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 百合耽美 > 心机通房上位记 > 20、答应
    狭窄蜿蜒的山道上,两辆马车孤零零地停着,天色有些擦黑。


    墨松退下后,只剩下了她和谢濯两人,谢濯手中拎着个食盒。


    鸢尾不明所以,见谢濯也没有要解释的意思,便也没问,只抬手想要接过食盒。


    “不必,”谢濯已抬步往山上走去,“走吧。”


    后山林木蓊郁,两人徒步走上去。一时天阔云静,落叶被踩得沙沙作响。


    直至行至一个石碑前,其上写着“张家三子张敛”之墓。


    鸢尾低头,见碑前齐整,显然是前不久刚有人来清理过。只是春日里青草冒得快,仍有零星的几个草芽冒出来。


    谢濯撩袍俯身,将新冒出头来的青草拔去,又将食盒中的饭食一一摆上,最后取出一壶酒来,浇在坟前。


    “是衣冠冢。当年溯河那一战死伤惨重,许多将士尸骨无存。”


    鸢尾闻言并未多问,只是跪下身来,朝墓碑拜了三拜。


    “那日我与柳清月来此,便是为祭拜这位故人。”


    “我与她,并未有过私情。”


    鸢尾抬眼看向谢濯。


    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府里关于谢濯和柳清月的流言从来没有断过,谢濯也从不澄清。


    前世鸢尾起初也以为两人之间有割舍不了的旧情,只是后来机缘巧合之下得知并非如此,只是即便如今已活两世,也无法窥得全貌。


    她看向碑上的文字,张敛,张家。脑海中关于这个人的信息不多,只隐约记得是谢濯的一位友人,而这个人又与柳清月有何关系呢?


    “世子为何告诉奴婢这些?”


    一时起了些山风,树叶儿沙沙作响,散乱得像人有时无法自解的思绪。


    谢濯挪开眼看向天际:“那夜之事,是我之过。”


    “我想了许久,却不知要如何弥补你,便找了个小丫鬟来问,问她最想要的是什么,她起初不敢答,后来才支支吾吾说是在这府里能吃饱穿暖,唯一不可得的不过是身不由己。”


    “现在,还没办法将你的身契放归于你,便想着你成日里闷在府里,能让你松快一日便是好的,只是这些都太浅薄。”


    鸢尾垂头,看着地上的断草。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我将这些私密告知于你,是向你许诺,往后再不疑你。若你愿意宽宥,往后我护你周全,你做我的助力,同舟共济,你可愿意?”


    鸢尾眼眶有些发潮,在这清爽的山风里,他一个世家公子竟然愿意对一个奴婢,用以“宽宥”二字,无论如何,心里不激荡是不能的。


    只是好在理智犹存,鸢尾掐了掐掌心,眼中沁出点水光来:“奴婢如今能仰仗的,唯有世子的信任而已。若世子不信奴婢,奴婢无立锥之地。世子可愿答应奴婢,无论往后发生什么,再不生疑?若肯,奴婢便答应世子,此生此世再无二心。”


    “好。”


    碎影斑驳,映在谢濯脸上,他认真地点头,许诺道。


    ***


    鸢尾回到屋中的时候,天色已渐黑了,外头淅淅沥沥下起了雨,打在瓦檐上,滴滴嗒嗒的。


    鸢尾躺在床上却翻来覆去,没有睡意。辗转反侧几回,终究披衣起身,撑了把纸伞,敲响了素黛的门。


    门打开,露出素黛乌黑黑的眼。她人几日间清减了很多,夜里昏暗,提灯一照,显得人格外暗淡。


    鸢尾进了屋,闻到屋里淡淡的草药味。这几日素黛告了假,推说染了风寒,否则她一下清瘦这般多,很难不让人生疑。


    “阿满的事,多谢你。他人被发卖了出去,但好歹保住了一条命。”


    鸢尾拢着掌心的茶,手指仍然被雨水浸得很凉,怔怔出着神,听得这一句,“嗯”了一声。


    素黛坐在床沿上,看着外头连绵的雨。


    鸢尾终究张了口:“老太爷那边……”


    素黛似早已料到:“你真不知道吗?世子今夜才回府里,便被老太爷叫了过去,我早便依你所言做了,你现在问,已然晚了。”


    素黛拿黑黝黝的瞳仁看着鸢尾,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几分鬼魅,鸢尾心中一颤,有时还是会因素黛的洞悉人心而脊背发凉。


    素黛大概能看懂她心中所想,自嘲一笑,转了目光:“当奴才当久了就是这样,别的本事没有,洞观人心却是不难。”


    她低头饮了一口热茶,银簪挽得松散,几缕发丝落下来,神色黯淡,像是心气儿都被磨平了。


    ***


    木已成舟,鸢尾回到屋中去睡,迷迷糊糊地睡着又惊醒,惊醒又睡着,总是被那些旧梦惊扰缠绕——


    油灯昏暗,鸢尾只觉纸上的经文越来越模糊,她揉了揉发胀的眼,取下簪子来想把灯芯挑亮一些。


    哪知手臂早已写得发僵,她这一挑,不少灯油溅出来,溅在写了大半的洒金纸上。


    鸢尾怔怔看了一会儿,忽而鼻头一酸,忍不住落下泪来。她赶忙抬手去抹,却被人捉住手腕。


    “在写什么?”


    鸢尾抬眼,见是谢濯,她不自然地别过脸去,只挣开他的手掌,重新铺开一张洒金纸,用镇纸压住。


    “地藏经,少夫人说,我亲手为肚里孩子写下的,才更真诚,她明日亲自拿去庙里供奉。”


    谢濯听完,脸色更沉几分,重新捉住她纤细的手腕:“以后别写了。”


    她却不知哪里来的脾气,执意挣开手,像是在赌气:“世子没听到吗?是写给您的孩子祈福的。”


    她说着,眼泪又流出来。怀孕以后,更容易哭了,脾气也大了几分。


    他也不恼,扳过她的脸,指腹抹过她眼角的泪。


    “没出息,偷偷哭算什么本事。”


    “没人教过你吗,这个时候你要跑我面前哭,才有用。”


    ……


    鸢尾被疾雨声惊醒,恍恍惚惚,仿佛还陷在梦里。


    起身吃口冷茶,推开窗,风雨如晦。鸢尾望着夜空出了会神,终究出了门。


    ***


    谢濯撑着膝头缓缓直起身,望着陈列的牌位和烛火,身后的鞭伤隐隐作痛。无数次,他挨了打跪在这里自省。


    好像第一次跪在这里,是小时候他趁宴会无人时,偷偷给自己的姨娘塞了块金锁。


    那时他还小,很多事都想不明白。


    他只是吃鱼羹的时候,会想姨娘那里的饭食是否还一如从前般粗糙;在□□细点心的时候,会想这茶香这样浓,姨娘肯定喜欢,回头偷偷塞给她些。在屋里温暖如春时,会想没了自己,姨娘那里炭的份例会不会少,找机会给她带些……


    然而那时的他太小,不明白他既已被选定成了谢家的嫡孙,身边便有无数双眼睛盯着他的一言一行。


    很快,他偷偷补贴姨娘的事情便被老太爷知道,他受了罚,在祠堂跪了一夜。


    清晨的时候,他一瘸一拐地走出来,老太爷问他可知错了,可他想了一晚上也没想通。


    他握紧拳头,鼓起勇气朝老太爷跪下,仰起头,眼神坚定、毫无退缩:“孙儿不知错在何处,孙儿吃饱穿暖时,也会想姨娘是否乐食安寝。见姨娘衣着朴旧,餐食简陋,孙儿金冠玉带,便如坐针毡、自愧难当。孙儿只想尽绵薄之力让姨娘过得好些,不知何错之有。”


    祖父叹了口气,他闭上眼,紫檀木珠在他手指间拨弄着,木珠光滑带着岁月的沉淀:


    “欲享其荣,必承其重。从你成为谢家嫡孙开始,就不可能沉溺于那些小爱小义。你要顾对你姨娘的孝,那你对家国的义呢?你对家族的责呢?你对你嫡母、祖父,便都不顾了吗?”


    “父母爱子,则为之计深远。你孝顺你姨娘,也该为她长远打算,许多事从前瞒着不让你知道,是怕你乱了心性。但如今你也这般大了,到了该明白道理的时候。安伯,带他去看看吧。”


    小谢濯很快被带到了一处荒凉的坟茔。


    他被告知那是陆姨娘的墓,那时的他始终回忆不起来陆姨娘是谁,直到安伯告诉他,那是大公子的姨娘。


    那个腿脚不便的大哥,小谢濯想了起来。印象里他虽然是大哥,但因为瘸了一只腿,总是沉默寡言的,在学堂上课的时候,总是坐在角落里,沉默得像个影子。


    “大公子是上一位过继到夫人名下的嫡子。”


    谢濯愣住。


    “陆姨娘生了不该有的心思,惹怒了夫人,自己丧了命,大公子也被弃养。”


    小谢濯沉默,低着头死死忍住眼眶中的泪水。


    从没有人跟他提过这些,在他的认知里,只是因为嫡母多年无子,他便被过继到了名下……


    谢濯想起记忆里一些误打误撞的片段,此时串联起来,得到证实。


    “大哥的腿是儿时爬假山时摔折的吗?”


    安伯只是沉默,然而沉默已然是回答。


    一直以来不敢出口的猜想得到确认,谢濯想起来自己在假山时撞见大哥跌下的一幕,想起很多次大哥看自己的眼神,那种复杂的神情。


    一滴泪从他浓密的眼睫上落下,打在泥土里。


    从那一日起,那个懵懂无知的小谢濯死掉了,而谢家很快就拥有了一个克制沉稳、温文有礼的嫡长孙。


    ……


    “世子?世子?”


    是很轻,很熟悉的呼唤。


    谢濯睁开眼的时候,鸢尾看到他眼中浓重的悲伤之色,一闪而逝,仿佛只是被光影晃了下眼。


    “世子?”她轻声询问,眼中多了些关切。


    谢濯看清了鸢尾,他蹙起眉头,声音和檐下滴答的雨交织在一起:


    “怎么进来的?”


    “外头有棵梧桐树,奴婢顺着便爬进来了。”


    “胡闹,回去。”他言语间严厉了声色。


    鸢尾抿抿嘴,擦一把额上的雨滴和汗水:“您低声些,若被外头守门的婆子听到了,奴婢怕是要受罚。”她声音低低的,配上一张被雨水打透的小脸,显得有些委屈。


    鸢尾打开食篮,里头的粥已翻撒了,只剩下一盘豌豆黄。


    “方才跳下来的时候没大站稳,把粥打翻了,世子先吃些糕点垫垫肚子,我回去再给公子寻些药来。”


    谢濯这才注意到她裙上的泥泞和雨水。


    “可受伤了?”


    鸢尾摇摇头,犹豫了一会儿,从怀中掏出对护膝塞到谢濯手中。


    “倒是世子,雨夜久跪最伤膝盖,奴婢不懂什么圣人之言或是名家道理,只记得小时候常听人说要‘大棍子躲,小棍子挨’,若真伤了身子,老太爷也会自责的。”


    谢濯看着怀中的护膝,有些好笑,抬起手揉揉她湿哒哒的额发:“回去吧,下树的时候小心些。”


    两人正说着,谢濯却忽而屏息细闻。


    他习过武,耳力更甚常人,只听得有脚步声越来越近,且还不止一个人,脚步急促。


    他看向鸢尾,低声道:“躲到帘子后面,有人来了。”


    鸢尾忙草草收拾食盒,躲到了屏风后,她透过屏风的缝隙去看,见起初进来的是墨松。


    “公子,锦衣卫来人了,说是要带您去会审!”


    几乎话刚说完,便有一队身着飞鱼服的列兵手持火把闯了进来,领头那个手中还持着明晃晃的圣旨。


    “谢世子,陛下有令,您同我们往诏狱里走一趟吧。”【魔蝎小说www.moxiexs.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