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是她有意去忽视这些消息,但是树欲静而风不止,这些消息还是会从四面八方奔涌而来。
一如当年的于江海一样,如江河潮水奔腾不息。
等这些人离开后,一下午的时间,她瞧着房东在林记门口转悠了好几次,一直等到晚上八点多,林记的客人都走完后。
林美言收拾干净了,她这才冲着外面喊了一声,“赵阿婆。”
房东赵阿婆这才走了过来,老远她瞧着林美言站在晕黄的灯下,穿着一件宽松的棉布裙,头发松散的挽在脑后,面容白净,眉目如画。
她只是安静的立在那,整个人泛着温柔的美,像是一颗珍珠一样,在散发着淡淡的光芒。
林美言确实生得好啊。
哪怕是生了一个闺女当了妈妈,这身段还是聘聘婷婷的,比那些未结婚的姑娘,瞧着还有几分滋味。
想到这里,赵阿婆抬起小脚踩着青石台阶,走了上来,先是一阵寒暄,“美言啊,我瞧着你这边生意不错。”
她一开口,林美言就知道她是为什么来了。
她给赵阿婆倒了一杯绿豆水,语气柔柔,不疾不徐,“什么好不好的,赵阿婆你还不知道吗?”
“前几天下雨林记这边都没开张,昨儿的倒是没下雨,但是我闺女丢了,还是歇业了一天,也就是今儿的开张了,街坊邻居瞧着我们孤儿寡母可怜,这才上门捧捧场。”
这话说的,让赵阿婆还怎么开口?
她瞧着自家这小门面房,当初租给林美言的时候,就是一个破烂的屋子,唯独就是位置好临街一些。
如今这个破烂的小门面房,被林美言彻底收拾了出来,墙面刷了绿油漆,做了踢脚线,左侧做了一个隔断,把小厨房和客厅给隔开了。
堂屋的地面还特意铺了白色瓷砖,放着五张小桌子,瞧着完全是大变样。
赵阿婆犹豫了下,却到底是开口了,“虽然阿婆不地道,但是有些话还是要说。”
“江海地产二期要修在司门口,临街的这一块铺面全部都涨价了。”
“老婆子我也不例外。”
林美言顿了下,她抬眸灯光下一双杏眼如同秋水一样,明亮水润,“阿婆想涨多少?”
赵阿婆搓搓手,“以前是二十五,我也不涨多,我就给你涨二十块。”
“你怎么不去抢?”
林美言还没开口,下班过来接她回家的顾开华已经开骂了。
“姓赵的,当初你这房子破破烂烂,你一个月给你二十五块的租金,已经是够高的。”
“现在江海地产还没开始修,你就开始要翻一倍涨?”
“你还是人吗?”
赵阿婆本来想着好好说话,却被顾开华这一骂。
她脸色也耷了下来,“我怎么不是人了?我要不是看着美言孤儿寡母可怜,你以为我会把我这门脸房以二十五块的价格,租给她?”
“现在是我涨价吗?”
“顾开华你出去问问,整个司门口横街哪一间铺面不涨价?”
“我涨了二十块没有翻倍,已经是看在美言这孩子不容易的份上了。”
顾开华北被她气了个半死,他怒极反笑,“这样来说,我还要夸你是个好人了?”
“那可不。”
赵阿婆倒是不要脸起来,“反正我就是这个价,美言,你们仔细商量下,愿意租那就继续租,不愿意租你把这房子退给我,我这房子不愁租的。”
眼看着顾开华还要和赵阿婆吵,林美言拉住了他的手,她走到赵阿婆面前,被她这么看着,赵阿婆有些不自在。
毕竟作为房东,她这几年还是白吃了林美言不少饭菜。
“赵阿婆,你给我两天时间考虑考虑,我会给你一个结果。”
林美言声音不疾不徐,哪怕是到了这个地步,她还是温温柔柔的,她越是这样,赵阿婆也越是愧疚。
“美言啊,不是阿婆要逼你,是我儿子准备相看结婚了,处处都要钱,我这也是没办法。”
林美言立在门口,垂下眼睫,“我能理解。”
赵阿婆点点头,像被狼追一样离开了。
她一走,顾开华就骂了起来,“黑心肝的,这不是逼人吗?当初这个房子这么破,要不是你一点点装修打点起来,她哪里有脸敢要一个月四十五的租金。”
林美言拉着顾开华的手腕,轻声喊,“舅舅。”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这很正常。”
顾开华很想问,“那你呢?”
可是他问不出来。
他对美言开口已经够难了。
他只能换了话题,“那你是怎么想的?”
林美言垂眸,她生了一双杏眼,睫毛纤长细密挺巧,这般垂眸的时候,遮住了眼中所有的情绪。
她抬头,柔美的脸上难得带了一丝坚韧,“那我啊,我把林记要回来。”
此林记非比林记。
她现在开的这个林记,是租房子租过来的,也不算大,加起来拢共不到三十来平。
但是她父亲当初离开后,给她留的那个林记,却是足足两层楼的,上下有两百多平。
只是,当初林记被没收后,就再也没了动静。
后来她回城后,也去落私办了几次,但每一次都是无功而返。
林记是她原来的家,后来林记从一家变成了五户人家,是街道办后来安排人住进去的。
她想要拿回房子的前提是,让这些人搬走。
可是不管是落私办,还是让这些人走,都不容易。
所以这么多年来才一直被耽误着。
可是,如今耽误不得了。
房东涨了房租,要不退租,要不捏着鼻子认,她不想选择后者,那就只能选择前者了。
退租。
要回林记。
让林记重新开张。
每一件事都迫在眉睫。
顾开华张了张嘴,“那我明天去落私办问一问。”
林美言摇头,“我自己去就行。”
翘翘在旁边全程听着,她抿着唇,林记不会那么容易给的,在她的记忆里面,林记自始至终都没被要回来过。
妈妈守着的小饭店,也不过是现在的林记而已。
她只能捏着鼻子任人涨房租。
翘翘攥着小拳头,她要想个办法啊。
想个办法,帮妈妈把林记要回来。
只是要什么办法呢?
晚上,顾家人都睡了以后,林美言亲了亲翘翘的脸颊,她这才一个人悄悄地出了顾家。
顾家的房子很小,她走路的时候都是小心翼翼的,生怕惊醒了旁人。
她轻轻地开门,下了筒子楼直奔林记。
不,应该说是她原来的家。
林记原先也开在司门口,而且还是最为繁华的位置。只是,后来林父上吊,林记被没收。
林母从林记里面被赶了出来扫厕所,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林记都是被封的状态。
直到三年后,被封的林记大门再次被打开,林记被划分成了几份,分给了没有房子的邻居。
而被分到房子的人,也都慢慢搬了进去。
他们没有房产证,只知道是街道办打资本家的时候,顺带把资本家的房子分给了他们。
他们便顺势住了进来。
从他们住进来的那一刻,林母就选择了改嫁。
而她改嫁了十三年,这些人也住了十三年。
林美言站在林记的楼下,看着上面一家家的灯,那是她曾经的家,却住着外面的人。
她似乎透过那一盏盏灯,看到了年少的自己。
父亲在林记掌厨,请了两个帮厨,母亲在大堂收钱,而她和姐姐偶尔去帮帮忙。
若是不愿意,她钻在房间在炎热的夏日里面,吹着电风扇窝在床上看连环画和故事会。
偷完懒等林记结束后,再跑下去吃上一块冰镇西瓜,和她妈妈一起盘点着今天的入账。
若是赚的多,爸爸会顶着妈妈的压力大手一挥给她两块钱,让她拿去买小人书。
那是她曾经最为悠闲快活的日子。
只是,年少的日子似乎一去不复返了。
她不再是家里备受宠爱的幺女,而是一位母亲。
一位带着女儿寄人篱下的妈妈。
哪怕是舅舅和舅妈从来不说什么,但是林美言也知道,自己的存在给他们带来了很大的麻烦。
想到这里,林美言仰头看着那一盏盏灯光,她好像看到了爸爸在对她笑,她喃喃道,“爸爸,你要保佑我要回林记啊。”
她站在楼下,月光把她的影子拉的老长。
那是——二十九岁的林美言。
在看十五岁的林美言。
那个时候,她天真单纯,被家人宠爱的不知愁滋味。
她好像在说。
要加油啊。
林美言站在林记的楼下许久,久到她自己都忘记了时间点,她这才回头迎着月光,走上那条她极为熟悉的路。
只是她刚一回头,就瞧着路口停着一辆黑色的小轿车,其实司门口黑灯瞎火的,并不容易看见停着的车子。
但是架不住十五的月亮十六圆,它不止是圆,还特别亮,黑色的小轿车被月光照着泛着明光。
那明光就如同灯泡一样,把立在车外的人影照得清清楚楚。
那人实在是生得很高,衣着体面,神色冷峻,像极了雪山上的冰棱,干净中透着几分薄薄的锐利。
就是让人想要忽视也难。
林美言脚步微顿,时隔五年她也不得不承认,旧人姿色依旧出彩。
她站在原地踌躇不前,她在想是当做没看见,还是当做没看见。
但不合适。
人家才把她的闺女找回来。
这是大恩。
想到这里,不等林美言做出选择,前方的车子车灯开了,远远的一束灯光照在她一米开外的位置。
确保了既能给她照亮前路,又不会直射她的眼睛。
好了。
没得选择了。
对方已经帮她做出选择了。
一如他当年那样透着几分强势霸道。
甚至不给人选择的机会,便已经替她做了决定。
林美言抿着唇,她深吸一口气一步步走过去,每一步都重得像踩在刀尖上一样。
那张她刻意遗忘五年,午夜梦回拼命躲开的脸就这样猝不及防撞入眼底。
此刻他就这样真真切切的出现在她的面前。
林美言喉间发涩,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于江海……好久不见。”【魔蝎小说www.moxiexs.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