装作慌张地向神殿报告了此次突发事故。


    他忽略了这只是一次平常的例行巡检,神殿安排在前线的人手根本不够。


    或许他想到了也不在乎,反正死的不会是他。


    而后魔物的规模越来越不受控制,阵法破损的口子也越撕越大。


    第一神殿几乎把所有能动的人力全派去了战场,依旧赶不上屏障破损的速度。


    沈宣带人赶过去的时候,顾元正混在第一神殿的修士之中跟魔物厮杀,身上已经带了不少魔物抓咬出来的伤口,还要顺手护佑身侧修为不高的修士。


    事后众人再想起这件事,才发觉这人在作恶上心理素质简直强得可怕。


    明明是一切的始作俑者,却还能从容跟受害者站在一起,充当浴血奋战的救世主。


    但在当时的情境下,沈宣甚至还对他稍微改观了一点,认为顾元正虽然平日里总是愤世嫉俗,怨这个恨那个,好歹大事上还拎得清。


    然后顾元正就在战场上冷不丁给他来了一刀。


    顾元正当然是恨沈宣的。


    恨他天赋比自己高出那么多,恨他运气好成了神剑剑主,恨他一来就当上了燕和春的徒弟,恨他这么快就成了神殿上下都认可的少主……只要有沈宣在,就不会有任何人将目光投向他。


    如今有机会让沈宣彻底留在这里,他兴奋得心脏都快要跳出胸腔。


    顾元正捅完一刀,怕沈宣不死,原本还想再补一刀。可刚巧有一队神殿修士支援了过来,他惟恐这群人发现受伤的沈宣,只能收起刀子,装作无事发生的模样将沈宣丢进了魔物中间,看着魔物将他带下了山崖。


    直到魔物势头稍缓,有人发现沈宣消失,顾元正才故作惊诧地向神殿报告了沈宣的失踪。


    当时燕和春在边界修补防御法阵,沈宣带人支援前线,神殿内主持事务的只剩下了陆君衡。


    陆君衡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先让人把顾元正关了起来。


    他跟沈宣不同,沈宣会讲究证据,讲究流程,但他会因为怀疑就先下手为强。


    他的确没有证据,但顾元正平日里的态度和做出来的事情就够他死了。


    如果沈宣真的出什么事,他不介意把这个给沈宣找了无数麻烦的东西送下去给沈宣陪葬。


    他保证燕和春都保不住顾元正。


    随后陆君衡直接严刑逼供了顾元正,又询问了前去支援的修士,终于得到了一个沈宣坠崖的大致范围。


    那个时候边界到处都是流窜的魔物,重伤失踪和死亡几乎没什么两样。


    陆君衡不眠不休地找了许久,最后就连燕和春都发传讯建议他休息休息,他才终于找到正确的地方,从山崖底下的魔物尸体中间挖出了只剩一口气的沈宣。


    魔物是沈宣杀的。


    即使在这样的情况下,在他彻底拿不起剑之前,他也始终没有停下战斗。


    陆君衡将丹药喂进沈宣嘴里,手是抖的,心脏也几乎不会跳了。


    那天之前,陆君衡从未考虑过有一天会看见沈宣的死亡。


    那天之后,陆君衡知道自己永远也无法接受沈宣的死亡。


    他希望沈宣活着,并且愿意为此付出任何代价。


    *


    那是第一神殿有史以来最惨烈的一场战役。


    殿主和继承人双双重伤,牺牲之人不计其数,整个第一神殿的职能险些完全瘫痪,只能向其他神殿求助,临时借了一些人手来处理杂事。


    战斗结束后,沈宣花了很长时间才慢慢恢复了健康,燕和春却因为修补边界的防御屏障承受压力太过,伤及本源,再也无法拿剑。


    第一神殿的殿主就是在这种略显仓促的情况下迭代的。


    对于修士来说,一百岁还是太年轻的年纪。


    燕和春原本打算再留个几十年,等神殿上下梳理好了,再将神殿交给他的两个徒弟。


    但那次之后,他不得不提前筹划退隐,将殿主之位交给了沈宣。


    等到林林总总的事情终于打理停当,陆君衡拿了一份文书给沈宣。


    上面是顾元正意外破坏边界防御到杀害沈宣未遂的全部经过。


    一部分罪证来源于战场上遗留的蛛丝马迹,另一部分则来自顾元正的口述——陆君衡将他全身上下的骨头都拆了一遍,他熬不住只能招认,最后在罪状上写了名字。


    沈宣将罪状转交给了燕和春,随后亲手处死了顾元正。


    但哪怕罪魁祸首伏诛,这件事的影响也依旧深远,前前后后直接间接填了无数人的伤命,平添了无数动荡,直到许多年后才渐渐消退。


    可以说前世顾元正这个名字,第一神殿的人听见了都要唾一句。


    *


    剑一出鞘,周围修士就自动为两位比试者让出了场地。


    顾元正的剑在普通人中算是够看的。


    但陆君衡显然不是普通人。


    他虽然总声称自己不会用剑,这种“不会”只是相对于沈宣这种顶尖高手来说的,对付这种稍有点天赋的普通人绰绰有余。


    何况他还比顾元正多整整一世的经验。


    不过三招,顾元正就骇然看向了自己空荡荡的手掌。


    他的灵剑……已经被陆君衡挑飞了。


    前世的场景仍留在记忆里,只要看到这张令人生厌的脸,陆君衡就很容易想起上一世濒死的沈宣、受伤的燕和春,以及第一神殿的乱状。


    他往前走了一步,手中剑刃贴近了顾元正脖颈上的血管。


    ……这种垃圾就死在这里,对所有人都好。


    他会为沈宣除掉所有会威胁他的东西,一如既往。


    陆君衡将剑挥了下去——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浅绿色灵丝缠住了陆君衡的手腕。


    沈宣握着陆君衡的千灵丝,紧紧拽住了他的手腕,以免他在大庭广众之下犯错。


    前世的顾元正死不足惜,但如今的顾元正还什么都没做,陆君衡这一剑真砍下去,不止第一神殿,整个修真界都没法待了。


    陆君衡慢慢清醒过来,顺着沈宣的力道收回手里的剑,懒懒散散地挽了个剑花,向趴在地上的顾元正温声道歉:“抱歉,我不是剑修,下手不知轻重了些,顾道友没有受伤吧?”


    周围鸦雀无声。


    顾元正整日自诩第一神殿最有天赋的剑修,竟然被一个不是剑修的修士用剑三招就打败了。


    这名修士还比他年轻。


    赤裸裸的羞辱。


    顾元正从地上爬起来,牵扯到身上的伤口,忍不住咳了一声:“你……好!好得很!”


    他身上还在不由自主地发抖。


    他能感觉到,方才陆君衡是真的想要杀他。


    顾元正深呼吸了一下,勉强稳住身体,目光阴狠地看向沈宣,扬声刻薄道:“沈道友,躲在他人身后,连剑都给人拿去了,这就是你的剑道吗?真是叫人大开眼界。神剑竟也甘愿跟从你这样的主人。”


    沈宣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他被陆君衡打落在地还没捡起来的剑,温柔一笑:“顾道友的剑都不嫌弃一个剑都拿不稳的剑主,想来顾道友也不必操心在下的剑在谁手上。”


    顾元正咬了咬牙,几乎要被两个人气死。


    沈宣没再看他,用千灵丝轻轻勾了一下陆君衡的手臂。


    陆君衡接收到了他的暗示,不情不愿地从比试场上走了出来,扯着沈宣的袖子催促道:“走了,去看看这边分配的住处怎么样。”


    跟垃圾待在一起,感觉涤尘境的灵力都要被污染了。


    第42章


    没热闹看了,加上顾元正脾气本来就不太好,其他人都怕他发癫祸害围观路人,人群渐渐散去了。


    沈宣将陆君衡领到僻静处,开口问他:“你方才是打算直接杀了顾元正吗?”


    陆君衡抿了抿唇,试图用若无其事的语气糊弄过去:“就是那个……他前世做过的事情你也知道,我看见他总是会想到你之前受伤,一时冲动就有点忍不住。”


    沈宣继续问他:“那你有考虑过你自己吗?”


    陆君衡知道他的顾虑:“可他害过你,我……”


    他当然知道大庭广众之下杀人不是个好主意,但他根本没有办法在跟沈宣相关的事情上保持理智。


    沈宣打断了他的狡辩:“那你希望就为了这么个烂人,让我们一起当逃犯吗?”


    陆君衡下意识道:“如果真出现这种情况只需要我一个人承担责任就够了吧……”


    “一个人?”沈宣被他气笑了,“你把方才的话再重复一遍。”


    这人是又打算犯毛病了。


    陆君衡意识到了问题,不敢重复了。


    沈宣直视着他的眼睛,再次告诉他:“我说过很多次了,我会跟你一起,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会跟你一起。就算你要当逃犯,我也会跟着你。所以你在做任何事之前都要考虑我,因为所有的后果我都会跟你一起承担。”


    陆君衡沉默了很长时间,垂下眼睛:“……我知道了,以后我一定三思而后行。”


    沈宣盯了他一会儿,确定他没有说假话,走到一旁拿出了传讯符。


    陆君衡挨到沈宣旁边,别别扭扭地试图跟他搭话:“你拿传讯符做什么?”


    沈宣没好气地回答他:“让师父注意一下顾元正。然后我们去修炼。”


    顾元正眼下毕竟还什么都没做,真要合法合规地惩处他也不现实,他们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让燕和春先留个心眼。


    虽然现在的燕和春不一定会相信他们,但提醒总比不提醒强。


    好在以顾元正如今的修为,还不到能被派去独立修补边界防御阵法的时候,他想搞出前世那样的事情还没有条件。


    他们是来这里的主要目的是修炼,不是跟垃圾较劲。


    *


    第二天,两个人就开始正式闭关了。


    修行的日子简单而枯燥,转眼已是秋去冬来。


    沈宣从沉浸修行中醒过来,检查了一下自己如今的修为。


    体内金丹荧光闪闪,已经有了破丹结婴的征兆。


    沈宣是去年年底突破金丹的,按照寻常天才的修炼速度来看,他至少要过百年才能摸到元婴的壁垒。


    前世沈宣是在五十岁上下结婴的。


    但他毕竟不是第一次修炼,要还是那么慢那就白重生了。


    突破大境界还需要契机,看来此次闭关只能先到这里了。


    沈宣最后运行了一遍功法,将周身状态调整到最佳,终于结束了闭关,走出了修炼室。


    陆君衡的修炼进度跟他基本一致,但比他出关稍早一点,已经在外面等了两天了。


    在等待的过程中,他顺便给沈宣搞了点庆祝出关的小玩意儿。


    沈宣刚走出修炼室,就一脚踩上了陆君衡留在门口的阵法,无数灵力化成的马蜂嗡嗡冲着他飞了过来。


    这些灵力化成的虫子不会蜇人,但动静十分令人头皮发麻。


    沈宣在原地等了一刻钟,周围见了鬼的动静才终于渐渐消散,露出了阵法后面差点笑死的陆君衡。


    陆君衡还有脸询问他使用感受:“怎么样?我从一个阵修手里换的,好玩吧?”


    沈宣也跟着他笑:“真有趣呢。”


    然后他笑眯眯地冲陆君衡拔出了剑。


    这混蛋的命是不能留了。


    ……


    两个人打完一场,陆君衡若无其事拿出一张使用过的传讯符,跟他分享最新信息:“学宫那边的消息,大比快开始了。我们该回去了。”


    三年一度的学宫大比一般在年底举行,离现在不过一个月了。


    从陆君衡嘴里听到这个消息,沈宣十分诧异地歪了歪头:“欸?你居然还知道大比,不去天星城或者河源了?”


    见他又开始翻旧账,陆君衡不满道:“这都多久之前的谈话了,你怎么还记得这一茬?”


    沈宣微笑道:“许你做事不着调,不许我记得了?”


    陆君衡振振有词:“怎么叫不着调?学宫大比说是什么学宫盛事修真界新秀摇篮,实际上还不是跟人比来比去,跟人比来比去本来就没意思透了。”


    不如去河源看河源特产的鱼头怪睡觉。


    毕竟一群鱼头怪聚集在一起睡觉真的又怪又好笑。


    ……说起来沈宣好像没去过河源,下次得带沈宣一起去看看。


    沈宣并不知道陆君衡的思维又拐到了什么奇怪的地方,好奇地询问他:“那你觉不觉得活着也没意思透了?”


    陆君衡回过神来,立刻反对道:“你每天都要拐弯抹角地让我去死不会觉得很无聊吗?”


    沈宣愉快地弯了弯眼睛:“不无聊啊,等你死了我就不说了。”


    ……真要死了哪次不是他来救的。


    陆君衡对沈宣糟糕的语言系统已经绝望,只能将话题绕回正事上:“总之快去收拾东西,我们明天就出发回去。”


    *


    沈宣和陆君衡算是出关晚的那批,第一神殿的修士已经陆陆续续出关回去了,整个涤尘境只剩零星几个人在。


    两个人跟陈玉宁道了别,就踏上了回程的路。


    不同于气候偏热的涤尘境,清溪四季分明,在两个人回学宫的当天晚上,山上就开始下雪。


    沈宣睡了一晚,第二天推门出去,看见门外已经落了一地厚厚的积雪。


    雪已经停了,但天色依旧暗沉。


    陆君衡早就醒了,已经十分勤快地在院子里扫出了方便通行的小径,此时正无所事事地站在一棵树下,仰头看着树上落了雪的旧鸟窝。


    这里原来住了一窝喜鹊,后来鸟飞走了,鸟窝就空了下来。


    沈宣欣赏了一会儿雪和陆君衡。


    平心而论,如果陆君衡不会说话也不会动的话,这个画面还是美的。


    听见脚步声,陆君衡回头看去,看见了走出房门的沈宣。


    他站在原地思考了一会儿,然后用灵力晃了晃树枝。


    枝上的积雪被带动,簌簌落了沈宣满头满脸。


    沈宣:……


    他面无表情地拍了拍身上的落雪,觉得这混蛋真是一大早就想死了。


    陆君衡随手招惹了一下人,装模作样地开始跟沈宣商量两个人今天的日程安排:“上午没什么事,但之前我们离开学宫报备了外出游历,得再去报备一下游历归来。下午要去学宫上课……今天就这些了吧?好像没有别的安排了。”


    他一边自言自语,一边悄悄退出了沈宣的攻击范围,惟恐被打击报复。


    但沈宣没搭理他,自顾自去厨房找早饭吃了。


    见沈宣今天情绪如此稳定,陆君衡放了心,去收拾院子里被大雪压坏的东西。


    沈宣吃完早饭,看着院子里的陆君衡,忽然喊了一声:“陆君衡。”


    听见自己的名字,陆君衡下意识回过头:“还有什么事……”


    他的话戛然而止。


    沈宣团了个雪球,迅速塞进了他衣领里。


    陆君衡没防备,被冰得跳了起来:“喂!”


    怎么还带秋后算账的,这也太心机深沉了吧!


    沈宣报复心极强,又弯腰团了一团雪,砸上了他脑门。


    陆君衡奋起反抗,也开始拿雪球丢沈宣。


    ……


    两个人拿雪球互殴了半天,终于力竭休战,一起去檐下的暖炉旁边喝茶。


    沈宣将暖炉上温着的茶壶拿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又给陆君衡倒了一杯。


    陆君衡捧着热水,安静看了一会儿雪景,忽然提议道:“我们堆个雪人吧。”


    沈宣拒绝道:“不要,手冷。”


    陆君衡放下杯子,凑过来抓住他的手,放在掌心里搓了搓,继续没边没际地胡乱畅想:“那我自己去堆,堆个丑的。堆完之后在雪人脑门上插个牌子,上面写你的名字。”


    沈宣笑眯眯地看向他,礼貌询问道:“最近有没有去死的计划?我可以帮你实施一下。”


    陆君衡可怜兮兮地提出自己的遗愿:“可是如果院子里没有一个写着你名字的丑雪人,我会死不瞑目哎。”


    他嘴上胡言乱语,但暖炉和热茶在冬天实在太舒服,让他没什么站起来将幻想付诸行动的力气。


    沈宣十分冷漠:“那就死不瞑目吧。”


    两个人窝在一起乱吵了几句,沈宣感觉到门口的禁制被触动了。


    他暂时把吵吵闹闹的陆君衡丢在一边,起身去开门。


    门外是郁乐。


    陆君衡探头看见来人的脸,当即站起来,状若不经意地晃到了沈宣旁边,开始听两个人的谈话。


    郁乐是来传话的。


    看见沈宣,他开门见山道:“师弟,师父唤我们过去,有事要说。”


    沈宣还没答话,陆君衡先皱了眉,扯住了沈宣的袖子:“我跟你一起去。”


    沈成和找沈宣,怎么想也不会有什么好事。


    沈宣摇了摇头,安抚他:“不用,我很快就回来。”


    陆君衡不情不愿地松开手,叮嘱道:“那你要记得,有事给我发传讯。”


    郁乐看着两个人的动作,隐约觉得不太对劲。


    他在学宫中的课业已经修完了大半,日常更多是帮着沈成和处理学宫事务。


    原本沈宣也该跟他是同样轨迹的。


    但沈宣已经很长一段时间对沈成和的传讯符视若无睹了,自然也不会再接沈成和试图安排给他的学宫任务,甚至出去游历几个月都不会提前跟沈成和打招呼。


    所以郁乐也很长时间没有跟沈宣见过面了。


    他知道沈宣跟今年入学考核头名的这个新弟子是“朋友”,却没怎么见过两个人的相处状态,如今一看……这两个人关系是不是太亲密了?


    第43章


    把陆君衡安抚好,沈宣就跟郁乐走了。


    郁乐走在他身侧,似乎想说点什么,但又不好意思说,只是不住地看他,却在对上他目光之后又欲盖弥彰地移开视线。


    沈宣拧了拧眉。


    这种奇怪的举动陆君衡闹别扭的时候也经常做,他本来应该很习惯了。但看别人做起来,他莫名有点起鸡皮疙瘩。


    郁乐今天的态度不对劲得很明显。


    沈宣猜测是跟沈成和今日找他的原因有关,便向郁乐打探道:“父亲今日找我有什么事?”


    郁乐犹豫了片刻,还是没好意思告知沈成和今日叫沈宣过去的缘由,只含糊道:“……不是坏事,师弟到了就知道了。”


    看他的神情,沈宣心下沉了沉。


    前段时间已经有长老提醒过他,让他最近多关注一下他的父亲,沈成和对他最近的表现很不满意,还是希望将他拉回到好好留在学宫的“正轨”上。


    看来沈成和要出昏招了。


    ……比如前世发生过的婚约。


    *


    沈宣被叫走后,陆君衡无所事事地在院子里待了一会儿。


    他很无聊,所以决定按照自己之前的构想,去堆一个以沈宣命名的丑雪人。


    他刚铲了雪,在院子里最显眼的地方搭了一个底座,正准备再给雪人滚一个脑袋,突然收到了一张传讯符。


    一道爽朗的男声从传讯符对面传了过来:“儿子啊,最近怎么样?”


    听到这个声音,陆君衡忍不住看了两眼传讯符上跳动的名字,迟疑地喊了一声:“爹?”


    对面因为他的迟疑沉默了一下,回答道:“是我。”


    是陆逢生。


    陆君衡十分惊讶。


    原来是活的啊,他差点以为是诈骗。


    父子两人一个比一个行踪不定,陆君衡已经很长时间没收到过陆逢生的消息了。


    陆逢生想起他这个便宜儿子总不会是突然父爱泛滥,陆君衡暂时放弃了雪人,放下铲子,拍了拍手上沾到的雪,问他:“您找我有什么事?”


    陆逢生也不绕弯子,直接问他:“你最近招惹沈家那孩子了?”


    陆君衡有点迷惑:“沈家那孩子……你说沈宣?”


    他最熟悉的姓沈的同辈只有一个人。


    但他哪里敢招惹沈宣啊,沈宣才是整天都想着怎么把他弄死。


    他下意识忽略了眼前的雪人。


    陆逢生回忆了一下,肯定道:“对,是叫沈宣来着。你们太一学宫那个沈成和都给我发好几次传讯了,跟我告状说你带坏他儿子,让我管教你一下。他讲话又多又弯弯绕绕,听着头疼,我只能先答应他,来跟你说一声。”


    陆君衡:……


    沈成和爹当得不怎么样,跟家长告状倒是很有一手。


    可惜陆逢生并不是一个会管教儿子的正常家长,跟儿子通过气之后,忍不住好奇起来:“所以你到底怎么招惹人家了?”


    他可听说过,沈家那个孩子又有天赋又规矩守礼,跟他家这个既不求上进又不知道每天都在干什么的儿子完全是两个路数。


    陆君衡委婉道:“是沈成……沈宫主精神状态有问题。”


    陆逢生作为沈成和的同辈,就很不委婉了:“确实。我听说过沈家夫妻那件事,我一直对这种随便成婚又随便搞出孩子来的人很敬畏。他还跟我说准备让他儿子步他的后尘,要趁他儿子还没做出无可挽回的错误决定之前让儿子跟他徒弟结亲,说只要成了家心就没法野了。那孩子才十六岁吧,他徒弟也才十八,又不是寿命有限的凡人,在这种孩子还不太懂事的年纪按头搞婚约……至于这么着急吗?”


    现在连很多靠联姻巩固关系置换资源的修真世家都不这么搞了。


    他叹了口气,还是觉得有点难受,便叮嘱自己的儿子:“那孩子完全跟他爹的思路走没什么前途的,毕竟他爹自己的婚姻家庭都搞得一塌糊涂。你要是跟那孩子关系好可以劝他多想想,关系一般就算了,介入他人因果也很麻烦。”


    抛开不太着调的部分,陆逢生一直都是一个很热心的人,否则十六年前也不会因为一个跟自己毫无关系的婴儿选择脱离神殿。


    听完陆逢生的话,陆君衡一个踉跄,踹倒了自己铲了半天的雪堆。


    他忍不住抬高了声音,确认道:“您刚才说什么?”


    陆逢生回忆了一遍自己方才的话,没发现有什么问题,重复道:“就是……沈成和打算让他儿子跟他徒弟定亲,你自己看情况要不要劝一下吧。”


    陆君衡沉默下来。


    陆逢生从他的沉默中似乎意识到了什么,长长“哟”了一声。


    ……原来是这种带坏吗,他还寻思沈成和莫名其妙绕来绕去一大通跟他说小辈的婚约问题做什么。


    他委婉道:“那什么,就算不是家长安排……你们这个年纪最好还是以提高修为为主,如果有什么心思,我也建议往后稍稍。”


    陆君衡顾不上他的教育了,胡乱找了个理由匆匆结束了传讯:“我还有事,爹您自己玩,我先走了。”


    他快速出门了。


    陆逢生:……


    他好不容易说两句正经的教导,但总感觉他儿子没听进去。


    *


    沈宣跟着郁乐来到沈成和的居所,果不其然看见了郁乐的父亲,一位学宫长老。


    郁家与沈家相似,都是以学宫为根基的修真世家,族中有天赋的子弟也多走考入学宫之后,再进一步在学宫留任的路数。


    郁乐和这位郁长老都是其中的代表。


    见沈宣进来,郁长老立刻热情地打招呼:“哎哟,宣儿来了。有两年没见了,已经长这么大了。”


    沈宣站在下首,礼貌地冲对方行了个礼:“郁长老。”


    沈成和喝了口茶,漫不经心地贬低道:“光长年龄不长脑子,最近是越发不听话了,看见他我就烦得慌。”


    郁长老乐呵呵地打圆场:“我倒是觉得宣儿很好,要是我家的孩子就更好了。”


    两个人互相吹捧着铺垫了几句,终于来到了正题。


    郁长老的目光落到沈宣身上,状若无意地提起:“说起来……我们宣儿今年也十六了吧?我记得两个孩子就差两岁,一起玩着闹着,就都到了要我们做父母的操心终身大事的年纪了。”


    沈成和应景地笑了两声,给出一个模糊又带点偏向的答案:“乐儿是我唯一的亲传弟子,我一直把他当成自家人看的。”


    虽然已经提前被通过气,郁乐看了沈宣一眼,还是默默红了脸。


    似乎所有人都乐见其成,场上只剩沈宣一个局外人。


    见沈宣迟迟不表态,沈成和挂了脸,直白道:“沈宣,我们觉得你跟你师兄很好,你怎么说?”


    沈宣安静听着,心里慢慢生出几分厌烦。


    ……跟上一世完全一样的对话。


    按照上一世的道路,他现在已经该表态说自己会考虑这件事了。


    然后在几天之后,他会不出意外地按照长辈们的心思,同意这件事。


    沈宣已经不记得当年自己的心情了。


    ……他真的不记得了吗?


    不知道、不明白、不理解、被推着走……可在择选伴侣这件事情上,迷茫本身就代表了一种态度。


    如果他真的乐意,以他少年时的心性,应该直接顺着长辈的心思应下,而不是冒着惹长辈不悦的风险,模棱两可地说要考虑。


    他从来都不希望在十六七岁、还没建立自己道心、也不明白自己究竟想要过怎样一种人生的时候就被强按上一个道侣。


    这跟他喜不喜欢、能不能接受婚约对象无关,何况他从未喜欢过郁乐,从始至终对郁乐都只有师兄弟之情。


    即使前世没有陆君衡,他也早晚会意识到这一点。


    他不会跟郁乐成婚的,无论是如今还是前世。


    沈宣目光一一扫过在场众人,露出一个得体的微笑:“问我的意见吗?我不同意。”


    隔了整整一世,他终于能清晰地看明白自己的心,再清晰地将这句话说出来。


    替真正年少时候的自己。


    沈成和将茶杯重重搁在桌子上:“父母之命,轮得到你来插嘴?”


    明明早就打算要独断专行,偏偏要故作姿态来让小辈表态,仿佛这样就成了沈宣自己的意志一样。


    沈宣没搭理他,而是将目光转向了另一位长辈,开诚布公道:“郁长老,您来应该是打算结亲的吧?您应该已经看到我的态度了,如果您还执意这桩婚事的话,那就不是结亲,而是结仇了。”


    沈成和一拍桌子:“混账!这就是你跟长辈说话的态度吗?”


    沈宣道:“父亲,我认为有问题还是提前说明白为好,否则不明不白地牵扯下去,问题只会越来越严重,闹得大家都不痛快。”


    他停顿了一下,平静迎向沈成和的目光,毫不犹豫地戳他的痛处:“您和母亲的事难道不是前车之鉴吗?”


    沈成和气息不稳,直接站起来,将茶杯掷到了他脚边:“你母亲……你在我面前提她?你敢在我面前提她?”


    沈宣这张脸生得跟他母亲太像了,沈成和又开始恍惚起来。


    他目光阴森地落在沈宣身上,脸上已经带了杀意。


    沈宣躲开了茶杯,冷眼看着碎瓷片混着滚热的茶水溅了一地。


    见好端端的一件事变得剑拔弩张起来,郁长老连忙打圆场:“宫主,不必动怒,不必动怒。孩子们之间的事情……既然孩子们不愿意那就算了。您是郁乐的师父,就算没有姻亲,我们两家也依然是断不了的。”


    沈宣说的没错,他是来结亲不是来结仇的,本来就是锦上添花的事情,真闹出事来那就得不偿失了。


    沈成和脸颊肌肉颤抖了一下,硬生生压制住了戾气,只对沈宣挤出了一句话:“滚,给我滚出去!”


    沈宣从善如流地离开了。


    沈成和重新坐下来,疲惫地按了按额角,端茶送客:“家门不幸,让郁长老看笑话了,改日再聊吧。”


    郁长老客套地宽慰了几句,很有眼色地带着郁乐告退了。


    *


    离开了沈成和的住处,沈宣便开始往回走。


    他走出去没多远,就听到身后有人唤他:“师弟!”


    郁乐急匆匆跑过来,终于在一个岔路口前追上了沈宣。


    虽然方才气氛不佳,但沈宣对郁乐本人并没有什么意见,便停下了脚步,回过头:“郁师兄,还有什么事吗?”


    郁乐犹豫了一下,还是鼓起勇气询问道:“师弟,虽然方才你已经当着长辈的面拒绝过了。但是……我还是想厚着脸皮问你一个理由。”


    他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是因为那位陆君衡师弟吗?”


    沈宣摇了摇头,直截了当地告诉他:“这跟其他人无关,仅仅出于我个人的意愿。郁师兄,我对你无意,也不会留在学宫。”


    郁乐怔然道:“这样啊……”


    这段时间沈宣的行事……他其实早就意识到这点了。


    郁乐安静了很长时间,忍不住假设道:“那如果我也不留在学宫,你会考虑……”


    他其实也不清楚问出这个问题的意义是什么。


    他跟沈宣是师兄弟,在这件事以前也从未有过什么暧昧举动,真要说情根深种那就太虚伪了。


    但他莫名有点不甘心。


    或许是今天长辈们提起来他才意识到,沈宣是他规划中最合适的婚姻对象。也或许是……他从未见过像沈宣这么耀人眼目的天才。


    他站在其他人中间也能被人夸一句天之骄子年少有为,可站在沈宣面前,他的天赋从来都不够看。


    如果有机会让这位最耀眼的天才归他私人所有……


    沈宣叹了口气,打断了他:“郁师兄,你不会这样做的。而且我对你只有师兄弟之情,你对我也是一样。”


    郁乐沉默了。


    良久,他苦笑一声:“你说得对。”


    他跟沈宣不同,他的人生规划本来就是追求安稳,他不应该也不可能为了任何人平白改变他的规划。


    郁乐后退一步,祝福道:“无论师弟之后打算选择什么道路,都祝师弟得偿所愿。”


    沈宣礼貌冲他点点头:“也祝郁师兄前程似锦。”


    两个人在岔路口分开了。


    *


    陆君衡出了门,快步往沈成和的住处赶去。


    他知道,沈宣肯定不会再同意这个婚约的。


    但沈成和是个神经病。


    如果他对沈宣做些什么……


    陆君衡匆匆忙忙赶过去,走到一半又紧急停下了脚步。


    沈宣已经出来了,正在跟郁乐说话。


    沈宣没事,陆君衡先松了一口气,然后才看向旁边的郁乐。


    ……刚刚才谈过两个人的婚事,虽然沈宣一定拒绝了,但之后两个人说两句话也是正常的。


    这件事应该让沈宣自己谈,他不适合过去,硬要凑过去说不准会让事情变味。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


    但陆君衡站在一棵树旁边,远远看着两个人,没忍住,顺手掰掉了一根干枯的树枝。


    齐殊刚巧从另一边走过来,他没看见远处的沈宣和郁乐,看见朋友一个人在这里,就过来跟陆君衡打招呼:“陆君衡?你在这里做什么?沈宣呢?”


    这是什么奇怪的问题,为什么一看见他就要提沈宣……他们两个又不是一个人,当然不会时时刻刻都在一起。


    陆君衡十分刻意地忽略了关于沈宣的部分,随口道:“我在看这棵树。”


    齐殊也跟着他抬头看树,看了半天没看出什么名堂来:“这棵树?这棵树怎么了吗?”


    陆君衡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枯枝,又抬头看了看树,语气清淡:“哦,这棵树不太直。”


    齐殊忍不住又抬头看了看树,有些疑惑:“不直吗?”


    这是一棵正常而健康的杨树,从树的角度来看,应该挺直的。


    陆君衡兴致不太高,胡言乱语地忽悠他:“直与不直只是一个抽象的概念,缺乏标准的概念内核只有一团混乱。你可以说它直,我也可以说它不直。直与不直不在于表象,而在于心。”


    齐殊瞪大了眼睛。


    陆君衡转过身,冲他挥了挥树枝:“我要去上课了,回见。”


    虽然现在还没到他原本准备上课的时候,但不妨碍他先胡说八道。


    齐殊回头看向树,陷入了迷茫。


    *


    另一边,沈宣跟郁乐告别,继续往回走了一段路,冷不丁看见了一个熟人。


    齐殊费劲地仰着脖子,正一脸困惑地看着一棵光秃秃的树,活像是碰上了什么重大难题。


    沈宣的脚步停顿了一下,也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那棵树。


    怎么看都是一棵很普通的树。


    他实在没忍住,好奇道:“齐殊,你这是在做什么?”


    齐殊看了他一眼,迷茫询问道:“这棵树真的不直吗?”


    树直不直的标准究竟是什么?难道只有跟板子一样直的树才是直树吗?可如果按照这种标准,这个世界上真的还有直的树吗?可直与不直这种人类创造出来的概念对树真的有意义吗?但树直与不直对人类来说又有什么意义呢?他在思考树直不直的时候树又在以什么标准评判他呢?树真的有意识吗……


    齐殊大脑又开始打结。


    沈宣:……


    他隐约知道是谁挑起的头了,问齐殊:“方才陆君衡是不是在这里?”


    齐殊打结的大脑短暂舒展了一下,恢复了人类对话功能:“你怎么知道?”


    沈宣头疼地捏了捏眉心:“……不用思考陆君衡的话,他只是在乱说。他往什么地方去了?”


    齐殊老实回答道:“他去上课了。”


    沈宣站在原地思考了一会儿,暂时没去找陆君衡,转身换了一个方向,往别处去了。


    齐殊目送他离开,开始思考要不要继续思考树直不直的问题。


    这两个人真烦人啊,净会给他出难题。


    第44章


    另一边,陆君衡不但没去上课,而且理直气壮地翘掉了下午的安排,跑去了山下的清溪城里。


    等他提着一袋点心晃悠回学宫的时候,已经是半下午了。


    陆君衡走在路上,正好撞见了神色闷闷的郁乐。


    他礼貌地冲对方点点头,没打算跟对方搭话,直接跟郁乐错身而过。


    郁乐却开口喊住了他:“陆师弟!”


    陆君衡脚步停顿了一下:“郁师兄有事?”


    郁乐纠结了片刻,终于下定决心,对陆君衡道:“我想跟你聊聊……关于师弟。”


    听见沈宣的名字,陆君衡稍微打起了精神。


    他问郁乐:“郁师兄想聊什么?”


    郁乐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想些什么,但看到陆君衡,之前被拒绝的不甘莫名又冒了上来:“今日师父想给我和师弟牵线,师弟拒绝了。”


    陆君衡稍微抬了抬眼睛,真心实意道:“恭喜。”


    郁乐险些当场恼羞成怒:“我能感觉到,你喜欢师弟,但何必如此挑衅我?”


    陆君衡不太理解他生气的点:“这跟我喜不喜欢他没关系。只是有情人终成眷属值得恭喜,无心人不成眷属当然也值得恭喜。不然干嘛,等着互相折磨吗?”


    话是他先挑起头的,生气也是他先生气的,这人真挺难搞的。


    郁乐涨红了脸,有些难堪:“不……怎么会互相折磨?我们毕竟一起长大,我比谁都希望他能幸福。如果他愿意答应,我以后一定会对他好的。”


    陆君衡“哦”了一声,客观道:“可是他自己本来就挺好的,用不着别人对他好。”


    郁乐忍不住继续描补:“我们两家门当户对,他跟我在一起自然能获得郁家的助力,在学宫平步青云。你能带给他什么?你只会教唆他跟你离开学宫。可师弟这么多年都在学习如何处理学宫的事务,你带他离开学宫他学过的大部分东西都会变得毫无意义,只能从头开始。师父说的没错,是你把师弟带坏了。”


    陆君衡不想继续听他粉饰太平,平静戳破了他的心思:“你明知道他不开心也不喜欢你,但因为你觉得这个安排还挺不错的,所以你就可以忽略他的情绪。毕竟他性子好,又有责任心,等木已成舟之后,日子总是能过下去的。可他现在拒绝了你,你就开始心里不舒服,想要在我这个‘敌人’这里获得你才是他最好选择的优越感,他拒绝你是个错误。”


    郁乐更难堪了,嗫嚅了半天说不出话来。


    陆君衡冷眼看着郁乐。


    郁乐这个人,真要说他多么恶毒,倒也不至于。


    他只是一个很平常的庸人,连那些扎人的小心思都只敢藏在他人的恶意后面,不会直接要人命,只会充当压在受害者头上的一根稻草。


    稻草是不会压死人的,而且只需要很小的力气就能拿下去。就像沈宣一旦表明自己的态度,郁乐就不会再纠缠,顶多只会像这样来陆君衡面前说两句不痛不痒的话。


    可有时候人就是偏偏缺一点把稻草拿下去的力气。


    沈宣就是在这种环境下长大的啊。


    想到沈宣,陆君衡对郁乐的态度就很难好起来了,他冷笑了一声:“真有趣,先把人养废了,再责怪他没有在外面生存的能力吗?”


    他脸色认真起来,警告道:“郁师兄,我建议你别学你师父那一套。你在我这里发发牢骚也就算了,如果你真的想要逼沈宣做他不想做的事情,我保证你一定会后悔。”


    郁乐被他身上的杀意镇住了。


    他不合时宜地想起了一些旧事。


    沈宣小时候其实性格并不太好,沈成和为了管教他,经常会做出体罚、不给吃饭、关禁闭之类的举动,那些惩罚甚至有好几次差点给沈宣身上造成不可逆的伤害。


    他不是不知道沈成和管教儿子很过火,但沈成和是他师父,是沈宣的父亲。他头脑里根深蒂固地认为就算手段过激了点,长辈也总是为小辈好的,而且沈宣也的确越来越像个“好孩子”……所以他从未在沈成和面前像陆君衡这样维护过沈宣。


    “我明白了,这次是我自取其辱。我输了。”他失神片刻,苦笑了一声,“师弟……就交给你了,你要照顾好他。”


    “什么输输赢赢的……”陆君衡嘀咕了一句,眉眼松懈下来,恢复了平日里懒散的姿态,“这里没有比赛,他也不是交来交去的物件。”


    他散漫地摆了摆手:“郁师兄,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他就不该一听见沈宣的名字就停下。


    真是昏了头了,他到底为什么要在这里跟这人聊沈宣啊。


    *


    陆君衡在灵云山僻静处的一处湖边找到了沈宣。


    沈宣清理了湖边一块大石头上的积雪,正坐在石头上,静静看着结冰的湖面。


    陆君衡懒懒散散地往他旁边一坐,不太老实地伸出在外面冻冷的手去碰他脖子:“怎么跑这里来了?我还以为你已经回家了。”


    沈宣被冰了一下,拍掉他的手,问他:“你在这里看见过我吧?我说前世。”


    陆君衡观察了一下周围的环境,目光落在附近的一棵树上,回忆道:“看见过。”


    只看见过一次。


    附近那棵树又大又好躺,天热的时候陆君衡偶尔会来这里午睡。


    有次他从睡梦中醒来,正好看见沈宣站在水边,脑子一抽就往水里丢了颗石子。


    沈宣被惊动,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就走了。


    活像他是什么传染病源一样。


    被沈宣嫌弃了一次,陆君衡也莫名有点闹脾气,之后就很少来这里了。


    两个人自然也没再在这里碰过面。


    沈宣目光平静地看着结冰的湖面,告诉陆君衡:“我小时候心情不好的时候经常来这里,偶尔也会跳下去试试。”


    听到他的后半句话,陆君衡拧紧了眉:“……等等,你说什么?”


    跳下去是怎么回事儿?


    沈宣觉得他一惊一乍的很烦人:“很奇怪吗?我又不可能是碰到你之后凭空开始想象死亡的。”


    他慢慢解释道:“小时候父亲每次想起母亲都会让我去死,我知道不对,但听的时间长了,也会想知道去死究竟是什么感觉。我有尝试过其他手段,但最常来的还是这里。这里很偏僻,几乎没有人过来,我可以从岸边一直走到湖水中心,然后把身上的灵力护身法器之类的东西全部关掉,慢慢沉下去,直到窒息再浮上来……”


    水灌入鼻腔的时候很难受,但湖水以外也没什么值得期待的,好像就这么睡过去也没关系。


    陆君衡越听越皱眉,打断了他:“沈宣!”


    沈宣移开目光,轻描淡写道:“只是用来排遣压力的小活动,我没真的想死。而且后来我就没来过这里了。因为有个白痴会在这里睡午觉,我做点什么很容易被人大惊小怪。”


    沈宣年少时看起来光鲜亮丽,所有道路都被安排得明明白白,仿佛他只要按部就班地活下去,就不该有任何烦恼。


    可他常常想到死,有时候只是一个模糊的念头,有时候是偶尔出格的实践。但死亡并不在他的人生规划之中,所以他并不会真的去死。


    这些缠绕在他身上的负面念头,直到他脱离“规划”,离开学宫去往神殿之后才慢慢消失,只剩下一点模糊的影子。


    旧事说起来也只有这样闲谈的意义了,就像已经好了的伤疤,虽然疤痕还在,疼痛却早已经消失了。


    后来沈宣很少会想要自己死,只想和陆君衡一起死。


    陆君衡沉默了很长时间,把手中的点心袋子递给了沈宣。


    还是从沈宣喜欢的那家铺子里买的。


    沈宣打开袋子,低头吃点心。


    陆君衡晃了晃他的袖子,问他:“……沈宣,你告诉我,发生什么了?”


    沈宣不会无端端向他提起这些旧事。


    今日的情况他虽然已经了解得差不多了,但他毕竟没在现场,万一沈宣受了什么委屈……


    沈宣把点心袋子慢慢折起来,告诉陆君衡:“今天父亲叫我过去,是想要给我跟郁师兄定下婚约。”


    陆君衡点了点头:“我知道。”


    沈宣继续道:“我拒绝了。”


    陆君衡继续点头:“我知道。”


    沈宣说:“我才意识到,其实前世我也不想答应这个婚约。我不喜欢郁师兄,我也不喜欢父亲给我规划的道路。”


    陆君衡软下声音:“所以你今天按照自己的心意拒绝了他的安排,你做了正确的事情,不应该高兴吗?”


    沈宣看向他的脸:“前世如果没有你的话,我应该也不会跟郁师兄成婚的。”


    陆君衡笑了一下,跟他插科打诨:“……哇,那就不是我的错了,你之后可不能再用这个理由来跟我吵架了。”


    周围起风了,寒风卷着雪粒,划过了两个人的发梢。


    沈宣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头发,看着湖面推测道:“如果没有你的话,我说不准会在成婚之前就死掉……比如从这里跳下去。”


    陆君衡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时隔多年,沈宣终于能平静剖析当年自己的状态:“我们第一次见面、师父第一次见我,你们都说我的剑有问题,你们说的是对的,当时我的心理状态已经很不对劲了。”


    如果没有陆君衡出来搅局,他会答应婚约,会再一次接受被安排的命运……郁乐不是陆君衡,他不会像陆君衡一样跟沈宣一起反抗命运,甚至不会理解沈宣究竟为什么而不高兴。好像周围的每个人都有道理,所有人都在为他好,所有声音都会盖过他内心的声音……然后沈宣会在这个过程中慢慢把自己逼上绝路。


    人的承受能力是有极限的。


    陆君衡的手指颤了一下。


    他终于忍不住,一把抱住了沈宣,轻声安抚道:“不是这样的,沈宣,不是这样的。如果遇到自己不喜欢的事情,你要做的不是逼着自己接受,也不是伤害自己。你可以离开,也可以反抗。”


    沈宣一只手揪住他的衣服,说:“我已经知道这些了。”


    只是当年的沈宣不知道,除了陆君衡以外,也不会有人告诉他。


    沈宣将脸埋进陆君衡的怀里,两个人就这样安静抱着。


    隔了一会儿,沈宣忽然喊了一声:“陆君衡。”


    陆君衡应了一声:“嗯。”


    沈宣说:“我在想一件事。”


    陆君衡问他:“想什么事?”


    沈宣的声音闷闷地从他怀里传出来:“我讨厌你,最讨厌你了。”


    陆君衡在心里叹了口气,轻轻扯了一下他的头发,又恢复了平日里的语气,跟他胡乱吵架:“……又不是我惹的你,我还特意下山去给你买了点心,把点心还给我!”


    沈宣攥紧点心袋子,假装没听见关于点心的部分,又把脸往他的怀里埋了埋。


    第45章


    很快就是太一学宫的学宫大比。


    沈宣和陆君衡提前报了名,当天前往了大比现场。


    在五大神殿的有意扶持之下,学宫大比在整个修真界也算是年轻一辈的盛事,十分引人注目。


    按照惯例,在学宫大比期间,太一学宫会有限制地对外开放,持有门票并通过审核的外来修士也可以进入学宫参观大比。


    有这条规矩在,学宫大比期间差不多是学宫三年间人流量最大的时候,平日颇为宁静的灵云山上人头攒动,连个落脚的地方都难找,不少有生意头脑的修士甚至直接在山道两旁摆起了摊。


    人太多,沈宣和陆君衡又不住在学宫里面,不幸被堵在了学宫门口,只能跟着人流一起慢慢往学宫里面挤。


    两个人被挤得贴在一起,陆君衡小声抱怨道:“好多人啊,怎么会有这么多人喜欢凑热闹,人打人究竟有什么好看的?”


    他一边唧唧歪歪,一边牵过沈宣的手,带他绕开两个不小心撞在一起正在吵架的修士。


    沈宣冷笑了一声:“我早说要提前一点过来,你非要熬你那个破粥。这下好了,我们被堵在学宫门口了。”


    陆君衡紧紧攥着他的手,十分不满他将黑锅全扣在自己头上的行为,为自己辩解道:“我又没参加过学宫大比,怎么会猜到这个场面?再说了那粥你没喝吗?我看着你喝了一整碗!”


    两个人习惯性地吵了两句,陆君衡忽然噤了声,目光落在不远处,晃了晃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


    沈宣被他提醒了一下,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见了一个卖符箓的摊位。


    摊位后坐着的摊主稍微往两个人的方向侧了一下脸,露出一张年轻而普通、混进人堆里也找不出来的脸。


    摊位上摆着的符纸卖相不错,很快就有修士走了过去,询问道:“这张神行符怎么卖的?”


    摊主道:“承惠三十下品灵石一张。”


    修士拿起一张符纸打量了一下,咂舌道:“到底会不会做生意啊?市面上神行符都是十几块下品灵石一张,你这直接翻倍了。你这纸是极品灵石做的还是上头的朱砂是极品灵石做的?还是什么名家大师所绘?”


    摊主理解了对方的意思,解释道:“这些都是第三神殿少主所绘……这个名头可以吗?”


    修士愣了一下。


    楼观星在叛逃之前于符箓一道颇有造诣,算是新一代之中的领军人物,他的名头当然可以来为这些符箓的质量和价格做担保。


    但且不论这位一看就很普通的摊主怎么跟楼观星扯上关系的,关键是楼观星他叛逃了。


    谁敢用神殿叛徒的东西啊?只沾个名头也很吓人。


    修士惟恐跟神殿叛徒有沾染,立刻放下了手中的符纸,匆匆离开了。


    另一个路过的修士听到两个人说话,有些好奇,便主动凑了过来,低头扫了一眼摊位上的符纸,询问道:“道友,你说这些符纸是第三神殿少主所绘,真的假的啊?”


    摊主从容一笑,语调格外平静:“当然是假的。且不说他早就叛逃了,就算他没有叛逃,我一介平常散修去哪里接触这种人物?”


    修士:……


    骗子还挺实诚的。


    修士不想被骗,也离开了。


    摊位前彻底空了下来。


    没人光顾,摊主也不着急,依旧情绪稳定地坐在摊位后面。


    沈宣和陆君衡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个人避开人群走了过去。


    摊主没认出他们两个,见有人光顾,礼貌询问道:“两位也是来买符纸的吗?需要介绍吗?”


    沈宣开口叫破了他的身份:“师兄,你怎么来这里了?”


    周围人多,楼观星现在又不是什么正经身份,沈宣隐去了他的姓氏。


    “是沈宣师弟啊,那旁边这位一定是陆师弟了。”听见熟悉的声音,楼观星认出了沈宣,他也没有在熟人面前隐藏身份,指着自己的摊位平静解释道,“惭愧,在外开销巨大,又没有稳定收入来源,所以趁着学宫大比来卖卖符纸,补贴一下家用。两位师弟要来几张吗?可以打折。”


    沈宣:……


    他礼貌拒绝道:“不必了。”


    楼观星想了想,想到他最近学会的人情世故,给两个人一人塞了一张符纸:“来都来了,这两张送给你们。”


    沈宣无奈道:“师兄,多少钱……我们买下来吧。正好我们也需要些符纸防身。”


    楼观星没过脑子,嘴快了一下:“不用钱。拿着吧,给孩子的。”


    沈宣:……


    陆君衡:……


    到底哪里来的孩子?


    楼观星意识到了自己话里的问题,沉默了一下,解释道:“抱歉,之前在外摆摊,听旁边卖水果的大娘说话听习惯了,忘了你们还没要孩子了。”


    他低头琢磨了一会儿,还是觉得不对,继续纠正道:“不对,是忘了沈师弟不会生孩子了……好像也不对,你们应该不是道侣?这下应该对了,你们确实还不是道侣。”


    沈宣额角青筋跳了跳。


    ……楼观星这段时间在外面都学会了些什么东西?


    他打断了楼观星的自我纠正,礼貌微笑道:“时间不早了,我们要进去参加大比,祝师兄生意兴隆。”


    说完,他在摊子上放了两块中品灵石,拉着陆君衡准备离开。


    楼观星叹了口气,还是收下了灵石,顺便低头收拾了一下摊位上的符纸。


    两个人走出一步,一直没出声的陆君衡忽然回过头,提醒了一句:“学宫大比鱼龙混杂,想要浑水摸鱼自然比平时方便。只是师兄……要小心引火烧身。”


    楼观星老实而无奈地揣起手:“我只是来做点小本生意的,至于浑水摸鱼……今日这摸鱼人都快比鱼要多了,哪里轮得到我啊?两位师弟最近风头正盛,才该小心些,不要被人当鱼了。”


    他快速向两个人传音了一句话。


    沈宣和陆君衡对视一眼,没表现出什么,继续往前走。


    陆君衡继续撩拨沈宣,大声抱怨道:“动作轻一点,我手很痛的。”


    沈宣懒得听他说废话,手上的动作更重了一点,扯着他进了学宫。


    *


    这届学宫大比的场地设在学宫中央的广场上。


    大比场地用了拓展空间的法术,而且场地内不允许非参赛者进入,虽然依旧热闹,但至少没有外面人挤人的场面了。


    齐殊远远瞧见了两位朋友,主动凑了过来:“你们怎么来得这么晚?我都抽完签了。”


    学宫大比大多数学宫弟子都会参与,数量约有上千人,共分四轮比试。


    大比第一轮是多人擂台赛,一共十个擂台,每个擂台有十个晋级名额,所有人都可以互相攻击,参赛者离开擂台范围就算失去晋级资格,一直到场上只剩十个人为止。


    第二轮和第三轮都是一对一,只有胜者才能晋级。为了尽量减少两位种子选手撞到一块导致不得不提前淘汰一位的情况出现,第三轮结束后,还有一场加赛,在被淘汰的七十五个人中再选五个晋级。


    第三轮最后剩下的三十个人随机排序,数字大的人可以挑战数字小的人,胜利后双方数字交换,直到最后无人挑战,手上数字最小的三个人就是本次大比的前三名。


    见齐殊只有一个人,沈宣问他:“冯前辈呢?”


    齐殊挠了挠头:“冯招?他今天不在,昨天就去找楼……那谁了。你们找他有事吗?需不需要我给他发个传讯?”


    想到方才在学宫门口碰见的目的不明的楼观星,沈宣摇了摇头:“没事。”


    既然冯招昨天就去找楼观星了,那楼观星来学宫的事也用不着他们来转述了。


    第一轮比试快要开始了,沈宣和陆君衡没再浪费时间,直接去抽签了。


    沈宣在三号擂台,陆君衡在九号,两个人并不在一处比试,在准备通报声响起之时就分开了。


    *


    两刻钟后,参赛者按照自己抽到的签号陆陆续续在自己的擂台上站定。


    擂台外部的防护罩关闭,学宫大比正式开始。


    陆君衡的比试进行得很顺利。他是九号擂台修为最高的人,大部分参赛者都没有不长眼过来招惹他,零星几个也很快被他用千灵丝丢去了擂台下。


    比试持续了一个时辰,场上才终于只剩下了十个晋级者。


    九号擂台结束的时间相较其他擂台已经偏晚了,陆君衡走出擂台,场上已经聚集了很多结束比试的参赛者。


    他下意识去找沈宣的身影,没找着沈宣,倒是先看见了齐殊。


    陆君衡走过去,跟齐殊打听道:“有看见沈宣吗?”


    齐殊在一号擂台,也早就结束了第一轮比试并顺利晋级,此时正抱着他的刀,往唯一一个还没结束比试的擂台方向张望。


    他听见陆君衡的问话,摇了摇头,回答道:“没看见。”


    陆君衡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见三号擂台上起了一层白雾,里面模模糊糊,连个人影子都看不见。


    三号擂台……沈宣在三号擂台。


    他想起了两个人进来之前楼观星的那句传音。


    陆君衡拧了拧眉,心里有点不好的预感,问齐殊:“三号擂台那边怎么了?”


    齐殊跟朋友分享自己打听到的消息:“三号擂台好像出事了。我听说方才有人把擂台上其他人全都打下来了,现在里面只有一个人,但擂台依旧没有打开,还起了这么奇怪的雾……根本看不见里面的情况。学宫已经有阵修过去检查了。”


    陆君衡脸色变了。


    出来的人中没有沈宣,留在里面的那个人是沈宣。


    陆君衡立刻跑了过去。


    第46章


    三号擂台最开始并没有什么异样。


    沈宣的剑法在学宫中素有威名,除了几个不在乎是否晋级的好战分子过来想跟沈宣比斗以外,擂台上大部分人都默认沈宣占一个晋级名额,不会浪费时间浪费体力往沈宣的方向多看一眼。沈宣跟陆君衡一样,并没有遇到什么值得认真的对手。


    直到擂台上开始起雾。


    沈宣是第一个发现问题的。他反应很快,几乎瞬间就用剑气将其他人扫了下去。


    将其他人送下去之后,沈宣原本也想要离开,但他刚往台下走了一步,就发现了身上的异样。


    储物袋中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烫。


    沈宣低下头,从储物袋中取出了一张符纸——早上楼观星塞给他的那一张。


    他眯了眯眼睛,立刻想到了楼观星对他们传音的那句话:“学宫里有书页和‘我’的气息。”


    沈宣停下脚步,任由越来越浓郁的雾气包裹住了他。


    雾气中,擂台外的声音渐渐消退,周围寂静起来,似乎进入了另一个空间。


    沈宣先拿出一张传讯符尝试了一下……不出意外,无法对外传讯。


    他没有再浪费时间尝试,直接将灵力注入手中的符纸,顺着符纸的指引在不辨方向的浓雾中迈出了脚步。


    仿佛走在一个空旷的洞穴中,脚步落到地面上能听到空洞的回音。


    不知走了多久,沈宣终于在视线尽头看到了一点淡蓝色的光。


    一片书页静静悬浮在雾气中心。


    沈宣凝神观察了片刻,伸出手,触碰上了书页。


    ……外层包裹着一层古怪的、透着细微血色的禁制。


    不像是平常的东西,更像是某种禁术。


    沈宣对这种稀奇古怪的东西了解并不多。


    ……要是陆君衡在这里就好了,他也就在这种时候最有用处。


    但现在自然没可能立刻去把陆君衡抓过来,沈宣研究了一会儿,尝试用灵力触碰了禁制中的某个节点。


    空气中传来一道轻微的破碎声。


    解开了。


    沈宣松了口气,再次伸手触碰了书页。


    书页轻轻颤动了一下。


    紧接着,一道柔和如水的灵力包裹住了沈宣,不容拒绝地将他拖入了幻境中。


    *


    沈宣只觉得眼前一黑,再睁眼的时候,自己正坐在第一神殿的正殿里,面前放着一本十分眼熟的手记。


    每个神殿都会有的手记,据说是从第一任殿主手头传下来的,上面会按年份记录神殿的日常工作事宜。


    幻尘的书页会将人带入过往时间的梦境中,他对这种情况早有准备,并没有太过慌乱。


    按照之前的经验,这种幻境只要到了一定时间就能自行解除。


    沈宣打量了一下自己身上的衣着和周围的环境。


    ……看起来是前世的场景。


    有冯招那张书页在前,沈宣也早就猜到这张书页大概率也不是来自这个世界。不过平行时空……前世也算平行时空吗?


    沈宣心有疑虑,正巧一位长老抱着一叠文书走了进来。


    是他前世的一位心腹。


    沈宣不动声色地打听道:“陆君衡在什么地方?”


    长老懵了一下:“您说什么?”


    沈宣有些不好的预感,心脏一沉。


    他再次口齿清晰地重复了一遍自己的问题:“陆君衡,第一神殿的副殿主,我的副手在什么地方?”


    长老更懵了,他结结巴巴地回答道:“殿主,您在说什么?我们第一神殿……没有副殿主啊。”


    沈宣追问道:“如今第二神殿的殿主是谁?”


    长老觉得大殿主今天好像有点不对劲,老老实实地回答道:“是付川……付师兄。”


    沈宣继续问道:“前一任呢?什么时候退隐的?”


    长老回答道:“陆逢生,陆前辈。他在五百年前就退隐了。”


    沈宣心脏彻底沉了下去。


    没有……陆君衡。


    怎么会没有陆君衡?


    ……不对,他刚刚想问谁来着?


    沈宣的头痛了起来。


    只有一会儿的工夫,他就已经开始被幻境影响了。


    这处幻境不对劲……根本不是基于现实构建的幻境。


    而是有东西试图将他困死在这里。


    沈宣忍着头痛,立刻拿起笔,撕了一张纸条,快速在纸上写下了陆君衡的名字,将纸放进了心口的位置。


    他必须先趁着清醒留下一个关于现实的锚点,防止自己被幻境彻底同化。


    *


    沈宣很快开始履行大殿主的职责。


    他在神殿待了将近一千年,处理这些事务自然得心应手。


    只不过……他总觉得太安静了,仿佛他的周围并不应该这么安静。


    尤其是独处的时候,这种违和的寂静甚至会让他联想到死亡。


    一成不变的日子时间流逝格外快,几日后就是新年,辞旧迎新之际。


    修真界对凡俗节日并不如凡人重视,但该有的仪式感还是要有的。


    沈宣翻开一直放在案桌旁边的手记,翻过新的一页,准备在上面记录上新的年份。


    新历一万零一年……一个很陌生的、似乎并不应该存在的年份。


    沈宣还未来得及思考这个年份的古怪之处,手上的动作冷不丁停下了。


    手记……用完了,没有新的一页了。


    这实在是非常不合常理的一件事。


    这本手记从第一任殿主开始传下来,从未更换过,其上刻录了阵法,理论上页数是无限的。


    沈宣凝神看了用完的手记许久,心头隐隐约约的不对劲感又升了上来。


    他暂时离开了案桌旁边,去给自己倒水。


    茶水倒进杯子里,沈宣端着杯子喝了一口,冷不丁冒出一个念头。


    他年少时从未考虑过神殿,他为什么会抛下原本的规划来到神殿?


    好像是有个人改变了他的计划。


    燕和春……不对,师父确实邀请过他,但他并不是因为师父的邀请才进入了神殿。


    那是因为他的佩剑明镜……不,他为什么会找到明镜,为什么会在那个时候出门历练……


    还有他来到神殿之后,如果他没有副手,很多事……都是如何解决的?


    他的记忆中一定缺了一个人,一个非常重要的,与他整个生命都息息相关的人。


    沈宣触上心口,从怀里拿出了自己留下的纸条。


    纸条上只有一个名字。


    ……陆君衡。


    无数现实的记忆涌入,沈宣在幻境中混沌多时的记忆终于清晰起来。


    感应到困在幻境中的人苏醒,整个幻境都开始动摇。


    一阵急乱的风飒飒吹过窗前,案桌上的手记被吹动,“哗哗”开始翻页。


    许久之后,风停了。


    手记停留在第一页,上面记着短短的两行字:


    “为纪念修真界自毁灭中新生,修真界改用新历纪年,即日起生效。


    司律者于新历元年正月初一,是日晴。”


    司律,传闻中塑立第一神柱的神明的名号。


    字体端正清隽,是沈宣再熟悉不过的笔迹。


    他自己的笔迹。


    他记得很清楚,无论是在现实还是在这处幻境里,手记的第一页上都是空白的。


    又一阵风过,手记摇摇晃晃地合上了。


    沈宣望向窗外,窗外黑云蔽日,飞沙走石,是风雪欲来的天气。


    他硬生生出了一身冷汗。


    倏忽间,窗外开始落雪。鹅毛大的雪砸在窗台上,将整个人都冻得清醒起来。


    他看见自己不受控制地走到窗前,再次翻开了手记的第一页。


    上面再次变得空无一物,似乎方才的字迹只是他的幻觉。


    然后他坐下来,一笔一划地写下:


    “为纪念修真界自毁灭中新生,修真界改用新历纪年,即日起生效。


    司律者于新历元年正月初一,是日……晴。”


    窗外的雪越发大了。


    这场面实在怪异又惊悚,沈宣极力试图控制自己的身体,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写完了两句话,合上了手记。


    铺天盖地的雪花砸下来,将整个世界都淹没成一片雪白。


    ……


    *


    沈宣从眩晕中清醒过来,视线中似乎还残留着幻境中近乎遮天蔽日的冷冽白色。


    周围一片浓雾,他已经离开幻境了。


    他抬起头,书页依旧在他眼前闪闪发光。


    沈宣拿出那张仍在发烫的符纸,将符纸贴上了书页。


    幻尘的书页只能让人梦见跟自己有关的东西。


    符纸是楼观星特制的,即使他本人不在现场,也能从书页中获得“另一个世界”的自己留下的信息。


    眼前画面恍惚了一瞬,沈宣已经换了一个视角。


    一只站在树枝上的麻雀。


    面前是一栋精巧的二层小楼,正是楼观星在第三神殿的住处。


    麻雀正对着一楼窗台,窗户开了一条用来透气的小缝。


    沈宣适应了一下鸟的身体,挤进半开的窗缝,轻盈落进了房间内。


    房间里满是药味,楼观星如同一尊泥雕木偶一般,安安静静坐在蒲团上。


    沈宣前世见过楼观星这副模样,这是他五感尽失,生命走到尽头之前的模样。


    他控制着鸟的身体,跳到了楼观星面前。


    似乎感应到了什么,楼观星突然低下头,“看”向了沈宣的方向。


    沈宣停下了。


    楼观星几乎感知不到外界的任何情况,无法判断究竟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但他不敢放过任何可能性,立刻开口:“所有神殿的手记都收藏在第三神殿的禁地,时间之外的地方。”


    他顾不得久不说话猛然开口喉咙的不适,也顾不得听不见声音时发音的古怪,说话又急又快:“毁掉它们……求求你,无论你是谁,请毁掉它们。”


    沈宣险些忘记了对面的人已经失去了听力,也忘记了自己现在的形态不会说人话,立刻追问道:“‘它们’是什么?那些手记?”


    楼观星停顿了一下,已经失去光明的眼中竟流下两行血泪。


    他似乎预料到了沈宣会问什么,一字一句,清晰地开口道:“神柱,毁掉所有神柱。我们……不能再这样下去了……这是一个弥天大错……让世界回到它应有的道路上去吧。”


    第47章


    另一边,陆君衡跑到三号擂台前,毫不犹豫地想要上去。


    旁边负责维护秩序的弟子连忙拦下了他:“哎,这位师弟,里面情况不明,你不能进去!”


    齐殊在原地呆了一会儿,意识到了里面的人是谁,也跟着陆君衡跑了过来。


    他主动开口跟对方解释:“里面的人是我们的朋友,我们很担心他现在的处境,想要进去看看。如果出了什么问题,我们自己承担。”


    对方神色严肃:“那也不行。我理解你们的心情……哎,这位师弟!”


    他余光瞥见了什么,立刻试图制止。


    但已经晚了,趁着齐殊跟对方交涉,陆君衡已经找了个空子,直接跑进了擂台里面。


    *


    幻境戛然而止,沈宣眼前黑了一瞬,耳边再次传来了大比会场喧嚣的人声。


    他回到了擂台上。


    擂台上的浓雾已经散去了不少,只剩下薄薄一层。


    沈宣跳下了擂台。


    幻境跟现实的时间流速不同,沈宣在幻境中已经过了数日,出来之后时间却只过去了一小会儿。


    两位朋友接二连三地陷入险境,齐殊正在外面急得团团转。


    他也想上去,但几位学宫工作人员惟恐再进去一个,盯死了他,他钻不到空子。


    看见沈宣出来,他眼睛亮了亮,立刻冲他挥手:“沈宣!”


    沈宣下了擂台,顾不上旁边学宫工作人员的询问,直接逮住齐殊,问他:“陆君衡呢?”


    齐殊指了指台上,愁眉苦脸地回答道:“他听说你在里面,就进去了。”


    沈宣立刻转过身,就想再次回到擂台上。


    齐殊眼疾手快地扯住了他,劝道:“别上去了,再等等,等等说不定就能出来了。”


    万一这两个人再错开那就没完了。


    这两个人到底怎么回事儿,明明平时都挺聪明的,怎么一碰见跟对方有关系的就傻了。


    沈宣勉强冷静下来,盯着台上等了一会儿。


    旁边的学宫工作人员原本想过来问一下情况,看见他的脸色,愣是没敢上来。


    平日里这位沈师弟总是笑眯眯的,没想到冷下脸来这么吓人。


    好在没过一会儿,擂台上古怪的雾气就渐渐散去,陆君衡从上面跳了下来。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一个人就撞进了他怀里,死死搂住了他的腰。


    陆君衡接住沈宣,嗓音下意识温柔起来,熟练地开始用垃圾话哄人:“怎么了?难道我才离开一小会儿,你就突然发现我的重要性了?如果你现在说‘陆君衡对我来说超级特别很重要,我以后再也不让陆君衡去死了’,我就跟你保证我也再不会离开你了。”


    沈宣不说话,继续抱着他。


    陆君衡叹了口气,摸了摸他的脑袋:“好吧,我大人有大量,你不说话我也可以跟你保证我再也不会离开你了。所以别害怕,再害怕我要嘲笑你了。”


    沈宣顾不上听他胡言乱语,直接问他:“你在里面看到什么了?”


    陆君衡诚实回答道:“什么也没看到。我有感觉到有力量试图将我拖入幻境,但大概是我本体的原因,那东西似乎没有找到我的信息,只有一片虚无。”


    他问沈宣:“那你呢?你看到什么了?”


    沈宣把人抱紧了一点,轻声说:“没有你。”


    陆君衡没听清,将耳朵凑近了他:“什么?”


    沈宣对他说:“我经历的幻境里面,没有你的存在。”


    原来如此。


    陆君衡给他找理由:“不论幻境背后之人究竟是什么来头,但他既然连我的幻境都构造不出来,那就说明他那里没有关于我的信息,没有办法在你的幻境中创造一个我出来自然也是正常的。”


    他这解释有理有据,但沈宣心头还有一丝阴霾,兴致不高地“嗯”了一声。


    陆君衡捏了捏他的脸,对他说:“我不会消失的,我要一直一直缠着你,缠到我们两个人都死掉为止。即使你后悔了嫌弃我也没用。”


    这话细想起来很吓人,偏偏沈宣就吃这一套,紧绷的神色慢慢舒缓起来。


    两个人在僻静处抱着小声说话,齐殊帮他们应付了一会儿被晾在一边的几位学宫工作人员,有点应付不来了,大声咳嗽了几声,提醒两位朋友自己应付这些人。


    沈宣已经被安抚好了,主动从陆君衡怀里退了出来,又摆出了平日里的姿态,去应付问询。


    陆君衡嘀咕了两句“怎么用完就丢”,他整理好了被沈宣抓皱的衣服,快步跟上沈宣,牵住了沈宣的手。


    沈宣隐去了书页和幻境的具体内容,将自己在迷雾中的情况简单讲了一遍,糊弄走了几位学宫工作人员。


    比试暂时无法继续进行了,沈宣给陆君衡和齐殊使了个眼色,三个人正想暂时离开现场,冷不防被人叫住了:“几位小友,请等一下。”


    三个人回过头,看见了一位身穿白袍,气质文雅亲和的青年男修。


    第三神殿殿主,曲非直。


    单从外表来看,曲非直是如今在位的五位殿主中看上去最无害的一位,甚至比燕和春看起来还要显得亲切。


    但此人行事有点邪性,为了维护第三神殿的理念和存续,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前世第三神殿来参观学宫大比的人只有一位长老,如今不知道是因为哪个因素变动,这位殿主居然亲自来了。


    借着陆君衡的遮挡,沈宣轻轻碰了一下齐殊的袖子。


    齐殊吓了一跳,惟恐暴露什么,立刻屏住了呼吸。


    沈宣主动往前走了一步,向对方行礼:“三殿主,想不到这次大比您竟然亲自来观礼了。”


    趁着沈宣吸引对方的注意力,陆君衡悄无声息地将楼观星塞给他的、他还没来得及用的那张符纸在指尖碎成了齑粉。


    曲非直若有所思地打量了沈宣一眼,盯住他的眼睛,问他:“小友方才在幻境中见到了什么?”


    沈宣只觉识海一痛,像是被针扎了一下,神思轻飘飘地恍惚起来。


    他用指甲掐了一下掌心,面不改色,将方才糊弄学宫工作人员的话又说了一遍。


    曲非直笑了起来:“哎呀,顶着我的术法也还能撒谎吗?不愧是燕师兄的弟子,真是不简单呢。”


    沈宣苦笑道:“三殿主,您不妨对自己的术法有些信心。在下只有金丹修为,实在不可能在您的术法影响之下还能撒谎。”


    曲非直也不知道信没信,又看向了陆君衡。


    陆君衡也老老实实地糊弄了他。


    曲非直思考了一会儿,打出一道灵力,在两个人身上转了一圈。


    这种类似搜身的行为放在任何人身上都是相当冒犯的,但他是第三神殿殿主,不需要对几个还没长成的小辈保持礼貌。


    灵力绕了一圈,重新回到了他手上……什么都没有,他感觉错了吗?


    他随意看了一眼老老实实站在一旁的齐殊。


    齐殊一个激灵,主动交代道:“我……我也要回答吗?我没进去过。”


    曲非直:……


    冯招离开神殿之后就养了这么个小傻子?


    他原本以为楼观星就已经够呆了。


    曲非直实在对齐殊提不起什么怀疑之情,无趣地扯了扯唇,自顾自离开了。


    目送着这位突然出现的大人物走远,齐殊悄悄摸了摸藏在袖子里的书页,后背冒了一层冷汗。


    *


    惟恐留在原处再节外生枝,沈宣和陆君衡带着齐殊先回了家。


    楼观星不知道怎么掐准的时间,已经结束了摆摊,自觉地等在了两个人的家门口。


    沈宣先打开门,把一帮人全放了进去。然后他仔细检查了一遍周围的情况,又在门外加了一层禁制。


    齐殊迷迷糊糊地跟着两个人回来,又迷迷糊糊地看着突然出现了个陌生人,脑子再次不够用起来。


    到了安全环境,楼观星捏了一个法诀,去掉了自己脸上用来伪装的术法。


    见旁边突然冒出个被通缉的熟人,齐殊吓了一跳。


    他想起昨天去找楼观星的侍从,便问他:“冯招呢?没跟你在一起?”


    楼观星半点都没有初次来朋友家做客的拘谨。他姿态从容地自己找了个地方坐下,又自力更生地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才回答齐殊的问题:“我托师父去做另一件事了。”


    齐殊非常好糊弄地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楼观星看向坐在对面的沈宣和陆君衡,开门见山地询问道:“我打听到大比中出现的事故了,两位既然把我们带进来,是不是有话要说?”


    沈宣没卖关子,将幻境中楼观星告诉他的话说了一遍。


    楼观星很平静接受了这种堪称大逆不道的话。他摸了摸下巴,陷入了沉思:“所以,‘我’是认为神柱有问题吗……”


    陆君衡大不敬的事情做多了,自然而然开始思考这件事的可行性:“如果要毁掉神柱,且不说我们该怎么进入五大神殿的禁地,就说神柱本身,也不是用寻常手段就能毁掉的。”


    他已经完全忘记了自己的本体也是需要被毁灭的神柱之一。


    沈宣提醒道:“只有没头没尾的几句话,我们无法判断另一个世界的楼师兄究竟是在什么样的情况下说出那些话的,也无法判断其中掺杂了多少私人感情。在弄清前因后果之前,我不建议贸然把这件事当成目标。”


    齐殊有点坐不住了,他左右看了看,小声提出自己的意见:“你……你们……对这种话没什么想反对的吗?”


    那可是神柱啊,整个修真界赖以存在的根基。他连亵渎的念头都不敢有,他们怎么这么简单就开始谈论破坏神柱了?


    他这是交了一群什么邪修朋友啊?


    楼观星用自己的经历和感悟开解他:“齐师弟,过去我也同你一样敬重这些概念。但人的成长往往是从对权威产生怀疑开始的。世上没有绝对完美的东西,任何东西都存在它的代价……想必用来保护修真界的神柱也一样。”


    齐殊本能地点了点头:“原来如此……”


    然后他更崩溃了:“不对,这不对吧?”


    他们现在说的是神柱啊!


    楼观星叹了口气:“齐师弟,你看,连你也有糊弄不住的一天,神柱也有存在问题的一天又有什么奇怪呢?”


    齐殊开始思考:“好像确实有道理……”


    眼看齐殊又被糊弄住了,沈宣问楼观星:“楼师兄,今日三殿主也在大比现场,你知道他是为何而来吗?”


    楼观星点了点头,老实回答道:“我向他透露了一点我的行踪。”


    齐殊暂时停止思考上个问题,困惑道:“你……为什么啊?”


    这人是不怕死吗?


    楼观星卖了个关子:“诸位过几日就知道了。”


    陆君衡将话题拉了回来:“毁掉神柱这种事不是现在的我们该考虑的,还是先看眼前的目标吧,比如藏在时间之外的手记。楼师兄,你有什么头绪吗?”


    楼观星承诺道:“我可以想办法带诸位进去,剩下的……就希望三位能继续努力,夺得此次大比前三名了。”


    第48章


    四个人简单交流完信息,齐殊和楼观星先离开了。


    沈宣思考着今天发生的事情,发了一会儿呆。


    陆君衡被他晾了好一会儿,觉得十分无聊,于是在他旁边晃来晃去,试图吸引他的注意力。


    沈宣没注意到他,有点心不在焉地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


    眼看他杯子里的水都要溢出来了,陆君衡按住了他的手腕:“回神了。”


    他忍无可忍,控诉道:“你已经发了很长时间的呆了,难道发呆比我有意思吗?”


    沈宣回过神来,目光落到陆君衡脸上,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他冷不丁问陆君衡:“我们平时去学宫走哪条路?”


    陆君衡回答道:“后山那条小路,或者今天这条路。不过这两日大比,后山那条路被暂时封掉了……”


    他眯了眯眼睛,明白了沈宣方才在想些什么:“你是想说,今日楼师兄出现得太巧了?”


    楼观星一直老老实实地待在学宫之外,看上去什么也没做。但今天发生的一切,甚至包括曲非直的出现,都是楼观星推动的。


    沈宣喝了一口茶水,推断道:“我对幻尘了解程度不深。但我们上次碰见的那张书页,出现地点与它内部储存的场景基本一致。这次这张书页出现在学宫大比的擂台上,可它构造出来的跟楼师兄相关的场景却是在第三神殿之内。不出意外的话,他大概早就看过那个幻境了。”


    所以沈宣如实叙述了自己看到的场景,因为隐瞒没有意义。


    沈宣不怀疑楼观星的为人。


    至少在他们相识的几百年间,楼观星始终都是一个正直的修士。


    何况在这件事之中,楼观星并没有多么费心地隐藏自己。


    他想做的,似乎只是想将这件事告诉他们,将他们引向第三神殿禁地而已。


    毕竟人总是会对自己亲自发现的信息更加信任。


    楼观星是幻尘的主人,不会有人比他更了解幻尘。那么……他真像他所说的一样,对幻尘损毁的原因一无所知吗?


    以及书页上的禁术,沈宣被拖入的那个幻境……楼观星究竟知不知情?


    陆君衡摸了摸沈宣的脑袋,试图让他乐观一点:“无论他想要做什么,至少现在我们的目标还是一致的。他愿意为我们提供信息,我们就接受好了。”


    沈宣抬头看向他:“如果他的最终目的真的是毁掉神柱呢?”


    陆君衡道:“如果神柱上的问题真的大到必须要被毁灭,那我们的目标依然是一致的。”


    沈宣静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可神柱是如今修真界存在的根基。”


    如果说之前其他人在场的时候沈宣否定“毁掉神柱”这个目标还有理有据,这次这句话就有点苍白无力了。


    陆君衡意识到了什么,深深看了他一眼,沉默了很长时间。


    沈宣也没心思考虑他为什么沉默,自顾自开始给自己的杯子里加糖。


    陆君衡自己安静了一会儿,又蹭到沈宣旁边,喊他的名字:“沈宣。”


    沈宣停下了手上无意识的动作,盖好了糖罐:“有事就说。”


    陆君衡斟酌了一下,还是准备跟他说明白这件事:“关于边界魔物……我们很早之前就猜测过神柱存在问题吧。你之前也不是没想到神柱有问题,但你现在回避这个问题,究竟是因为神柱是维护修真界存在的基石,还是因为‘毁掉神柱’这件事包含了毁掉我的本体,你害怕我会出问题?”


    神柱存在问题和需要毁掉神柱是两个概念。只说神柱存在问题的时候沈宣当然可以冷静思考,但涉及到毁掉神柱,沈宣就会出于自己也想不明白的原因开始回避。


    沈宣移开目光,不看他:“谁要管你死不死,你死掉最好了。”


    陆君衡忽略了他的口是心非,握住他的手,继续道:“沈宣,不要害怕去深思这个问题。神树存在的时间远比它作为第二神柱存在的时间要久远得多,五大神柱在成为神柱之前,都是天地间最纯净的五行灵物。如果神柱有问题,那么存在问题的不会是几乎跟修真界同样年纪的五行灵物,而是将它们改造成神柱的力量。”


    他认真告诉沈宣:“你不能为了我,忽略明显存在的疑点,放弃那些你原本很重视的东西。”


    沈宣在意这个世界,也在意这个世界上生活的人。


    他会想要拯救这个会在多年以后毁灭的世界。


    陆君衡只会陪同沈宣实现他的理想,而不会让自己影响沈宣的理想。


    何况沈宣也明白,陆君衡的目标自始至终都是世界的真相,他可以为这个目标付出除沈宣以外的任何代价。


    沈宣死死盯住了他:“你明明知道,你在我这里不会输于任何我重视的东西。如果拯救世界要以你为代价,那我……”


    陆君衡笑起来,语气轻快:“这样的话,如果我们最后获知的真相只会让我走向死路,我很乐意为你的理想赴死。你在完成自己要做的事情之后就来陪我一起死吧。反正你总是这么说,反正世界毁灭我们也要一起死。”


    沈宣不说话了。


    陆君衡凑过去亲了亲他的眉心,安慰他:“好了好了,不要总是纠结还没发生的事情,要相信车到山前必有路啊。我才不要实现你的愿望跟你一起死,你那些又阴森又不切实际的幻想没半点美感可言。我要一直活着,一直往你的糖罐里掺辣椒粉。”


    沈宣:……


    他推开陆君衡,去检查自己的糖罐。


    方才想事情被分心没注意到,这次仔细翻了翻,他才注意到,好端端的白糖里面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掺了一些磨得极细的、红色的东西——是干辣椒粉。


    陆君衡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悄悄离开了座位,准备走为上策。


    他才走出去一步,沈宣的剑就已经架到了他的脖子上。


    沈宣微笑建议道:“不用等那么久了,你现在就去死吧。”


    陆君衡这种祸害根本没有任何活着的必要。


    两个人再次打成了一团。


    *


    第二日,学宫暂时处理完了昨日的突发事件,大比继续进行。


    昨日雾气散去之后,学宫并未在三号擂台上检查到线索,也无从得知雾气的形成原因,只能暂时封闭了三号擂台,又加强了防御。


    三号擂台上被昨天的意外波及的参赛者被安排重新比过,这次终于没再出什么意外,沈宣顺利晋级。


    ……然后在下一轮比试中,他就抽到了齐殊。


    也是碰上内战了。


    齐殊丝毫没有匹配到强敌的难受,也已经完全忘记了昨天楼观星让他们三个全都进入大比前三名的要求。他悄悄看了一眼沈宣,脸上充满了跃跃欲试。


    沈宣!太一学宫最好的剑修!他想跟沈宣比试好多次了,但一直都没有机会,这次终于能如愿以偿了!


    他甚至不怕死地思考着,可惜只能匹配一个人,要是能连陆君衡一起打就更好了。


    沈宣糟心地提着剑上了擂台。


    齐殊虽然大多数时候看起来都傻了吧唧的,事实上也的确傻了吧唧的,但当他握上刀的时候,周身气势就完全变了。


    虽然平日里不太明显,但他的确是一位天才,要不然前世也不会被神器选中。


    出于对朋友和对手的尊重,沈宣将灵力压到了跟齐殊相同的等级。


    齐殊兴冲冲地当先提刀冲着沈宣攻了过来。


    尽管沈宣压制了灵力,两个人到底差了太多经验,齐殊很快被沈宣逼到了擂台边缘。


    沈宣正想速战速决送他下去,早点结束这场内战。齐殊忽然做了个假动作,骗到沈宣的剑之后趁着他来不及回防,以攻代守,硬生生离开了危险的擂台边缘,并趁势试图反击。


    他于刀法上悟性顶级,这一击竟是将方才沈宣用过的剑招融会贯通进了他的刀法中。


    沈宣在心里赞了这位朋友一声,轻巧化解了齐殊的招式,将他手中的刀打落在地,同时抓住破绽快步上前,将剑尖点在了他的心口。


    齐殊的眼睛亮了起来,再次提起了刀:“再来一次!”


    裁判及时出手,制止了他试图再来一次的举动,宣布了沈宣获胜。


    感应到齐殊身上的灵力波动,沈宣后退一步,伸手拦了一下裁判:“他要突破了,劳烦暂时关闭这处擂台,等他突破结束吧。”


    裁判愣了一下,这才注意到齐殊的状态。


    他的修为早已经到了筑基后期,只是一直没有找到突破的契机,这次比斗中有了感悟,竟当场盘腿坐下,开始尝试突破金丹。


    大比中本来就不乏天之骄子,历年大比在战斗中顿悟临阵突破的并不是没有过。


    对修士来说突破是大事,这种事情传出去也是一桩美谈。太一学宫自然愿意为自己的弟子行个方便,比如暂时封闭这处比斗擂台,将原本安排在此处擂台的比试分摊到其他擂台上去,直到弟子突破成功为止。


    齐殊的安全不用担心,沈宣下了台,将早就结束比试等在下面的陆君衡牵走,两个人暂时回了家。


    第49章


    正赛的参赛者只剩下五十个人,按照规则,第二天没有安排比赛,用来给参赛者进行休整。


    借着这一天的休整时间,齐殊的突破已经进行了大半,看样子刚好能赶上第三轮比试结束之后的加赛。


    第三轮比试也很顺利。


    毕竟沈宣和陆君衡都有前世的经验在,如果在学宫大比中还能有什么棘手的敌人,那只能说明他们前世白活了。


    齐殊赶在第三轮比试结束的最后一刻结束了突破,也没来得及高兴自己的修为,火急火燎地跑到了擂台上,开始跟其他落选的人争最后五个晋级名额。


    确定齐殊赶上了,沈宣和陆君衡没有在大比现场多留,直接回去了。


    两个人往回走,陆君衡忽然被沈宣的剑吸引了视线。


    他对这把剑很熟,不但日常会看见沈宣用,自己也经常会拿来用。


    但他今天突然发现,这把剑好像有点朴素了。


    他记得不少剑修有装饰灵剑的习惯,但沈宣好像很少有这方面的需求,只有上次坑他去杀双角虎的时候在剑柄上嵌过一枚晶核。


    陆君衡冷不丁来了一句:“你喜欢在剑上做一些装饰吗?”


    “一般。”沈宣回答完,看了陆君衡一眼,“你要送我东西?”


    “才不要。”陆君衡果断拒绝,还要顺便否定一下沈宣的审美,“这种简单朴素又毫无趣味性的剑就很适合你了。”


    不送问什么问。


    沈宣不太高兴地扯住了他,拉着他往前走:“那就别说废话。走快一点,我要去买点心。”


    陆君衡又开始叽里咕噜说废话了:“不会还是要去那家点心铺子吧?老吃那几样很腻的,你就不能换一家吗?”


    沈宣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话:“看不惯我你可以自己去死。”


    *


    加赛要打一整天,加上在最后的决赛之前还有两天休整时间,沈宣和陆君衡暂时空闲了下来。


    这几天事情太多搞得很累,沈宣在屋子里一窝就不想出门了,但陆君衡总是在不该有活力的时候十分有活力,不但自己出了几次门,还强行把沈宣也拖了出去,说他要补充一点物资。


    沈宣心里觉得陆君衡是真的该死了,但还是跟着陆君衡出了门,一起下山去了清溪城。


    托最近学宫大比的福,清溪城内也多了不少外地的游人,比平日里热闹了数倍。


    沈宣实在对这种人挤人的场面没什么兴趣,晃了晃两个人牵着的手,问陆君衡:“你想买什么?快点买完回去。”


    陆君衡心不在焉地看着周围的人群,其实早就忘了自己把沈宣诓出来的理由,随口胡诌道:“买辣椒。”


    沈宣被他气笑了:“想死可以直接说的,不用这么拐弯抹角,我现在就可以成全你。”


    陆君衡冤枉极了,为自己辩解道:“买辣椒是因为家里储存的辣椒变少了,如果不买辣椒就意味着家里储存着充足的辣椒。所以买辣椒越多其实是辣椒越少。家里储存的辣椒越少你就会越高兴,我是为了让你高兴才带你出来的。你该谢谢我才对。”


    沈宣差点被他感动了:“原来是我误解了你,真是谢谢你了。”


    陆君衡坦然接受了他的谢意:“没关系,这是我应该做的。”


    ……


    两个人一边吵架一边往前走,隔了一会儿,陆君衡将沈宣拉进了路边的一家小店。


    沈宣看了一眼门头,是清溪一位颇有盛名的器修开的店。


    店内的老者正挽着袖子处理材料,看见陆君衡进来,熟稔地招呼道:“是来取您之前订的东西吗?”


    他目光转向同行的沈宣,看了一眼他手上的剑,善意调侃道:“这位就是您说的那位剑修吧,果真是人中龙凤,风姿卓然。”


    沈宣偏头看向陆君衡,轻轻挑了挑眉。


    陆君衡不看他,大声澄清道:“……是老板自己发挥的,我才没有在别人面前夸过你。”


    沈宣若有所思地“哦”了一声。


    陆君衡假装已经忘记了之前的话题,问老板:“东西做好了吗?”


    老板从柜台底下翻出一样东西:“做好了,在这里。”


    是一枚剑穗。


    穗子是上好的金灵线编出来的,绳结与穗子之间是一朵经过特殊处理的、淡红色的花。


    ……陆君衡的花。


    陆君衡将东西塞给沈宣,装作毫不在意地问他的感想:“怎么样,好不好看?”


    沈宣接过剑穗,矜持地点了点头:“尚可。”


    陆君衡作势要抢回来:“喂!我准备了很长时间的!你就这个态度吗?那你还给我。”


    沈宣紧紧攥住剑穗:“不给,送给我就是我的了。”


    为了防止陆君衡再把东西要回去,他主动转移话题:“是什么由头,怎么突然想到要给我送东西了?”


    陆君衡懒懒散散地揪住沈宣的袖子,随口道:“没有由头,想送就送了。事事都需要理由难道不会很无趣吗?”


    沈宣勾了勾唇角。


    他反手握住陆君衡的手,把他拉出了店外:“走了,该回家了。”


    陆君衡把脑袋靠在沈宣肩膀上,开始倒打一耙:“好累啊,人好多,都是你非要出来,现在你要负责带我回去。”


    沈宣今天心情好,不跟他计较,放任他上了自己的剑,御剑将他带回了家。


    *


    插曲过后,很快就到了大比最后一轮当天。


    沈宣看都没看自己抽到的数字,直接去挑战了抽到一号数字的弟子。


    他简单粗暴地处理完自己的对手,回头催促还在磨蹭的两个人。


    齐殊刚巧被其他参赛者挑战到,老老实实跟人打架去了。


    陆君衡挑挑拣拣,挑到了拿着三号数字的弟子,磨磨蹭蹭地上了台,解决完对手就不挪窝了。


    最后齐殊都勤勤恳恳来到了二号位,陆君衡依旧待在三号位,有来挑战的就打一打,没有丝毫多余的进取心。


    ……也许还是有进取心的,只是多余的进取心都用来挑衅沈宣了。


    沈宣只是在原地站着,陆君衡就能从他的发带挑刺到他今天穿的鞋,顺便发散到他昨天多睡了一刻钟,最后毫无道理地得出“沈宣的脾气真的很差”这样一个莫名其妙的结论。


    沈宣觉得陆君衡真的很烦人,开口回击他:“你难道除了说废话没有任何别的可做的了吗?折腾了这么长时间却只是第三名,你不该感到羞愧吗?”


    陆君衡大声抱怨道:“我一点都不羞愧,我又不擅长正面战斗,能拿到大比前三已经很费力气了好吗?这种赛制根本不合理,让我们这些炼药制符的辅助修士跟你们这些舞刀弄剑的人正面对决,这不是欺负人吗?总之拿到前三已经算完成任务了,我是不会在完成任务之外浪费一丝一毫力气的!”


    台下有辅助类修士开始拱火看热闹:“好,说的真好啊。”


    “说出了多少辅助修士的心声……”


    “真是我等辅助修士的楷模啊。”


    ……


    齐殊感到十分迷茫。


    学宫大比又不禁止辅助类修士使用自己的辅助手段给自己上增益,以前也不是没有辅助修士夺得大比前三,而且辅助修士的专业大比也没有邀请过他们这些刀修剑修啊!


    最重要的是陆君衡什么时候炼药制符过了?


    很快有人认出了最开始拱火的那位乐子修士:“就是你小子之前在台上放碾成粉的痒痒丹,害得我难受了两天是吧?”


    乐子修士被仇人当场逮住,两个人很快退出人群开始解决私人恩怨。


    齐殊:……


    这位才是真制药的。


    陆君衡直接笑倒在了沈宣的肩膀上。


    沈宣觉得他很烦人,将他推到了一边去。


    裁判咳嗽了一声,一边派人去制止底下打架斗殴的,一边提醒陆君衡:“请各位参赛者回到自己的位置上,不要乱串位。”


    陆君衡没意识到裁判在喊自己,依旧对着沈宣拉拉扯扯,并大声控诉他嫌弃自己的行为。


    裁判瞥了两个人几眼,再次直白提醒道:“请三号参赛者回到原位,不要占二号参赛者的位置。”


    听到自己的数字,在一旁呆滞的齐殊终于回过神来,意识到了问题。


    ……陆君衡什么时候跑到他位置上去的?


    陆君衡也愣了一下。


    他看见沈宣在这边就下意识蹭过来了,完全没意识到自己离开了原位。


    两个人重新交换了位置,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去。


    隔着一个人,陆君衡莫名有点不太高兴。


    沈宣也有点不太舒服,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两个人隔着人对视一眼,同时盯住了站在中间的齐殊。


    齐殊左右看了看,莫名感觉到了不该承受的压力。


    裁判尽职尽责地确认道:“还有人想要挑战吗?”


    陆君衡看着齐殊,十分友善地开口:“要比试一下吗?”


    听到“比试”,齐殊下意识点了点头,高高兴兴地跟着陆君衡上了擂台。


    沈宣是剑修,本来就擅长战斗,他输给沈宣不奇怪。但陆君衡用的是法器,平日里看着也没什么活力,又经常声称自己是个辅助。而且他都突破金丹了,明显感觉到自己厉害了很多,他这次一定能一雪前耻……


    一刻钟之后,齐殊满脸恍惚地被千灵丝扔下了擂台。


    说好的“不擅长正面战斗”和“辅助修士”呢?


    齐殊趴在地上,终于意识到不对劲了:“你方才不是说,只要在前三名就算完成任务,你绝对不会在完成任务之外再浪费一丝一毫力气吗?”


    陆君衡弯腰从他手里接过标着“二号”的木牌,想了想,理直气壮地回答道:“因为我想站在沈宣旁边。”


    跟沈宣相关的任何事都不算浪费力气。


    沈宣远远看着两个人,轻轻扬了一下唇角。


    此景此刻,他忽然想起了一些旧事。


    *


    前世进入神殿之后,沈宣和陆君衡当然不是时时刻刻都在一起的。


    虽然有一大把任务需要两个人合作完成,但也有相当一部分时候,他们会分开负责不同的任务。


    有一次沈宣去边界处理魔物,刚巧那段时间学宫人手不足,燕和春就没让陆君衡跟着他一起去,而是把陆君衡留在学宫处理杂务。


    那段时间两个人正因为之前见面频繁,吵架打架都在兴头上,就算因为距离限制没法打架,而且两个人都很忙,也不妨碍陆君衡依旧每晚都特意挤出时间,准时准点给沈宣发传讯骚扰他。


    沈宣头两次还以为是神殿那边有什么重要信息,结果一接起来就是陆君衡“晚上好边界任务一定很多吧是不是要熬夜处理但我要睡觉了”“今天没看见你特别开心一想到明天也看不见你就更开心了”“白天的时候把师父的花瓶打碎了为了逃避惩罚所以告诉他是你前段时间打碎的”“不小心发现了你藏起来的点心但刚好饿了所以不小心吃掉了真的很难吃下次别买了”之类纯粹就是在找茬的话。


    沈宣点着灯,一边记录白天的任务情况,一边心平气和地劝慰自己“都陆君衡了,没必要跟他一般见识”“搭理他只会让他更来劲”“任务记录更重要”“不用管他,他自己明天就会因为呼吸暴毙的”……然后终于心平气和地掰断了手上的毛笔。


    他清理了一下手上溅到的墨汁,对着传讯符另一头微笑道:“哎呀,真是抱歉,刚才好像没听见声音呢。你刚刚说什么,是说某个白痴不小心死掉了吗?”


    陆君衡自己碎碎念了一大堆,终于得到回应,更来劲了:“天呐,我们的少主出去一趟竟然变聋了吗?真是太可怜了。需要我给你介绍几个靠谱的医修吗?”


    沈宣回敬道:“你已经沦落到要靠这些赚外快了吗?是神殿给的月例不够多吗?听起来明明是你比较可怜吧,需不需要我上报师父给你涨一点月例?”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吵了起来。


    吵架中场休息的间隙,陆君衡忽然起了另一个话题。


    “我看过你的任务了,你这次任务回来是不是会路过苍林城?我三天后会出发去玄水,走西边那条路大概第二天会到苍林城。”陆君衡交代完自己的行程,别别扭扭地补充道,“……没有别的意思,就是听说那边的辣肉面很好吃,我可能会绕一点路过去吃。所以想问问你大概什么时候会到那里,我好避开。”


    沈宣算了算时间,回答道:“哦,那时间对不上。我五天后的晚上才会到苍林。”


    他静了一下,像平时一样笑起来:“真是个好消息啊,用不着看见你那张令人生厌的脸,感觉心情都好起来了。”


    陆君衡也附和道:“是啊,确实是个好消息,我也一点都不想看见你。”


    两个人都沉默了下来。


    隔了一会儿,两个人默契地揭过了这个话题,继续若无其事地向对方丢垃圾话。


    最后两个人都说累了,也没有谁主动结束传讯。两个人安静做着自己的事情,听着传讯符对面传来对方平稳的呼吸声。


    直到传讯符灵力耗尽,自己消失在了空气中。


    沈宣深呼吸了一下,活动了一下因久坐而僵硬的肩膀,开始考虑这次任务的时间。


    这次的魔物已经处理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一些善后工作,效率高一点的话,提前一天结束工作也不是没有可能。


    仅仅是出于工作效率考虑,正好他也有些想念第一神殿了,没有任何别的因素影响。


    他默默找出一张纸,开始重新做任务规划。


    ……


    第四天早上,沈宣提前结束了这次任务,带着一小队人往回赶。


    当天傍晚,沈宣经过了苍林城。


    在经过城中最热闹的街巷之时,沈宣目光不经意扫过人群,在路边一个小摊子上看见了风尘仆仆的陆君衡。


    两个人隔着长街和人群遥遥看了对方一眼。


    陆君衡向他眨了眨眼睛。


    夜幕落下,满街灯火一盏盏亮起,刹那竟有惊心动魄之感。


    然后沈宣向南带人回神殿,陆君衡向北去玄水办事。


    两个人没有停下,也没有对彼此说一句话。


    似乎数日来不眠不休地处理任务压缩时间,或者算着日子特意绕远从天亮等到天黑,都只是为了这一眼。


    只有这一眼就够了。


    那次之后不久,沈宣就在自己院子里收拾出了一个房间。


    而后陆君衡就自然而然地将那里当作了临时据点,后来更是当成了长期住处。


    *


    他们好像总是这样,别别扭扭地绕一个大圈,最终目的也不过是两个人交汇的那一瞬。


    人类的羁绊真是很奇妙的东西,哪怕隔了漫长的时间,甚至隔了前世今生,落入眼底的,依旧是同一个人。


    陆君衡获得了新的名次,又吵吵闹闹地向着沈宣缠了过去。


    齐殊委委屈屈地被揍了一顿,委委屈屈地站到了边缘,并在旁边用阴暗的视线盯住了两位脑子不正常的朋友。


    想待在一起就直接待在一起,当时陆君衡直接挑战拿二号的参赛者不就好了,非要绕一圈来祸害他做什么?


    所有参赛者已经混战完了一轮,大多数人已经接受了自己的排名开始跟周围人闲聊,只有少部分参赛者还跃跃欲试试图再往前爬几名,以及更少部分存在私仇的参赛者已经结束了以比斗为名的肢体冲突,开始互骂。


    明明走出去个个都是天之骄子,一帮年纪不大的少年人凑在一起却活像是一群鸭子,硬生生把学宫大比决赛现场吵闹成了菜市场。


    陆君衡没关注周围的热闹,一如既往地在沈宣耳边说废话。


    沈宣对陆君衡在旁边喋喋不休的废话左耳朵进右耳朵出,等到陆君衡终于说累停下来,他冷不丁开口,喊了一声陆君衡的名字:“陆君衡。”


    陆君衡回头看他:“干嘛?”


    沈宣笑眯眯地看着他,提议道:“我名次比你高,你来挑战我吧?”


    陆君衡想也不想地拒绝道:“才不要。打架很累的,今天我的打架份额已经超标了。”


    但沈宣已经抽出了剑:“但我现在就想跟你打一架,非常非常想。”


    第50章


    沈宣真想做什么事的时候,陆君衡只有陪着他的份。


    所以陆君衡很快就被迫挑战了沈宣,被沈宣拐到了擂台上。


    其他参赛者已经确认不再挑战,这是本届大比最后一场比试,更何况还是魁首之争,立刻将整个大比现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


    裁判宣布开始之后,沈宣先手提剑攻了过去。


    他当然非常讨厌陆君衡。


    但他也必须承认,他非常非常欣赏陆君衡的实力。


    在所有人中,只有陆君衡是他最默契的对手。


    陆君衡先抬手挡了一下,有点不放心,提前叮嘱了他一句:“觉得难受的话就告诉我,我会停下。”


    沈宣剑上的诅咒还没解决,用剑过度会很不舒服。


    沈宣一剑砍断了陆君衡的灵丝,趁势逼近了陆君衡:“别分心!”


    ……果然是这样,一旦进入状态就不管不顾的。


    陆君衡在心里叹了口气,也认真起来,灵丝从他手中散开,精准架住了沈宣攻过来的剑,并趁势用灵丝将剑身缠了起来,试图直接夺过沈宣的武器。


    沈宣毫不犹豫地暂时放弃了剑,往前两步贴近了陆君衡,拿出一把短刀,割向了陆君衡的脖子。


    陆君衡早有预料,仰头往后退了一步,闪过了他的刀刃。


    借他后退的时机,沈宣召回了被千灵丝缠住的剑,再次向着陆君衡攻了过去。


    ……


    两个人对彼此的招式实在太熟悉,甚至能完全预判彼此的反应,你来我往了很长时间,谁也没有占到便宜。


    又一次攻击被陆君衡挡住之后,沈宣放弃了正面进攻。


    陆君衡的动作一直偏向防守,而他是在进攻,无论是灵力还是体力消耗得都比陆君衡要快。再这么拉扯下去,输的会是他。


    沈宣后退一步,决定结束这种拉扯。


    他掐了一个剑诀,明镜蓄力片刻,脱手飞向了陆君衡的颈侧。


    剑上裹着耀眼的灵光,似乎灌注了沈宣的全部灵力,没有人可以轻视这一击。


    ……但这只是假象。


    陆君衡迅速回身,去挡冲着自己身侧攻过来的剑。


    就是现在。


    沈宣迅速召出了自己的备用灵剑,将所有灵力灌入剑身,向着陆君衡砸了过去。


    胜负即将分晓之际,陆君衡忽然冲着沈宣挤了挤眼睛。


    他看穿了他的假动作,同样只用了一小部分灵力去防那把剑。


    沈宣半点都不意外,也没有收回自己的灵力——反正所有的动作都会被彼此看穿,不如直接采用最简单粗暴的方式决出胜负。


    陆君衡明白了他的想法,没有回防,趁着沈宣攻击的空当,全身灵力灌注于千灵丝之内,直接对上了沈宣的剑。


    两个人的灵力在擂台中间对上,爆发出一道巨大的灵光。


    巨大的灵力冲击之下……擂台外的防护屏障承受不住,直接碎掉了。


    擂台上扬起一片烟尘,将里面两个人影遮得若隐若现。


    历来参加学宫大比的弟子大都在筑基期,少数几个金丹期,大比擂台的防护屏障等级就只设在了元婴初期。


    可现在竟然碎掉了。


    里面两个人造成的灵力冲击已经超过了元婴初期。


    整个大比现场都鸦雀无声。


    烟尘散去之后,里面的两个人终于显露了出来。


    两个人离得极近,沈宣的剑横在陆君衡颈侧,陆君衡的千灵丝点在了沈宣心口。


    只要稍稍一用力,两个人就会同归于尽。


    这是个极为危险的姿势,寻常人被捏住命门,再怎么知道对方不会伤害自己也不会毫无表示。偏偏两个人都像是没有察觉到任何危险似的,只是盯着对方,眼里跳动着漂亮的火。


    像是在欣赏自己的另一半灵魂。


    齐殊目瞪口呆:“……这算怎么个事儿?”


    这俩人有这种实力,之前跟他对战算什么,算逗他玩吗?


    沈宣收了剑,看向裁判,询问道:“算平局,如何?”


    裁判也有点发愣:“算……算吧。”


    以前学宫大比从未有过这种情况出现。


    挑战成功双方可以交换位置,但平局……该怎么算?


    陆君衡先从擂台上跳了下来。


    他对裁判道:“诸位得出结果再通知我们吧,谁当魁首我们都没意见。现在我们得先走一步了,我们需要闭关突破。”


    沈宣在擂台上平复了一下翻腾的气血,也跟着跳了下来。


    陆君衡没回头,手中千灵丝探出,轻轻托了沈宣一下。


    *


    沈宣前世突破元婴之前,也在跟陆君衡打架。


    前世陆君衡毁道重修过,两个人修行速度虽然相仿,陆君衡的修为最开始是比沈宣要低的。


    但陆君衡却比沈宣要先突破元婴。


    因为沈宣在金丹到元婴的门前卡了整整两年。


    对寻常修士来说,想要突破一个大等级,别说是卡两年,就算是卡十年八年都寻常……可这个人是沈宣。


    沈宣从来都是天才中的天才,只要他想,他理所应当可以飞快突破任何修行的壁垒,而不是被区区一个从金丹到元婴的门槛困住。


    沈宣其实清楚他的问题在哪里。


    他的剑还没有完全改过来。


    年少时打下的根基总会带来深远的影响,即使他意识到了问题,用剑时也几乎看不出过去的影子,但被扭曲过的心态总会留有痕迹。


    那两年陆君衡一有空就会找借口来跟他打架——并没有之前或之后打的少了的意思,只是那两年借口找得格外烂,比如“今天天气不好”“今天心情不好”“昨天沈宣给他种的花浇水导致今天掉了一片叶子”……总之一听就很让人来气。


    他在胡诌之前甚至忘了自己种的那种花根本就不长叶子。


    而且沈宣并不承认自己浇过花,只是不小心往上面洒了点灵水,想看看会不会提前开花——结果陆君衡种的花跟陆君衡一样没用,喝了他那么珍贵的灵水连个花苞都没有结出来。


    所以沈宣总是很轻易地被陆君衡激怒,提剑跟他对打。


    那段时间沈宣心境有缺,陆君衡已经突破元婴,比他高了一个大境界,加上陆君衡为人又比较缺德,很喜欢用境界压人……在两个人对抗的数百年间,那大概是沈宣输的次数最多的两年。


    沈宣突破元婴之前跟陆君衡打的那场架也是差不多的情况。


    那天陆君衡找的理由是沈宣穿了一件红色的衣服,在他面前走来走去的时候很晃眼睛,害得他老是注意到沈宣,都没有办法专心工作了,所以他要跟沈宣打一架。


    沈宣觉得陆君衡真的是想死了,暂时放下了手头的事情,把陆君衡拖到了僻静处,准备跟他决一死战。


    到了地方,沈宣直接冲陆君衡用出了一整套自己新学会的剑招。


    仗着两个人的境界差距,陆君衡一边张开千灵丝防守,一边还有余力懒洋洋地挑他的刺:“速度太慢了,力度也不够,是没吃饭吗?要不要我喂你?”


    沈宣咬了咬牙,一边继续压榨体内灵力攻击他,一边回敬道:“像你这样只会防守的人吃再多饭也是浪费。”


    “天呐,连准头都这么差,又打偏了。”陆君衡灵活地往旁边躲了一下,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只会防守又怎么样?只要我不死,你就赢不了我。”


    沈宣半点也不想听他的理论,趁他分心一剑削掉了他的一片衣角。


    陆君衡大叫起来:“喂!你不能因为自己的衣服很丑就要祸害我的衣服吧?我新买的衣服,很贵的,月例本来就不多了,你要赔我!”


    沈宣冷笑一声:“要算账吗?你上次摔坏我新买回来的阵盘我还没跟你算呢。”


    两个人又打成了一团。


    沈宣灵力不足,最后还是落入下风,脱力倒在了地上。


    那时候是春天,地面上生了一层茸茸的草,躺起来很舒服,鼻端能嗅到青草的味道。


    陆君衡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起来,不知死活地继续挑衅他:“怎么样,就说你赢不了我吧?”


    沈宣很累,一根手指头都不想动,更不想搭理他。


    陆君衡从对面晃过来,弯腰冲他伸出手:“这么快就不行了吗?好弱啊,要不要我拉你起来?”


    沈宣一言不发,握住了他的手。


    陆君衡正准备把他拉起来,沈宣瞬间发力,把陆君衡压在了身下。


    陆君衡一时不查被他按倒,下意识扶住他的腰,不高兴地喊起来:“干嘛干嘛?偷袭吗?真没想到你是这种人,好不要脸。”


    沈宣半点都不在意他这些废话,掏出一把匕首就开始攻击他:“兵不厌诈。”


    陆君衡在地上滚了一圈避过这一击,刚刚站起来,沈宣的剑就冲着他的胸口追了过来。


    陆君衡下意识去挡。


    但沈宣的目标并不是他的胸口。


    长剑在他胸口晃了一下,而后转了个弯,剑身击打了一下他的手腕。


    陆君衡只觉得手腕一麻。


    下一瞬间,他手中的千灵丝被打飞,落到了不远处的地面上。


    空气一霎寂静。


    沈宣笑起来,他眼睛很亮,语气里难得带了点孩子气的骄傲:“这次是我赢了!”


    他身上被陆君衡拿来挑刺的红衣已经在两个人打来打去的过程中弄脏了,衬着他脸上的笑容,像是一团永远都不会熄灭的火。


    陆君衡愣了一下,他垂眸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然后看向沈宣,露出一个温柔而纯粹的笑。


    沈宣笑了一会儿,忽然愣住了。


    他长久地注视着手中的神剑,第一次从中感觉到了类似欢欣的共鸣。


    刹那如清风拂面。


    沈宣终于感觉到,心境中曾缺失的一角被补全了。


    那天沈宣突破了从金丹到元婴的门槛……也突破了曾经缠绕着他的某些东西。【魔.蝎.小.说 WWW.MOXIEXS.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