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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1章


    两句话说完,沈宣终于忍不住,吐出一口血,身子一晃就倒了下去。


    代表审判的金光消失,陆君衡的千灵丝终于能触碰到沈宣的身体。


    “沈宣!”


    陆君衡顾不得别的,立刻冲上去,接住了沈宣,快速检查了一遍他的情况。


    灵力和精神力耗竭、经脉破裂、内脏受损……


    陆君衡心脏颤了颤,立刻取出灵丹塞进了沈宣口中。


    沈宣还在呕血,完全没有办法把灵丹吞进去。


    陆君衡低头撬开他的嘴唇和齿关,强行将灵丹推了进去。


    灵丹开始起效,沈宣剧烈咳嗽了两声,脸上终于有了点血色。


    几乎同时,齐殊就接到了冯招的传讯符。


    冯招直截了当地询问道:“你是不是还跟沈宣他们在一起?”


    听到齐殊肯定的回答,冯招迅速把神殿中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交代道:“现在五大神殿都听到那两句话了,我跟大殿主保不住沈宣。你们从禁地出来后走北边那条路,那条路上是我的人。我暂时只能帮你们这一次,剩下的……你们出来之后必须告诉我你们究竟知道了什么。”


    在身为明镜剑主的前提下,沈宣那两句话太重了,几乎可以说是在动摇神殿的根基。他和燕和春愿意帮沈宣,是建立在知道一部分真相和熟知沈宣为人的前提下,但其他人不会放过沈宣。


    陆君衡凝神听着冯招那边的消息,摸过沈宣的脉,确认他的情况平稳了不少,将他背起来,立刻下了决断:“我带他离开。”


    这里是第三神殿的禁地。冯招虽然会护着他们,但神殿不可能是他的一言堂,他们继续留在这里,就是被第三神殿瓮中捉鳖。


    齐殊下意识道:“你们去我家……”


    陆君衡摇了摇头:“今时不同往日,先不说齐家主同不同意,我们也不能给你们带去麻烦。”


    沈宣如果醒着一定不会同意的。


    “好,你带他走。”方灵婉到底年长稳重些,很快做出了决定,“我回第五神殿,会想办法斡旋一下。”


    陆君衡点了点头,郑重道:“多谢两位。两位也小心,如果方才的事跟楼观星有关系,他不会只针对沈宣。”


    “有缘再会。”


    他带着沈宣离开了。


    齐殊下意识看向身旁仅剩的同伴:“方师姐……”


    五个人出身不同、责任不同,他自然知道此行之后,五个人早晚有分开的一天。


    ……但他没想到会是这样的情景。


    这太让人茫然,也太残忍了。


    他们接下来还能做什么呢?他们接下来做任何事是不是都没有意义了?


    方灵婉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们也走吧。”


    只要活着就总还有希望的。


    *


    沈宣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在陆君衡背上。


    熟悉的气息让他安心了不少,他环住陆君衡的脖子,轻声询问道:“……我们现在在哪里?”


    陆君衡回头看了一眼神殿修士们离两个人的距离,游刃有余地扔了一根千灵丝挡了挡他们的脚步,抽空回答道:“在躲避神殿的追杀。”


    昏迷前的记忆渐渐回到了沈宣的脑海里:“追杀……”


    陆君衡语气轻快,带着一丝回归老本行的喜悦:“对啊,你之前闹出来的动静可大了,所有神殿都听见那两句话了。现在我们都是神殿通缉犯啦。”


    沈宣:……


    这人到底在高兴些什么?


    沈宣伤势太重,就算被陆君衡处理过头脑也还是昏昏沉沉的,没清醒一会儿就又要昏睡过去了。


    陆君衡轻轻给他换了个姿势,让他能睡得更舒服一点。


    半梦半醒间,沈宣喊了一声:“陆君衡。”


    陆君衡应道:“嗯。”


    沈宣问他,语气带了点迷茫:“……我死掉会让世界更好吗?”


    他已经很久没用过这种语气说话了。


    他明白自己的剑,知道自己想要的东西,也一直在为自己重视的东西而努力……但这一切在虚假的世界面前,都变成了空中楼阁。


    即使世界是虚假的,我们依旧可以保护目之所及的东西……可如果自己的存在就是这个虚假而脆弱世界的不稳定因素之一呢?


    陆君衡心脏被重重拧了一下。


    他回头看去,沈宣已经靠在他肩上睡过去了。


    陆君衡深呼吸了一下,把复杂的情绪暂时压在心底深处,背着他继续往前走。


    *


    沈宣再次醒过来的时候,陆君衡依然在跟追捕他们的人打架。


    一连被追杀了几天,陆君衡如今的形容很狼狈。


    神殿人多势众,他还带着一个伤患,饶是他实力再高强,身上也免不了添了一圈大大小小的伤口。


    这次追过来的是第二神殿的人,陆君衡的老对手,修为都不高,但追过来的人数很多,跟蚊子一样烦人。


    陆君衡一边用千灵丝将攻过来的人抽晕一边想……他果然还是最讨厌第二神殿的人。


    正在此时,他忽然察觉到,被他护在身后的人轻轻动了一下。


    沈宣醒过来了。


    陆君衡不知想到了什么,站在原地没动,任由对面的攻击毫无遮挡地靠近了自己的心脏。


    千钧一发之际,一把剑飞过来,挡在了陆君衡身前。


    沈宣刚睁开眼睛就看见了这样的场面,什么都来不及思考,只凭借本能扔出了剑,替陆君衡挡下了这一击。


    陆君衡终于动了,三两下就用千灵丝将来追击他们的人打昏在地,过去扶沈宣。


    沈宣捂着胸口站起来,险些被陆君衡气死:“你发什么呆,连这种程度的攻击都不会躲了吗?”


    “对啊。”陆君衡理直气壮道,“我就是连攻击都不会躲,如果没有你的话,未来我还会遇到很多次刚才那种场面,没人给我挡攻击的话,我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死掉了,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听到他的话,沈宣意识到了什么,怒气猛然一滞。


    “你之前问我,你死掉会不会让世界更好。”见他想起昏迷之前说的胡话了,陆君衡坦白道,“我不知道。”


    他顿了顿,露出一个带点凉意的笑:“我已经知道了我想知道的真相,也不在乎世界究竟会变成什么样。我现在之所以还在这里,只是因为你,因为你还在乎世界的命运。我只知道如果保护世界的代价是让你去死的话,我不介意早日推动世界回到它应有的命运中去。”


    他语气夸张道:“到时候我就是毁灭世界的大魔头,而世界毁灭的根本原因就是因为你死掉了。天呐,这就是伟大的救世主想要的结局吗?”


    沈宣垂下了眼睛:“……又说疯话。”


    陆君衡表情认真:“不是疯话,我只是想要告诉你,如果你暂时不知道自己活着的理由,那就因为我而活着吧。世界这个概念太大也太虚幻了,但你死掉真的会让我永远也好不起来。”


    就像沈宣无法接受他离开一样,他也无法接受沈宣会死亡。


    沈宣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点了点头:“我知道了。我不会死。”


    陆君衡笑起来,他极温柔地摸了摸沈宣的脑袋,嘴上依旧没什么正经话:“嗯嗯,这次很乖。想要什么奖励吗?”


    如果是平时的话,沈宣早就跟陆君衡对呛起来了。


    但这次沈宣定定看了他一会儿,伸手搂住他,倾身过去咬他脖子。


    陆君衡扶着他的腰任由他啃,嘴上抱怨道:“很痛的。饿了就吃干粮,我不是食物,不能给你吃。”


    ……真是不知道哪里来的毛病,之前只在床上的时候喜欢啃,啃完之后第二天还能拿衣服遮一遮,现在床下也要啃了,还专啃显眼的地方。


    沈宣停顿了一下,看了一眼自己咬出来的血痕,安抚性地舔了舔,然后继续拿他磨牙。


    陆君衡一边让他咬,一边解释两个人接下来的安排:“我们接下来去静阳山。”


    他带着沈宣跑了几天可不是乱跑的。


    沈宣终于啃够了,抬起头来:“静阳山?”


    陆君衡解释道:“我之前被通缉的一些据点还没销毁,静阳山里就有一个,这次刚好能派上用场。”


    他躲神殿可是专业的。


    沈宣身上的伤还没养好,无论两个人接下来要去做什么,也得先找个地方让沈宣能安静养养身体。


    陆君衡又摸了一把沈宣的脑袋:“走吧。还是要我继续背你?”


    沈宣没动,轻轻扯了一下他的袖子。


    陆君衡偏头看他。


    沈宣伸出手,拿出药,把他胳膊上包扎粗糙、布条已经散开的伤口重新包了一下。


    陆君衡弯了弯眼睛。


    他把重新包好的伤口在沈宣面前晃了晃,欠兮兮地卖可怜:“好疼啊,你要对我好一点,否则我会一直缠着你的。”


    沈宣按住他的胳膊,俯下身,轻轻吻了一下那处伤口。


    陆君衡眼睛里的笑容都快溢出来了,他拖长了声音撒娇:“就亲这里吗?不试试别的地方吗?我很好亲的,哪里都好亲。”


    沈宣不搭理他,绕开他的伤处,拖着他往前走:“快点走,待会儿神殿的人又要追上来了。”


    陆君衡十分失望,快走了两步,跟他并肩同行。


    沈宣不再被消极的情绪影响,解决问题的思维重新占据了上风:“之前在第三神殿的禁地,明镜的情况不对劲。”


    进入禁地之后,神剑虽然一直在躁动,但没有主人的允许,它并未擅自行动。


    变故是在他们从时间之外出来之后发生的。


    陆君衡明白他的意思:“你也感觉到了吧?咱们这位唯一活着的神明精神状态多少有点邪门了。”


    “我信他没有说假话。但真话并不一定意味着完整的真相。”沈宣拧了拧眉,“至少我们无法确定他的目的。”


    他想要杀沈宣其实有很多种方式,但眼下这种方式……沈宣的确成了神殿的眼中钉,但又有多少人会因为那两句审判结果产生怀疑呢?


    这对维持循环的稳定性并无益处。


    所有人的命运都该回到正轨……究竟是指继续维持循环运转,还是让世界永远走向毁灭呢?


    第62章


    沈宣和陆君衡东躲西藏了几天,留下几处相反的假行踪之后,终于来到了静阳山。


    两个人七拐八绕,最后在深处的一处山壁前停了下来。


    陆君衡找出通行玉牌,打开了一道隐蔽的禁制,介绍道:“你看,这就是我之前在静阳山留下来的洞府,好看吧?”


    沈宣看着眼前的场景,微妙沉默了一下,笑起来:“你称呼这片废墟为洞府吗?我不记得你对住处的底线有这么低。”


    禁制打开之后,眼前的山壁自中间打开,露出里面的建筑……建筑的残骸。


    至少沈宣只看见了一些乱七八糟的土石、朽掉的木梁以及一些勉强能看出来原型是砖瓦的东西。


    陆君衡:……


    他往前走了两步,仔细检查了一下眼前的残垣断壁,恍然大悟:“原来是洞府外的禁制年久失修,正好撞上冬天独眼鹿大迁徙,导致整座洞府都被踩塌了。”


    沈宣装作认真地夸赞道:“哦,真厉害。不过修真界有独眼鹿这种东西吗?”


    陆君衡煞有介事地胡编乱造:“有的有的。之前静阳山从别处迁徙来了一群体型特别大的凌霜鹿,跟本地原有的熊怪打起来了,那群熊喜欢扣眼珠子吃,后来鹿群虽然取得了胜利,但都被扣掉了一只眼珠子。所以我把它们命名为独眼鹿。”


    沈宣:……


    他弯起眼睛:“原来是这样,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没关系,我们还有别的方案。”陆君衡绷不住了,一边掏出另一块通行玉牌一边笑出声来,“比如我方才是骗你的,外面这些废墟其实也是障眼法的一部分,再往里走一层就是洞府了。”


    他打开另一层禁制,里面果然出现了一处布置简单的洞府。


    沈宣:……


    陆君衡真是一个脑子有病且十分无聊的人。


    逗完了人,陆君衡高兴起来了,牵过沈宣的手,将人领进了两个人暂时的新家。


    *


    沈宣养伤期间,修真界依旧因他说出的那两句话沸沸扬扬。


    当日的具体场景和那两句话的具体内容被五大神殿联合封锁消息,对外的说辞只是沈宣对神不敬,而陆君衡协助沈宣逃逸,视为同犯。


    正如沈宣所预料的,虽然神柱庇佑修真界九千多年,跟神相关的东西在修真界就是无可置疑的权威,大多数人都对所谓“神明有罪、神柱有罪”的说法嗤之以鼻,但仍有一小部分人,心中种下了怀疑的种子。


    ……毕竟神器也是跟“神”沾边的东西,而且众所周知,神器与神柱同源,神器自然也会享有一部分神柱的权能。


    而明镜是第一神殿的神器,第一神柱的权能是什么,五大神殿的修士不可能不知道。


    明面上大家一致对“乱说话”的明镜剑主,但私底下已经暗流涌动。


    但这些事暂时跟沈宣和陆君衡没什么关系,毕竟无论神殿内部怎么想,都不影响他们依然是神殿通缉犯,神殿目前的头号眼中钉。


    虽然如静阳山一类的偏僻荒山一般无人会在意,但在地理意义上,静阳山属于第一神殿的管辖范围。


    燕和春已经跟沈宣两个人通过信息,有意对自家徒弟放水,把经费人力全批去了边界防线上,自然没剩下多少能用来追捕沈宣和陆君衡的,第一神殿对两个人的追捕力度是最小的。


    这样对那群恨不得杀了沈宣的神殿高层们也有话说,毕竟神殿目前最重要的工作还是维护边界安宁,防止魔物入侵修真界。神殿数千年的底蕴都是靠这些实事积攒起来的,岂会是一个黄口小儿的两句话就能毁掉的?


    方灵婉和冯招看见了也有样学样,把压力都给到了边界的魔物上。


    沈宣和陆君衡的压力一时间小了很多。


    沈宣专心养伤,陆君衡偶尔出去跑跑,扰乱一下神殿修士的视线,顺便弄点灵药或者消耗品回来。


    两个人在静阳山住了三个月。


    正值春夏之交,多雨的时节。


    这日陆君衡出门两个时辰之后,天空开始落雨。


    山间的雨又大又急,天色转眼间昏暗下来,一切声色都被掩盖下去,只留下噼里啪啦的雨声。


    沈宣手里捧着书,有点走神,往门的方向看了好几眼,手里的书半天都没翻一页。


    元婴期修士当然不可能会害怕风雨,但这种天气出门总是不舒服的。


    紧闭的房门忽然被推开了,一大只湿漉漉的人型生物裹着风雨进了门里。


    陆君衡回来了。


    他合上被吹得歪七扭八仅仅起到一个装饰作用的伞,一进门就开始唧唧歪歪地抱怨:“好大的雨,外面岔路口那边的山路塌掉了,留了一个好深的坑,好险没溅我一身泥。”


    沈宣将手里的书放到一边,站起来走到门口。


    他接过陆君衡湿透的雨伞挂在一边,用灵力驱干了他身上的雨水,顺手给他塞了一杯热茶,没好气道:“早上就跟你说了今天会下大雨,非要出去,被淋一遭就舒服了。”


    明明自己有灵力,陆君衡不用,乖乖站着让沈宣拾掇。拾掇完了,他捧着热茶喝了一口,整个人都放松下来,黏黏糊糊地往沈宣身上靠:“我走了那么远的路,还淋了雨,你不安慰我也就罢了,居然还要骂我,真是好狠的心。你要是不跟我说两句好听的,这件事没完。”


    沈宣嫌他烦人,把他推去了一边:“起开,很热。剩饭在锅里,自己去吃。”


    听到沈宣给他留了饭,陆君衡大度地原谅了他,跑去厨房找饭吃了。


    打发走了烦人的陆君衡,沈宣坐下来继续看书。


    隔了一会儿,陆君衡从厨房里出来,顺便把沈宣温在炉子上的药端出来了:“喏,你的药,知道你不喜欢甜的,特意把里面的甘草去掉了。”


    沈宣嗅到苦涩的药味,不太高兴地抬起头,眼里明晃晃写着“你又想死了”这几个大字。


    陆君衡仿佛完全没看懂他的眼神,弯着眼睛继续惹他:“骗你的,我其实没把里面的甘草去掉,因为里面压根就没有加甘草。”


    沈宣:……


    陆君衡真是无聊到一定境界了。


    他不再搭理陆君衡,转而盯着药碗,开始做喝药的心理建设。


    陆君衡消停了一会儿,神秘兮兮地开始掏储物袋:“来看看我搞到了什么好东西。”


    沈宣终于做好了心理建设,捏着鼻子把苦药一口闷,把喝干净的药碗搁在旁边的小几上,对陆君衡的“好东西”实在不抱什么期望:“如果又是新口味的辣椒酱的话,不用给我看了,我可以直接掐死你。”


    陆君衡不乐意了:“难道我在你眼里就是这样的人吗?”


    “哪里不是了?”沈宣面无表情地数他这段时间带回来的“好东西”,“新口味的辣椒酱、辣椒味的糖、一罐子鱼苗、一只折了半边翅膀的青鹭,哦,它在养完伤飞走之前还把你那一罐子鱼苗吃掉了……这些都是你口中的好东西。”


    陆君衡:……


    这么一听他确实很像是捡垃圾的。


    他不想承认这个,于是往沈宣嘴里塞了一颗糖。


    沈宣冷不丁被堵了一下嘴。


    他含着糖块,心情瞬间好了不少,连带着看陆君衡也顺眼了,就暂时不继续跟陆君衡翻旧账了。


    陆君衡继续掏储物袋:“总之这次是不一样的,真的是好东西。”


    他拿出了两枚玉符:“就是这个,我掏了两颗白玉果才在黑市换到的。”


    沈宣把嘴里的糖块嚼碎咽下去,接过其中一枚玉符:“这是哪里的信物?”


    陆君衡神色认真起来,给出了一个地名:“河源,通明湖。”


    河源的名字虽然起得很像是第三神殿的地盘,但实际上是在第四神殿的管辖范围。


    前世这个时候,通明湖底曾经出现过一个未开放的秘境的入口。入口出现之后,湖底的石子被秘境逸散出来的灵力浸染,就化成了这些作为进入秘境信物的玉符。


    新出现的、从未有人探索过的秘境总是能激发修士探索欲的,玉符以各种渠道流散到修真界各地,而后各地修士纷纷赶去通明湖,在秘境正式开放的当天持玉符进了秘境。


    一天后,整座通明湖连带着湖底秘境离奇消失了。


    秘境本就是偶然与修真界相连的不稳定的小空间,众人最开始只当是进入秘境想吃第一口螃蟹的修士倒霉遇难了。


    但一年后,通明湖又离奇出现在了原地,湖底秘境却已经不见了踪影。曾经被以为遇难的修士们从湖底游出,修为都有不同程度的增长。其他人一问才知道,秘境里面灵力充裕,几乎是修真界的数倍,而他们在秘境中并不是只待了一年,而是已经待了五年。


    沈宣明白了陆君衡的意思。


    如今他的伤已经养得差不多了,他们也该考虑下一步行动了。


    眼下两个人都成了神殿通缉犯,无论是学宫还是神殿肯定都回不去了。


    更别说身后还有个目的不明的楼观星。


    对手都不是什么好惹的,他们的首要目的就是提升自己的实力。


    就算这个脆弱的世界无法承受新的神明,两个人也得先把修为提升到飞升前的极限再考虑飞不飞升。


    所以他们现在要做的就是找一个足够安全的、灵力足够多的地方闭关修炼,先把修为提上去。


    神殿的势力范围遍布整个修真界,有神殿在,他们在修真界的任何一个地方闭关都不方便,但这个秘境却正好,而且也是最快的选择。


    陆君衡看着沈宣,认真跟他讲这个计划存在的问题:“有两个问题,一是秘境的变化我们是基于前世的情况推测的,我们无法确定今生是不是会出现什么变化。二是……等我们修为提上去,神剑的诅咒就会变得更加严重,非必要的情况下,你要少用剑。”


    沈宣点了点头,同意了这个计划:“好,我们去。”


    反正他们冒险也不止这一次了。


    第63章


    沈宣和陆君衡离开静阳山,赶到河源之时,已经入了夏。


    河源本来就在第四神殿的辖区,空气中火灵力充裕,加上境内又多河水湖泊,简直像是进了蒸笼一样,湿热得吓人。


    这鬼地方一年有八个月都是这种极端的气候,温度远远超过凡人能够承受的极限,没有修为的凡人进来就是个死,有修为的修士待久了也不会舒服,因此常年没什么人烟,只有耐热的鱼头怪会在这里盘踞。


    但即使这样恶劣的气候也无法阻止修士们探索新秘境的热情,自从玉符出现后短短一个月的时间,已经有不少修士赶了过来,原地扎营等待秘境开放。


    原本人烟稀少的河源一时间格外热闹。


    作为一棵合格的植物,陆君衡对河源湿热的气候适应良好。可沈宣作为一个常年生活在四季分明地区的人类,虽然有修为护体不至于难以忍受,但在这种天气下实在提不起什么精神,跟在陆君衡旁边一言不发。


    陆君衡看他蔫蔫的,往他头顶扣了一顶遮阳的斗笠,又给他塞了一个豆沙包。


    沈宣咬了一口包子,放足了糖的豆沙在唇齿间化开,他才稍稍恢复了精神,用另一只手拽住了陆君衡的袖子。


    陆君衡问他:“要不要喝点水?”


    沈宣摇了摇头,抬眼开始观察周围的环境。


    两个人走在一片湿地中,周围布满了深浅不一的小型湖泊,湖泊里的水在高温中沸腾着,鼓出一个个水泡,湖岸边和浅水处长满了一些火红色的、芦苇一样的植物。


    一群鱼头猴身的妖兽正在热水里惬意地仰泳,硕大丑陋的鱼头呆滞地吐着泡泡,湿漉漉的尾巴在水里晃来晃去。


    这就是鱼头怪。


    这种妖兽实力一般,唯一的可取之处就是耐热,经常成群栖息在河源境内滚烫的热水池中。


    鱼头怪从皮到骨都对人类没什么用处,养作灵宠又太丑,而且还是群居妖兽,稍微惹一下就会成群结队地缠上来,所以一般情况下没有人会特意招惹它们。


    鱼头怪是河源的特产,之前沈宣只在图册中见过这种妖兽,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这种妖兽的真实样貌。


    好丑,好怪。


    沈宣没忍住,又看了一眼。


    鱼头怪侧着脑袋用一只眼跟他对视,鼓出来的鱼眼动了动,嘴里慢吞吞地吐了个泡泡。


    沈宣脚步停顿了一下,试探着往它的方向走了一步。


    陆君衡看见他的动作,稍微提醒了一句:“你离它们远点,它们喜欢……”


    但已经迟了,就在沈宣靠近的一刹那,鱼头怪忽然以不符合它迟缓形象的速度跳出水面,扑到沈宣面前,精准叼走了他手里吃剩的豆沙包。


    沈宣被扑了一脸热水,难得呆滞了一下。


    陆君衡绷不住笑得前仰后合,一边拿帕子擦干净了他脸上的水,一边把方才没说完的话补完了:“……它们喜欢抢路人手里的东西。你仔细看看它们嘴里的东西。”


    鱼头怪几乎不会离开河源,外来修士对它们习性了解不深,也就产生了许多如沈宣一样的鱼头怪受害者。沈宣仔细看过去才发现,不少鱼头怪嘴里都叼着乱七八糟的杂物,一看就是从修士们手中抢过来的,甚至还有一枚玉符——看来是有个倒霉蛋被鱼头怪抢走了进入秘境的信物。


    陆君衡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因为不明白情况,被鱼头怪抢走了储物袋,被迫跟一大群鱼头怪大战三百回合,直到大道都磨灭了,才终于灰头土脸浑身是水地抢回了自己的储物袋。


    不过这种丢脸的事他才不要跟沈宣说。


    沈宣低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指,终于反应过来,晃了晃陆君衡的肩膀,开始迁怒陆君衡:“你去给我抢回来。”


    都怪陆君衡,一句话说得那么慢!


    陆君衡还在笑,他勉强忍住了笑意,无辜地摊了摊手:“就算抢回来那玩意儿也没法吃了。”


    沈宣不高兴,继续晃陆君衡。


    陆君衡投降,又拿了一个豆沙包给他:“好了好了,别生气了。”


    沈宣咬了一口包子,绕到陆君衡另一边,默默离水边远了一点。


    陆君衡牵过他的手,拉着他继续往前走。


    *


    两个人在日落时分赶到了通明湖边。


    湖底秘境的灵力波动越来越大,开放时间就在这两天了,有意进入秘境的修士们都聚集在周围,湖边灯火连天。


    人多的地方总是不乏有生意头脑的人试图赚钱。


    有丹修看见两个人刚来到现场,便过来兜售自己的丹药:“两位道友也是要进这处新开的秘境的吧?新秘境情报不足,不知两位身上的丹药可带够了?如果不够的话可以从我这买些,各种类型都有,都是好药,今日便宜卖了。出门在外就当交个朋友。”


    这人身上气息驳杂,手中的丹药也劣质,一打眼过去就能感觉到药瓶里大半都是假货,真丹药寥寥无几。


    鱼龙混杂的地方这种人多的是,两个人没心思跟假货贩子纠缠,谢绝了推销。


    丹修没揽到生意,讪讪回到了人群中,跟周围修士闲谈起来。


    一群人聊了一会儿,免不了谈到最近修真界最大的事情。有人道:“你们听说了吗?就是之前太一学宫大比获得头名的那两位成了神殿通缉犯那件事,闹得可真大。现在神殿还没放弃搜捕两个人呢,也不知道那位沈公子究竟做了什么才用得上这么大的阵仗。”


    有人听说过沈宣的名号,免不了有些感慨:“沈家那位公子原本也是新一代中名头最响、天赋最高的天才人物,突然出了这种事……想想还真是让人唏嘘。”


    “有什么好唏嘘的?”丹修冷不丁插话,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满怀恶意地揣测道,“神殿都说了,他自己不敬神明,这不就是活该吗?闹成这样指不定是修习了什么邪法,说不准他那些天赋成就都不是好道来的。他们这些所谓天才都是表面光鲜,谁知道内里怎么样?我要是他哪里有脸做逃犯,当场就该自刎归天了,平白活下来叫养育他的师长蒙羞。”


    陆君衡原本正在低头跟沈宣拉拉扯扯地讲小话,成功把沈宣惹毛之后正开心,听到这番话脸上的笑容停滞了一下。


    他戳了戳沈宣,给他传音:“你听到了吗?有人在骂你。”


    沈宣点点头:“听到了。”


    他顿了顿,又提醒陆君衡:“我不在意这些,你别冲动。”


    陆君衡不说话了。


    隔了一会儿,他摆出一张热情的脸,凑过去拍了拍那位丹修的肩膀:“道友,你方才说的丹药还有吗?我想买两瓶回灵丹。我想过了,这秘境里头也不知道是个什么情况,丹药之类的补给总是不嫌多的。”


    “有,当然有。”一提到生意,丹修也顾不得跟旁边人闲谈了,热情走了过来,一边从储物袋里找丹药一边夸赞道,“道友这样想就对了,人只有一条命,出门在外还是保命为上。钱哪里有命贵重?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嘛。”


    他找到回灵丹,递给陆君衡,笑道:“都是上好的药,五十下品灵石一瓶,您看怎么样?”


    陆君衡也跟着他笑:“介意我验验货吗?”


    丹修摆出一脸为难的神色:“这……要是看坏了算谁的?”


    陆君衡直接从药瓶中拿出一枚丹药,精准报出了炼制手法:“这是这瓶丹药中药性最好的一颗,低阶蕴灵草打底,先加了固元石粉,然后是水……没用灵水,加入材料顺序错误,火候错误,药性只有寻常丹药三成。”


    见周围人已经看了过来,丹修有些急了:“道友不买就不买,何故污我清白?”


    陆君衡又笑着拿起了另一枚:“至于这一枚……是同一炉的废丹吧?药性约等于零,丹毒倒是不少。嗯,这一瓶一共十枚丹药,六枚都是这样的废丹呢。”


    有几个被丹修忽悠着买了丹药的修士脸色一变,立刻开始检查自己拿到的丹药。


    丹修脸上开始冒冷汗了。


    陆君衡不紧不慢地拿他刚刚骂沈宣的话堵他:“道友叫什么名字?可有师门传承?怎么卖假药啊,师长听到了一定会为道友蒙羞的吧?”


    丹修脸一阵红一阵白,实在挂不住脸,蒙住头趁着夜色溜进入群中不见了。


    几个被骗买药的顾客立刻追了过去。


    陆君衡目送着丹修消失在人群中,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了。


    他还是不高兴。


    沈宣在一旁看着他的表情,走过来牵住他的手,找了个僻静地方带着他坐下。


    陆君衡不声不响地搂住他的腰,将脑袋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两个人靠着坐了一会儿,陆君衡忽然喊了一声他的名字:“沈宣。”


    沈宣看了他一眼,在两个人旁边加了隔音:“有话就说。”


    陆君衡说:“我们刚重生回来那会儿,我一直在想,如果你的生命中没有我,会不会更好。”


    他不提还好,一提沈宣就想到他当时说过的蠢话,当即冷笑了一声,毫不客气道:“哦,我还以为你不会再提这个愚蠢的想法了呢。”


    当时真的该用留影石给他录下来,以后每次吵架都放一遍。


    “我知道当时的想法不对了。你不可能不去找我,我也不可能忍住永远也不去看你。”陆君衡难得没跟他对呛,语气低了下来,“只是无论如何,重来一次,你都该活得更好才对。可现在……”


    沈宣应该是最好的修士,最优秀的殿主,最耀眼的太阳……他应该站在所有人都仰望的位置上,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无处可去连脸都不敢露,还要被人恶意揣测。


    沈宣打断了他的话:“你一直在说我,那你呢?”


    明明这次陆君衡是被他连累到这种境地的。


    陆君衡沉默了一下,然后直白道:“我本来就该为你奉献一切。”


    沈宣愣了一会儿,偏过脸不看他:“……真让你跟我一起跳湖你又不乐意。”


    陆君衡立刻把方才的伤感抛到九霄云外,伸手掐沈宣的脸:“喂!你怎么还惦记这个!这个不行,你听到了没有!”


    沈宣也不甘示弱地掐了回去:“那你也别老是想着偷偷牺牲,只要你一死我就带着你的尸体跳湖,反正到时候就没人管我了!”


    两个人互掐了一会儿,沈宣告诉陆君衡:“眼下的一切都是我自己选的,你也是我自己选的,我不后悔。”


    陆君衡垂下眼睛,别扭道:“我都知道,只是一时气不过罢了。”


    沈宣捧起他的脸,亲了亲他的眼睛。


    湖水动荡着,倏然掀起了一道大浪,而后又渐渐沉寂下来。


    两个人站了起来。


    湖底灵光闪闪烁烁,秘境打开了。


    人群开始喧闹,修士们争先恐后地往湖水中跳。


    沈宣和陆君衡对视一眼,也顺着人流跳了进去。


    第64章


    触碰到秘境入口之后,首先感觉到的是黑暗。


    而后周身平缓的水流渐渐涌动起来,温度也逐渐降低,变成了正常温度的水,进入口鼻的水也开始变得咸涩。


    耳边传来浪花拍岸的水声。


    沈宣睁开眼睛,看见了一片一望无际的海,他正漂在海水中间,离岸边很近。


    陆君衡比他掉落的位置好一点,早早站在了岸上,见他漂过来了,就拿千灵丝把他捕捞上岸了。


    两个人站在一起,沈宣才有空关注这处秘境内部的环境。


    背面是一望无际的大海,海天相接的地方隐在远处模糊的海雾中。而他们的面前,是一条巨大的山脉,山很高,山脉向着两边无限延伸,一路延伸到不可知的区域。


    作为一个秘境来说,第一眼看过去,这里无疑太过空旷了。


    唯一可取的大概就是这里的灵力确实十分充裕。


    不远处还有一同进来的其他修士,看到眼前这鸟不拉屎的荒凉景象,大呼自己就不该千里迢迢跑过来,真是上当了。


    沈宣和陆君衡没在意其他人的抱怨,陆君衡四处观察了一下,终于在视线范围内找到了一条能走的路:“那边有条山道。”


    两个人走了过去。


    其他修士对着空阔的山海迷茫了一会儿,也认命地开始四散找路,人群陆陆续续散开了。


    *


    山路绕过去之后依旧是山,再翻过一座山依旧没能走出山脉,仿佛这个秘境除了眼前的山和身后的海之外空无一物。


    好在秘境中灵力充沛,又是第一次开放,山中长了不少高年份的灵草灵药,修士们也不算真白来一趟。


    翻过三次山之后,沈宣和陆君衡停下了这种无意义的探索,在原地找了个地方休整。


    陆君衡在篝火上搭了个锅,拿两个人在路上捡到的高阶灵草煮汤喝。


    沈宣看他这种暴殄天物的行为看得眼睛疼,往旁边走了走,背对着陆君衡开始理两个人储物袋里的东西,完全不想看他。


    陆君衡一无所觉,感觉火候差不多了,开始往汤里加自带的调料。


    沈宣先打开两个储物袋,仔细检查了一遍。今天两个人在山中找到了不少东西,虽然大部分都很珍贵,但一时间也用不上,放在储物袋里有点影响在战斗中快速找到需要的东西……汤的味道还挺香的。


    陆君衡继续往里面添加新鲜的、刚刚烤过的妖兽肉。


    沈宣把暂时用不上的东西分出去,找了一个新的储物袋单独装了起来……汤的味道确实还挺香的。


    他整理不下去了。


    陆君衡真是一个很烦人的人,连他做的汤都一样烦人。


    ……


    总之等到陆君衡的汤出锅的时候,沈宣已经坐到了他旁边,完全忘记了暴殄天物是什么意思。


    毕竟再高阶的灵草也是要给人吃的,这样正合适。


    陆君衡给沈宣盛了一碗汤,偷偷瞄了一眼他的表情,忍不住勾了勾唇角。


    *


    吃完饭之后,两个人一直等到了秘境第二天。


    一如前世,秘境对外的通道消失了。


    变化发生的瞬间,灵力原本就浓郁非常的秘境灵力浓度再次翻了一倍,几乎达到了液化的程度。


    还在秘境中四处搜寻的修士们惊疑不定地感受着秘境中出现的变化,一方面恐惧对外通道的关闭,另一方面这种浓度的灵力不可谓不是一种巨大的机缘。


    沈宣和陆君衡没关注其他人的声音,找了个僻静的山洞放下准备好的东西,在外层加了禁制,正式开始闭关修炼了。


    大多数修士还没死心,在秘境里转来转去,焦急地等待着秘境再次开放的时间。


    但他们注定要失望了。


    一年、两年……秘境一直没有再开放,严丝合缝地把所有人关在里面。


    境内灵力却始终浓郁,即使不修炼修为提升也比在秘境外速度快得多。


    越来越多的人暂时放弃了出去的期望,也开始找地方修炼起来。


    秘境重新沉寂下来。


    ……


    沈宣是在第五年过半的时候突破化神的。


    陆君衡比他稍晚一个月,出关的时候,刚好看见沈宣持剑守在他门前,剑尖上还在滴血。


    不远处躺着两只豹形妖兽的尸体。


    这一对妖兽是刚迁徙到附近来的,察觉到这里有活物的气息,便过来袭击两个人闭关处之外的禁制。沈宣察觉到禁制被攻击,出来顺手解决了。


    陆君衡从闭关处走出来,装模作样地夸赞道:“哇,是在给我护法吗?好厉害!”


    沈宣抹掉了沾到脸上的血,抬剑指向他的心口,歪头冲他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是在守灵哦。看样子不小心让鬼跑出来了。”


    陆君衡半点也不害怕近在咫尺的剑,配合地冲他做了个鬼脸。


    沈宣收起了剑。


    真幼稚。


    陆君衡往前走了两步,一把把沈宣抱了起来。


    沈宣没反抗,让他抱了一会儿,拍了拍他:“好了,放我下来。”


    陆君衡不放,还把脸埋在了他身上,使劲蹭了蹭,语气黏黏糊糊的:“再让我抱一会儿嘛,闭关这么长时间,我都好久没有看到你了。”


    沈宣顺手搂住他的脖子,思考了一下,开始念:“哦,我还以为你会高兴我远离了会让我不幸的人。”


    陆君衡不满意,立刻反对道:“停一下停一下!就这么两句话,你打算记多久?”


    沈宣微笑道:“看我心情,看你表现。”


    陆君衡不高兴,学着沈宣之前的行为开始咬他。


    沈宣也毫不示弱地掐住了他的脖子。


    两个人简单互相攻击了一下,终于分开,开始考虑接下来的行程。


    按照前世的经验,这个秘境还有大约半年就要带着他们回到修真界了。


    半年时间也干不了什么,沈宣和陆君衡商量了一会儿,准备休整两天就出去继续探索秘境。


    *


    休整之后,两个人在山脉中探索了一个月,找到了不少珍稀灵草和一些珍贵材料,也算收获颇丰。


    在山中待的时间太长,陆君衡闹着想吃鱼,沈宣被他缠得非常烦,只能跟着他一起离开了山里,来到了海边。


    今天风很大,带着海水咸涩的风吹到人身上,有些凉。


    沈宣往陆君衡的旁边走了一步,用他挡风。


    陆君衡牵着沈宣的手,高高兴兴地走在水边,四处寻找适合抓鱼的地点。


    沈宣倦倦地打了个哈欠,用空出来的手撩开陆君衡被风吹得扑到他脸上的头发,嘴里威胁道:“我只给你一个时辰的时间,一个时辰之后你要是还抓不到我们就回去。否则我就把你扔下去喂鱼。”


    陆君衡半点都没被威胁道:“知道了知道了,你喜欢吃什么鱼,清炖还是红烧?要不还是剁椒吧?”


    沈宣面无表情地回答道:“我要糖醋。”


    两个人一边吵架一边往前走,终于在浅水区找到了一处适合捕鱼的地方。


    沈宣正打算把还在旁边嘀嘀咕咕的陆君衡踹进水里去抓他的鱼,忽然发现礁石上已经蹲踞了一个孤独而忧郁的人影。


    背影看上去还有点眼熟。


    沈宣暂停了动作,和陆君衡对视了一眼。


    沈宣稍微抬高声音,询问道:“齐殊?你怎么在这里?”


    两个人进入秘境之前,曾跟亲近的朋友长辈说过自己的行程,齐殊也在此列。


    此处秘境的特性适合提升修为,除了他们两个人以外,有朋友愿意来试试当然也不是什么坏事。


    但秘境开放当天他们没瞧见熟人,就以为齐殊他们没来。


    没想到齐殊竟然也进来了,看起来修为提升还不错,已经突破了元婴期。


    听见熟人的声音,齐殊忧郁地转过身,回答道:“我一直在这里,就是这鬼地方太大了,又都在闭关,我们之前没能碰面。而且你们逃走之后原来的传讯符都不用了,只能你们单向联系我,我连给你们发传讯都没办法。”


    差点忘了这件事了。


    陆君衡顺手给齐殊递了一叠新的传讯符。


    沈宣提出了另一个问题:“可我们秘境开放当天也没看见你啊。”


    提到这个,齐殊就非常愤怒:“还不是河源的鱼头怪,我看它们长相非常美丽可爱,就找了点东西喂它们。结果它们抢走了我的玉符,我在旁边蹲了三天才找到机会偷回来,所以才错过秘境开放的第一时间,最后差点赶不上。”


    也是有被抢走玉符的倒霉蛋来现身说法了。


    但沈宣不由得关注到了另一个关键词:“美丽?”


    陆君衡也十分费解:“可爱?”


    他们认知中的鱼头怪是一种妖兽吗?


    齐殊公正评判道:“虽然这种妖兽抢人东西确实非常可耻,但从妖兽的角度来看,圆润的鱼头确实非常美丽,富有光泽的鱼鳍和毛绒绒的猴尾巴也非常可爱。”


    他感慨道:“如果它们性格再友善一点,真想带一只回去当灵宠啊。”


    沈宣:……


    陆君衡:……


    这位朋友原本就很不聪明了,如今连审美都异于常人了,怕是已经没救了。


    沈宣强行把话题从诡异的鱼头怪身上转移开:“所以你蹲在这里干什么?”


    齐殊更忧郁了,他长长叹了口气,目光深沉地眺望向远方的海水:“我也不想蹲在这里,但我的储物袋又被鱼头怪抢走了。它们抢完就游进海底了,我压根不知道该怎么找。”


    他自言自语道:“我只是想来海边拣点螺壳带出去嵌在刀上,没想到就遭遇了这种不幸。我真傻,真的,我单知道河源的热水湖里会有鱼头怪,没想到这玩意儿还能生存在秘境的海水中。”


    沈宣和陆君衡对视了一眼。


    沈宣拧了拧眉:“等等,你说这里也有鱼头怪?”


    第65章


    齐殊肯定地点了点头:“是啊,很奇怪对吧?”


    鱼头怪喜欢潮湿炎热的栖息地,连河源都几乎不会出,更别说来除了潮湿之外跟河源的气候完全不搭边的海水中了。


    陆君衡问他:“你是在什么地方被鱼头怪抢劫的?”


    齐殊指了指自己脚下:“就在这里。它们是突然从海水中冒出来的,抢走了我的储物袋之后往那个方向游,到了深水区直接潜下去了。”


    他忧郁询问两位朋友的意见:“我已经在这里等了两刻钟了,你们说我还要等多久才能等那些鱼头怪再出来?”


    他被抢走的储物袋里虽然没有什么独一无二的珍宝,但也放了不少值钱的东西,找不回来会导致他的财产大幅缩水的。


    沈宣和陆君衡交换了一个眼神。


    原本两个人并没有多考虑过这个秘境将整个通明湖带走之后,究竟跑到了什么地方去。


    这里毕竟是修真界,乱七八糟的情况多得很,一个秘境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甚至内部时间流速还跟外界不一样,这种情况虽然很少见,但也不是什么罕见到需要引起高度重视的现象。


    可现在秘境海水中出现了鱼头怪。


    鱼头怪当然不该出现在海水中,虽然都一样是游泳,但它们的体质根本不适合在海水中生存,只能短时间在海水中停留。


    这座秘境已经持续了将近五年的时间,如果是秘境开放时带进来的鱼头怪,现在这个时间早就该死了,齐殊看见的鱼头怪只能是新进来的。


    也就是说,这座秘境并未完全封闭,而是存在对外连通的通道。


    陆君衡提议道:“进去看看?”


    沈宣点了点头。


    陆君衡找出一颗多余的避水珠丢给齐殊:“别在这里守株待兔了,走,我们去水里看看。”


    齐殊接过避水珠,有点感动:“谢谢,你们真是好人。”


    没想到两个人这么乐于助人,居然愿意为了他的储物袋陪他一起下水。


    沈宣:……


    陆君衡:……


    沈宣按了按眉心,用通俗易懂的话简单解释了一下:“这里有鱼头怪代表有跟外界相连的通道,我们去看看现在外面究竟是什么地方,你的储物袋只是顺带的。”


    齐殊挠了挠头,严谨道:“那好吧,我收回你们是好人这句话。”


    ……这位朋友的关注点永远在十分奇怪的地方。


    三个人没再浪费时间,一同带着避水珠下了水。


    避水珠入水便发挥作用,在三个人周围各自形成了一个可供人呼吸的水泡。


    齐殊游在前面,带着两个人先找到了鱼头怪消失的地方:“那几只鱼头怪就是从这里潜下去的。”


    沈宣观察了一下周围的情况:“我们也下去。”


    三个人往下潜了一段,在水底看见了鱼头怪游过的痕迹。


    水中混着点还没完全散开的血和沾血的猴毛,看起来这群鱼头怪刚刚跟海中的原生妖兽打过一场。


    鱼头怪在不抢人东西的时候速度本来就慢,而且这群鱼头怪还受了伤,三个人花了一个时辰的工夫,终于在海域深处找到了那群鱼头怪。


    五只鱼头怪聚集在一只半开的、硕大的贝壳处,一只只钻进了贝壳里。


    贝壳内部没有贝肉,只有一处小小的漩涡。


    鱼头怪一进入漩涡就消失了。


    齐殊眼尖发现最后一只鱼头怪嘴里还叼着他的储物袋,立刻愤怒地冲了上去,直接跟鱼头怪打了起来。


    沈宣和陆君衡对视一眼,只能也跟了上去。


    一刻钟之后,齐殊终于拿回了他的财产,扬眉吐气地笑出了声。


    鱼头怪见势不妙,也快速遁入了贝壳里的漩涡中。


    三个人围着已经空无一鱼的贝壳,开始研究这处漩涡。


    陆君衡检查了一遍,得出结论:“是个天然传送阵,看那群鱼头怪的样子,这地方可能连接着外面的通明湖。”


    按照前世的经验,秘境是带着通明湖一起消失的。


    通明湖是鱼头怪的栖息地,秘境带走了通明湖,自然也带走了里面的鱼头怪。


    齐殊左右看看,问他们:“那……我们也进去看看吗?”


    沈宣摇了摇头:“这只是推测,安全起见,我们再等等。”


    齐殊迷惑道:“等什么?”


    陆君衡回答道:“等着看里面会不会还有鱼头怪冒出来。”


    有出有入,才能证明通道另一边是能让活物生存的。


    三个人在原地等了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之后,果真又有鱼头怪从漩涡另一头冒出来了。


    三个人顺脚把冒头的鱼头怪踹了回去,也游进了漩涡之内。


    一阵天旋地转之后,三个人站在了潮湿的泥地上。


    沈宣环顾四周,发现三个人正站在通明湖的湖边,脚下是一个狭窄而不可见底的深坑。


    秘境海中的漩涡连接着这里,他们方才就是从这处深坑之中出来的。


    不远处几只鱼头怪趴在水中,冲着三个人吐泡泡。


    但已经没有人在意这些鱼头怪了。


    湖的另一边……浓郁的黑雾遮蔽了天日,无数形容狰狞的恶兽正在黑雾中穿梭。


    全都是魔物。


    齐殊吓了一跳:“这里……是什么地方?”


    陆君衡看了一圈,自言自语地嘀咕了两句:“哦,怪不得秘境在修真界范围内消失了,原来是来到了这里。”


    看着眼前熟悉的场景,他很快适应起来,冲沈宣和齐殊弯了弯眼睛,摆出了热情的姿态,“欢迎来到边界之外,我的第二故乡。”


    齐殊更害怕了,立刻往沈宣身后退了一步:“啊?”


    沈宣思考了片刻,做出了安排:“我们先确认这里离边界的位置,如果太远的话……齐殊,你就先回秘境。”


    齐殊现在只有元婴修为,在边界以外会很吃力,不如先回秘境去,等半年后秘境自动将他带回河源。


    齐殊明白轻重,点了点头。


    三个人沿着湖边,先找了个安全的地方确认位置。


    陆君衡从储物袋里找了个罗盘,开始测算方位。


    这种罗盘以第一神柱所在的位置为原点,可以自动测算目前地点到原点的方位和距离,大约一刻钟就可以得出结果。


    等待的时间有点长,陆君衡随口撩拨沈宣:“好无聊啊,我们去那边的魔物堆里转一圈吧,谁先跑出来算谁赢。”


    沈宣冲他微笑:“好啊,你去吧。”


    陆君衡:……


    见这两个人又开始了,齐殊自动离他们远了一点。


    陆君衡安分了一会儿,还是觉得无聊,又往沈宣的方向靠了靠,开始绞尽脑汁惹他:“我有件事没告诉你,你想不想知道?”


    虽然他也不知道是什么事,但不妨碍他先胡说八道。


    沈宣看向陆君衡,静了一下。


    陆君衡这句话让他想起了一件旧事。


    沈宣忽然开口:“你之前想告诉我的那件事,是什么?”


    陆君衡眨了眨眼睛:“哪件事?”


    沈宣提醒他:“上次我们去清州之前那件事。”


    陆君衡想起来了。


    *


    沈宣说的那件事是前世他们某次因公务去清州之前。


    是个很枯燥的任务,记忆中大概是常规性人情往来一类的。


    临行前,两个人像往常一样收拾东西,收拾着收拾着就开始吵架,吵着吵着不出意外又开始打架,打着打着……陆君衡就十分熟练地把沈宣拐到床上去了。


    灯光昏暗,床上衣物被褥凌乱成了一团。


    ……


    云收雨歇之后,陆君衡顶着满身乱七八糟的抓痕咬痕,凑过去晃了晃沈宣,喊他:“沈宣。”


    沈宣被折腾了半天,上下眼皮直打架,倦倦地应了一声:“嗯。”


    陆君衡依旧精力旺盛,先是摸了摸他的头发,又凑过去亲了一下他的嘴唇,四处挨挨蹭蹭。


    沈宣觉得他很烦人,半闭着眼睛推开了他的脑袋。


    陆君衡暂时安静了,靠在枕头上,盯着他的睫毛看。


    沈宣觉得他的目光也很扰人清静,把自己整个脑袋都缩进了被子里。


    隔了一会儿,陆君衡扒拉了一下他的被子,忽然轻声道:“等我们从清州回来,我告诉你一件事吧。”


    沈宣稍微清醒了一点,从被子里钻出来,睁开了眼睛,警惕道:“你又背着我干什么了?”


    听到这句话,陆君衡立刻嚷嚷起来:“我在你心里就是这种人吗?你这样对待你的副手难道不会觉得良心很痛吗?你再这样下去会失去我的忠诚的!”


    沈宣冷笑了一声:“一点也不痛,你哪里不是这种人了?”


    还忠诚,陆君衡也真敢说,平日里跟他唱反调最多的就是他这位优秀的副手了。


    见陆君衡又要开始嘀嘀咕咕发表他那些没有任何用处的意见,沈宣懒得听,抬起头,亲了他一口。


    陆君衡立刻老实了。


    沈宣问他:“你到底想说什么事?”


    “就是……”陆君衡捻起他的一缕头发,在指尖绕来绕去,目光飘到别处,低声说,“我想告诉你,关于我们的关系……”


    沈宣挑了挑眉,还没说话,陆君衡自己又怯了,慢吞吞地把脑袋埋进沈宣怀里,黏黏糊糊地去亲吻他的脖颈:“算了,还是不说了,这样就很好了。”


    他心里总有很多顾虑的事情,比如两个人错误的开头,比如沈宣心中始终抗拒的感情……


    所以……就像现在这样,无论名义上如何、无论嘴上如何,他们永远都会待在一起,这样就很好了。


    沈宣莫名其妙被陆君衡遛了一通,等了半天没等到他的解释,脾气也上来了。


    别别扭扭的真是烦人死了。


    沈宣也不困了,爬起来把陆君衡掀翻在床上,抬腿跨了上去,低头一边亲他一边再次扯开了他的腰带。


    ……


    在意外发生之前,时间总是显得很多。


    仿佛他们会永远黏在一起,陆君衡永远可以等到某个合适的未来说出自己的心意,而沈宣也会在漫长而平常的时光中明白,他们和他的父母是不一样的。


    可惜他们并没有永远那么长的时间。


    现在想起来,其实那只是件小事,后来沈宣神剑上的诅咒发作、陆君衡叛逃、世界毁灭、两个人重生……一件件大事堆起来,记忆中连当时去清州具体的公务内容都模糊不清了。


    可两个人都记得临行前陆君衡没说出口的那件事。


    前世陆君衡没再有机会再把那件事说出口。


    前世沈宣也没再有机会知道陆君衡想说的究竟是什么。


    直到这次沈宣再次想起来,才有机会旧事重提。


    *


    陆君衡思考了一会儿,弯了弯眼睛:“这个嘛……等事情都解决了我就告诉你。”


    这种事情想不起来没事,一想起来不知道答案就很让人难受,沈宣晃了晃陆君衡:“你现在就告诉我。”


    陆君衡被缠得没办法,只能投降:“好了好了……其实早就告诉过你了,只是你不相信而已。”


    沈宣潜意识觉得这个问题很重要,执着道:“那你再说一遍。”


    陆君衡扭捏道:“真的要说吗?齐殊还在旁边,我有点不好意思欸。”


    齐殊被两个人的目光看着,委委屈屈地跑到了一边去,并且十分自觉地捂住了自己的耳朵。


    真是的,这两个人整天待在一起,到底哪里来的这么多小话讲?


    齐殊离开了,沈宣又盯住了陆君衡,并顺手抓住了他的袖子防止他逃跑:“说吧。”


    “那我说了,你听好了。”陆君衡清了清嗓子,语气带笑,又似乎含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我喜欢你,我爱你。”


    沈宣愣了一下。


    他像是被某种不知名的东西烫到了一样,下意识想要松开陆君衡的袖子。片刻之后,他又迟疑地抬起手,再次抓住了陆君衡的手,死死拽住了他。


    喜欢、爱……这些不稳定的、从说出口就开始腐烂的感情,在他这里与即将到来的失去等同。


    沈宣瞳孔颤了颤,不安地看向陆君衡的眼睛,试图从他的眼睛里看见他撒谎的证据。


    如果陆君衡喜欢他……他也会在某一日失去陆君衡吗?


    他更紧地抓住了陆君衡。


    陆君衡在心里叹了口气。


    他揉了一把沈宣的脑袋,又恢复了平常的散漫模样:“我开玩笑的。”


    “不好笑。”沈宣低下头,脸上惯常的笑容已经完全消失了,“一点也不好笑。”


    陆君衡伸手抱住了他,对他说:“我不会离开你,无论我们之间究竟是什么感情,我都不会离开你。因为你是我生命的一部分。”


    沈宣回抱住他,轻轻“嗯”了一声。


    对,他们是彼此生命的一部分。


    沈宣面无表情地想,如果有一天陆君衡真的要爱他,那在这种短暂的感情腐烂之前,他们就一起死掉吧。


    第66章


    见两个人终于说完话了,齐殊又悄悄从旁边跑了回来。


    三个人继续等待罗盘的测算结果。


    一刻钟时间过去了,罗盘依旧毫无反应。


    三个人又等了一会儿,脸色渐渐凝重起来。


    沈宣意识到了不对劲,立刻喊道:“齐殊,你快回秘境中——”


    齐殊毫不犹豫地往回跑,正当他即将跳入深坑中时,一道灵力自一旁飞过来,重重击中了他的胸口,将他掀翻在地。


    他在地上滚了一圈,吐出一口血。


    沈宣立刻走上前,将他扶了起来。


    齐殊死死握住手中的刀,戒备地看向攻击袭来的地方——湖对岸那片魔物穿梭的黑雾中。


    黑雾中缓缓走出来一道人影。


    白衣宽袖,他们很熟悉的装扮,也是他们很熟悉的人……楼观星。


    从上次第三神殿禁地之后,楼观星已经很长时间没出现过了。


    齐殊握着刀的手颤了颤。


    即使到了这个时候,他还是无法毫无负担地把刀对向自己的友人。


    楼观星含笑的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温和寒暄道:“诸位师弟,好久不见了。”


    他轻轻抬起手。


    沈宣抬剑挡住他扔过来的符纸,脸上露出一个客套的笑容:“许久未见,楼师兄打招呼的方式似乎激进了许多。”


    符纸内的灵力在四个人之间炸开,在地面上留下一道深坑。


    楼观星这一击是奔着要他们命来的。


    三个人脸色凝重起来,站在一起,一同向对面亮出了武器。


    楼观星看向沈宣,目光有些可惜:“真遗憾,你原本早就该死的。如果你早些死去的话,也用不着承受之后的苦楚了。”


    陆君衡眯了眯眼睛,灵力已经注入千灵丝了。


    沈宣拦住了他,问楼观星:“那楼师兄今天来这里是为了杀我们吗?”


    楼观星诚实地摇了摇头:“不。你们的罗盘方才失效了对吧?这里是个很特殊的地界,我来这里是有别的事情要做。碰见你们是意外。”


    他笑了笑:“不过也算是巧,来都来了,顺手送你们一程也好。”


    话说完,他身上的灵力毫无预兆地散开,冲着三个人攻了过来。


    三个人立刻分开,躲开了这次攻击。


    没等下一道攻击过来,沈宣和陆君衡对视一眼,一同冲了上去,千灵丝捆住了楼观星的胳膊,剑光落到了楼观星的眼前。


    楼观星立刻后撤,快速跟两个人过了几招。


    沈宣和陆君衡又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个人换了位置,不经意让楼观星的要害暴露在了齐殊面前。


    见两个人牵制住了楼观星,齐殊立刻抓住机会,握住刀攻了过去。


    刀尖凑到了楼观星的脖颈上,流下一点血。


    楼观星低头看了一眼近在咫尺的刀,站着没动,忽然喊他:“齐师弟,你要杀了我吗?”


    齐殊瞳孔颤了颤,手上的劲不由得松了一下。


    只这一瞬间的破绽,楼观星趁势打掉了他的刀,伸手扼住了他的脖颈,一点点收紧了手:“齐师弟,师父没教过你吗?面对敌人,心软是大忌。”


    千钧一发之际,陆君衡探出千灵丝拽住了楼观星的手腕,沈宣趁势将齐殊抢了下来。


    齐殊捂住脖子,咳嗽了两声,终于喘匀了气。


    他低着头,嗓音很轻:“抱歉。”


    ……他不该对敌人还优柔寡断的,还浪费了同伴们给他提供的攻击机会。


    沈宣没说话,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楼观星完全能躲开齐殊的攻击,方才那一出只是这位神明的恶趣味罢了。


    楼观星叹了口气:“我不明白,你们究竟还在挣扎什么呢?救世?可这个世界已经没什么好拯救的了,你们死去才是让循环稳定的最好选择。还是想活着?可你们都清楚,这个世界注定会在九百多年后走向毁灭。”


    陆君衡抬起手,千灵丝刺向楼观星的心口:“楼师兄算数是不是不太好?九百多年后死跟现在死中间可差了九百多年的寿命呢,您补给我们吗?”


    沈宣懒得说废话,在陆君衡抬手的瞬间就动了,神剑直取楼观星的脖颈。


    两道攻击配合默契,楼观星无法再像之前一样游刃有余,他稍显狼狈地后撤,但还是被剑光在胳膊上削出了一道血口。


    沈宣在他身后落地。


    楼观星捂住受伤的胳膊,回头看向沈宣,目光落在他脚下,微微波动了一下,似乎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


    他不顾另外两个人的攻击,突然将灵力全聚集在一处,向着沈宣打了过去。


    他脸上的表情很奇怪,沈宣心中警铃大作,后退一步躲开攻击,正想还击,猝不及防踏空了一下。


    脚下……没有地面,只有一片虚无。


    他跌下去了。


    陆君衡瞳孔骤缩,毫不犹豫地也跟着跳了下去。


    齐殊左右看看,没办法了,也咬牙跟了过去。


    楼观星站在原地,静静看着三个人掉下去的地方,没有再出手,也没有再前进一步。


    仿佛两方之间隔了一层看不见的障壁。


    而后他转过身,准备离开。


    沈宣的身影已经在虚空中消失不见了,陆君衡眼疾手快,手中千灵丝甩出,直接将准备离开的楼观星勾了过来。


    他不会允许害了沈宣的人置身事外。


    楼观星猝不及防,没能及时甩开千灵丝,脚下一滑,也下来跟他们一起陪葬了。


    *


    ……沈宣感觉自己一直在下坠。


    他冷不丁想起了很久之前,陆君衡提出的那个问题——修真界存在边界,那么边界之外,是否仍有边界呢?


    修真界存在边界的因为神柱的庇护范围,边界之外虽然不被神柱庇护,但也存在神柱生成的用来补充能量的魔物,总体仍在万年循环的秩序之内……但边界之外的边界之外呢?


    不知下坠了多久,沈宣终于感觉自己落到了实地上。


    周围一片黑暗,没有灵力,没有活物的气息,空气也稀薄得厉害。


    黑漆漆的天空中到处都是破破烂烂的洞,脚下的地面裂成一块一块的,虚无从天地的缝隙之间露出来,整个世界除了绝望看不到任何东西。


    他所在的地方就是目之所及最完整的地块。


    沈宣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


    眼前的场景很熟悉……前世世界毁灭到最后,差不多就是这个模样。


    那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就很明白了——利用神柱的力量重新建立起来的、以万年为期限不断循环的世界之外的,那个已经被毁灭掉的真实世界。


    沈宣深呼吸了一下,从储物袋里拿出夜明珠,准备先找回去的路。


    无论如何,这里明显不是人能久待的模样,而且他必须要回去找陆君衡……


    沈宣刚一想到陆君衡,就听到头顶传来了熟悉的声音:“接我一下!”


    ……这下不用回去找陆君衡了,陆君衡来找他了。


    这个白痴。


    沈宣压住怒火,接了一下陆君衡,让他平稳落地了。


    陆君衡一落地,沈宣立刻骂他:“你跟着跳下来干什么?活够了吗?”


    又不是什么好地方,跟下来做什么,买一送一吗?


    陆君衡拍了拍身上沾到的土,语气坦然:“你都下来了我当然要跟着。之前还说要一直跟我在一起,嘴上那么好听结果这么快就要抛弃我了吗?真是又恶劣又不负责任。”


    沈宣还想骂他点什么:“你……”


    陆君衡忽然察觉到了什么,快速在沈宣脸上亲了一口,安抚道:“先等一下。”


    天上又开始掉人。


    陆君衡甩出千灵丝,把差点掉进虚无的裂缝内的齐殊也捞到了两个人旁边。


    紧接着,一具昏迷不醒的楼观星也掉到了三个人旁边。


    这个没人接,结结实实摔了个狠的,但还是没摔醒,看起来昏迷质量很好。


    沈宣:……


    他怒气憋在喉咙口,不说话了。


    *


    一刻钟之后,几个人聚集在这块勉强完整的土地上,旁边还躺了一个昏迷不醒的楼观星。


    齐殊跑过来看了楼观星一眼,招呼另外两位朋友:“他好像要醒了。”


    三个人拿出武器,都围了过来。


    楼观星眉眼皱成一团,慢慢睁开了眼睛。


    他感受了一下自己的身体,开口说了一句话:“……手有点疼。”


    身上其他地方也有点疼,好像刚从高处摔下来一样。


    齐殊低头一看,发现自己跑过来的时候不小心踩到楼观星的手了,立刻后退了一步:“抱歉。”


    他下意识道歉之后又回忆起这人方才是怎么攻击他们的,脸色扭了一下,甚至有点想再踩他一脚。


    “没关系,下次别踩了。”楼观星按着发疼的额角坐了起来,目光有点迷茫,“……我怎么又活了?”


    齐殊觉得他讲话怪怪的,还有点莫名其妙的熟悉感:“你什么时候死了?”


    楼观星解释道:“之前应该算是死了吧?我被神的记忆淹没了。但现在那些记忆都消失了,所以我又复活了。”


    另外三个人表情都变了。


    沈宣试探道:“楼师兄?”


    楼观星看向他:“沈师弟,好久不见。既然是你在这里,那另一个人一定是陆师弟了。”


    陆君衡点了点头:“是我。”


    看这个脸盲的样子,确实很像是他们认识的那个楼观星本人了。


    但有之前的经历在,三个人难免依旧对楼观星保有几分怀疑。


    ……谁也不知道那位神明会不会又冒出来,或者眼前这人根本就是装的。


    楼观星也猜到之前那位神明大概干了什么烂事,在心里叹了口气,四下环顾了一圈:“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我们现在在哪里?”


    沈宣解释道:“边界之外的边界之外,或者说,循环时间之外的真实世界。”


    已经被毁灭后的世界。


    就像红叶山那次一样,神柱庇佑的世界就建立在真实世界的另一面,两个空间重叠存在,却无法见面,只通过某些特殊的方式才能连通。


    第67章


    沈宣这话一出,楼观星还没做出什么反应,什么都不知道就跟着朋友们往下跳的齐殊先炸毛了:“什……什么?这就是世界毁灭之后的场景吗?我们之后就会死在这样的情景里吗?”


    楼观星安慰他:“不必担心,你不会死在这样的情景里。按照之前那位借住在我身体里的神明的说法,你应该会死在神器的诅咒里,大概看不到世界毁灭。”


    齐殊下意识开朗了一下:“有道理。”


    然后他就察觉到了问题:“不对!死于神器诅咒就很体面了吗?”


    楼观星莫名生出了些欣慰之情:“齐师弟最近变聪明了许多。”


    虽然关注点依旧很奇怪,但居然已经不是别人说什么就信什么了,真是莫大的进步。


    齐殊立刻挺起了胸膛:“那是当然。”


    陆君衡在旁边拉着沈宣看热闹,没忍住,笑了一声。


    沈宣:……


    这帮人已经完全没救了。


    沈宣简略将发生的事情跟楼观星说了一遍,看向楼观星,问他:“楼师兄,你现在记得多少?”


    楼观星艰难回忆了一下,给出一个自己大致的死亡时间:“从你们离开第三神殿禁地之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沈宣试图从他脑子里找出点跟目前情况有关的东西,继续询问道:“你仔细想想,比如今天这位神明来这里的目的之类的?”


    楼观星尝试检索空荡荡的大脑,然后提取出了几个还没删干净的关键词:“神柱……融合?”


    听起来对目前的情况完全没有用处。


    沈宣不太抱希望地继续问:“还有别的吗?”


    楼观星再次试图检索空荡荡的大脑,但什么都没搜索到,只能摇了摇头:“别的没了。”


    他对自己另一部分灵魂中存在的这位神明不是很满意。


    有记忆的时候不说有用的话,还要夺舍他祸害他的朋友;现在消失了又什么都不给他留下。


    租借别人的房子还要付钱呢,神明租借他的身体却连一点记忆都不肯付。


    沈宣也对这位神明很不满意,于是转过头,开始压力陆君衡:“你想想办法。”


    陆君衡也没办法,只能胡说八道:“那怎么办?让楼师兄再摔一遍,看看能不能把那位神明再摔出来?”


    楼观星立刻插嘴,严肃反对道:“有没有能避免那位神明再出现的办法?我想活着。”


    那位神明活不活不重要,但他自己死不死还是很重要的。


    齐殊也凑过来乱出主意:“那我们找材料给楼师兄的魂魄做个容器?先把楼师兄转移到容器里去,然后再殴打……哦,应该是摔他的身体,这样等那位神明出现的时候楼师兄就能继续保有自己的意识了。”


    楼观星一脸命苦:“齐师弟,你对我有什么不满可以直接说,不要虐待我。”


    齐殊明明就只是想要殴打他。


    几个人七嘴八舌地乱出了一些馊主意,越说楼观星脸上的表情越少。


    ……他不得不怀疑这群人是在借着这个理由报复之前那位神明。


    一帮人打击报复……交流完自己不切实际的想法,终于暂时安静下来。


    楼观星已经自闭了。


    齐殊左右看看,再次提出了目前最紧要的问题:“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沈宣回答道:“先找回去的路。”


    已经毁灭的世界不适合任何生灵生存,在场四个人就像游进海水中的鱼头怪一样,虽然有修为护身可以停留一段时间,但时间长了也会撑不下去。


    他们必须要找到回去的方法。


    其他三个人也明白这件事,一行人商量了一会儿,很快四散开找线索去了。


    此处没有灵力,依靠灵力的传音自然无法使用。四个人各自拿了信号弹,约定好找到有用的线索就叫其他人过去,一直找不到东西就回原处集合,一起去下一块完整的区域。


    *


    这个世界上的大部分东西都已经在毁灭世界的灾难中化为了齑粉,几个人脚下这块稍微完整一点的土地自然也不例外,完全分不出它在世界毁灭之前的形态,只能从地上残存的碎石残瓦隐约看出,这里原本是个大型建筑群。


    沈宣踩着脚下荒芜的地块,一路往前走。


    在这样近乎一切都已经灰飞烟灭的世界里想要找线索实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他一直走到这块完整地块的边缘地带,依旧一无所获。


    ——直到他在泥土中发现了一块坚硬的东西。


    沈宣停下脚步,用剑在土中挖出了一个不大的盒子。


    盒子外层禁制因为失去灵力而失效,材料也出现了破损,但因为炼器师加了一层特殊的机关,依旧无法打开。


    沈宣顺着破损处探入神识,发现里面存了几张妖兽皮做的卷轴和几块玉符。


    机关很精巧,沈宣翻来覆去看了一遍,没找到拆解的关窍,便发了信号弹。


    四个人重新聚齐,沈宣直接将盒子塞给了陆君衡。


    陆君衡对这种乱七八糟的东西最拿手。哪怕不是本世界的东西,他接过来拨弄了几下,还是很快理清楚了里面的机关,三下五除二将盒子拆掉了。


    盒子打开,四个脑袋凑在一起,开始检查盒子里的东西。


    里面有三块玉符,不知道是通往什么地方的信物。玉符已经在漫长的时间里失效了,连上头刻着的字也变得模糊不清……不过想来世界毁灭之后它们能够打开的地方也不复存在了。


    剩下的就是三张妖兽皮制成的卷轴了。卷轴也有破损,但大部分仍算完整。


    沈宣打开了第一张卷轴。


    卷轴上面的抬头已经污损,只能看出某某宗的最后一个“宗”字,好在主体部分依旧清晰,完整标注了正殿、侧殿、试炼场、任务堂……是一份完整的宗门布局图。


    哪怕只剩布局图,也能看出这个宗门在活着的时候该有多么宏大,甚至不输如今的五大神殿。


    齐殊有点好奇:“原来书上说旧历时宗门势力鼎盛就是这样的吗?真气派。”


    在场四个人都没有见过这样大的宗门。


    在他们生活的循环世界中,神殿依托神柱确立了绝对的权威,在整个修真界布下了统治网,年轻有天赋的修士也倾向于进入神殿扶持的学宫进行基础修习。如今零零散散的修真门派虽然依旧存在,但大多也依附于神殿,剩下的都是只有小猫两三只的小型散修互助集团了。


    但在世界没陷入循环之前,世界尚没有毁灭过,自然也没有神柱和神殿,掌握修行资源的宗门才是顶尖修士聚集的地方。


    沈宣将记载了宗门布局的卷轴放到一边,打开了第二张卷轴。


    这张卷轴上记录了一份剑谱,哪怕在场四个人除了沈宣以外都不是剑修,也能看出这套剑法的精妙。


    ……能够跟宗门布局图放在一起,又是这样的质量,看来大概率是这个不知名宗门的立身之本了。


    既然是剑谱,陆君衡果断将东西塞进了沈宣的储物袋里,对另外两个人说:“等回去之后给你们都拓印一份。”


    东西本来就是沈宣找到的,盒子也是陆君衡打开的,齐殊和楼观星当然不会有什么异议。


    ……只是还是免不了对陆君衡这种行为感到没眼看。


    沈宣暂时忽略了陆君衡的小动作,开始拆第三张卷轴。


    这张卷轴较另外两张卷轴更大一些,上面绘制了整个修真界的地图,其中一小半都已经污损了。


    三张卷轴看完,虽然确实有一定信息量,但对众人目前的处境来说依旧毫无帮助。


    有点让人泄气。


    沈宣正打算把东西收拾起来,再去其他地方找找线索,陆君衡忽然端走了他面前的盒子。


    沈宣抬眼看向他。


    陆君衡轻轻敲了一下盒子,忽然来了一句:“一整块青白玉雕成的,居然已经坏掉了。”


    青白玉是修真界中一种很特殊的炼器材料,这种材料极耐磨损,寻常的灵火根本无法炼制它,必须采用特殊的手段才能利用。放在自然环境下,更是几万年都不会发生什么外表上的变化。


    可眼下这块用来做盒子原材料的青白玉已经出现了破损。


    众人都明白了他的言外之意。


    虽然不确定毁灭之后的世界环境对这些材料是否有加速老化作用,但这依旧能说明一件事,这个已经被毁灭的真实世界时间仍在向前流动。


    这是他们所在的循环世界中最欠缺的东西。


    齐殊不由得想起之前在红叶山经历过的事情,忍不住道:“那如果让两个同时存在的空间融合,是不是……”


    他们是不是就能打破所在的世界永远只有一万年寿命的魔咒了?


    楼观星摇了摇头:“且不说融合两个空间要怎么操作。循环世界之所以会有尽头,最直接的原因是在第一万年的时候,世界毁灭一定会发生。在这个前提下,不断循环的时间规则不是为了阻止世界前进的,而是用来保证世界在毁灭后依旧能够重启的。”


    一万年不是魔咒,世界毁灭的结局才是。


    谈及这件事,众人免不了又沉默下来。


    楼观星看了三张卷轴一会儿,伸手拿起了第一张卷轴。


    他盯着卷首损坏的地方,喃喃道:“水月宗……”


    沈宣和陆君衡对视了一眼。


    沈宣开口问道:“楼师兄,你方才说什么?”


    “水月宗。这个宗门的名字叫水月宗。”楼观星捂住发疼的脑袋,肯定道,“‘我’对这个宗门的名字有印象,世界毁灭前风头最盛的宗门。‘我’记忆中的某位朋友……我是说当初拯救世界的五位神明之一就来自水月宗。”


    第68章


    此话一出,其他三个人的目光都看向了楼观星。


    沈宣问他:“楼师兄,你还记得什么?”


    楼观星脑袋越来越痛,拼命回想了一下,最后还是摇了摇头:“只有这些,别的想不起来了。”


    其他三个人对视一眼,都有些失望。


    一通折腾之后,四个人都累了。


    这片区域都已经探索完了,完全没有回去的线索。四个人商量了一下,打算休息一会儿再去别的地方看看。


    陆君衡从储物袋里找了些没用的可燃物,在原地生了火,一行人一边休整一边烤东西吃。


    沈宣还在翻那张记录了宗门布局的卷轴。


    陆君衡偏头看了沈宣一眼,给他喂了块火候正好的烤地瓜。


    沈宣咽下嘴里的烤地瓜,继续翻看卷轴。


    陆君衡笑眯眯地在旁边盯着沈宣看,从这种投喂活动中找到了乐趣,看沈宣吃完,又给他喂了一块花生糖。


    沈宣低头从他手里叼过糖,牙齿磕在他的手指上,不小心咬了他的手指一下。


    陆君衡立刻开始抱怨:“好心好意给你吃糖,怎么还咬我呀?”


    沈宣垂眸看了他的手一眼,探头过去又咬了一口。


    齐殊和楼观星对视一眼,都不想看了。


    陆君衡终于分出一丝目光给了两位朋友,以为这两个人也饿了,翻出两只生的地瓜递给两个人,示意两个人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齐殊:……


    楼观星:……


    真是完全不想跟这两个人一起出行,衬得他们很多余似的。


    虽然陆君衡很烦人,但地瓜毕竟是无辜的,齐殊和楼观星还是开始烤地瓜。


    别说,陆君衡随身携带的地瓜品质确实不错,烤完之后又香又甜。


    沈宣收起卷轴,目光落到了远方。


    远方依旧是残破的天地,虚无从天地的每一道裂缝中透出来,看久了甚至有这些裂缝会把人吸进去的错觉。


    ……如果有什么办法能让他们知道真正的世界毁灭是如何发生的就好了。


    沈宣忽然想到了一件东西,盯住了楼观星。


    楼观星被他看得毛毛的,连地瓜也不香了,迟疑询问道:“沈师弟,怎么了吗?”


    沈宣忽然问他:“楼师兄,你带幻尘了吗?”


    幻尘能够将人关入以历史上随机的某时某地为蓝本的幻境中,按照之前他们经历过的书页来看,在有人或物为媒介的前提下,这个随机的范围还能缩小到跟媒介相关。


    之前他们身处轮回中,幻尘只能将人带入相应轮回的幻境,顶多就是通过残留的书页窥见一部分其他轮回的情况。但现在……他们短暂脱离了轮回,来到了被毁灭的真实世界。


    楼观星愣了一下,很快想明白了沈宣究竟想要做什么,立刻召出了幻尘。


    书页在半空中翻开,露出里面满满当当的无法阅读的文字。


    之前幻尘出现大片空白,是因为新开启的轮回被陆君衡搞出了问题,那么现在……这些被满满当当记录下来的时空,又属于哪里呢?


    沈宣向楼观星确认道:“楼师兄,这是你之前做的障眼法吗?”


    “不是。”楼观星摇了摇头,稳定的情绪出现了波动,他深呼吸了一下,“不是我做的,上面的记录是真的。”


    这是属于这个已经被毁灭的真实世界的记录。


    沈宣将之前盒子里失去效果的几枚玉符交给楼观星:“有劳楼师兄了。”


    按照楼观星之前的说法,曾经的某位神明出身水月宗,玉符是水月宗的信物,利用玉符进入幻境,他们大概能看到过去的水月宗。


    其中说不准就有关于那位神明、甚至是跟世界毁灭相关的信息。


    楼观星接过玉符,严肃道:“好,我试试。”


    沈宣站起来,看向陆君衡和齐殊:“准备走了。”


    齐殊挠了挠头,还有点跟不上思路:“我们要去哪里?”


    陆君衡回答道:“去毁灭之前的水月宗。”


    齐殊睁圆了眼睛。


    他冷静思考了一下,觉得也没什么好准备的,于是优先把剩下的烤地瓜吃完了。


    楼观星打开书,将玉符按在了书页上。


    一道白光闪过,一行人很快消失在了原地。


    *


    ……


    “听说了吗?咱们水月宗的宗主修为已到巅峰,很快就要飞升了!”


    “真的假的,宗主不是百年前才化神吗?怎么才过了百年就要飞升了?再天才也没有这个修炼速度的吧?”


    “自然是真的,这种事你去外面打听一圈就知道了,我犯得着骗你吗?咱们宗主本来就是天才中的天才,加上之前获得的机缘,百年飞升自然不在话下。”


    “飞升典仪就在十天之后,届时其他门派的高层也会过来观礼。修真界已经很久没有过飞升的盛事了,听说连一向深居简出不爱参与交际的楼阁主也会过来呢。”


    ……


    沈宣是被一阵叽叽喳喳的说话声吵醒的。


    他睁开眼睛,见自己坐在一处礼堂中间,周围都是些身着黑金衣袍的年轻修士。


    他自己的身上也穿着同色衣袍,看起来是某个势力的统一着装。


    沈宣凝神听着周围修士的谈话,很快弄明白了他目前的身份。


    他本人在幻境发生的时间段并不存在,幻境给他安排的身份是水月宗新进弟子。他们现在所在的地方,应该是宗门某座主峰内部的新人集会。


    沈宣一直在观察周围的幻境,沉默的时间有些长了,旁边的弟子推了推他,笑着调侃道:“沈师弟,你发什么呆呢?今日可是天都峰的迎新仪式,待会儿峰主都会过来,咱们好好表现一下,说不准还有机会被峰主收为亲传弟子呢。”


    沈宣回过神来,顺着方才听到的对话打探消息:“他们方才说的楼阁主,可是名唤楼观星?”


    “嘘!”名字一出,他旁边的弟子立刻变了脸色,小声提醒他,“你是刚来修真界吗?不要开口叫这些大人物的本名,他们能听见的!楼阁主素日里脾气好,不一定会同你计较。但其他人可不一样,先前有人不慎喊出了某位前辈的名讳,就被隔空而来的灵力劈成了两半,血淋淋的,可吓人了。”


    沈宣不着痕迹地拧了拧眉。


    这是什么道理?


    他来这里的时间还不长,并没有贸然继续深入这个一看就不太妙的话题,转而打听起了别的同伴:“不知师兄可听说过一位叫陆君衡的弟子?”


    陆君衡总不至于在幻境中变成了什么前辈高人。


    “陆君衡?”这名弟子显然是个万事通类型的,念叨了一遍陆君衡的名字,摇了摇头,热心询问道,“没听说过。你找这个人做什么?需不需要我帮你再打听一下?”


    沈宣强行压住焦躁,面上不急不徐地解释道:“我与他是同乡,之前一同来参加入门考核,既然师兄没听说过,那应当是落选了。”


    ……他们在秘境中都没有身份,陆君衡也不一定被分配了跟他同样的身份。


    对方安慰地拍了拍沈宣的肩膀:“水月宗是当世数一数二的大宗门,每年来参加考核的修士不计其数,能通过的不过寥寥。你那位同乡没通过也是正常的。”


    沈宣继续打听道:“那师兄可听说过齐殊?”


    “齐师弟?”男弟子点了点头,跟他分享自己知道的消息,“他考进了伏龙峰,就是咱们西边邻居那座峰,你们也认识?”


    沈宣脑子里飞快过了一遍之前看过的水月宗布局图,面上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对,考核前说过几句话,算是投缘。”


    两个人又闲聊了几句,很快结束了对话。


    沈宣有点心神不宁。


    一同进入秘境的四个人,楼观星顶掉了那位神明在这个时空的身份,他跟齐殊都是水月宗的新进弟子。


    那……陆君衡呢?


    沈宣顾不得别的,找了个借口出门,去找陆君衡。


    他穿过走廊,正要出门,冷不丁看见旁边的墙上爬了一只正在蠕动的白色生物。


    一只皮毛油光水滑的碧眼小白猫。


    小猫不知道是从什么地方跑过来的,身上滚了一圈草叶,正在墙边试探,试图往下跳。


    沈宣眯了眯眼睛,也不着急了,停下了脚步。


    小猫看见他,懒懒散散垂着的眼睛亮了一下,立刻睁圆了,跳下墙哒哒哒跑了过来,在他面前蹲下了。


    一人一猫对视了一会儿。


    小猫睁着一双碧绿的圆眼睛,无辜地仰头看着沈宣,捏着嗓子“喵喵”叫了两声,听起来又乖又软,完全是只不会拆家的十足十的好猫,十分适合带回家饲养。


    沈宣:……


    见他依旧不为所动,小猫又“喵”了一声,凑过来蹭了蹭他的腿,往他脚底下一躺就不动了。


    沈宣:……


    他弯下腰,捏着猫的后颈皮拎了起来,微笑道:“哪里来的猫,不如直接捏死吧?”


    猫终于不装了,发出了陆君衡的声音:“喂!你就这样对待一只可怜可爱的小动物吗?还有没有同情心了?”


    沈宣抱起他,撸了一把他的脑袋,语气温柔:“真可爱,放进锅里炖一下一定更可爱吧?”


    陆君衡伸出爪子,泄愤地挠了一把他的衣服。


    沈宣继续撸他,把他浑身上下的猫毛都揉乱了。


    一人一猫互相伤害了一会儿,暂时休战。


    陆君衡从沈宣手里钻出来,爬到他肩膀上,自己找了个舒服位置坐下,尾巴在空气中晃来晃去,又开始嘀嘀咕咕地抱怨:“怎么这么快就认出来了?”


    他还以为能多逗沈宣一会儿的。


    沈宣冷笑了一声,把陆君衡从肩膀上扯下来塞进了袖子里:“你就算化成灰我也能认出来。”


    这个形态正好,可算落到他手里了。


    第69章


    陆君衡已经找到了,沈宣带着猫折返回去,继续参加迎新集会。


    这种集会人多口杂,能打听到不少东西,如果不是担心陆君衡,他也不会找借口出来。


    陆君衡蹲在他袖子里唧唧歪歪:“走慢点走慢点,我在袖子里保持平衡很难的。能不能换个地方安置我?这里好黑,我好害怕啊。”


    沈宣并没有理会他的抱怨,甚至还十分恶趣味地晃了晃袖子,问他:“你是怎么变成这副模样的?”


    陆君衡被他的动作带得晃来晃去,只能伸出爪子抱紧他的胳膊,没什么精神地猜测道:“我怎么知道?可能是因为我不是人,幻境把我识别成妖兽精怪一类的东西了,就给我匹配了一个动物的壳子。”


    虽然之前没出现过这种情况,但这个理由也不是说不通。


    一人一猫再次进入了礼堂。


    这次沈宣找了个角落里不起眼的位置坐下,专心听这些“同门”的谈话。


    大部分话题仍围绕着十天之后的飞升典仪,排除那些对宗主的赞扬之外,也零星夹杂着跟本峰相关的信息。


    “你们有没有听说过?我听宗主那边的师兄说,等宗主飞升之后,咱们峰主大概率会继承宗主之位。”


    “除了宗主,咱们峰主就是整个水月宗修为最高之人,继承宗主之位理所应当。”


    “要是咱们峰主真能继承宗主之位,咱们天都峰可就是宗主直系了。”


    ……


    一帮年轻修士畅想起来天马行空,终于有年长些的修士轻咳了一声,制止师弟师妹们:“好了好了,不可妄议长辈。”


    场面安静了一下,话题很快转移到了其他地方去。


    ……


    之后的话题翻来覆去就是这几样,再就是一些日常琐事了。


    每个人面前的桌子上都放着茶杯和点心,不算多珍稀,但对刚入门的弟子来说算是贵重。


    沈宣检查了一遍桌子上的东西,没有动。


    陆君衡不安分地在他袖子里动了动,跟他传音:“好黑,好闷,我要在里面闷死了。你就是这样虐待一只无辜的小动物的吗?”


    沈宣隔着袖子按了按猫脑袋:“忍着。待会儿就结束了。”


    陆君衡安静了一会儿,无事可做,就低头开始啃他的手腕。


    不疼,很痒,纯骚扰。


    沈宣被他骚扰得很烦,又按了一下他的脑袋:“老实点。”


    陆君衡装作自己是一只什么都听不懂的猫,坚持不懈地继续骚扰他。


    沈宣忍无可忍,正琢磨猫下锅之后要配什么香料,就听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嗓子:“大家安静一点,峰主要过来了!”


    听见这句话,一人一猫暂时恢复和平,一起往礼堂入口看去。


    在几名高阶弟子的陪同下,入口处缓步走进来一个外表年轻俊秀的青年男修士。


    根据方才听见的信息,这位峰主姓姜,不知名讳。


    似乎是感觉到了沈宣与周围人不同的视线,姜峰主转过脸,往沈宣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


    沈宣低下了头。


    姜峰主没找到视线来源,没在意这个插曲,继续走到了台上,在早就准备好的位置上坐下。


    陆君衡在沈宣袖子里拱了拱。


    他这具身体只是个普通猫,隔着沈宣的衣服什么都看不见。


    沈宣烦不胜烦,不动声色地往袖子里递了一张透视符,方便陆君衡向外偷窥。


    陆君衡扒拉过符纸,顺便探头咬了沈宣的手指一口。


    沈宣:……


    之前咬他手指一口能从幻境外记仇到幻境内,这人真是幼稚极了。


    台上姜峰主已经开始讲话了。


    无论是宗门神殿还是学宫,在这种场合的发言都大差不差,姜峰主简略讲过宗门历史和天都峰基本情况,又鼓励了一遍新进弟子,希望他们好好修炼好好为宗门做贡献最好早日飞升……总之都是些套路的场面话。


    好在这位峰主讲话风格轻松幽默,寻常的发言也不显得枯燥,在场弟子又正是对新环境好奇的时候,竟也听得津津有味。


    最后,姜峰主顿了顿,留下一句话:“天都峰司掌宗内律法,诸位既为我天都门下,便先熟读宗门律令,切不可知法犯法。”


    话落,随行在他身侧的几位弟子散出流光,在场的每个新弟子都接到了一本水月宗的宗门律令。


    沈宣随手翻看了几页,将书收进了储物袋。


    流程性讲完话,姜峰主没有在礼堂多停留,很快便离开了。


    自然也没有之前那位弟子期待的“好好表现,被峰主收为亲传”的机会。


    沈宣坐在原处,往他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


    他总觉得这位峰主的气质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


    峰主走后,天都峰的迎新仪式也差不多结束了。


    沈宣思考着方才那位峰主究竟熟悉在哪里,冷不防被袖子里的陆君衡啃了一口。


    陆君衡给他传音:“回神了,想什么呢?”


    沈宣回过神来,捏了袖子里不老实的猫一把,站起来跟着人群一起走出了礼堂。


    他给陆君衡传音:“我们先去找齐殊。”


    *


    水月宗所有峰的迎新大概是统一时间举办的,一人一猫按照打听到的消息找到伏龙峰的时候,齐殊也刚好从礼堂出来。


    两个人找了一处偏僻的凉亭坐下,交流了一下打听到的信息。


    齐殊那边听到的东西跟沈宣这边大差不差,整个宗门目前最大的新闻就是十天之后的飞升典仪。


    齐殊撑着下巴,猜测道:“这位要飞升的宗主,会不会就是楼师兄说的那个朋友,塑立神柱的五位神明之一?”


    五位神明之一出身水月宗,刚巧幻境就给他们送到了水月宗宗主飞升之前,的确非常容易推断出水月宗宗主就是这位神明。


    沈宣点了点头:“不是没有可能。”


    ……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齐殊有点苦恼:“那……我们要做点什么吗?”


    好像知道水月宗宗主可能就是当年那位神明他们也做不了什么。


    沈宣摇了摇头:“听和看就够了。”


    这处幻境只是当年的情景重现,幻境给他们的身份也只是路人。他们做不出太大的改变,就算真能做到,超出幻境的演算范围,幻境也会自然修复回原本的轨道上。


    更何况,他们本来也不是来改变幻境的,而是来寻找世界毁灭真相的。


    陆君衡闷了半天,现在终于都是熟人了,于是自动从沈宣的袖子里钻出来,越过他的胳膊和肩膀,试图爬到沈宣头上去。


    沈宣一把把他薅了下来,温柔哄道:“别乱动哦,否则我现在就捏死你。”


    陆君衡摆出一副天真无邪的小猫嘴脸,抱着他的胳膊不撒手。


    沈宣:……


    他随手把猫抱进了怀里。


    陆君衡终于老实了,往沈宣胸口一趴,尾巴尖悠闲地晃来晃去。


    齐殊瞧见了陆君衡,有些纳闷:“这怎么有只猫啊?”


    沈宣竟然喜欢猫吗?


    沈宣摸了一把猫的脑袋,随口道:“路边捡的,带回来加餐。”


    陆君衡立刻亮出爪子开始挠他。


    沈宣捏住了陆君衡的脖子,一人一猫开始小范围互殴。


    齐殊:……


    这猫长相看起来挺乖的,没想到脾气这么大。


    两方交流完信息,沈宣就打算先回住处看看。


    齐殊不太敢在这种奇怪的幻境里一个人住,便也跟着沈宣走了。


    幻境中集体行动自然比分开行动要好,沈宣没什么异议。


    *


    水月宗确实无愧于修真界数一数二的大宗门的名头,分给弟子们的住处很宽敞,能隔出两个房间,正好给齐殊住一间。


    至于陆君衡……一只猫随便找个地方睡就行了,不需要单独的住处。


    到了新住处,沈宣先简单收拾了一下。


    陆君衡现在只是一只没用的猫,跟着有点太碍事,沈宣随手把他放置在了板凳上。


    陆君衡不满地用爪子勾住了沈宣的衣服,又在沈宣的眼神威胁之下不情不愿地放开了爪子,安安静静地在凳子上趴下了。


    屋子里暂时只剩下了齐殊和猫。


    齐殊原本也该去收拾自己房间的,但他盯着猫看了一会儿,还是抑制不住好奇心,凑到了猫面前。


    陆君衡懒懒散散地趴在凳子上,半闭着眼睛小憩。


    齐殊试探着叫了一声:“喵喵?”


    陆君衡没怎么当过猫,压根没反应过来是在喊他,依旧闭着眼睛。


    “是不是叫得不对?”齐殊琢磨了一下,换了一种叫法,“那……咪咪?”


    陆君衡终于意识到他是在逗猫了,抬了一下眼皮。


    ……齐殊总感觉这猫的眼神中透着一股若有若无的嘲讽。


    齐殊毫不气馁,在储物袋里翻了翻,找到两块之前在秘境中晒的干鱼,放到了陆君衡的面前。


    猫一般情况下应该是喜欢吃鱼的。


    陆君衡:……


    齐殊只好遗憾地收起了干鱼。


    逗了半天,白猫都毫无反应,齐殊围着猫转了两圈,自言自语道:“怎么不会叫啊?”


    这猫是存在什么隐疾吗?


    恰在此时,沈宣进来了。


    他把手里用来打扫的工具放到一边,随口询问道:“什么不会叫?”


    陆君衡听到动静,立刻站起来,三两步窜到沈宣怀里,夹着嗓子分外热情地“喵”了起来。


    沈宣抱住猫,十分嫌弃地撸了一把猫头。


    齐殊:……


    这猫怎么跟陆君衡似的。


    说到陆君衡,齐殊终于想起最后一位不知去向的同伴:“对了,陆君衡呢?”


    现在他们两个都在这里,楼观星又一时半会儿没法找,就剩一个陆君衡不知道在哪里了。


    沈宣撸猫的手和猫一起顿了一下。


    他微笑道:“死了。”


    齐殊惊恐地睁大了眼睛。


    猫非常不满意,开始啃沈宣的手。


    第70章


    齐殊原地转了两圈,下意识想救一下:“死在哪里了?还能不能救一下?”


    楼观星开启幻境之前给他们加过保障,幻境里死掉应该不会真死吧?


    不对,真死了沈宣早就该疯了吧?


    所以到底死没死……齐殊大脑又开始陷入自我攻击状态了。


    沈宣低头掐住猫的脖子,笑容更灿烂了:“救不了了。”


    白猫终于忍不住了,从沈宣手里挣脱开,爬到沈宣肩膀上,发出了陆君衡的声音:“停一下停一下,我没死!我在这里!”


    沈宣语气温柔:“没关系,现在没死待会儿被我掐死也是一样,我不介意的。”


    陆君衡立刻反对道:“我介意!”


    一人一猫很快又吵起来了。


    齐殊:……


    怪不得陆君衡这么长时间没出现沈宣都不着急找,反而有闲情逸致养起了猫。


    而且他就说这猫怎么跟陆君衡似的,平时一副半死不活的懒散样子,一碰见沈宣莫名其妙就充满活力地黏上去了。


    原来就是陆君衡本人啊。


    那就不奇怪了。


    齐殊下意识忽略了自己之前把同伴当野猫逗的事迹,恍恍惚惚地跑去收拾自己房间了。


    *


    两人一猫暂时在宗门内留了下来。


    安顿下来之后,一行人先仔细检查了幻境内的环境。


    如果世界毁灭是纯粹的自然现象,在发生之前不会毫无征兆,空气、土壤、天象、灵力、生物……这些东西都有可能存在异常。


    但经过检查之后,这些都毫无异常。


    宗门里的氛围更是轻松愉快,所有人都沉浸在宗主即将飞升的喜悦中,连走路都挺胸抬头的。


    一切都十分寻常,甚至可以说积极向上,看不出半点世界即将毁灭的迹象。


    ……也许是时间错了。


    幻境以玉符为媒介,将他们带回了存在于过去时空的水月宗,但并不一定刚好就是世界毁灭前夕的时间段,说不定直到幻境结束他们都看不到世界毁灭。


    所以这次幻境之行,不是没有无功而返的可能性。


    但来都来了,一行人依旧没有放弃寻找信息的可能性。


    齐殊每天在水月宗之内跑来跑去,跟不同的弟子交流,试图打听更多的线索顺便探听一下楼观星的行程。沈宣和陆君衡则去了宗门内部的藏书阁。


    虽然他们之前在外面找到的卷轴上记录的是一份精妙的剑谱,但水月宗并不如他们之前猜测的一样是个以剑修立身的门派。


    水月宗本身是个相当庞大复杂的大宗门,剑修刀修法修医修器修……一应俱全,每座主峰都有不同的擅长之处,单是宗门内部就可以自给自足,构成一个生态良好的修真界循环。


    水月宗的立身之本、真正的不传之秘是一道名为水月的功法。这道功法不仅仅是水月宗名称的由来,也是本任宗主在外的称谓——当然,只是代称,宗主的本名究竟叫什么,连宗门内部的高层也不知道。


    水月宗开宗立派万年之久,前后经历五位宗主,除去两位修习其他道路的宗主以外,另外两位修习水月的宗主都顺利飞升了,余下的一位——本任宗主,也要在几日之后举办飞升典仪了。


    在当下这个时空中,这道功法被称为离天道最近的功法。水月宗能在修真界有超然地位,这道功法功不可没。


    ……可一道能让人百分百飞升的功法,让沈宣来评价的话,听起来实在跟一个百分百的骗局没什么区别。


    所以从打听到这件事开始,三个人就将这道功法当成了这个秘境的突破口。


    水月历来只有宗主才可以修行,像他们这种刚进宗门的小弟子自然不可能接触到这个等级的功法。


    但这里是过去时空的幻境,偶尔做一点缺德但高效的事情也是可以理解的。


    所以沈宣带着陆君衡变成的猫入侵了宗门藏书阁顶层的一处禁制。


    刚巧,这道禁制能用他们在外面找到的其中一枚玉符打开。


    玉符在跟随他们进入幻境之后就变得光洁如新,可以很顺畅地使用。


    他们猜对了,这道禁制内果然收藏着跟水月相关的东西。


    功法正品当然存放在宗主手中,这里收藏着的只是功法的基础介绍和一小部分具体内容。


    不过这些对他们来说也暂时够用了。


    禁制内不是能久留的地方,沈宣拿出提前准备好的空白书页,快速将禁制中的文本复刻下来,又关闭了禁制抹去了两个人的痕迹,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离开了。


    两个人回到住处,开始翻看复刻的书。


    开篇第一句介绍就让两个人沉默了。


    “水月宗开山祖师少时于神树之下观想,于神树之中见万物生灭,生死轮回,于是创立水月之法。”


    这个描述实在有些过分熟悉了。


    前世两个人最不甘心的时候,陆君衡没少念叨过无情道的事情,沈宣自然也知道,关于无情道的起源——“长生天君少时于神树之下观想,于神树之中见万物生灭,生死轮回,于是创立无情道”。


    长生天君是塑立神柱的五位神明之一,是“旧历”或者说真实世界的人物,不可能用循环世界中人物存在不同命运来解释。


    是有关联,还是其中一方胡乱关联附会?


    陆君衡从沈宣怀里跳到桌子上,绕着书转了一圈,忍不住嘀咕起来:“这算怎么回事儿?你们人类没有别的地方可去了吗?究竟要从我的本体身上看出多少修行道路?”


    沈宣:……


    他把碍事的陆君衡从书旁边驱赶开,继续翻书。


    接下来的内容就是介绍水月之法的理念:天生万物,万物齐一。所有生命都始于同样的天道,最后也将归于一处,只是中间短暂分开了而已。因此所有私人的情绪和羁绊都该被消解,万物生灵理当享有同样的命运,我化万物,万物化我,水中月即是天上月。


    沈宣翻看完一遍,忍不住皱了皱眉。


    他一只手拿书,另一只手戳了戳蹲在桌子上的猫:“陆君衡,你觉不觉得这功法……”


    陆君衡探过猫头,接过了他的话:“有点像是无情道,但修行的方向很奇怪。”


    他伸出一根毛绒绒的猫爪子拍在了书上,跟沈宣说自己的看法:“无情道也讲究万物齐一。但这道功法……它的核心观念是所有生灵都是一体的,你即是我我即是你。坦白说,我很难想象这东西修行到极致到飞升的程度究竟是什么模样,我觉得有点……”


    有点邪性。


    无情道是旁观的视角,平等注视万物的命运,不参与、不改变。但这道名为“水月”的功法却完全没有分开主体和客体,将万物和“我”混成一团,修行到最后,很难说“我”究竟还存不存在。


    连“我”这个概念都不存在了,那飞升的究竟是谁?


    沈宣合上书,很快得出了下一步行动方案:“我们得找个机会见这位即将飞升的水月宗主一面。”


    陆君衡没意见。


    *


    机会很快就来了。


    飞升典仪前六天,沈宣跟几个天都峰的新弟子一起学习处理天都峰的日常事务,一名弟子跑过来,对着掌事的王师兄传话:“王师兄,天都峰的总结文书写好了吗?宗主那边要用了。”


    水月宗主马上就要飞升,需要趁着飞升之前尽量办好交接事宜,便提前吩咐了每个峰先写好总结文书。


    王师兄一拍脑袋:“早就写好了,这两天事情多,差点忘记送了。我马上给宗主那边送过去。”


    弟子传完话,很快离开了。


    宗主。


    沈宣捕捉到关键词,主动出声:“王师兄,这次我代你去送吧?”


    “欸?”王师兄愣了一下,了然一笑,调侃道,“沈师弟,你是不是想趁此机会见见宗主啊?”


    沈宣露出一个略显腼腆的笑容,仿佛当真是一个刚入宗门对什么事都充满好奇的新弟子。


    他点了点头,不好意思地承认道:“不怕师兄笑话。来宗门这么些日子,我还没有见过宗主,又听说宗主马上就要飞升了,实在有些好奇。”


    王师兄入门早,见过宗主好几回,自然对宗主不存在什么好奇心了,于是爽快将文书递给了沈宣:“那好,这回就你去吧。”


    沈宣冲他笑了笑,道谢:“多谢王师兄了。”


    *


    沈宣拿上文书,揣上陆君衡,一路走去了水月宗最中央的主峰。


    这座主峰较其他峰头明显更大更宽阔,正殿建筑雕梁画栋,十分气派。


    宗主就在此处办公。


    沈宣晃了晃袖子,问袖子里的猫:“你跟我进去吗?”


    接下来要面对的是个即将飞升的修士,不可能发现不了他袖子里藏着的猫。


    陆君衡用爪子扒住沈宣的胳膊,防止自己被晃下去,语气轻快:“当然要进去。不是所有生灵都享有同等命运吗?我赌他不会对一只猫出手。”


    沈宣思考了一下。


    陆君衡更紧地扒住了他,直白道:“带我进去嘛。你一个人进去面对一个不知道什么情况的修士,我不放心。”


    这里是楼观星用幻尘创造的幻境,楼观星当然不会让自己人死在幻境中。


    但就算是幻境中的危险,他也要跟沈宣一起面对。


    沈宣移开目光,又晃了晃袖子:“……知道了。我带你进去,你松开我。”


    陆君衡不但不松开,还顺势挠了他一把。


    沈宣:……


    每次他觉得陆君衡也不是完全不可取的时候,陆君衡下一个动作总会让他推翻这个结论。


    陆君衡真是一个非常烦人的人,变成猫了也是非常烦人的猫。


    他深呼吸了一下,不再跟陆君衡计较,在门外的禁制上刷了身份玉牌,带着文书走进了正殿。


    相较于豪奢的宫殿外观,正殿内部布置得很简单,一张办公用的案几,旁边是休憩用的矮塌,除此之外大部分空间都放置了摆满文书的书柜,看得出来此处的主人性情勤简。


    殿内燃着不知名的熏香,味道很柔和,几乎让人昏昏欲睡。


    这很奇怪,一般办公的场所会燃的熏香大多有提神功效,这种熏香闻起来更像是卧房里会燃的。


    一个身形瘦削的人影正伏在案上处理文书。


    沈宣主动出声:“宗主,天都峰的文书送来了。”


    人影应声抬头,露出一张五官寡淡、面色苍白的脸。


    这就是水月宗的宗主,水月。


    他轻轻咳嗽了一声,点了点案桌旁边,温声道:“文书放在这里便好。”


    沈宣走过去放文书,借着这个机会不着痕迹地打量了水月一眼。


    这位传闻中即将飞升的修士看起来气色并不好,甚至可以称得上……虚弱。


    虚弱,这个词跟一个即将飞升的修士搭在一起,听起来有种难以形容的割裂感。


    可事实就是如此。


    沈宣放好文书,正思考要不要找个借口多留一会儿,就听见水月开口:“你……先等一下。”


    沈宣配合地停下动作,正对上了水月看过来的目光。


    空寂的视线似乎穿透皮囊,一路看见了沈宣的灵魂。


    水月喃喃道:“是姜师弟这一脉的传人啊……”


    这话听起来很奇怪。


    像是在说沈宣是姜峰主掌管的天都峰的弟子,又像是在暗示些别的什么。


    沈宣脸上露出了一点恰到好处的困惑:“宗主?”


    “没什么。”水月像所有关怀小辈的好长辈一样,温声询问道,“你是前段时间刚考核进水月宗的新弟子吧?感觉怎么样,在水月宗融入得好不好?”


    沈宣谨慎给出了一个体面的回答:“水月宗为当世宗门中的翘楚,自然是极好的。”


    水月垂眸思考了一下,轻声道:“那就是还差一点……很期待你完全融入我们的一天。”


    “融入我们”这个形容让沈宣想起了一些不太好的东西,他装模作样地羞涩笑笑,避过了这个话题。


    双方沉默良久,沈宣正琢磨是先离开还是再套两句话,就听见水月又开口了:“对了,还有一件事。”


    沈宣恭谨询问道:“宗主还有什么事?”


    水月冷不丁询问道:“小弟子,你知道我叫什么名字吗?”


    沈宣心头一动,滴水不漏地回答道:“宗主在外的代称为水月。”


    “不错,水月只是我对外的代称。”面前之人弯了弯唇,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我本姓沈,单名一个宣字。”


    他脸上的五官如同蒙上了一层水雾,片刻之后,水雾散去,显出一张温柔可亲的甜美面孔。


    是沈宣最熟悉的、他自己的脸,连气息都一模一样。


    沈宣瞳孔骤然一缩。


    陆君衡忽然在他袖子里拱了一下。


    沈宣回过神来,死死盯住了眼前跟自己一模一样的脸。


    但面前如同照镜子一般的面容很快如水化去了,恢复成了五官寡淡平平无奇的青年面容。水月抬起头,轻轻笑了一下:“吓到你了吗?我以水月为代称,是因为水月是我修习功法的名字,水月之术可令我化作万类生灵的形貌,方才只是开个玩笑而已。”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沈宣一眼:“你看起来很有天赋,说不准很适合这道功法。若不是我马上就要飞升了,都想要将你收为我的亲传弟子了。”


    他冲沈宣挥了挥手,重新翻看起手中的文书:“飞升之前我还有些事要处理,你且去吧,替我将你们峰主叫来。”


    沈宣脸色苍白地离开了正殿。


    一到僻静处,他就忍不住干呕了一下。


    陆君衡立刻从他袖子里跳了出来:“沈宣!”


    沈宣按住太阳穴:“先不要喊我的名字……头很痛。”


    陆君衡四下看了看,在附近找了一棵树,将沈宣引到树下坐下。


    沈宣靠着树干缓了一会儿,头痛恶心感终于散去了一些。


    他脸色不太好看地撸了一把陆君衡的脑袋,吩咐他:“你再喊一声我的名字。”


    名字……陆君衡立刻想起了沈宣跟他说过的,刚进幻境时候听到的信息,有点不安:“你……”


    ……不要开口叫那些大人物的本名,他们能听见的。


    沈宣重复了一遍:“喊。”


    陆君衡只能喊:“沈宣。”


    沈宣脸色一白,又想吐了。


    陆君衡连忙伸出爪子给他顺气。


    沈宣已经确认了:“我怀疑被那位水月宗主幻化过的人,某种程度上会失去自己的名字。”


    ……那些大人物不能被称呼本名,也是这位水月宗主搞的鬼吗?他们又是否知道这件事?


    幻化?陆君衡敏锐察觉到了不对劲的地方:“你方才看到了什么?”


    沈宣深呼吸了一下,心口似乎还残留着方才所见场景带来的冲击:“……看到了我,那位水月宗主变成了我的样貌。”


    “不对,我看到的不是这样。”陆君衡跳到他胳膊上,跟他分享自己看到的东西,“我看见的是一团无形的血肉,跟我们在红叶山见到的东西差不多,但没有黑雾和残魂,稍微好看一点,没那么恶心。”


    他判断道:“这位宗主的本体似乎不是人,至少目前已经不是人了,也有可能……他在修炼的过程中舍弃了为人的形貌。”


    正是夏天,树冠只薄薄在地上铺了一层树荫,遮不住已经攀升到头顶的烈阳。


    但一人一猫回头看向宗主的居所,却遍体生寒。


    这位即将飞升的水月宗主……究竟有没有飞升,又在世界毁灭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


    这次见面之后,沈宣替水月宗主喊完了峰主,回住处休息了一整天,才不会一听见自己的名字就头痛想吐。


    这位宗主太过邪门,两人一猫没有再去招惹他,待在宗门里等待几天之后的飞升典仪。


    水月宗主有问题已经板上钉钉了,接下来就看所谓的飞升典仪要怎么发展了。


    飞升典仪开始前两天,一直了无音讯的楼观星终于来到了水月宗。


    作为当世知名的大人物,楼观星的出现吸引了无数人的目光,许多弟子都掐准了时间,特意过来看热闹。


    沈宣他们几个自然也趁机过来了。


    沈宣扯着一门心思想往他头上爬的陆君衡,跟齐殊一起挤在人群中,看着楼观星的仪仗自宗门前的石阶上走过。


    齐殊小声蛐蛐:“楼师兄排场怎么这么大?”


    有种看着朋友在人前装模作样,恨不得立刻拿出十个八个留影石留影下来,等下次见面放给朋友看的冲动。


    陆君衡没能成功爬到沈宣头上,只能退而求其次蹲在了沈宣的肩膀上,尾巴在身后甩来甩去,随口胡言乱语:“阁主嘛,自然排场大些。话说楼师兄这是个什么阁来着?”


    齐殊最近一直混在宗门弟子中打听消息,自然知道这种基础信息:“叫浣花阁,好像是搞预言算命的。”


    陆君衡忍不住想笑:“要是三殿主和冯前辈知道楼师兄在这里搞这些,大概要把他逐出师门了。”


    沈宣提醒他们:“楼师兄过来了。”


    齐殊悄悄冲着楼观星招了一下手。


    楼观星从旁边路过,察觉到了他们的视线,目光不经意往他们的方向瞥了一下,随后回过头,继续跟旁边的人聊天。


    知道楼观星已经意识到是他们了,两人一猫交换了眼神,走去了僻静处。


    隔了一会儿,楼观星终于找到机会脱身,找到了沈宣和齐殊旁边。


    一行人终于重新聚齐了。


    三个人找了个隐蔽的凉亭,暂时坐了下来。


    楼观星眯眼数了一下人头,有些迷惑:“怎么少了一个人?”


    为防止沈宣再次造谣他死了,陆君衡从沈宣袖子里钻出来跳到桌子上,主动出声:“我在这里。”


    楼观星没想到还有这种情况,沉默了一下,还是勉强夸奖道:“陆师弟的形态真是……别致。”


    陆君衡并没有感到被夸奖的喜悦,郁闷地伸出爪子挠沈宣的衣服。


    沈宣捏住他的后颈皮,把他提起来按在了怀里。


    陆君衡在他怀里拱了一下,挑了个舒服的姿势,终于老实不动了。


    猫老实了,沈宣终于看向楼观星,开始询问他那边的情况:“楼师兄,你这几天在哪里?”


    提到这个,楼观星就觉得自己命苦:“在路上。因为幻境能构建的范围有限,前几天我这个身份又不能出现在水月宗的范围内,所以我就只能一直在水月宗附近的一小段路上打转。还要跟旁边一大群熟悉‘楼阁主’的人周旋,真的是……”


    齐殊挠了挠头:“可是方才,你跟人聊天的时候看起来还挺游刃有余的。”


    楼观星情绪稳定:“我装的。我其实很慌。”


    看着他从容不迫的表情,齐殊眨了眨眼睛:“很慌……吗?”


    楼观星淡定从容地擦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我确实很慌,只是慌得不明显。”


    天知道他混在一群大人物中间还要假装自己也是大人物之一有多惶恐。


    尤其是他还要装自己不是脸盲,这简直违反他的生理本能。【魔.蝎.小.说 WWW.MOXIEXS.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