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体突然浮空, 六号像一只被叼住后颈的野猫一般挣扎了几下, 在未果后扭过头去,看向扯着自己后衣领的机械蛇头。


    “三号?你在干什么!”


    “大人不喜欢说话,就让我们来替他解释吧。”


    玫瑰金机甲的另一个脑袋突然倾下来,口吐人言。


    “站远一点吧,六号。你现在太弱了,别被我们误伤了。”


    说罢, 那个叼住六号的蛇头晃着脑袋,把口中的哨兵直接甩到安全距离外。


    六号一个后空翻在地面上落下,仰起头,龇着犬齿,语气不忿。


    “……你说谁弱呢?!老子只不过是暂时没有机甲而已!”


    “乙哥, 话别说这么直,伤到小孩自尊心了。”第三个蛇头开口笑道,“你叫什么名字呀小灰毛?要不要到丙哥嘴里来?丙哥保护你。”


    它说着还人性化地咧开机械嘴, 露出里面层层叠叠的伸缩管状结构。


    “都严肃点, 现在是调戏新人的时候吗?”


    位于正中央左侧的蛇头丁偏过头去看着自己身后的几个蛇首, 菱形目镜幽幽地发出亮光, 语气正经地批评着。


    “昆仑前辈还看着呢。”


    蛇头丁再度转向面前的墨绿色机甲,机械脖颈弯出个恭敬的弧度,“前辈请见谅, 这几个不成器的……”


    “不是还有戊己庚辛壬它们么……”蛇头丙反驳道,"五对一,够给面子了吧?"


    蛇头丁斜过眼去,"老丙,你忘了昆仑以前是怎么把你的头切下来的了?"


    “那是元帅还在世的时候。”


    就在这时,居于中央的蛇首突然发出低沉如雷鸣的声音。


    “而现在,我们已经蜕变了。”


    话音刚落,九条机械蛇颈同时舒展成战斗阵型,口中的光炮逐渐明亮。


    “昆仑,接招吧——”


    面对来势汹汹的九婴,昆仑也摆出了战斗姿态。右手掌心的光剑嗡鸣着,左臂的装甲层层展开,构成了一个暗合金锻造的立式盾牌。


    “好。”机甲的声音平静如深潭,“就让我代元帅大人领教下……你们究竟成长了多少吧。”


    ……


    “都别打了!”


    眼看战争一触即发,天空中忽然传来了一声嘹亮的呐喊,一道黑紫色的流星从天而降,在两架摆出了战斗起势的机甲中间落地。


    随着硝烟散去,一架高大的蝠形机甲出现在地面上,紫黑色涂装在阳光下泛着金属特有的冷光。


    九婴机甲的九颗蛇首收敛了口中的光炮,其中一头诧异地开口。


    “夜魇?”


    “呦,老甲老乙老丙老丁……Bro!好久不见!最近如何?”紫色机甲抬起拳头和粉色蛇头挨个碰拳,直到来到无动于衷的中央蛇首面前,才悻悻收回。


    “五号,你来干什么?”


    九婴的驾驶舱内,坐在驾驶座上的白发青年歪了歪头,看着眼前的这个不速之客,语气毫无起伏。


    “我也不想来的,是有人非逼我来。”夜魇机甲的驾驶舱内,塞拉斯眯着眼睛,故意拖长了音调。


    在他的操控下,夜魇的头部装甲微微倾斜,做出一个类似人类歪头的动作,看向站在九婴身后的那个灰发哨兵。


    “你说是吧……雷蒙德大人。”


    “雷蒙德”三个字像一颗核弹在战场上引爆。


    远处,坐在轮椅上的棕发男人和站在他身后的几人不约而同地扭过头来,神色各异。


    近处,昆仑的目镜与九婴的九颗蛇首同时转向,所有的光学镜头纷纷聚集在六号身上。


    “……哈?”


    六号脸色铁青,用暴戾的语气对那台胡说八道的紫色机甲道。


    “……五号,你的脑子终于坏掉了?老子哪里像那个人类?”


    “你当然不像了。”


    夜魇的驾驶舱内,塞拉斯慢条斯理地翘起了二郎腿,冷笑一声,紫眸中带着几分戏谑和几分不易察觉的嫉妒。


    “但你根本不知道,他对你做了什么——你以为你没了寄生蝎之后,到现在为止还没有蝎化,是因为你运气好吗?”


    长发哨兵抬起手,指尖没入自己的发丝之后,抚摸着自己后颈那变得绯红的蝎纹。


    “幸运的家伙,竟然在完全无意识的状态下被大人给标记了,真是……暴殄天物。”


    塞拉斯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在说什么屁话……”六号皱了皱眉头,话未说完,却忽然脸色一变,再次抬手抱住了自己的脑袋。


    这一次的头痛比上一次更加剧烈,一阵又一阵,像是有人在用榔头用力砸他的后脑。


    "呃唔——”


    他忍不住发出了低吟,膝盖一软,跪倒在地上,五指用力抓住了那些石砾,将它们直接捏成了齑粉。


    “这是……怎么回事……”


    疼痛的信号似乎唤醒了他的脑海深处一段被遗忘的经历,他仿佛回到了那昏暗的地下室,而耳畔则传来了对话声。


    “精神抑制剂是针对低等级哨兵研发的……六号只是因为镇定剂的作用昏睡过去了……按照他现在的情况,只有进行深层次的物理或者精神疏导才能够减弱狂化的症状。”


    “我知道……我只是需要这个小崽子乖一点。”


    “因为,接下来……我要进入他的大脑了。”


    伴随着那道低沉冷静的声音落下,什么东西以坚定却又缓慢的速度逐渐进入了六号的意识,一直没入深处,来到了就连寄生蝎都从未抵达过的地方。


    每个人的意识里都有这样的地方,那是灵魂的伊甸园,是意识的避风港,是犹如母亲的襁褓一般令人感到安全的精神家园。


    对六号而言,那里就是他降生的培养仓。


    沉睡在培养仓中的婴儿有着一头柔软浅薄的灰色胎毛,他蜷缩着身体,还未完全长成的手脚有着隐约成型的粉嫩的指(趾)头。


    一根冒着蓝光的线从培养仓上方的发着光的水面中晃晃悠悠地垂落,在这里斡旋了一圈,然后连接到了婴儿的眉心上,就像是第二根脐带似的,另一端则穿过水面,伸向未知的尽头。


    【你的名字……】


    【就叫格雷吧……】


    蓝线里传来这样的讯息,像是某种印刻,在婴儿后颈本不明显的蝎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鲜红,颜色鲜艳得几乎要从皮肤里滴出来。


    这是什么!?


    这是……向导的精神触丝?


    六号的情绪从困惑,茫然,最后全部化为了难以名状的恐惧,他伸手摸向自己的后颈。


    散乱的灰发下,冰冷的黑色颈环早已被他的体温给熨得滚烫,下方原本摸起来和其他地方没有任何区别的蝎纹此刻却一鼓一鼓地弹动着,肿胀不堪。


    那个男人……零号……


    他居然是个S级向导!


    他到底对自己做了什么?!


    “嗯啊!”


    下一刻,灰发哨兵蓦地仰起头,瞳孔骤然放大,湛蓝的微光顺着虹膜扩散开来。


    然后——就像是被按下了开关一样,他的头颅猛然垂下,仿佛死了一般。


    没过几秒,他从地上优雅地缓缓起身,双肩舒展,神情泰然,与几秒钟前判若两人。


    “辛苦你跑一趟了,塞拉斯。”


    六号——不,应该说是沈莫玄抬起头,露出了一双冰蓝色眼眸。


    虽然依然是同一副声带,但他的语调却与六号截然不同,低沉、平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感。


    “嘁。”驾驶舱内,塞拉斯关闭了外放麦克风,偏过头咋了一声,“明明是被你强迫的。”


    长发哨兵嘴上不情不愿地嘀咕着,全息屏幕的光却清晰地映照出他发红的耳根。


    操控着六号身体的沈莫玄又偏过头,看向那架玫瑰金机甲,嘴角勾起一个温和的弧度。


    “好久不见了,雪无。”


    ……


    主驾驶舱内,雪无的指尖微微颤抖。


    二十年了。


    自穆玛星决战,道恩·雷蒙德被确认死亡,已经过去了整整二十年。


    他从一开始的难以置信,到后来的愤怒,悲伤,绝望,再到最后心如死灰的麻木,用了整整二十年。


    可故人离去造成的那道无形伤口却从未愈合,每每想起都如被再度撕裂一般鲜血淋漓,痛彻心扉。


    而现在,那个人却就这样突然地,以一种最不可能的方式重新出现在他面前。


    “元……帅……”


    白发哨兵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波动,触舌不受控制地纠缠在一起,让他几乎无法发出声音。


    “真的……是你吗?”


    沈莫玄的头还没有完全点下去,面前高大威猛的九头蛇重型机甲却突然解体,化作无数粉色光粒被驾驶员重新收入口中。【魔蝎小说www.moxiexs.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