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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母妃


    北河城, 北疆最大的城池当中,城门紧闭着, 如果有人能从云端上俯瞰这座城池,便会发现这座城池在九天之上俯瞰而下,竟会与上京中老者符笔下的淡墨画痕无比相似。


    北河城外,魔物肆虐, 滚滚萦绕而上的血气中透着死去修者不甘的怨吟,曾是无边绿地的浩瀚之地上已经是一片死寂的黄沙, 与边塞荒漠也不遑多让。


    面对着北疆进攻最为迅速的魔物大军, 宗门中派出的修者在魔物面前简直不堪一击,如果不是北河城的护城大阵一直牢牢庇护着城中的百姓,或许这道在北疆也堪称天堑之城的要塞也早已被攻破。


    城池外的阵法散发着庞大而压抑的气息, 然而阵法的气息四散,以至于生生压死城墙上的无数守军,已经在表明北河城的护城之阵已经处于岌岌可危之态。


    凡人看不清护城之阵的压力所在, 只有筑基以上的修者,才能看到万里高空之上, 一柄几乎融入云端的巨剑,一遍又一遍地刺入那护法之阵。


    纵使阵法反噬的余波如何笼罩那巨剑, 那巨剑仍然如同有意识一般的, 以着无比稳定而坚定的力道刺入那护城之阵中, 每一次刺入, 阵法上的金纹就微不可见地黯淡一分。


    这样稳定而迅速得只能见到幻影般的刺入, 终于迎来了护城大阵气息最为微弱的一刻。


    当巨剑又一次刺入那阵法时, 上京中被众多官员簇拥着的老者望着手中破裂开的符笔,眼中黯淡下最后一层光泽。


    老者身上的气息以着难以想象的势态飞快跌落着,从众多要员稍稍靠近都隐隐心悸的层次,跌落成了所有人肉眼可见的虚弱。


    然而伴随着这股气息的跌落,老者丑陋而尖刻的面容如同返老回春一般的,丑陋而苍老的面孔上,一层淡淡的光芒逸散开来,当靠近老者的要员都被这股光芒所摄,下意识地闭上眼时,当他们再睁开眼后,仿佛时光陡然倒流回几百年前。


    那个风姿翩纤,曾一刀斩断北疆天堑的齐元镕仿佛横亘着无数岁月,再度出现在了所有人面前。


    齐元镕开口,青年的嗓音虚弱而温和,再也不是厅中人熟悉的那副艰涩难听的嗓音。


    “烧……皇宫,,开京都大阵,让国子监的修者,都来我这里。”


    虽然这个命令听起来太过不敬,然而在陛下和大皇子都接连失踪的情况下,聚在厅中的朝廷要员们却如同找到了主心骨一般,毕恭毕敬地退出了府邸。


    而在所有人都推出之后,支撑不住的齐元镕终于无力地扶着书桌靠坐而下,身躯上的青筋如同有着意识一般的,如同可怖藤蔓一般在青年脖颈和面孔上凸显着。


    齐元镕低咳一声,身体就立刻激发了一连串不利反应,当鲜血从七窍不断涌出之时,他仍吃力地拽下桌面上的符纸,曾经稳定得数天不动一丝的手此时虚弱微颤着,却久久难在那副已经被无数剑光包围的墨痕上再下一笔。


    时间缓慢地流逝着,符纸上的墨痕渗出的条条血丝,几乎快要将整片墨痕都就此覆盖。


    齐元镕轻叹一声,最终只能用颤抖的指尖探入那墨痕之中。


    “不要逼我。”


    ……


    边塞之上,已经用神思操控着巨剑,砍了北河城不知多少万次的少年嗓音压抑。


    “夜氿,有人抓住了我的剑。”


    老者微微皱眉,神情冰冷地几乎不带任何怜悯地说道。


    “继续砍。”


    然而少年的神情苍白着,明亮的眼眸中燃起的光芒恼恨又复杂。


    “我不想砍了。”


    “什么?”


    似乎从没想到会听到这个回答,老者阴森冰冷的面孔上,一双阴沉的眼定定望向昼麒。


    “你说什么?”


    少年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身体上的数百个穴窍中都不停渗出血液,可想而知驱动这巨剑受到的压力有多大。


    然而夜氿知道,驱动巨剑时的痛苦绝对不是让少年选择放弃的原因。


    “这辈子,你只想握一次剑吗?”


    夜氿当然明白,对于这几乎是剑痴的少年来说,完不成身上的任务,最可怕的代价不是死,而是再也握不了剑。


    然而昼麒孩子气地撇撇嘴,明亮的眼眸始终没有暗淡下分毫。


    “我以为我们是出来救世的,可是你没有说,你给我剑,是让我来杀人的啊?”


    夜氿几乎要被逗笑了,老者艰难地扯了扯嘴角,“你没有杀过人吗?”


    昼麒抱住了自己的剑鞘,眉眼倔强地别开了头,“这次不一样,以前只是杀一两个,而且我以为我们杀的是要杀的人,可是一个城池的人,都要杀掉吗?”


    老者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让你看到了什么?”


    或许是深知对手的难缠,老者精准地把猜测了那人的应对手段。


    昼麒抿住嘴,男孩明亮的眼眸里显出些许黯淡。


    “他什么都没做,他只是握住了我的剑,然后把我的剑拽到了城里,让我的剑碰到了每个死掉的人的血,还有……看到了他们的记忆。”


    从小被养在高楼里,少年几乎只能解除到老者一个人,他曾从书籍里知道过人间,知道过原来除了他以外,还有许多寿命短暂得如同蚍蜉的人过着没有丝毫能力的生活,以前他只是好奇,好奇着每一本书中记载的凡人的情感,好奇那些和他不一样的人。


    他就如同一柄悬在九天之上的巨剑,沾染不了凡尘,只要享受作为凶器的一生,就足够满足地面对哪怕死去的命运了。


    然而有一只虚弱而温柔的大掌,拽着他的剑落到了凡尘里。


    他和他的兵器是相通的,所以他最初只能看到九天之上的高和冷,看到包裹着一座城池的宏伟庞大阵法,只有身为兵器的跃跃欲试,然而当一柄剑真的面对无数人的死去,沾染着鲜血,被无数人的记忆情感玷污,生出了怜悯,生出了难过,甚至生出了后悔的时候,他就不再仅仅是那柄剑了。


    昼麒突然意识到,他原来是个和冰冷的兵器不同的异类。


    比起从出生起就向往的属于自己的,锋利而冰冷的剑,他似乎更像是那些凡人中的一员,有着温热体温,滚烫心脏的凡人。


    于是少年的眉眼不再是毫无畏惧和感情的明亮,所以那柄浸染了尸坑中无数人血气和死气的巨剑,也生出了裂缝。


    老者的脸色已经不是难看二字可以用来形容的了,他奉着门主的命令,和着昼麒在这压抑而沉闷的凡间躲躲藏藏呆了这数十年,可是为了将功赎罪,带回一个让门主满意的魔器之胚,而不是让自己培育了数十年的兵器硬生生折进去的。


    “鬼魅魍魉之技。”


    于是,当那柄巨剑变成一块废铁,几乎悄无声息地跌落在北河城之上的同时,上京都城之上,阴沉而不见天日许久的天空中,一道狭窄的裂缝缓缓睁开着。


    不断涌入汇聚而成的死气与灵气界限分明地卷入这道裂缝的两边,云层被撕裂卷成两端,这种异象实在是太过惊人,以至于连上京中的无数凡人都忍不住抬眼。


    几个孩童瑟缩着躲在家门后,畏惧而控制不住地望着天空之上的异象看去,其中一个忍不住讶异地开口说道。


    “……它,它好像一只眼睛啊。”


    ……


    “……都在骗我,所有人都在负我……”


    寂静无人的街道上,一个青年踉跄着,从阴影中挣扎逃出,身体上的无数伤痕,早已表明他被阵法重伤的痕迹。


    “什么黎鄂,不过是一界懦夫,连叶府都收拾不了……”


    青年说着说着,自己忍不住笑了起来,他抹了一把眼角笑出的眼泪,在剩余不多的人纷纷避道而走之后,脸上流露出一个凄惨而狠绝的笑容。


    “好,好,父皇不在了,所有人都要杀我,我就杀了你们,我就把你们都杀了……”


    疯疯癫癫的青年似乎陡然想起了什么,身形一转,陡然向着阴影处跑去。


    “对了,母妃,我还没有见过母妃的,在所有人死之前,我要看一眼母妃……”


    早已空荡如一座鬼宫的宫殿之中,偶尔露面的凡人侍从自然是看不到已经用了隐身之术的卫清远。


    冷宫之中,更是凄厉,几乎连人的呼吸声都迟迟难传出一声。


    卫清远踉跄着走进了冷宫,从被父皇认回来的那一天起,他一直想要看看自己的母妃,却一直生怕自己行差踏错会惹得父皇厌憎,因此顾虑再三,这十数年都没有踏进过冷宫一步,更是连一点消息都本分的不愿探听。


    如今他已经彻底失去了父皇,以为能够依仗的皇族客卿不是托辞离开,就是毫无缘由地消失不见,而他寄予了最大希望的天玄宗太上长老能替他主持公道,手刃仇敌,更是成了一场空。


    若是他继续以着大皇子名义呆在皇宫中,在没有继承父皇的龙气大阵之前,或许还会招来杀身之祸,在种种后手依托相继失效之后,卫清远几乎难以想象,自己是如何在父皇死后支撑到现在的。


    或许现在,唯一能毫无敌意站在他一边的只有当年拼死也要送他出宫的母妃了。


    如果说在之前,他仍对母妃的这一做法抱着深刻敌意的话,那么此刻,卫清远已经彻底明白母妃和母妃后的势力或许才是他唯一能依仗和信赖的人了。


    昭儿


    卫清远踉跄着, 走进了已经人迹罕至的冷宫。


    冷宫中发出声息的地方只有一处, 当听到隐隐的女子声音响起时, 卫清远眼睛一亮,毫不犹豫地翻过了宫墙。


    宫墙被密密的绿藤藤蔓爬上,宫墙内的庭院已经长满了杂草, 无人修缮的老旧亭凳和石路上都裂出了一道道细缝,石缝中生出了些许乳白的小花。


    宫墙内没有多少人气,以着卫清远作为修真者的耳力, 才勉强听清理屋内女人一声又一声轻柔的呼唤。


    “昭儿, 昭儿……”


    仿佛在轻声呼唤着在庭院外游玩的儿童,女子的声音轻柔温和,仿佛带着安抚人心的奇异力量。仅凭那声音,就不难想象出当年的静妃是何等出众的美人。


    卫清远脚步一顿, 他心中生出了难以言尽的酸涩。


    曾经的他,怨恨母妃将他抛落在凡间,让他明明作为身份尊贵的皇子, 却需要从小忍受一个粗鄙的母妃婢女作为自己的生母, 而且还必须地忍受诸多身份低贱的人的驱使。所以哪怕回到了皇宫之中,也迟迟不愿意来见母妃一面。


    可是现在看来,母妃当年将他送出宫中,只怕也忍受了许多年的骨肉分离的痛楚, 所以哪怕被打落冷宫之中, 日日夜夜饱受骨肉分离的煎熬, 也只是为了求得他能够平安无恙。


    或许, 这些年的仇怨,应该两清了。


    卫清远的手颤抖着,他轻轻推开了门扉,屋内的浮尘和浓重的药味涌进他的鼻中,让他本就比寻常人敏锐许多的嗅觉都不禁觉得微微方案。


    然而屋内的人恍若未觉,没有任何烛火点亮的屋中,只有破旧的窗杦透进的阳光。除了一个沉默而眼神死寂的侍女外,只有长发散落在后背的女人轻轻抱着棉絮填充的人偶,一声又一声轻念着。


    “昭儿,昭儿,不哭了,母妃在,母妃在呢……”


    卫清远缓缓走进,当看清女人怀中抱着的人偶老旧,面孔是随便缝制的奇怪五官时,终于忍不住轻颤着出了声。


    “母妃,昭儿……来看您了。”


    听到这句话,专心哄着怀中人偶的女人似乎终于从自己的世界里清醒了过来,女人缓缓抬头。


    遮蔽着面孔略微干枯的黑发扫落开,露出一张纵然被岁月染上纹路,却仍然能看得出年少时定然极为娇艳的容颜。


    在看到卫清远的面孔后,静妃的眼似乎清醒了一瞬,然而这一瞬过后,女子的眼再度变回死寂的井水般浑浊。


    女人低下头,轻拍着怀中的人偶,再度重复着之前的话语。


    “昭儿,昭儿,不哭了……”


    看到女人毫无反应的模样,卫清远只觉心脏一阵绞痛,他曾想象了无数次自己和母妃相遇时的场景,却从来没想到过,真的相遇之时,女人的反映会如此平淡。


    卫清远蹲下身子,他将女人怀中的人偶一抽,丢到远处。


    他蹲下身子,仰头对上女人的眼。


    “母妃,昭儿真的来了,您宁愿看着一个人偶,也不愿和昭儿说说话吗?”


    卫清远的身体绷紧着,隐隐做好了应对女人发疯时的准备。


    然而静妃被他抽走了人偶,似乎也不显多少愤怒,女人的眸光透过他,似乎隐隐望着另一个人,然而这种情绪似乎不是愤怒,也不是欢喜,死寂得仿佛没掀起任何波澜。


    女人的面部表情微微僵硬着,喃喃自语地笑了一声。


    “真像……”


    卫清远分不清静妃眼底的神情,心中竟莫名生出了些许不安。


    “我像谁?”卫清远忍不住问道,“我是不是很像父皇?”


    被抛弃的那十数年几乎在他身上留下了难以磨灭的恐惧,哪怕如今他已被父皇认回,哪怕他无比清楚女人肯定不想他在面前提父皇的名字,然而根植于心脏的隐隐不安仍促使着他重复着上一句。


    “母妃,我是不是和父皇长得很像?”


    终于,女人的视线缓缓地落回到了他的身上,声音轻飘得不带丝毫感情。


    “你的母亲呢?”


    卫清远心中不安的预感越发强烈了,他甚至已经维持不了脸上的笑意。


    然而一想到女人被关在冷宫里的十数年,可能对帝皇生出的怨恨,还有担忧认回他后,可能会让他继续受苦的想法,卫清远的嗓音勉强平静下来,然而手背上微微绽出的青筋仍是暴露了些许不平静的情绪。


    “母妃,我的生身母亲,只有您一个,”卫清远轻轻伸出手,试图拉住静妃的手,“父皇已经认回儿臣了,儿臣现在也是一名修真者,身体平安无恙,您担心的事情,绝对不会再发生了。”


    然而女人看着他的眼神仍是十分淡薄,这种淡薄不是全然的疯狂和茫然,而是如同常人般冰冷的审视。


    卫清远清醒地认识道,这一刻的静妃,至少不是他以为的被关在冷宫的疯子和心智失常的普通妃子,女人的眼神有着超乎他理智之外的冰冷。


    静妃想要抽出手,卫清远却死死地抓住她的手,如同溺水者握紧见到的最后一根稻草。


    “母妃,您难道就不想知道儿臣这些年受了什么苦,怎样才回到您身边的吗?“


    或许是挣不过他的力道,静妃没有言语,任由他将脸埋在掌中,房间里是一片沉默的死寂。


    一滴又一滴的泪水从卫清远眼中滚落而下,一想到这是会无条件包容他的生母,卫清远只觉得仿佛回到了真正的家。


    哪怕母妃只是暂时的不肯认他,哪怕母妃只是暂时的对他存有疑虑,可又如何,至少这是在父皇死后,他唯一能依赖的亲人了。


    “母妃,我很小就记得事情了,我被人带着外逃出来的时候,照顾我的那个女人就告诉了我,我的所有身世。”


    卫清远紧咬着牙,回想起那段被呆在生母婢女旁,被逼着认一个婢女为母,而他的存在被婢女村中的人指指点点,过得衣不果腹,风餐露宿的日子,直到今日回想起来时,他仍然觉得那是一段难以逃脱的噩梦。


    “我跟在您的婢女身边,您还记得吗?她叫鹦翠,她说她是您身边最贴心的大宫女。”


    说起那个耻辱的存在,卫清远终于忍不住说道,“我知道当年您托付无人,可是您也不能将我托付给一个贫弱的婢女,我跟在她的身边,几次三番差点被人卖去,幸得最后找到了一户人家暂时托庇,才有机会再回到宫里,来到您面前……”


    听着卫清远喋喋不休的诉苦和埋怨,女人默默听了许久,眼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芒。


    “鹦翠呢?鹦翠怎么样了?”


    卫清远的神色彻底变冷,直到现在,当他回想起母妃的婢女将他护在身后,却仍被那婢女的哥哥一拳打倒在地,连累着他一起受伤,最后那婢女护主不力,被自己的亲生哥哥硬生生脱去卖钱的场景,他仍觉得一股股寒意涌上,仿佛他还是当年那个弱小无力,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命运被他人主宰的孩童。


    青年的口吻变得格外生硬冰冷。


    “她是个废物,明知庇护不了我,竟然还带我回到她的家中,最后那婢女的哥哥将她发卖了,我才侥幸得到安稳的几日,最后凭着一己之力进入了卫府。”


    静妃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一般,房间里响起了低低的笑声,然而那笑声中,似乎又带着说不出的恶意。


    “你看着鹦翠被卖了?”


    卫清远皱眉,极力抑制住脑海中浮现出的被名为鹦翠的婢女,被她的哥哥拖出门时,懦弱而痛苦地望向他时的面孔。


    “是她护主不力,还连累我陷入这种难堪的境地。”


    女人望向他,脸上终于显现出了些许专注的倾听神色。


    “然后呢?鹦翠最后怎么样了?”


    卫清远终于彻底地愤怒了起来,静妃一而再再而三轻佻地掀开他伤疤,即使这人是他生身上的母妃,他也难以容忍这种几乎被面对面羞辱的感觉。


    “我竟不知,您竟然把一介婢女的生死,看得比我这个失而复得的孩子还要重要。”


    下一刻,静妃开心地笑了起来,女人依稀可见少女时娇艳无比的面孔上,露出了仿佛听到有趣传闻时的兴致盎然的笑容。


    “鹦翠可是我曾经最喜欢的婢女,”女人的眼神意味不明停留在他的身上,喃喃的话语恍若无意地抛下一枚惊雷,“只是不知你的生父是谁,竟生了这样一幅寡恩如蛇的心肠。”


    似乎想到了什么,静妃的眼神变得恍惚了起来。


    “为何我的昭儿活不下去呢?若是我的昭儿尚在,定然能长成翩翩少年郎。可怎么偏偏是我的昭儿呢?怎么我的昭儿不来呢……”


    女人清醒的眼中闪过说不尽的疯狂,似乎想到了什么难以面对的事情,静妃的呼吸陡然急促了起来,在卫清远惊愕地松开了对她的钳制之后,立刻扑到了那被远远扔开的人偶身上。


    “昭儿,昭儿,不哭……”


    女人紧张地抱起怀中的人偶,声音嘶哑轻哄着。


    龙气大阵


    卫清远从未有一刻觉得他的血液仿佛被陡然冷住,冰得他几乎说不出一个字来。


    “什么生父……?我的生父, 是陛下!你这个疯子, 到底在胡说什么疯话?”


    卫清远一把上前, 心中熊熊燃烧起的恨意催逼着,他几乎是在女人绝望的眼神中,用灵力将那人偶点燃着,然后缓缓将燃烧的人偶一把丢开。


    卫清远的声音已经冰寒万分,“母妃, 这次你可以好好看昭儿了吧。”


    仿佛被卫清远丢掉了最后一点死守不放的希望, 女人的眼猛然红起, 瞪出的狰狞面孔望向他, 几乎是带着恨意地一字一句说道。


    “你要我说什么?对了,是谁告诉你,我是你生母的。”


    女人的声音奇异地柔和了下来, “是鹦翠吗?她可真是一心为你啊,哪怕我已经明白无误地告诉她,你只是我用来替昭儿当祸的幌子, 她还抱着最后一点狸猫能当成真太子的念头呢?”


    静妃狰狞的面孔与奇异柔和下来的话语毫不遮掩着刻入骨中的嘲讽。


    “你也不看看?一介乌鸡当着的皇子, 你也配坐昭儿的位置。对了,你不是不信吗?”


    静妃卷起衣袖,露出枯瘦的手臂,“修真界中应该有秘法分辨是否是血脉亲人吧, 你何不试试你的血是与我的血同脉, 还是与你那可怜的被卖去的低贱生母同宗?”


    男人黑眸冰冷, 几乎是听闻这句的下一刻,就毫不留情地用如刀刃般的指尖切开了静妃的肌肤。


    伴随着汹涌的血液溅出,在灵力包裹下逐渐形成涌动的血团,卫清远逼出自己的一滴血液,在灵力运转的法术流光中,他望见靠近涌动血团的血液,如同遇上了一层薄膜一般,没有被那流动的血团融进。


    灵力崩溃之下,血液再也形不成血团,劈头盖脸地朝着脸色惨白,几乎昏迷的静妃头上落去。


    女人形容狼狈,然而当看到卫清远更加惨白的神色时,却忍不住笑了出来。


    “怎么不叫我母妃了?你倒是再叫啊……”


    被女人讽刺的话语拉回神,卫清远神情冰冷地松开拉住女人的手,墨黑瞳眸透不出丝毫光地低下。


    “那有如何?我不是齐昭,也照样是父皇的孩子,你当父皇是没有鉴过我的血脉,才将我认回来的吗?”


    女人一脸都是血,此刻身上再也看不出丝毫曾经宠冠后宫的静妃形象,刺骨的话语如同市井的泼妇。


    “我用了多少法子,跟着那人百年,才想方设法地留下了昭儿这个唯一的血脉。鹦翠不过是地位卑贱的一节宫女,因为私通外人,才怀了孕,狼狈地求我留下这个孩子。你不是那个男人的孩子,你的娘亲都敢答应让你假当皇子,你若真是那人的孩子,你当鹦翠真的会听我驱使,心甘情愿地逃出宫中吗?”


    卫清远的眼神彻底冰寒了下来,他突然不想再听女人喋喋不休地讲这些废话。


    反正他不是静妃的孩子,纵使是一个出身卑微的孩子,那也一定是父皇的子嗣。


    他的记忆里还留着父皇曾为了他的任性捕蝶,喂他吃药时不厌其烦的耐心面孔,而记忆里的静妃面孔模糊着,却是他心目中期盼已久的雍容而端庄的母妃形象。


    如今这个满口疯言疯语的女人,不过是受着手下宫女竟然和父皇私通背叛她,还诞下孩子的刺激发疯,才会在他面前说出他不是父皇孩子这类的弥天大谎。


    等到她彻底死后,就不会再有人胆敢说出这种可笑之言了。


    坚定着心中的念头,卫清远毫不犹豫,下一刻他的灵力就从指尖泛出,想要像摧毁那个人偶一样,让这面色疯狂的女人体会到世上最可怕的锥心之痛。


    然而当他的指尖逼近女人的脖颈时,卫清远陡然觉得后背一凉。


    他立刻转过头,只见刚刚被他焚烧殆尽的人偶,此刻就连灰烬也彻底消失在了房间中,如同从未出现过一般。


    下一刻,一股庞大的如同汪洋般可以轻而易举覆灭他的威压陡然涌出,卫清远在这股威压下几乎没有反抗之力地原地跪下。


    被血液弥漫的视野之中,只见那头发散乱,容颜悲伤的女人用力地抱住了虚空中的一处,形态疯狂地大喊着。


    “昭儿,我的昭儿,快回去,你快回去……”


    然后他听到幽幽的一处孩童声音响起,稚嫩而熟悉,仿佛深埋在他的记忆之中,直到这一刻才彻底涌现出来。


    那是一个瘦削见骨的男孩,望着他时沉寂无光的双眼,带着仿佛切割了他命运的锋利。


    卫清远彻底地丧失了意识。


    静妃不顾手中被人偶身上的余温烫出的疤痕,以着几乎很不得将那灰烬融入身体的姿态抱紧着怀中一寸寸粉碎开的人偶。


    “昭儿,昭儿,不要……”


    虚空之中,仿佛若有似无的人影站立在嚎啕大哭的女人面前,瘦弱而凸出的骨骼如同一段段干枯的枝干,微微地抱着女人的头,嘴唇无声地翕动着。


    “母妃……大阵……父皇……昭儿……”


    就当那透明的人影还想要进一步做出拥抱女人的动作时,虚空当中若有似无的金色链条哗啦地响动着,牢牢禁锢在孩童幻影的每一寸骨骼上,如同一寸寸收紧的锁链,男孩的身影最终被那锁链拖拽回了虚空之中。


    只留下房间中宛如傀儡般静静站立的宫女,如同做了无数次一般,平静地将哭嚎得最后死寂无声的女人抱回到了床上。


    然后将地上完全陷入昏迷的卫清拖拽着,往房间更深的黑暗里走去。


    ……


    齐元镕站在上京的都城墙上,望着昔日繁荣而拥挤的街道上,如今死寂一片的场景,他努力压抑着喉中的血腥涌上,仍习惯了如同老者般缓缓转过头。


    “国子监的修者还剩多少?”


    在如今人心惶惶,陛下,大皇子接连失踪的局面下,想来纵使齐国以千年底蕴供养出的修者,除了早早地与魔物战死在边塞上的,只怕剩下的那些也早已跑得不剩多少了。


    齐元镕从未真正将希望寄托在这些修者上,纵然他已经为国子监充当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讲师,也不知道自己曾培育指点了多少修者。


    小心翼翼站在男人身后的大臣开口,显出了些许为难而低沉的神色。


    “五百七十三人难寻踪迹,此刻已不在住所当中,下官只来得及召集一百五十九人在此地汇集。”


    齐元镕点了点头,男人毫无光芒的眼中是如同老者一般的迟缓神色。


    “够了,将这些人带到这里。”


    老者缓缓地抬起眼,与虚空中仿佛半睁开,与他所在方向对上的眼相望着,疲累地叹了一口气。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齐乾,你仍是不懂我。”


    如果此刻仍有朝廷大臣还在老者身边,定会会心悸于老者竟然敢直呼齐帝的名讳。


    这个几乎被所有人讳莫若深的名讳。


    ……


    “齐国养你们多久了?”


    齐元镕望着城墙上跪倒一片的修者,几乎能准确无比地想到每个修者对应的姓名,还有那些人恭敬地站在他的身旁,请求他教导修炼的模样。


    原来,竟是过了这么久,久到他甚至开始连自己的本意都快忘记的地步。


    齐元镕微微闭了闭眼,他感觉自己仿佛还是那个垂垂老朽的老者,就连腰背也虚弱得仿佛下一刻就要微微弯起。


    然而靠在冰冷的城墙上,齐元镕微微借力着让自己的姿态难看。


    他听到一声声熟悉而各异的声音响起。


    “三百五十载。”


    “九十七载。”


    ……


    “够了,”齐元镕微咳一声,缓缓地将声音抽离了冰冷的城墙壁,“如今,你们就要为齐国做最后一件事。”


    聚集起来的修者纵使面色肃穆,却都明白曾经教导他们的老者定是要让他们成为守卫齐国的最后一道城墙。


    “遵大人令!”


    “遵大人令!”


    一开始仍有些不齐的声音很快变得整齐而嘹亮,让不远处的朝廷要员都不由微微动容。


    “开大阵。”


    齐元镕闭了闭眼,声音低弱却坚定地开口着。


    于是下一刻,无论是站在城墙上的修者,还是那些躲在屋中瑟瑟发抖的齐国普通百姓,都感觉到一种微弱,却似乎与心脏相连的震颤从脚下的土地上发出。


    而这震颤越发强烈着,从城墙上每一块细小的砖石,到村庄旁边的一道缓缓流淌的溪流,再到起伏的上京山势,每一处府邸,每一条街道,都仿佛成了这道阵法中微弱而确实存在的微小符文。


    于是整个都城都仿佛发出了细弱而越渐响亮的清吟。


    国库中被封锁的灵石在瞬间被吸取掉所有灵气,陡然变成一箱箱彻底的顽石。


    而那些修仙宗族的府邸中,看似独立存在,将府邸里的一切与城池切割开的法阵,被这股泱泱大流的阵法余波一遍遍冲击着。


    于是在天空的那只眼里,整个上京都如同笔走游龙一般的,仿佛在一只看不见的大手掌握中,以着肆溢庞流的阵法威势散发出勃勃的生机。


    整座万里都城,都变成了一条呼吸着的游龙。


    葬送


    而在这大阵的发动威压之下, 天空中的那只眼越发紧闭着, 就如同被人用无形的手强行按回归处一般, 仿佛意识到了龙气大阵的可怕与强大。


    那只虚无死气凝成的眼陡然裂开, 一缕缕幽暗血色的死气陡然散射成无数细小箭矢般的死气,仍有不甘地最后向着被龙气大阵包裹着的都城发动最后一击。


    然而那缕缕死气遇上了极为辉煌灿烂的龙气大阵,就如同积雪消融在了烈日里一般, 最后只能悄无声息地化成了无形无色的云烟。


    然而龙气大阵的维持也并没有想象中的这么轻易,齐元镕的身体如同被一寸寸重力压弯而下的老者,比起维护着龙气大阵的百余修者,男人是在将自己的神思融入大阵之中,亲自操控大阵承担着被攻击的压力。


    伴随着死气的笑容,龙气大阵璀璨得宛如照亮天日的光芒也一寸寸黯淡而下。


    终于,当那只眼彻底消散在空中时, 城中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呼声。


    不远处的官员甚至已经迫不及待地涌上,等待向齐元镕再问详情。


    然而男人并没有停下对于大阵的操控,没有齐元镕的示意, 百余修者没有停下维护着龙气大阵节点的动作,整处大阵仍在以着宗门都为之肉痛的速度疯狂地消耗着运转的灵石。


    齐元镕的眼底是完全的冷静和冰冷,没有顾及任何人脸上的丝毫喜色, 围绕在上京上的璀璨光芒缓缓凝聚而起,男人缓缓操控着龙气大阵的运转方向,就如同艰难地运用微弱的力道, 去控制一头庞然凶兽转换着方向。


    龙气大阵传闻只有齐国帝王或者正统太子才能够操纵, 因此龙气与国运息息相关, 没有任何一位帝王会愿意将权柄分给不受宠的皇子,更不用说分给一位毫无血缘关系的大臣。


    这种场景落入了城墙边的朝廷要员眼中,有些家世深厚的大臣,脑中陡然想起了多年之前曾流传而过的谣言。


    在齐元镕还是因为父母战亡,漂泊无依的何家独子时,还没有成为当今的陛下,也即是曾经的太子殿下的伴读时,曾经的先皇就对齐元镕这个战场幸存下来的遗子极为宠爱,甚至破例赐予了齐元镕国姓,还将齐元镕带在自己的身旁抚育教导。


    那时的传言纷纷,有传言称先皇与何家夫人有私情,齐元镕并不是何将军的孩子,而是先皇的孩子,也有传言称齐元镕是先皇在宫外养下的亲子,只是碍于太子殿下才会将齐元镕寄养在何家名下,何家夫妇的战亡以及何家的覆灭都离不开先皇的示意。


    当时的流言纷纷,如果不是齐元镕后来成为了齐帝,曾经太子的伴读,齐帝也对齐元镕表现出了如同对于知己和手足般的关心与爱护,或许齐元镕也不一定能在传言围歼中爬到将领的高位,更是一路修炼到足以平息北疆魔乱的程度。


    当年的流言被仍是太子殿下的齐帝强力平息,再加上君臣相和百年,流言中的两人都站在了所有人难以企及的高位,如果不是齐元镕此刻再暴露出来的能操纵龙气大阵这一幕,仍留着些许记忆的大臣都快忘了这些已泯灭在百年岁月中的流言。


    然而如今再看着齐元镕操纵着龙气大阵,想起宫中的那位和皇子殿下一并音讯无踪,仍存有那个谣言记忆的大臣们目光闪烁,显然心中已经有了各自的盘算。


    齐元镕的神情平静,男人没有顾忌此刻城墙上任何人的想法,在全身心地浸入龙气大阵中,逐渐熟悉了龙气大阵的全部脉络之后,只见围绕在上京之上,刚刚仍呈现着被动防御势态的大阵,此刻缓缓拔高抽离着身体,就如同一条要从汪洋中跃出的游龙,几乎所有人都能看到那万丈长的龙身缓缓抽空而上。


    龙身上龙鳞散发出的金色锋芒,就如同燃着比太阳还要炙烈的金焰,几乎所有没有修为,目视着那条龙身成形的凡人都感觉到双目一阵刺痛,空气焦灼得宛如身处荒漠之中,然而即使闭上眼,那道龙魂仿佛也在双目中怒睁瞳眸,以着桀骜之势俯视着所有身下的存在,却久久没有任何攻击的动静。


    勉力维持着大阵的节点不破,齐元镕身后的修者终于忍不住担忧出声。


    “大人,可是那敌人踪影还隐藏在暗处?”


    齐元镕没有回答,然而上京之上,扫荡着城池下一切存在的龙目中陡然泛出无比强烈的神光,伴随着游龙轻轻摆尾,空间中无数的裂缝陡然闭合而又绽出,几乎无法承受龙魂的威压压迫。


    然而,仅仅是这短暂的时间,就已经足够那龙魂做好了全部的蓄势待发准备。


    如果说先前的游龙只是一条盘卧在高空之上的一团金色焰火的话,那么等它俯冲而下时,就如同射出的一柄金色箭矢,划过之处,天空中裂出无数道密密麻麻的空间裂缝,伴随着在所有人耳边炸响的几乎失聪的轰鸣之声,如同开天灭世般的威势瞬息而至!


    在所有修者震惊的目光中,他们眼睁睁地看着他们竭力维护的龙魂,以着不可阻挡的滔天之势狠狠地撞向皇宫。


    那一刻,爆发出来的猛然巨浪塌陷下一片片土地,掀翻开无数的房屋。


    而作为承担着龙魂全部压力的齐元镕,此刻身体几乎被从外而内的威压硬生生挤出无数血液。


    哪怕是在城墙上,仅仅被这余及到的无数修者,此刻也不由发出一声惨叫,然后被硬生生震昏当场。


    整座上京在这爆发的威压结束之后,一时间竟恍惚如同一座没有任何人烟的死城。


    而作为罪魁祸首的齐元镕,男人只能勉力微微睁开眼,身体残破的筋脉中仅仅流转的一点灵力,透过身下的城墙,透过被他描摹过无数遍的砖石,无声地涌入自己的府邸当中。


    下一刻,从齐元镕府中陡然升腾起的无数道灵光。


    那一道道灵光赫然包裹着一幅又一幅的画卷,此刻若有旁观者能透过灵光去看到那画卷上的景象,定会发现那几百幅画卷上都是描摹得极为细致生动,几乎与现实的上京不差分毫的城墙建筑的一角。


    而那无数幅画卷拼凑起来,竟赫然能拼凑成一个完整的上京都城。


    除去那些空白的本属于宗族府邸的地方之外,当那无数道灵光包裹着的画卷浮现到城池上空中时,上京中无论是陷入昏迷,还是已经死去的凡人身上,一点淡淡的魂光随即从身体中升起,然后投入到那些画卷之中。


    伴随着成百上千道的灵光涌入,那些画卷中本该空无一人的城池当中,依稀出现了孩童,老者,无数熙熙攘攘的凡人,乃至于是修者的生动面孔,每一张面孔有喜有悲,似乎下一刻都能活生生跳脱出这幅画卷,变成无数的活人。


    而当所有魂灵都投入了这些画卷当中时,画卷上包裹着的灵光陡然消散不见。


    高空中的画卷失去着支撑的力量,无数的画卷跌落而下,有些跌落在街道上,有些跌落在血泊之中,还有的跌进了废墟里,敛去了画卷上的灵光,似乎成了与废纸无异的存在。


    整座上京当中,都陷入了如死一般的死寂。


    而那被龙魂主要的力量冲击的皇宫,此刻更加是废墟残垣一片,不复见往日的半点辉煌盛大。


    然而守着龙气的冲击之力,虚空之中,被束缚在皇宫之下的齐昭身上的金色锁链似乎被冲撞着,碎裂开了些许。


    男童终于有机会挣裂开手脚上的束缚,沿着完全陌生的街道,一步步来到了城墙上,虚浮的魂体飘到了齐元镕面前。


    “叔叔。”


    这个陌生的称呼让血肉模糊的男人微微睁开眼,望着面前魂体朦胧的孩童,齐元镕平静的眼中终于闪过了一丝痛色。


    “昭儿……”


    他仍能想起初抱着齐昭时,孩童瘦骨嶙峋,脆弱得不堪一击的身体依偎在他胸前,疲惫而清透的眼却似乎看穿了一切的神情。


    如果那时的他果断一些,或许,或许他还有机会救下这个无辜的孩子……


    可惜,因为他的懦弱和无能,他不仅葬送了这个孩童,葬送了他自己,也葬送了这一城的人。


    男孩望向他,沉黑的眼中仿佛没有被泯灭掉了所有的情绪。


    齐元镕勉强挤出一丝笑容,男人满是血污的手轻轻碰了碰男孩的面颊,指尖轻而易举地穿透了男孩的魂体。”昭儿,是叔叔对不起你。如果当年,我没有心怀侥幸,如果我愿意以死相搏,你就不会死……“


    齐元镕的呼吸急促了起来,逐渐涣散的瞳眸望着孩童,宛如望向了那一城因为信任,而枉死在他手上的冤魂。


    “……走远些,再走远些吧,无论是躲进画卷里,还是躲到此界外地……”


    男孩低头望着齐元镕,手脚上重新束缚而缠绕上的锁链金光,终于让男人眼中的光亮一点点黯淡下来。


    赴死


    男孩低下头, 透明的手轻轻穿透了男人的胸膛。


    齐元镕眼神中最后的一点光亮彻底黯淡, 随后一道透明的魂魄陡然从男人的尸体上浮起, 然而还没等那透明的魂魄消散于天地之间,一道金色的锁链从男孩手上激射而出,立刻扣住了那道即将消失的锁链魂魄。


    魂魄的形体虚弱, 男人的眼神微微恍惚,却在看清了自己手上的锁链之后,流散开来的魂魄微微一晃。


    男孩伸出手,轻轻牵住了齐元镕的手, 微微翕动的唇轻声开阖着, 齐元镕看懂了男孩的话语。


    “叔叔, 我们走吧。”


    齐元镕亦步亦趋地跟在男孩身后, 两人透明的魂魄径直穿透了城墙,穿透了地底,在宫殿深处的龙气大阵前,才最后停下了脚步。


    一种仿佛油然而生, 逼迫得齐元镕不敢抬头的威压降下, 他不受控制地低下头, 在视线所及之处, 只看到了那源源不断吸绞着城中魂魄的龙气大阵一角。


    果然, 纵使他已经极力想毁掉这个邪异的大阵, 他最终还是没有做到。


    望着龙气大阵中缓缓凝出的一道金光虚影, 齐元镕的魂体微微颤了颤。


    本来魂魄不能长时间逗留于尘世, 纵使被法宝扣住了魂魄, 魂体上产生的情绪波动仍是能让脆弱得不堪一击的魂魄随时崩溃。


    眼前的金光虚影比较齐元镕记忆里的威严圣明的君主更加凛然不可侵,齐帝缓缓开口道。


    “你将那卷画藏在了何处?”


    纵使无数画卷散落在上京各处,显眼得甚至让凡人都能够一眼找到,然而感觉到那无数散落的画卷中,都不带任何一点活人血肉气息,作为与齐元镕相伴百年的君主,齐帝自然知晓,男人是将那副真正的收容着上京无数凡人魂魄的画卷藏在了隐秘之处。


    没有与齐元镕废话的想法,齐帝直截了当地开口问道。


    齐元镕的魂魄惨白,如同风中摇曳不堪的烛火,然而男人的脸上,此刻才微微带上了一点笑意。


    “齐乾,你为何不敢以真身见我?”


    齐元镕轻轻晃了晃魂魄上的锁链,男人惨白的面孔带出了虚弱的笑意。


    “我这个已死之人,你还怕我有什么隐藏的手段吗?”


    齐帝威严凛然的面孔没有透出丝毫表情,就如同庙宇之上被供奉的无求无欲的神像,男人平静问道。


    “纵使你护了这一城之人,也护不了齐国其他州县城池的百姓。”


    齐元镕摇了摇头,“齐乾,你活得越长,胆子越小。当年你弑父篡位时,可是从容不迫地孤身与我彻夜长谈的,我还记得那时候你信誓旦旦告诉我,你绝对不会走上你父皇的旧道,你会让齐国百姓过上比你父皇在位时更好的生活。”


    齐帝平静道,“我确实承诺过让我治下百姓衣食富足,平安无忧,他们已经享受这百年时月静好,自然也到了为我尽忠的时候。”


    齐帝眸中的金光闪动,落到齐元镕的魂魄上,几乎瞬间将男人的魂体消融得更加残破。


    “你不必拖延时间,以我对你的了解,你能安置画卷的地方,也不过只有那几处。”


    齐元镕笑了,是有些散漫的年少时才会出现的轻浮笑意。


    “那你去找啊,何必在这里问我?”


    齐帝定定看着他,一字一句加重着语调说道,“元镕,你一定要与我为敌吗?曾经即使是我做出弑父之举,你也毫不犹豫地站在我这一边……”


    齐元镕收敛了脸上的笑意,男人的神态变得格外冷然。


    “我不是站在你那一边,我只是站在天下人那一边,我以为你会是个好君主,却没想到你连你的父亲都不如。”


    齐帝缓缓伸出手,男人的语调平静而极其有力地说道,“你想要让天下人安得其所,可你难道不知道,在那些真正的修仙者眼中,我们这些人也不过是与这世间百姓一般的蝼蚁,我也想当一个好君主,可是千年之后,等我逝世之后,那群修者之人仍可以高高在上地俯瞰执掌这世间百态。元镕,你难道就不觉得不公平吗?”


    “凭什么我们要受他们限制?凭什么我们要如蝼蚁般被这些修真之人掌控?既然这世人如蝼蚁,与其让他们蝇营苟且百年,毫无所知地死在他人脚下,我至少让他们度过了百年安稳繁荣的岁月,为什么我不能用这一次血腥清洗掉所有曾以为自己高不可攀的修真之人,等到这处凡界都落入我的掌中,再给百姓真正的国泰民安?”


    “我可以保证,我只会献祭百姓的血肉一次,等到我肉身修成,与天同寿之时,我定会将你身体中的暗伤全部恢复,等到那时,我们可以再重建一次齐国,我可以与你再开辟一场乾安盛世。元镕,到时候治世修政,我离不开你的辅佐。”


    齐帝沉稳的语调极其具有蛊惑力,是齐元镕熟悉的过去百年,每每都能说动他改换心意的自信和笃定。


    然而这一次,齐元镕缓缓摇了摇头,男人的眼神陡然从稚嫩的少年跳跃过这百年时光,再变成了那个垂垂老朽的老者。


    “我不想与天同寿,我自认自己是个凡人,我也记得你当年和我说过,你只是一个凡人,你也只想做一个凡人。如果你只是想杀尽修真之人,我可以帮你,如果你想修真,我也可以帮你,正如你当年想弑父弑君,我也毫不犹豫地成为你的羽翼一样。可是,齐乾,我不能容忍他以杀尽凡人为代价,来满足自己的私欲。“


    齐帝冷冷地嗤笑了一声,“我怎不知你倒是比我还更爱民如子?”


    然而听闻齐帝这句话,齐元镕的魂魄再度剧烈地颤了颤,男人的魂体已经脆弱得无需锁链囚禁,仿佛一阵风就可以吹散于风雨之中。


    齐元镕定定望向齐帝,男人透过眼前的帝皇,仿佛看到了百年前那个挺拔而认真的少年。


    那时他被先皇接回宫中,先皇因为对他生母的愧疚,对他荣宠极盛,然而年幼的他在战场上浸润多年,几乎如同杀了发狂的野兽,被压在年轻的太子身边,作为伴读时,曾无数次因为烦躁而发狂,然后毫无理智地攻击任何无法反抗的宫仆。


    然而那时还未成为帝皇的太子握着他的手,一次次不厌其烦地教他读书写字,礼仪大道,教他如何亲近他人,救寡济贫。


    他教会他一视同仁,教导他亲民如子,教导他绝不能因为一己私欲而害众人,然而那个最先教会他一切道理的人,现在却把教导过他的一切都忘掉了。


    齐元镕笑了笑,男人仿佛对着多年未见的同伴,对着当年那个温文尔雅的太子储君,他少年时唯一的玩伴,他一生中唯一钦慕而不敢有半点软弱流出的君主,一字一句仿佛寒暄般格外平静地说道。


    “阿乾,你当年不该这么真心地教导我的。”


    如果当年的太子没有教导他这些或许在现在的帝皇看来已经是再迂腐不过的大道理,如果当年的太子将他教导成了一个血腥嗜杀,不分黑白对错的武器,或许……或许他就不会成为现在的齐元镕,成为那时的齐国的将领,也不会出现在朝堂之上,之后心甘情愿死守在齐国北疆,哪怕留下暗伤,容貌修为全毁,宁死也要为那人守住北疆天堑。


    而守在北疆百年,再知道那人心思,沉寂与冷淡的百年,他也不再是当年那个满心满眼只看得见那个少年储君的无知孩童。


    纵使身体里被抽掉了以那人为中心的一根主心骨,可是在他最为无知而黑暗的岁月里,那人填充在他心中的荣辱礼仪,也让他与如今的齐乾走上了完全不同的两条道路。


    然后,再难回返。


    十七岁的齐元镕,或许只要年少君主一句话,就可以奋不顾身地为那人做任何想要的事情。


    然而两百余岁的齐元镕,已经是垂垂老矣的老朽,除了少年储君对他的教导,心中的信念已经足够冰冷而坚硬得不受任何人动摇。


    望着齐元镕脸上越发真心的笑意,齐帝突然觉得眼前这种多费口舌的劝说不过是合了齐元镕拖延时间的心思。


    齐帝收敛了脸上的所有笑容,再度变成了不动声色的神像般神态。


    “既然你不愿留为我用,那便为我的大业尽最后一点力吧。”


    下一刻,金色锁链缓缓收紧,齐元镕本就脆弱的魂体陡然碎裂开来,在龙气大阵的运转之中,男人的魂魄在锁链之中一点点弥散干净,只剩下纯粹龙气的融入龙气大阵之中,留作为大阵的一点再度融合与修复的原料。


    齐帝低头,将不远处垂眸默立的男孩挥手一收,语气平静地吩咐道。


    “将他所有门人弟子的魂魄都尽数锁来,尸身血肉全部融进这大阵当中。”


    “是。”


    男孩脸色苍白,几乎没有任何表情地平静应下,绑在魂体上的金色锁链微微闪动着,伴随着魂体的消失也陡然消失在虚空之中。


    放松


    “陆道友, 陆道友……”


    陆岱望缓了缓神, 从推衍文书的修习中回过神来。


    和麓担忧地望向他,“你已经浸入这衍书文壁一月了, 还没有突破到第二层吗?”


    陆岱望摇了摇头, 以他之前的修习进度来看, 修炼推衍之术理应如鱼得水, 可是当他的神魂浸入衍书文壁,领会通透每一处衍文,即将感觉到自己就要突破第二层壁垒时,他总会陷入一种黑茫茫不知所在何处的困境。


    只有当和麓将他从修习中叫醒, 他才能意识到那是一处幻境,然后真正醒来。


    看着陆岱望脸上的难看神色, 和麓也只能宽慰道, “推衍之术的修习也不急在一时, 或许也是因为陆道友太过紧张了, 才会迟迟不能突破,不如陆道友出去休息一下,此界美景妙处众多, 人间的危险不多, 陆道友也可去人间游玩一番。”


    陆岱望的薄唇紧抿着, 却是没有任何心动想法地摇了摇头。


    没有叶齐在,无论去哪里, 他都不觉得是游玩。


    现在他只想尽快突破这第二层壁垒, 能够尽快成为能帮得上叶齐的人。到了那时候, 他应该就不会再束手无策地只能看叶齐深陷危险之中,自己却帮不上一丝一毫的忙了。


    感觉到身体和神魂没有一丝疲惫,陆岱望低声开口道。


    “麻烦阁下再给我护法一次,我还想要再试一试。”


    和麓只能心底暗暗叹了一口气,老成的少年脸上还是不免露出些感叹的表情。


    世上自是有情痴。


    无论是他的弟子,他的朋友,似乎都逃不过为情所陷,不惜己身的命运,不过即使是他自己,心里何尝没有一个想要让那人为他展笑颜的存在呢?


    和麓明白自己劝不动陆岱望,所以只能开口道,“好吧,但我只能再护法一次。若是此次突破再不成,陆道友就不能再试了,毕竟叶道友将你托付给我,我不能眼睁睁看着陆道友陷入危险之中了,不然我没办法和叶道友交代。”


    听到和麓抬出的叶齐名义,陆岱望冷淡的面孔终于有了微微的松动,男人终于改口答应下来。


    “好,如果这次再突破不成,我十日内就不再试了。”


    忍住自己还想继续劝说下去的想法,和麓也知道这是陆岱望能够接受的极限,于是不再多劝,只能将突破衍书文壁第二层的方法再细细告知陆岱望一遍,陆岱望讲这已经熟记于心,早已能够一字不漏背下的法诀再度深深刻在心里,他没有多说什么,却已经下定了突破第二层的决心。


    再次将神魂浸入衍文后,每一处衍文的变化层次都已被陆岱望谙熟于心,他几乎是轻车熟路地模拟出每个衍文的纹路气息,直到最后毫无阻碍地浸入最末尾的一个衍文。


    这次,变化万千的衍文也不过在一息之内就被他彻底融会贯通,他的神魂紧绷到极致,明白自己就要再度浸入那个无数次困住自己的幻境。


    然而在这没有任何光亮的幻境中,陆岱望心里无数次默念叶齐的名字,终于当他静下心来,终于能在这浑浑噩噩的黑幻中寻到一点清明,然后顺着清明破除光亮,彻底闯出那处空间时。


    他的神魂似乎悬在半空中,以着居高临下的姿态扫视着每一处山河。


    然后,他看到了叶齐。


    只是与他每一次记忆中的叶齐的模样不同的是,他这一次看到的是叶齐带着伤势,微微苍白的面孔不稳地在黑暗里支住身子的神态。


    他的神魂以着箭矢般的速度降落而下,下一刻,当陆岱望感觉自己晃过神来时,他已经到达了叶齐的面前。


    然而叶齐望着他,总是温和黑清的瞳眸里,此刻盛着的是完全的冰冷和杀意。


    他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只能勉强嘶哑着低声喊着。


    “……叶齐”


    青年握住剑,瞳眸的神情略有一丝迟缓。


    “岱望……?”


    陆岱望感觉自己的手中多出了一柄触感熟悉的剑。


    那是叶齐曾给他的一柄青剑,他将这柄剑呆在身旁,不知道多少次枕剑入眠。


    然而他握着剑的手冰冷准确,以着叶齐曾握着他的手练习剑法时的无情无误,毫不犹豫地刺向青年淌着血的伤口。


    那是


    叶齐的血……


    他陡然觉得身体的每一处血肉都被深入骨髓的冰冷凝住。


    ……


    卫以止在等一个结果,一个他已经等了百年,都快有些迫不及待的结果。


    他等来的是一个女人。


    玄门的宁海仙子,无论是样貌,品行还是心性,在玄门中都是被人人称颂的存在。


    而当宁海仙子在他的秘境中现身时,闲得并不想修炼的卫无戍的眼陡然亮起。


    “宁姐姐,您怎么来了?”


    宁海轻轻摸了摸已经不再是小胖墩样子的青年的头,笑着说道。


    “我来找你哥哥,无戍长大了,我当年抱着你的时候,你还只会叫我宁姐姐呢。”


    卫无戍的脸微微红了红,宁海可以说是他在卫府里见到的造访客人里,他最喜欢的一个,当年他和叶祁央在玄门游历时,也曾被宁海仙子多番照顾。如果……如果叶十七在这里的话,一定会很高兴能够见到宁姐姐的吧。


    一想到自己的玩伴如今不知道身在何处,卫无戍的脸色微微黯淡了一下,却在宁海仙子看过来的时候再度扬起了大大的笑脸。


    “宁姐姐是来找我兄长的吧,兄长正在修炼,我带……”


    “无戍……,”来自卫无戍身后的男声轻缓温和,却成功将卫无戍吓出了一身冷汗,“你去修炼吧,宁海仙子这边我会亲自招待。”


    “是,兄长。”


    卫无戍被吓得连脸上的笑容都挂不住了,只能讪讪向宁海笑了笑,然后狼狈儿童。


    宁海望着卫无戍逃跑的影子,忍不住轻轻叹了一声,“无戍还是这般怕你……”


    “我不怕世人怕我,”卫以止的面色淡淡,温和的神态中却带着一种不可置疑的坚定,“只怕这世上再无人记得我。”


    宁海望向卫以止,笑得格外温柔浅淡,“大公子倒是不必担忧,待凡界之事尘埃落定,只怕这修真界中无人会不敬佩大公子。”


    卫以止望向宁海,“我也要祝贺云海仙子,待到情劫一度,仙子想必能登顶化神之境。”


    “那就借大公子吉言了,”宁海笑得与卫以止一般的温柔,“只是不知道大公子准备何日动身?老祖那边已经察觉到了遗迹的些许移动,若是再迟些许时日,只怕就不知要等到何时了。”


    卫以止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男人微微正色地说道,“齐帝一日不发动,只怕我也没有对此事尽善尽美的把握。想必宁海仙子此次前来,也是老祖吩咐,特来前来助我一臂之力的吧。”


    宁海点了点头,女子挽了挽耳边的鬓发,温婉动人得一举一动都堪可入画。


    然而卫以止在见到一幕时,心中却不免生出些警然来,他是清楚对方可是和他一样心思深沉而且多虑的存在的,若是对方插手此事,他或许还要分出心神提防这“盟友”,不免生出些别的事端来。


    然而一想到那女子头顶的存在,卫以止也只能笑得风光霁月般地答道。


    “那便有劳云海仙子了,具体事宜,我们不妨入屋一叙。“


    ……


    高空之下,魔物的入侵如同密密的红色蛆虫飞速地占领着城池,当连空气中也仿佛沾染上血色时,边塞中的老者缓缓叹了一口气,仿佛终于消散掉了最后一丝雄心壮志般叹了一口气。


    他明白,他终于失去了最后一丝带回魔器之胎的可能。


    老者望向地上瘫软着,此刻紧紧咬着牙,每一寸绷紧的血肉都显示着忍耐极大痛苦的少年,只能平静地说道。


    “昼麒,我不会再带你回去了。”


    老者的身影如同风沙般消散而去,只留下一句几乎融入风中的话。


    “你既然怜悯那些凡人,就去真正体会凡人的喜乐苦悲吧。若是你的道心能凝成剑胎或是魔胎,我便带你回去。”


    少年干糙的唇微微张了张,伸出手似乎想挽留老者什么,然而最后也只是力竭地闭上眼,孩子气地拧紧了眉。


    “我就不信,我当不好一个凡人。”


    直到他终于有力气,从沙地上支撑起身体,踉踉跄跄地走进城池当中时,望着城池中一片混乱的景象,昼麒努力挺直腰背,他的眼神中仍微微迷茫,迷茫着该如何当一个凡人。


    当他感觉到肚中饥饿,下意识地自然掀开路边摊子的笼屉,拿走笼屉里的吃食时,一杆杆子陡然将他打倒在地。


    “你这小贼,竟然敢光天化日之下偷东西吃,我看你是不要命了吧。”


    昼麒下意识地想要反抗,然而全身干涸得灵脉再挤不出丝毫灵力,反而只迫使着他喉头一涌,倒吐出几口淤血。


    ……


    “这天下,终于是乱了。”


    齐帝的眼神平静,男人一步步走上自己熟悉无比的帝位,当他坐下,像以往一般俯视着空荡而无声的宫廷时,陡然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放松之感。


    他终于


    等到了这一天。


    不像


    无数星罗密布的死气秘境包围着齐国, 这是他在这百年来细心谋划布下的大局。


    而如今, 也终于到了可以彻底收网了。


    “陛下。”


    都城之外,身着一身宫装的女人踏过满城的尸身尸海, 向着皇宫中走进。


    察觉到女人的存在, 齐帝微微皱了皱, 布置在宫中的大阵足以让他轻易抵达皇城中的任何一处。


    收敛了全身帝皇的威压, 面对那个浅笑聘聘的女子, 齐帝的姿态温和。


    “宁儿,你怎么来了?”


    宁海似怨非怨地望了齐帝一眼,“我若是不来, 陛下要让我苦等在荒境多少年呢?”


    齐帝笑了笑,男人伸出手, 微微透明的金色虚影轻轻将女子颊边的些许碎发挽到耳后。


    “我是为了宁儿着想,此界还是太过危险了, 我也不能完全控制好血种之气。等我将此境之事全部处理完, 我自然会去寻宁儿, 不让宁儿等太久的。”


    宁海眼中显出些许哀婉之色, “我已经苦苦等了这百年, 你到底还要我再等多久?齐乾, 你莫不是又是在骗我吧?”


    女子哀婉的神色里隐隐显出了些许疯狂,柔美的眼眸逐渐变成了深不见光似的漆黑。


    然而似乎早就习惯了女子的这番变化, 齐帝轻车熟路地将女人搂入怀中, 熟练地安抚道。


    “好了, 宁儿, 一切都过去了,我以后再不让你一人苦等了。你若是不愿,那便留下来陪我一起可好?”


    女子脸上隐隐的疯狂之色终于渐渐褪去,只是微微笑着依靠在齐帝的肩膀上,然后点了点头。


    男人有些无奈,虽然天玄宗的长老对他痴情不悔这一点确实好用,可是当这条狗变成一条得不到满足就容易反噬的疯狗时,有些顺理成章就能完成的谋划开始变得麻烦了起来。


    齐帝一边抚摸着女子的鬓发,一边看似漫不经心地说道。


    “对了,宁儿,你们的宗门那边怎么样了?”


    宁海绕着齐帝腰间的玉佩,语气轻柔地说道,“不是和你说过了吗?虽然那些宗门的根基确实在这方天地,可是他们也知道死境之地是天灾,不可能是,再加上我在你的配合下,带着几人进了死气之地,骗着他们感染上了死气,现在那些群龙无首的宗门都已经准备举派迁界了,现在还留在此界的修者,就算合力也不可能挡的过你的死气大军。”


    说到这里,女子忍不住戳了戳齐帝的胸膛。


    “倒是你,口口声声说着完成大事,如今这大事完成之机都近在眼前了,你还要让我等多久?”


    一切的发展确实算得上顺利,而在叶齐消失后,确实也没有再出现过什么超出他预料之外的事情。


    然而莫名的,齐帝却突然在发动之前有些许犹豫,他轻轻握着女子的手,柔声问道。


    “宁儿,你真的觉得所有事情都万无一失了吗?那些宗门的大能确实尽数离开了?他们没有在此界留下任何后手?”


    宁海的头靠在齐帝的肩膀上,女人近乎贪婪地嗅着齐帝身上的气息,微黑的眼眸中是无尽的迷醉和爱意。


    “当然,我怎么可能让你陷入危险之中?每一处宗门我都登门拜访过了,那些大能也是我一个个看着他们离开此界的,倒是你”


    女子的眼光越过齐帝,仿佛看穿了皇宫中消散开来的男孩的存在,长长的指尖几乎扣进了齐帝的肩膀。


    “为何还要留着这个孩子?难道你就对他还有他的母亲这么念念不忘吗?”


    这种熟悉的女子拈酸吃醋的口吻中带的凛然杀意,虽然仍会让他感觉到全身微微发麻,然而现在的齐帝已经能完全无视这一点,甚至在发动前的这一刻,还会为这一点感到微微安心了。


    “宁儿,我的心里自然只有你一人,只是那孩子同样也是我的子嗣,我曾经为那孩子谋划了一具身体,可惜最后的尝试失败了,”想到叶齐的消失,齐帝皱了皱眉,掩饰住心中的烦闷,“说来也是奇怪,你可还记得我送来玄门那人?”


    “自然是记得,”女子的美目流转着,口吻还有些生硬地说道,“那时我还以为他是你的亲子,还送了他一场造化呢。”


    听出了女子在造化上的重音,齐帝当然清楚这种造化绝对不是什么好事,他刮了刮女子的鼻梁。


    “顽皮,”然而并不打算在这件事情上多说,齐帝自顾自地说道,“说来也是奇特,那人本来与我毫无瓜葛,然而在看到他的第一眼,我竟觉得仿佛是身体里血脉相连一般,有种奇异亲近的感觉。若不是这种感觉,或许之后我也不必生出这许多时段。”


    “血脉相连?”女子皱起眉,“你不是说他不是你的亲子吗?”


    “确实不是,”齐帝面色复杂地摇了摇头,“这种亲近感觉,我至今只在卫以止和叶齐身上感觉到,之前我也曾想用卫以止作为我孩子的宿体,只是卫以止的天赋不及叶齐出众,而且那人的背景低微,也方便我处置,只是没有想到那人竟没有上钩,如今想起,那时我竟在想”


    齐帝奇异地顿了顿,“若是他被血种操纵之后能够活下来,我也并非不能接受这个孩子。”


    然而终究不过一句感慨,很快齐帝的注意力就转到了正事上。


    “对了,宁儿,大阵发动之日也不过最近这两日,你一定要为我守好此界的安宁,若是有意外之人出现,你可以派化身通知我,我这处化身以齐国龙气所化,化身被毁也不会影响本体,我们还像以前一般地默契配合。等到此间之事一了,我便真正地放下所有事情,然后一心一意地去陪你,好不好?”


    想着宁海这几百年无怨无悔的付出,齐帝眼中不经多出了些许真正的温存之意。


    等到他将所有事情解决了,或许他也可以给这个痴心不改地跟了他许多年的女人一个真正的交代。


    不过在这些情情爱爱之前,还是他的大计要紧。


    齐帝的眼微微恍惚了一瞬,很快就恢复了清明。


    ……


    此刻若是将这一大方世界都凝缩成块,就可以清楚地看到所有喷发死气之境环环相连,以着几乎吞噬般的速度向着齐国皇城逼近的雄伟壮观奇景。


    卫以止微微俯身地望着流淌中的小溪,眼中的笑意被溪水中的波纹冲淡。


    “大哥,你在看什么啊?”


    卫无戍终于控制不住自己心中的好奇,开口问道。


    卫以止温声开口,“看一场人间大戏。”


    望着溪水中的游鱼,男人语气缓和地说道“总得等一人唱罢,一人方能登台。”


    卫无戍摇了摇头,他就知道无论他的大哥说的这些话里暗藏玄机,他什么都听不懂,同样望着溪水中的倒影,卫无戍却陡然觉得大哥的样子有什么不同。


    “大哥,你平日总拿在手中的书呢?怎么好像很久没有看你拿出来过了?”


    卫以止望了望自己空荡的手,然后缓缓地笑了起来,这一笑不再如同以往一般笑得如同一个没有任何特殊之处的普通书生,而是陌生得有些让人全身发冷。


    卫无戍这些时日心中生出的,对于卫以止的亲近之情陡然消散了开来。


    大哥,似乎变得有些不像大哥了。


    ……


    “昭儿,”齐帝的口吻温和,却如同唤着一只鸡狗般漫不经心,“开始吧。”


    束缚在男孩身上各关节处的金色锁链微微一颤,齐昭抬起头,漆黑空茫的眼中闪过一丝近乎人性的孩童稚嫩之色。


    “娘……”


    看出了男孩口中无声呼唤出的字眼,齐帝却是连敷衍的笑容都不太诚恳,男人此刻眼中野心勃勃得只想装下整处天地。


    那是独属于他的,血色天地。


    淅淅沥沥的小雨洗刷着城池中的血红之色,然而已经遮掩不了开始腐臭弥漫开来的味道。


    “我会给你娘一个交代的。”


    齐帝缓缓闭眼,在看似漆黑的视野里,男人能感觉到死气包围的气息越发接近着。


    属于他的魔物大军一路扫荡着城池,在无数人的哀吟中,他的魔团种开始在许多凡人身上扎根滋长。


    虽然这股寄附的力道极为微弱,而这些魔团种从这些凡人身上汲取的血气也不过些微,然而当这无数些微的血气逸散汲取开来时,在齐帝的眼中,这片死气寂静的世界从未如此生机勃勃过,血红腐朽的气息涌入了他的鼻中。


    捆在齐昭关节上的锁链步步收紧着,齐昭就如同一具傀儡一般,只能僵硬地被龙气大阵里的龙气牢牢缚住,主宰着魂体的每个举动。


    他早已死去,只是每次的龙气大阵,都会让他在死去活来之间再度往返一次。


    感觉到阵眼属于自己身体的气息,齐昭几乎平静地感受着,属于自己的那部分已经被彻底冰封的血肉融入这龙气大阵中,然后轻而易举地激发开这处大阵的全部威力。


    作为拥有驱使大阵资格的皇室子孙,他的血肉自然有资格唤醒整处大阵。


    陪葬


    弥漫开的死气缠绕着无数生灵的血肉, 齐帝能够清晰地感觉到, 他身体中的魔团种一点点壮大着,如同一颗埋进了养料充足的土壤里, 蓄势待发的种子。


    这种强大着体魄,宛如身体每一处都可以畅快呼吸的舒畅感觉,齐帝闭上眼, 终于能感觉到修真者口中所谓天地的灵气与吐息是何种畅快的感觉。


    然而这种吞噬的程度不够, 还远远不够,齐帝从来没有觉得自己的意识如此迫切地被饥饿这个想法填满过一样, 男人在阵法中隐隐显出的幻影有着逐渐凝成实态的趋势。


    下一刻,齐帝畅快一笑,当感觉到就连空间乱流在他眼中也不值得一提时, 男人的黑眸凸出了隐隐的血丝。


    这第一个要吞噬的


    当然是他的凡人之体。


    金色的幻影一踩大地,就如同一头蓄满血肉之力的凶手一般腾空而起, 齐帝来到了自己凡人之身的藏身之处。


    落在隐秘宫廷洞穴中的冰棺触手冰冷, 哪怕是呼吸都足以让人感觉到一种血肉被隐隐刺痛的感觉。


    吞下了他自己的肉身,吞下这具肉身, 他就能凭借魔团种从一个凡人,转换成不老不死的魔团种血脉了。


    齐帝从未有一刻觉得自己身体中的力量与食欲如此充沛过, 幻影凝成的人形面色贪婪地低下头,如同啃食着最美味的食物一般, 将冰棺中属于自己的身体一寸寸吞食进去。


    不同于凡人时的虚弱身体, 感觉到一寸寸血肉重新塑成, 齐帝终于感觉到了能被自身掌控的伟力, 此刻就只聚在他一人身上。


    “哈哈哈,现在天下之大,我无处不可去了。”


    男人比较之前更加英伟的身体健硕着,只有那双隐隐泛出红芒的眼里,此刻泛出格外疯狂的暴虐神色。


    而这天下,也在这一刻彻底成为他的粮仓。


    下一个要吞食的,当然就是那些曾经对他百般鄙夷不屑的存在。


    ……


    宁海坐在城墙上,她面色哀婉地看着自己曾经白袍温文的心上人,从原本的相貌变成了身形肥硕,就连面颊也隐隐浮现出了藤条锐刺的存在。


    “齐郎,齐郎……”


    宁海轻声地唤道,女子的眼中如同浮上一层怅惘的秋水,她仍然清晰无比地记得,当年那个偶然一瞥的少年给她的心动。


    然而人间岁月无情,曾经那个温文严慎的少年郎,到底也不过是一介被一时的力量与所谓的长生迷昏了眼的凡人所在。


    宁海的眼仍是盛着泪水,然而女子的神态却陡然蒙上一层冰冷的阴翳,如同某种真我即将突破束缚,从曾经的外壳中即将破壳而出。


    而当齐帝的意识勉强清醒,男人望着自己墨绿而隐隐透着藤刺的手臂,终于意识到魔团种对他的影响,不仅是能强健体魄,还有可怕的让他控制不住理智的存在时,齐帝慌乱地回头望向了宁海的所在。


    男人过肿的皮肤下隐约可见淡粉得几近透明的血液流动着,如同被吹撑开的身体。


    完全看不清宁海脸上的神情,齐帝开口,却发现不知何时自己的声音也变得刺耳不堪。


    “宁儿,宁儿,我这是怎么了?”


    宁海从城墙上轻盈跳下,女子仍如同以往一般地顺从地来到自己的心爱人身边。


    她的手轻轻碰上齐帝肿得如水滚动的面颊,闻着齐帝身上隐隐腐臭开来的信息,声音温柔,脸上的表情越发冰冷。


    “齐郎,你当年见着我的第一眼,在想什么呢?”


    虽然对女子这时的引开话题感到万分烦躁,可是因为有求于她,齐帝也只能耐着性子想说些往日百试百灵的甜言蜜语。


    “当然是觉得宁儿的天仙之姿,若是能看上我这一介凡人,我便是死了,也是甘愿的。”


    宁海的眼细细地在齐帝完全被挤得没有了人形的五官上仔细搜寻着,想从此刻的男人身上找到一丝她曾经倾慕的少年痕迹。


    可是在那隐隐泛出了浑浊血水的眼眸里,她只看到了男人对她的百般讨好。


    汹涌的灵力这一刻终于从宁海身上散开,女子仍是笑着,然而那深情哀婉的笑容已经变成了平日对待常人时的疏离温和。


    “齐郎,你记错了呢。”


    明明那时候,少年意气风发,望着玄门雪峰,眼中的高昂意气熠熠发光,却是连一眼都不曾在她身上多留。


    他唯一给她的,便是折磨了她百年的情劫。


    还有今天,这场终于赠予她的造化。


    身上的所有束缚陡然松散开来,宁海有着预感,只要她再详细准备一番,想必抵达化神之境的时间已经所需不长了。


    宁海松开了手,如同避之不及一般地往后飞远,只是柔声唤道。


    “大公子,念在你家老祖与齐国有功的份上,还是快些了结这场祸事吧。”


    卫以止从混流虚空中踏出一步,青年伸出手,似是想要抱住宁海,宁海娇笑一声,却是避开了男人的动作。


    “我今日刚度情劫,可不想又被情劫缠上呢,大公子还是忙着要事吧。”


    卫以止也不纠缠,望着城墙下的齐帝,男人不再温和,反而显得有些冷淡的笑容中多出了些许嘲讽。


    “陛下,不必勉强压制住自己的食欲了,这一城的人,可是准备给陛下的佳肴,还请陛下不要辜负了臣的美意啊。”


    齐帝的脑中虽然还有些混沌,却并不妨碍他想清楚宁海已经和他曾经最看重的卫以止勾结上了的事情。


    虽然仍是难以置信,齐帝压抑住身体中越发空荡而可怕的饥饿感,一字一句挤出般说道。


    “昭儿。”


    男童的幻影在他身边显出,金色的锁链仍是牢牢困紧着少年身上的关节,然而男孩的身形比较上一次出现更加瘦小而惨色了几分。


    毕竟血肉与魂体的联系更为密切,当血肉献祭给龙气大阵时,纵使体质和大阵的护魂功效特殊,然而男孩的魂体也虚弱得仿佛只需要一阵风就能吹散开来。


    “再发动一次大阵。”


    齐帝咬牙切齿地说道,他的身体此刻笨重得如同一个盛满了水的水囊,哪怕那两人站着不闪躲,任由他攻击,齐帝也觉得自己的身体随时可能在下一刻爆裂开来。


    男孩的神情空茫淡淡,即使是听见齐帝下了无异于是让他魂飞魄散的命令,他也没有过多挣扎的余地,毕竟他的生死早在出生时,就已经被男人完全操纵。


    下一刻,整座上京中已经快要衰竭的龙气再度聚集,以着几乎拼命一搏的势态在高空中凝成凡人肉眼难见的锐利箭矢形状,而这箭矢的瞄准之处,自然就是卫以止与宁海所在。


    这龙气箭矢一旦发射,不彻底击中目标,绝对不可能轻易衰退开来,就连卫以止此刻也收敛了脸上淡淡的笑容,虽然他清楚齐帝肯定会留有后手,却也没想到齐帝原来对于宁海的提防,也到了这种龙气大阵剩余的龙气能发动攻击的事情也没和宁海提上半句的地步。


    毕竟是凝聚了齐国上千年国祚气运的一击,对于修真之人而言,这种带着气运的攻击自然更为棘手和麻烦,至今为止,除了动用少量龙气用来修炼,被龙气攻击这种事情极少发生过,也因此很难预测得了被攻击后的后果。


    然而有着宁海身后老祖的看抚,纵使是龙气大阵完全充沛时的攻击,卫以止也觉得不必为虑。


    “这次可到仙子老祖出手了。”


    卫以止望向宁海,却发现宁海同样微微凝眉,“这点小事,不必劳烦老祖出手。”


    齐帝陡然感觉双眸一阵刺痛,来自龙气如同密密针线戳在他身上的威压无孔不入,他从未在让自己如鱼得水的龙气中感觉到过这般的痛苦。


    然而比较这股痛苦,更让人恐惧的是,他感觉到自己似乎已经成了身体内魔团种的养料,魔团种在他的身体里越发滚烫着,隐隐锐利的藤刺宛如要穿透他身上的每一寸血肉刺出。


    齐帝已经明白,只怕就连自己,这次也还是陷在了那些修真之人的圈套之中。


    他百年的辛苦谋划,耗尽心血的百般布置,只怕在那些高高在上的修真者眼中,也不过是掩耳盗铃演出的一场可笑猴戏吧。


    可他今日即使是死,也要拖一个高高在上的修真之人和他一同赴死!


    既然成不了齐国万年在上的国君,他今日就要成为一方祸乱天地,至少要让史册上永永远远记载下他存在的妖魔!


    无数的藤刺宛如穿破盛满水的气球般轻而易举地从男人的身体里穿出,伴随着刺破天际的嘶吼鸣叫,伴随着直冲而下的龙气箭矢,还剩下最后一丝理智操纵魔团种攻击的齐帝只觉得心底的畅快比较失败的疼痛更为疯狂而极致!


    所有的生灵,都要给他陪葬!!!


    然而那道龙气箭矢陡然劈裂开一大半,以着猝不及防的速度向他的方向相冲撞来。


    在那道金芒中,齐帝目眦欲裂地看到了一张让他几近疯狂的面孔。


    “齐元镕!你死了也要和我做对?!!”


    外强中干


    然而金光里浮现出来的男子面孔纵使虚无得仿佛下一刻就要消散开来,然而却终于露出了一个笑容。


    望着形容不堪的齐帝, 男人沉声说道。


    “不, 陛下, 我只是想带你回去。”


    带最原本的齐帝, 回到本来就该回到的地方。


    齐帝敏锐地察觉到了其中的危险意味, 然而纵使男人的面孔再如何狰狞愤怒, 也如同手脚被缚住一般的只能任由那道迎他冲来的金芒直直地撞上他, 看似温顺的龙气陡然变成灼热的烈火,烧灼着他的内脏。


    齐帝以着最歹毒憎恶的语气怒骂着齐元镕,然而这不妨碍男人以着几乎同归于尽的方法自顾自地将全部能调动的龙气冲入他的五脏六腑里。


    终于, 当藤刺终于刺出血肉,也终于刺进那团金光时, 齐帝狰狞的面孔终于泄恨似地显出一丝狰狞和怨毒。


    “给我死!你们都要给我死!”


    或许是知道自己的努力唤不回齐帝的多少神智,齐元镕轻叹一声, 最后的一道金芒略微黯淡着, 伴随着男人的身影一同消逝在了齐帝的周围。


    齐帝身上的藤刺遮天盖地地伸出, 如同深远之下伸出的无数触角, 纵使男人的身体已经破烂得不见人形,卫以止的神色仍不见半分轻松。


    卫以止轻叹一声,语气温和地说道“神卷。”


    这句话一出, 藤刺似乎受到了极大的重创,以着越发疯狂的姿态向着卫以止攻进, 隐隐逸散开的龙气威芒让卫以止不免微微皱眉。


    不过是一眨眼的功夫, 卫以止与不断闪动刺来的藤刺已经且战且退了数万回, 男人的动作看似游刃有余,然而在飞扬起的尘土泥沙中,卫以止的脸色微微苍白着,下一刻身形微晃,终于显出些许力竭的疲态。


    而那巨大的藤刺似乎也到了油尽灯枯之际,发了疯似的攻势更加发狂。


    然而陡然间,一切似乎都静止了下来。


    轰然倒塌而下的魔团种陡然从藤蔓内部飞涌而出,隐隐可见包裹着魔团种的是一本淡色得几近透明的书页。


    遮蔽天日的藤蔓轰然倒下,卫以止形容微微狼狈,此时男人却完全没有顾忌往日的丝毫端庄仪态,只是以着热切的眼神望着自己收获的魔团种。


    直到那一团魔团种终于落到了自己手里,卫以止才微咳一声,声音嘶哑地望向了远方从一开始就没插手战局的宁海。


    “仙子,我之允诺已然兑现,不知仙子老祖允诺我之物……”


    望着卫以止掌中悬浮的炙红魔团种,宁海的眼神再也不如同之前一般淡然。


    女子说道,“那便请大公子接好。”


    下一刻,便见淡色云袖横亘万米之远,挟着一瓶丹药朝着卫以止所在激射而来。


    卫以止也毫不犹豫,手上的魔团种朝着宁海急飞而去,然而丹药落入手中,卫以止的眉宇却微微皱起。


    “还有一瓶呢?”


    另一边,宁海则仔细检查着魔团种的异样,确定自己拿到的魔团种完整无缺后,女子神态才微微放松,以着之前般温柔多情的姿态望向卫以止。


    “老祖正在筹谋秘境要事,便是这一瓶丹药,也是不久才炼制完成的。大公子不必心急,等待老祖安然从秘境中脱身,所有答谢自然当双倍奉上。”


    卫以止的脸色却有些难看了,“仙子这是想违约吗?”


    “自然不敢,”宁海巧笑嫣然地说道,“只是大公子不对仙界秘境感兴趣吗?老祖对于大公子的神卷万分敬佩,若是大公子愿意随老祖一同进入秘境的话,老祖愿意以道心允诺绝不觊觎大公子秘境中的收获,并且事后的答谢还会更高。”


    卫以止的脸色稍霁,“那卫某就再为老祖奔忙这一趟,不知老祖现在身处何处?”


    宁海打开了混流虚空,似乎对卫以止的这番回答早有预料,“大公子这边请,倒是这一大方世界……”


    卫以止自然地接过宁海的话语,“等我从秘境中出来,自然亲自料理这方残局,仙子不必担心。”


    然而正当两人相谈正欢时,一道幽幽的声音仿佛在幽冥中响起。


    “就是你们……害了我儿?”


    听出了这声音的主人,宁海脸色微惊,直到望着黎,鄂面色压抑地从虚空中一步迈出之时,宁海才笑着说道。


    “黎长老说笑了,这一切不过是齐乾在幕后操纵,我与大公子也不过是无辜被卷进之人而已。”


    在场之人中,虽然修为比较宁海还低,然而卫以止的脸色却比宁海更加从容,男人不疾不缓地说道。


    “您爱子的仇,我们已经为黎长老报了,此处还是死气萦绕之地,黎长老纵使有修为在身,还是要小心死气侵袭,多加保重身体……”


    黎鄂脸上显出隐隐疯狂的神色,“死气……我黎某倒是不惧这所谓死气,我只是想知道,卫大公子竟然有本领抵挡得住这死气侵袭,当年为何不救我儿?”


    或许是被黎鄂无异于胡搅蛮缠的话语搅得烦乱了,卫以止缓缓收敛了了脸上的笑容,男人的神态中再也不见往日如书生一般的温和尔雅,而是不带丝毫神情的冰冷如铁。


    “这倒是要问黎长老了,贵公子只怕不是与好友携游,只怕是在黎长老逼迫之下,被迫与道侣做一对亡命鸳鸯吧……”


    听到心底最不愿触及的陈年旧事以着如此赤.裸的方式揭开,黎鄂脸上的怒意越发阴沉,男人嘶哑地开口说道。


    “我倒是要看看,今日你们还有你们的那位老祖,能不能将我留在这里?”


    在化神修者的可怕威压下,卫以止皱了皱眉,他想靠着神书古卷调动周围的死气,向着毫无抵御能力的黎鄂发动这最后一击。


    然而在察觉到黎鄂身上隐隐吞没死气的场景后,卫以止的脸色显出了几分难看。


    “叶齐……”


    黎鄂冷笑一声,“我不知道你们这些所谓仙界遗族是怎么掌控死气的,我也不稀罕知道,不过你今日要是想对我出手,就看看那位仙界遗族拦不拦得住你吧。”


    而听到黎鄂与卫以止都揭穿了他的所在,叶齐也不隐瞒,他从混流虚空中一步踏出,望向隐隐已经显出隐怒之色的卫以止,神情平淡地点了点头。


    “卫道友。”


    卫以止勉强挤出些许笑容,在失去了操纵死气这个杀手锏后,他没有自信再敢对上比自己高上两个大层次的黎鄂。


    “叶道友这是什么意思?你们同根同源,即使不能守望相助,也不必站在旁人这一边吧?”


    叶齐心中只能微微一叹,过去这十数日里,他一直都沉浸在破解边塞的死气大阵之中,黎鄂的存在虽然有时候是个麻烦,可是黎鄂确实也出手帮助他解决了一些破除大阵中的麻烦。


    当然作为让黎鄂出手的代价,他一边破除那些死气阵法中,一边也选择性地将他能操纵死气,还有与仙界有关的一些事情告诉给了黎鄂,而在答应为黎鄂会免除掉死气攻击和侵袭之后,他也提醒了黎鄂有关卫以止与齐帝之间的密谋,而齐帝的谋划显然也与百年前黎鄂爱子的死因有关。


    而齐元镕死后,男人收纳着上京百姓的魂灵的画卷也从他手腕间,也即是曾经叶府的符阵师为他所留的符阵中传送到了他的手上,而有着画卷,也即是龙气大阵的配合,他和黎鄂在没有引起任何人注意的情况下,几乎将上京这些天发生着的所有事情都收入眼底,也因此更加深刻地了解了这绵延百年的谋划。


    如今眼看着卫以止与宁海两人离开,黎鄂终于抑制不住冲出,要为自己的爱子讨回一个公道,叶齐也不放心纸片过远的守护黎鄂的距离,便也只能现身而出。


    如今望着已经隐隐成为敌手的宁海与卫以止两人,叶齐也只能轻声说道。


    “道不同,不相为谋。卫道友还是将百年前的事情都一五一十地交代出来吧。”


    “交代?”卫以止轻笑一声,“我有什么可交代的?我都说了,百年前的齐帝为了魔团种的血气,在无数个城池都布置下了死气大阵,齐乾应该不想害黎长老的爱子,只不过黎长老的爱子与所谓的“挚友”私奔而出,逃到的城池正好是齐乾计划中要爆发开死气的城池,阴差阳错之下,这一对亡命鸳鸯只能双双丧命。”


    卫以止望向黎鄂,“黎长老的心境跌破,只怕也是因为后悔闭门扫出自己的爱子,而没有给他身上留下丝毫自己的印凭吧?”


    黎鄂的神色变得格外难看,“定是你们派出的人勾引的我儿,不然我儿怎可能做出与人私逃之事……”


    或许是看出了黎鄂的内强中干,卫以止与宁海的神态都平静了下来。


    “当年的事情确实只是一个巧合,毕竟我们也没想过贵公子不爱巾帼爱须眉。黎长老既已知道此事真相,不妨就放下这一遭……毕竟,黎长老对那仙界秘境也应该了解一二,也还未放下飞升大志吧?”


    除后患


    黎鄂的脸色变了变, 宛如身体里存在着完全分离的两部分在撕扯一般,男人的神色在极度痛苦的狰狞与渴望中转换着, 开口时语气中却是宛如恳求般的艰难。


    “你们……可助我……重开飞升之路?”


    “这是自然, ”看出了黎鄂的动容,卫以止的神色轻松了些许,“齐帝的魔团种正是可开启一处仙界遗境的秘宝之匙,如今我们得到了这孕育完成的魔团种,若是黎长老愿意助我们一臂之力的话, 我们开启这仙界遗境的把握自然更大了。”


    黎鄂沉默着,没有再看叶齐一眼, 只是定定地望向了卫以止与宁海。


    “我要和你们的幕后之人谈谈。”


    宁海福了福身,开启了混流虚空通道后, 轻松地带着黎鄂走了进去。


    当然, 在走前的最后一刻, 女子指尖滴出一滴淡淡如珀如玉的血液,那地血液轻盈地跃向了卫以止,宁海的眼神再从叶齐身上略微扫过, 带着一点从容不迫的鄙夷与轻蔑。


    等到两人双双离开后, 卫以止轻轻揉捏着手中仿佛凝固的血液,男人抬眼,望向被黎鄂抛下的青年。


    “叶道友, 可知道这是什么?”


    叶齐的神色微微冰冷, 或许是察觉到了血肉仿佛被卫以止手中的血液操控的联系。


    然而不过片刻, 叶齐便平静下来, 只是隐隐想要出鞘的天魄仍没有放下最后一丝防备地问道。


    “卫道友需要我做些什么?”


    卫以止抚掌大笑,“叶道友真是识趣。我若是有叶道友这般的阵法造诣与才智,定然不敢贸然搅进一滩浑水里,只怕叶道友也没有想到,那黎鄂看上去是个爱子如命的慈父,实则也不过是和你我一样,不过是为了自身大道,同样不惜一切的人吧。”


    叶齐沉默地望向卫以止,青年过于冷淡的神色让卫以止陡然觉得自己仿佛才成了那个被看戏的猴,男人陡然敛起笑容,打消了最后一点虚情假意与叶齐客套下去的想法。


    卫以止轻捏着手上的魔团种,漫不经心地说道。


    “这仙境开启,只怕要委屈叶道友也来当一回这钥匙了。”


    卫以止的话音似乎刚刚落下,下一刻一道沉重的威压陡然笼罩而下,卫以止与叶齐都来不及反抗,就被这股威压摄进了混流虚空的通道里。


    一个面孔惨白的老者拄拐在一处荒界之外,与之并排的黎鄂神情同样贪婪而痴痴地望着那处荒界。


    而察觉到魔团种的气息,隐约的震颤感和一股恐怖的气息宛如从混流虚空的本源中传来,宛如有什么可怕的蛰伏存在即将被他们惊醒。


    黎鄂与老者自顾自地谈论着,卫以止与宁海相望一笑,叶齐感觉到一道操纵魔团种的法诀打入了他的脑中。


    这法诀并不复杂,却只是粗浅的御使部分,叶齐扫了一眼后,用灵力灌入那法诀,便只见被强行定住的魔团种再度以着可怕的势态在虚空中生长开来。


    伴随着魔团种枝叶的肆意蔓延,那处荒界之外的壁垒仿佛陡然竖起一处无形的墙壁,蔓延之处的枝叶成为了这处荒界迷宫的一部分。


    下一刻,从荒界之中爆发开来的一股庞然灵力惊起无数凡界的异动。


    然而在此之前,凭借魔团种的力量逐渐浸入那处荒界,荒界的壁垒一寸寸碎裂开来,然而在那脆裂的壁垒之后,显出的却不再是一片荒芜,而是一群仙宫巍然,如在云端的景象。


    两道灵光陡然蹿入仙界,然后接着是宁海与卫以止先后进入,望着灵力被大量抽取,已经隐隐显出些许力竭的青年,卫以止带着深深的恶意收回了魔团种,然后平静而缓缓地轻晃着手上的那滴灵血。


    “叶道友,你就在这里守着出口,直到我们出来你才可以活动,知道吗?”


    叶齐冰冷地看了卫以止一眼,卫以止手上的那滴灵血等级高于他曾被宁海灌入的那碗血液,而曾经的那碗血液助他挨过了雷劫,却成了此刻握在他人手上的短柄。


    而守卫在这处门前,在那些从四面八方探来的恐怖气息面前,他根本不可能挨得到几人探寻完成的那一刻。


    或者即使说他挨到了那一刻,卫以止也不可能让他继续活下去。


    宁海轻拉了卫以止一下,女子语气温柔地说道,“大公子,仙境要紧,何必与将死之人多费心力?”


    卫以止挑了挑眉,男人仿佛终于从那个温文尔雅却一直忍气吞声的大公子外壳蜕出,望了一眼冰冷地移开眼的叶齐,卫以止笑着说道。


    “倒是可惜,若是这滴灵血的功效再长些,我倒想将他炼成一具活儡……”


    当卫以止与宁海的身影一并消失在仙界秘境之中时,叶齐闭了闭眼,他仔细地感觉着这道壁垒的气息,在确定自己体内的血液与卫以止手上的灵血之间的联系完全断掉,四人短时间内也不可能折返之后,他平静地用了跨虚之法,一步离开了混流虚空中。


    如果他没有完全炼化女子给他的那晚血液,如果他没有遇到巫芒,得到更好的炼化之法,如果他没有辅助炼化的玄雷,确实,此地就是他丧身之处。


    可是或许连给出那晚血液的宁海都不清楚,他们眼中能挟制住他的把柄,已经变成了他反制的一道利刃。


    在看到黎鄂的变脸后,虽然有着离开的时机,叶齐还是配合着卫以止的表演来到了此地,毕竟他也需要了解卫以止与宁海真正的后手是什么,而如果不将这几个隐患彻底灭杀,这一处大方世界也永远得不到真正的安宁。


    当然,他对于这所谓的仙界遗境固然感兴趣,然而这也比不上他认为此事会带给他的麻烦。


    所以比起进入这处仙界遗境,叶齐没有多少犹豫地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在离开之前,他粗略地模拟着卫以止的气息,向着附近许多靠近的恐怖气息发出了相同的一道讯息。


    “此荒界乃仙界遗境,已有化神修者进入,此处开口不久就会完全崩塌。”


    飞速靠近的可怖存在,在得知这道讯息后,大半皆是毫不犹豫地选择进入了荒界之中。


    陷阱?还是圈套?在隐隐散发出更加深远可怖的疑似仙界秘境的存在之前,便是再思虑深重之人,也没有了考虑的时间。


    而这道讯息,只是加速了他们进入此界的动作。


    毕竟这凡界之中,如果不是真的仙境所在,又有谁能留得下他们这群人?


    至于少部分留下,径直探查着叶齐气息所往何处的修者,心中同样打的是捉住这传出讯息之人,为自家老祖,先辈逼问出更多讯息的想法。


    ……


    叶齐已经不知道自己动用跨虚之法穿梭了多少处荒界,唯一能庆幸的只有他丹田中的玄雷可以为他抹去天地间所有的气机与痕迹,无论是何方大能,都不能通过回溯之法找到他的本体。


    然而毕竟是无数凡界的大能门派都在搜寻,即使他配合着玄雷与跨虚之法,在极力避免进入有生灵的凡界,以免给无辜存在引来杀身之祸的情况下,他能够藏身的地方也实在不多。


    而对于自己的这处□□,叶齐已经打的是废物利用,拖延时间的心理。


    若是能够甩脱背后的追兵,他或许就不必冒险浪费自己这具化身,可若是敌人太过难缠……


    平静地躲过了擦身而过的一道剑鸣,叶齐按住了已经忍耐不住想要脱鞘的天魄剑。


    比起死在这些追逐之人手上,或许他也应该赌一把大的。


    下一刻,叶齐动用跨虚之法,只是与以往的逃进附近荒界不同,这一次他一步跨进的,却是真正的仙界秘境当中。


    毕竟,卫以止手上的血液可以操控他的所在,而他在炼化完了身体内的灵血之后,自然也能顺着那缕血液的气息,寻到卫以止等人的所在。


    然而等到真正踏入了仙界遗境之中,通过灵血隐约感觉到了卫以止所在时,叶齐却忍不住微微皱起眉。


    他本以为卫以止与宁海等人筹谋多年,即使事先没有进入过这处仙界秘境,也应该早有准备才是。


    可是现在卫以止的气息极端衰弱,从周围隐隐涌动的可怕杀意来看,卫以止与宁海等人的境况,显然没有他想象的那么好。


    叶齐动用着隐匿之法,尽量调动自身气机与周围环境协同,刚从密不透风的追杀中松下一口气,他不急着动身寻宝,更不急着给已经焦头烂额的卫以止等人添一把火。


    他现在能做的就是尽量调整好自身气息,尽最大可能地恢复实力,在设法除掉卫以止等人的目标下,叶齐对于这处仙界遗境没有太多的贪念。


    然而麻烦不是他不想主动去找,就可以不主动找上他的。


    感觉到包裹着自身的灵气陡然冰冷而锐利,就连吸收转换进丹田,都能使得他已经可以忍受法宝一击的金丹泛出隐隐的疼痛感觉,叶齐凝神。


    这就是卫以止他们所遭遇的麻烦?【魔蝎小说www.moxiexs.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