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宁桃灼离开的脚步几近落荒而逃,路过两人时却明显察觉这僵持的气氛。


    虽说自己现下的境况也并未好到哪儿去,但这种场面是无论如何不能错过的。


    檀无央与小师妹四目相对,彼此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一种情绪。


    着实可疑。


    无忧谷中有一天然形成的灵泉,有温养根骨,增补灵气之奇效,方才宁桃灼自己一人前往,花青黛随后似乎也跟了过去。


    “你怎么还……”檀无央视线落在对方侧脸,欲言又止。


    算了,这两人好难懂。


    宁桃灼煞有其事地捂了捂脸,不过已经被看到了,想了想干脆摊下双手,面色如常。


    只余耳尖那一点薄红。


    在外许久不曾归家,方才她只是打算四处逛逛,未曾想一转头竟是瞧见灵泉中有一道隐在水汽中的姣好身影。


    花青黛似乎并未察觉旁边有人,起身要捻起搁置在旁的小衣,转身时对上一双直愣愣的目光。


    总而言之…她也不明白阿姐怎会脚下一滑摔回了泉水中,她一心下去救人,这匆忙混乱间,便有香甜的柔软擦过自己侧脸。


    这画面再度想起依旧让人脸热,宁桃灼急匆匆迈开了步子,“明日还要忙正事,我便不打扰师姐与前辈了。”


    这就走了?


    檀无央淡淡收回了视线,而身旁这个女人更是存在感甚强,在两人无言沉默后突然微微笑出声,似喟叹似释然,夹杂着说不清的思绪随风而散。


    再回首时,那道身影已然消失不见。


    *


    春日柔光与山林相浸,将天空山野连成层次分明的碧色。


    一行人沿着山路前行,而气质出众的女人总是与她们三个隔着不远不近的几步,虽是嘴角扯着弧度,但怎么都让人觉得难以接近。


    “师姐与前辈昨夜可是出了何事?”宁桃灼往檀无央身边凑近,低声道,“我瞧前辈今日心情不好。”


    这任谁都瞧得出来。


    檀无央借着眼角余光往后撇去,在女人抬眸要看过来时急急转回。


    她昨夜只是并未回答那人的问题,若是沉默便能看出是旁人不愿,这人怎么就喜欢刨根问底,单单因为这事便不高兴么?


    这人才最难懂。


    宁桃灼仰头观看周围,打着哈哈活跃气氛,“如今这地方的风景倒是不同,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能遇见几颗四季结果的凝气果树。”


    “小心。”


    花青黛伸手扯住宁桃灼的衣袖,对她这粗心的性子生出几分埋怨。


    一线天的峭壁高峻深远,只有几株倔强的墨色岩松从石缝中探出,崖壁上,风化的纹路如同鬼斧神工的壁画,脚下是松动的碎石,踩上去便骨碌碌地滚下深不见底的深渊,许久才传来几声空洞的回响。


    “这地方土势松软,不能靠近,摔下去过不少人,”花青黛伸手指了指山崖对面,“我们须越过去。”


    檀无央保持着距离往那幽幽深渊探头,山风中混杂着黏腻的气息,似有什么东西在崖底蠢蠢欲动。


    这种熟悉而陌生的感觉,在扶摇轻鸣的瞬间终于清晰。


    “有魔气,后退!”


    在众人尚未反应过来时,一道裹挟着碎石与尘土的黑气如同逆冲的黑龙,自那深不见底的崖底疾速而上,狂风卷着砂砾扑面而来,打得崖边的墨色岩松簌簌作响。


    男人喉骨间溢出高兴的笑声,视线稳稳落在檀无央身上,声调雌雄莫辨。


    “小家伙,许久不见,别来无恙?”


    檀无央握紧扶摇,冷冷看向那浮于半空的黑衣身影。


    师尊说魔族潜于东南,原是藏在无忧谷的崖底么?


    不对,这处该是只有他一个。


    “正巧,本座今日刚要来这处碰碰运气,不曾想倒是有意外之喜,”男人的笑声格外刺耳,“不过你放心,我今日不杀你。”


    他掌心摊开,一株灵草通体碧绿如玉,叶片呈羽状分裂,边缘泛着淡金色光晕。根部缠绕着缕缕灵气,形似藤蔓交织的玉珊瑚。


    花青黛眼底讶异,轻轻出声道,“是还魂草。”


    谷主有令,无忧谷弟子便是采药也不可靠近崖底,下面是瘴气与各种毒物,便是修士也不能在里面停留太久,更别说那些脆弱珍稀的灵草。


    那还魂草本该通体透明,此时已然是慢慢枯萎皱缩之态。


    “本座听说,你来这儿是要取这东西。”男人嘴角的弧度越扩越大,手一松,那还魂草登时掉至深崖,再无踪迹。


    “若是没了,这可如何是好?”


    宁桃灼与花青黛俱是面色一惊,往前头那抹身影看去,执剑的白衣修士眸色沉沉,不见喜怒。


    “唯有仙界诸位掌门与几位长老知道我来此,”檀无央只觉这结论荒诞而讽刺,“原是有哪位前辈在与魔界勾结么?”


    还当真可笑。


    扶摇剑斜指地面,檀无央手腕一抖,泛起赤金色的剑身瞬间化作一道流火,朝前飞去。


    男人怪笑一声,“区区金丹期的火灵根,也敢在本座面前放肆。”


    话音未落,他袖中飞出三道乌光,三颗淬了剧毒的透骨钉与流火般的剑气碰撞,被尽数击落,在岩石上腐蚀出三个焦黑的坑洞。


    男人轻笑一声,精血在空中化作血色雾气,瞬间笼罩方圆十丈,将四人齐齐淹没,檀无央只觉一股腥甜之气扑面而来,呼吸间竟有头晕目眩之感。


    一道身影如鬼魅般在其中穿梭,声音宛如响在耳边。


    “不错,有进步,但还是弱了些。”


    血雾中传来破空之声,檀无央本能地横剑格挡,被震得虎口发麻,扶摇几乎脱手。


    男人手中似是魔界法器,通体漆黑的刀尖带着腥风劈来,刀锋上缠绕着令人作呕的黑气。


    宁桃灼不过筑基,早在吸入这血雾时已晕倒过去,更别论花青黛更是无甚修为。


    男人却也不急着有所动作,黑色身影在血雾若隐若现,玩弄之意明显。


    灵力在血雾中运转不畅,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檀无央满心想寻出这魔修本体,竟是不察有人在她身后出现。


    “凝神静心,既是以精血为引,血雾再浓,也是你剑下之物,何须向外寻觅?”


    那声调如甘泉清水,异常熟悉,瞬间抚平檀无央心中涌起的躁意,更是让人豁然开朗。


    月瑶长老满心无奈,只觉徒儿修行尚是不够,容易心浮气躁,需得她反法学复在身边提点。


    檀无央将扶摇剑的剑尖轻轻点在身前翻涌的血雾之上,一股灼热强烈的剑意顺着剑身蔓延开来,如同投入湖中的石子,在粘稠的血雾中激起一圈圈无形的涟漪。


    这血雾本就是魔修精血所化,与他心神相连。若是反其道而行,将自身剑意沉入这片血雾,自然能寻到那操控血雾的源头。


    就在汹涌刀锋即将再次临身的瞬间,檀无央身形骤然下沉,扶摇自下而上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剑尖精准地点在男人左肩,划出一道伤口。


    男人沉闷的声音,闪身退开。


    这是驱散血雾的最佳时机。


    无数细小的赤金剑气,如同密集的火雨,倾泻而下。精纯的火灵力落在血雾中,燃起一个小小的火点。刹那间,整片血雾区域仿佛被点燃,无数火点连成一片火海,熊熊燃烧起来,在檀无央抬手时又如生了灵性般,化作火线链条,缠回剑身。


    面前的场景瞬间清晰。


    扶摇斜地面,剑尖滴落的不是血,而是某种污秽的黑气,而她体内汹涌磅礴的灵气更是压制不住,几乎有冲破经脉之势。


    对面的魔修捂着左臂,那里的衣袖被剑气绞得粉碎,露出布满诡异赤红的皮肤。


    檀无央沉下眼眸,强行按下翻涌的气血,面带警惕。


    这魔修身上似乎本就有暗伤。


    “呵,这地方无甚大用,本座今日也无心与你纠缠,”男人捂住左肩,目露阴狠,嘴角扯出一个弧度,“来日,定与你好好玩玩。”


    宁桃灼在周遭风平浪静时才终于珊珊清醒,一睁眼便看见花青黛脸色苍白晕在自己身边,她伸手探了探脉搏,将阿姐揽在怀中,发觉无甚大事才稍稍安心。


    她恍惚抬首,只见女人站在自己身旁,盯着山崖对面,一动也不动。


    顺着视线而去,暗沉的雷云正逐渐汇聚,对面盘膝坐着一抹白衣身影,正阖目调息。


    宁桃灼惊讶出声,“师姐这是要突破?”


    何止,方才那场突如其来的血雾倒是教她对剑意领悟更深,方才一番打斗更是疲累,这次渡劫怕是不会好受。


    至于自己,是否该先行离开?若是因着徒儿突破时自己连受天谴露了马脚,这与她设想中的惊艳出场太不相符。


    想法尚未付诸实施,女人的曈孔略微扩开些。


    雷劫尚未落下,她眼睁睁瞧着徒儿吐出一口鲜血,伸手捂住胸口,痛苦地蹙眉,指尖也在微不可察地发颤。


    与她那时所受剜骨割肉之痛如出一辙。


    反观自己此时竟依旧好端端站着。


    有什么东西在识海中啪一声断开,继而是无处发泄的恼怒与惊惶,最后只能悉数化作心疼。


    那毫无所谓的答案此时显得尤为无知可笑。


    第52章


    事情是如何发展至此的呢?


    宁桃灼坐在院中的小竹凳上,单手撑颐,另一只手握着蒲扇,频频回头往门窗紧闭的里屋看去,却无法窥见一丝一毫的情状。


    烟气卷着草药清苦往上游动,她隔着碗壁试了试温度,端到花青黛身边,盯着脸颊苍白的女子一点不剩喝下去。


    阿娘说阿姐身体里只是吸入了些许魔气,不成大碍。


    可里头那位就不一样了,此番渡劫突破后,整个人可谓是破破烂烂。


    她倒是不清楚,为何前辈看见师姐倒在地上会比她还要着急,若不是阿娘及时赶来,怕不是都要带着师姐直接离开无忧谷。


    这两人定然是不一般。


    “您徒儿身上被人下了咒契,这术式合该是失传已久的禁术,怎会如此……”宁谷主放低声音,榻间之人唇色淡白,偶尔蹙眉,好在是扛过了这天劫,性命无忧。


    可这常人无法忍受的痛楚,便是在梦中也只能强行捱着。


    宁谷主稍稍退开些许,床榻边坐着的女人眉宇间满是倦怠之色,右手搁置在榻边,被睡梦中的人死死握住,她却也不挣脱,只在檀无央太过用力时轻轻回扣。


    无忧谷避世已久,许多事不该过问,如今纵是满腔疑惑与猜测,她也深知此时不是寻求答案的好时机。


    “谷主可有法子解开?”


    “抱歉,我并不知,”宁谷主极缓地眨了眨眼,“不过……本就是禁术,追本溯源,恐怕还是要寻下这咒契的人。”


    景舒禾嘴角牵起一抹极淡极轻的弧,心知果然如此。


    天底下都寻不出更愚笨的,自己给自己下个代旁人受苦的术式,是觉得不该牵累别人么?


    可人各有命,这分明是她自己的劫数,如今倒是有个傻乎乎的徒弟替她受了。


    该如何是好呢?


    她在处事上向来游刃有余,便是要拿自己的命去换点什么,也能权衡利弊,果断坚决。


    如今生平头一次经历寻不到出路的无措之感。


    “长老可知那魔修来历?”宁谷主沉了沉眉。


    若是世间纷乱,无忧谷不可能躲过这场灾祸,现下更有魔族出现在她无忧谷深山崖底,牵涉她谷中多少弟子的性命,绝不能视而不见。


    这问题倒是唤回女人已然悠远的神思,无数抓不住的头绪在某个瞬间连成线。


    东南……凌虚门,紫阳宗。


    可究竟是谁能预知将来,又或许是晓得三千年前的真相,抢在所有人之前,先一步得知那四件乱世之物的方位么?


    后者倒是更有可能,这仙门中似乎有个活久了的老家伙,怕是不太安分。


    “谷主不必担忧,无忧谷自成天然屏障,他们贸然闯入,无功而返,不会再有所停留,”景舒禾明亮的曈黑白分明,轻轻起身,“若是檀儿醒了,还望谷主能替我解释一番。”


    如今看来她须得先行一步。


    宁谷主微微颌首,只是女人接下来的动作让她眉心一跳。


    纤瘦身影弯腰靠得过近,在床帐遮掩间几如暧昧的一吻,不过她很快发现那只是自己的错觉,女人只是低首,理了理檀无央散落的发丝,离开时的指尖不经意滑过徒儿卷挺的长睫。


    出于非礼勿视的善良品德,宁谷主兀自挪开了自己的视线。


    “我还有一问,无忧谷虽避世,但我也有所耳闻,百晓阁在众仙门那里可讨不到好,对您而言,这岂不是徒招麻烦?”


    女人离去的背影稍稍停顿,极轻地勾了一下唇,“令爱在剑道上天赋极高,她心有远志,不愿留在谷中,对您而言,当真算是离经叛道么?”


    *


    檀无央整整睡过一天一夜才缓缓睁眼。


    几缕晨光穿透木窗,入目是泛着青色光晕的帐顶,屋中萦绕着清浅药香,她微微侧目,桌前坐着一少女,似乎正在研究如何挂上门帘。


    宁桃灼察觉到身旁的目光,立刻惊喜地凑过来。


    “师姐你醒了?可还有哪里不适?我去叫阿娘过来。”


    她离开得极快,檀无央一句话还未来得及说,只好自己撑着榻沿坐起,顿时察觉周身灵力运转更为通畅,但同时还遭受着经脉几乎爆裂的滋味,当真是不好受。


    师尊给的剑诀虽残破,但的确与她极为相合,她摸索着自己参悟,这几日便隐隐有要突破的预感。


    只是不曾想太过突然,竟能撞上魔族。


    檀无央心底生出寡淡的惆怅。


    还魂草百年一株,如今已被丢到崖底。


    欧阳宫主既已应下师尊,便不会不让她进入源宫,让她来寻还魂草也只是为了找个正儿八经的由头。


    若非要论,作为如今最年轻的金丹修士,在无忧谷中伤修为比自己高出两个小境界的魔族,也是说得过去的借口。


    只是突兀晓得了一些不知真假的事,令她心绪烦乱,只觉荒唐可笑,护佑天下苍生的名门正派,背地里也藏着见不得光的事。


    正人之士,邪魔外道,明面上喊打喊杀,暗里互相通谋。


    那人到底是谁?


    她又想起自己从另一人口中听见的话,满心烦乱只剩下前路扑朔迷离的怅然。


    榻上的人兴致不高,满是恹恹之态,宁谷主搭脉时也并不多语。


    宁桃灼最闲不住,进门便抖豆子似的全盘托出,“前辈在前日便离开了,她走时似乎很急,师姐,我们接下来是否也该回去了?”


    这话未见有人反驳,檀无央掀了掀眼皮,宁谷主依旧是那副沉静安定的模样,这对母女似乎不知在何时说通了。


    至于那位阁主,来去无踪是常事,最为神秘。


    “是该早些回去,”檀无央瞬间提了提精神,“这几日多谢谷主收留。”


    回去的心情因这三两句而逐渐迫切。


    说到底她也只是个尚未经历过太多事的普通人,遇到想不通的,只想从熟悉的地方寻求一丝安定。


    下意识便想寻求亲近之人的慰藉。


    宁谷主瞧着那双眼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明亮起来,只得叹息一声,“既如此,我便也不多留了,这个你收着。”


    “此物可护住心脉,待你日后突破,所受苦痛可借此缓解一二。”


    檀无央接过那通体莹润的玉珏,对上宁谷主的眼睛时只觉眉心一跳。


    她倒是忘了,自己身上的咒契,自然逃不过宁谷主的眼睛。


    可眼前之人并不多问,留下玉珏便起身离开了,显得她多少有些大惊小怪。


    宁桃灼送走阿娘时干脆利落地顺手掩上房门,往檀无央面前一坐,“师姐与那位前辈是如何相识的?”


    这问题要是说起来倒真是有些不好说,檀无央望着那充满八卦的眼神,轻巧转移了话题,“你这次若是走了,你阿姐如何?”


    若是得了宁谷主首肯,此次一去怕是许久都不会再回来罢。


    此话一出,宁桃灼嘴边的笑意也僵了僵。


    便是不会伤人的半妖,在仙门与世人眼中同样是妖,她若是把花青黛带回清澜,只会让阿姐暴露在无穷无尽的危险之下。


    她斩钉截铁说要走时,花青黛并未有丝毫阻拦之色。


    可她也听见了,那几个讨嫌的小捣蛋鬼不知在哪里学的,说阿宁待阿姐一点都不好,不如在他们妖族中再择一位,花妖族那几个各个都是貌美俊逸。


    “师姐,若是你有了心上人,可在世人眼中却是于法不合,你待如何?”


    檀无央微微怔住,这问题抛来抛去,倒是教她们两个遇到同样的瓶颈了。


    可小师妹这边似乎还有所进展,她那边毫无半点波澜。


    “又未曾偷盗抢夺,何须在意旁人目光?”檀无央勾起嘴角,难得在背后议论长辈八卦,“总不能学云婳师君那般,几百年了才终于迈出一步吧。”


    秦弄影站在林间,面色肃然,指间是一枚细细银针,地上横七竖八躺着不少尸体。


    皆是没了气息,身体溃烂,已经辨不出样貌,散着阵阵恶臭。


    “可查清了?”陆凛霜自她身后走来,声调清淡而镇静,“周围并无人迹。”


    “死法凄惨,有几个身有外伤,但瞧着不像魔族所为,”秦弄影顿了顿,“像是中毒。”


    这是距锦州不过二十余里的密林,发现尸体的是途径此地的一位农夫,目睹现场时已经是这副惨状,并未见到作案疑凶。


    秦弄影静默片刻,衔在指尖的银针无声收回。


    她行医用毒数载,竟是不能凭直觉辨认这到底是何种剧毒之物,死相诡异,发生突然,似乎还颇具传染性。


    此事绝不可惊动边州百姓。


    秦弄影望着远处天际,略一思索,“人死在这处绝非偶然,驻守锦州的乃是檀师侄双亲,可以查一查是否能寻到名姓。”


    虽说死后落叶归根乃是人的执念,但这已经面目全非,染上病疫,若是当真让家人带回去,无疑对全城百姓都是一种威胁。


    话说回来,这差事本不应该她与陆凛霜同来,两人最近本就关系微妙,奈何月瑶那个不着家的,一回来便捉不到人影了。


    半点不管她那徒儿的死活么,竟连问都不问。


    思绪及此,云婳长老的神情从恍惚转为迷茫,最后有种顿时通悟的豁然开朗。


    当真是师徒情深啊…


    “谁?”


    陆凛霜突然出声,剑身出鞘的瞬间,磅礴的威压已然席盖四面八方,直逼身后的某个位置。


    戴着白玉面具的男子自树后走出,朝二人恭敬行了一礼,在如此威压下也未见慌乱。


    “两位长老莫怪,我们阁主托我带句话。”


    他毫不遮掩自己魔族的身份,但若是仙界长老,自该晓得他为谁做事。


    仇佞与两人隔着稍远一段距离,在陆凛霜收了灵力时才一字一句开口。


    “此去锦州,如遇仙界中人,皆不可信。”


    第53章


    百晓阁这般微妙的存在,这个关头出面,倒教人受宠若惊了。


    秦弄影心中微微计较,勾了勾唇,“阁下闲情雅致,不远万里跑过来,就是为了给我们捎句话么?”


    “阁主与锦州那位少城主私交甚好,此番不过顺水人情。”


    私交甚好。


    这四个字在云婳长老齿间来回琢磨,不禁咀嚼出旁的意味。


    “多谢阁主提醒。”


    仇佞躬身回礼,目送两人离去的背影,彻底融没于辽阔夜色。


    城主夫妇的速度极快,林中死者共七人,是锦州城下辖村中的一户人家,上下三代遭此劫难,如今只留下一个不能自理的孩子。


    “巧的是村子里的人说这户人家早前半月外出做工,一直未归,檀城主便将那孩子带了回来,独自安置,”秦弄影似是想起何事,极有兴致地靠过来,“话虽如此,你那徒儿与百晓阁竟还有渊源,我在这锦州城待了两日,的确是见到几位熟人。”


    若是普通疫病也罢,可这几人死法来得蹊跷,荒野毙命,宛如一张被抽干的人皮。


    她研究两日,堪堪瞧出这怕是闻所未闻的瘟疫,可这死法终究不大对劲。


    也正因如此,这事引来不少仙门人士的注意。


    景舒禾半阖眼眸,满心思绪在察觉有人进入时重归平静。


    城主夫妇进门后,频频往两位长老的方向看去,似是担忧檀无央的近况,奈何现下时局更为要紧,两人你望我我看你,一时半会儿不知怎么开口。


    “檀儿如今还在无忧谷,我已传信让她来此。”女人眸中有片刻的温柔缱绻一晃而逝,在檀父再转头看去时,已然又是那副幽静晦暗的模样。


    “那孩子现在何处?”


    *


    是夜灯光通明,城中守卫在城门长街来回走动巡逻,与城主府相隔百米的一栋房舍亮着细微火光,特意安置了人在门外守顾。


    灰扑扑的身影矮小瘦弱,他站在院中,正要端起藤木桌上的茶碗喝水,在门被打开时眼睫轻轻颤动。


    那抹白衣身影不声不语走近,自下而上,他只看得见女人沐浴月光时优越素白的容颜。


    那孩子微微抖了一下,与碗壁齐平的水液往外洒出,大部分泼在他身前的衣料上。


    “不必害怕,”景舒禾抬手,那湿透的衣服瞬间干燥,“一夜间家破人亡,无依无靠,这滋味定是不好受。”


    男孩放下了茶碗,两手飞快比划着,但那并不算得手语,他并不知晓如何与外人表达心中所想,只看得出有些焦急。


    女人嘴角轻微往上扬动,“本座晓得,你不会说话。”


    男孩神色有一瞬怔愣,尔后安静放下双手。


    “曹喜,祖辈皆是木匠,家中排行老二,上面还有位同胞哥哥,在你们出生时,便窒息而死。”


    女人神色间隐隐冷然,极轻的声音里藏着不易觉察的锐利,“如今这世上只剩你一个,人便是不能开口,情绪也会从眼睛中流露,本座倒是未曾见过有谁如你这般镇定。”


    听闻这话,曹喜瘦弱的身子颤抖更甚,如景舒禾所言般,眼神惊恐。


    “往日你父母每三日便会归家,这次外出甚久不见音讯,既不报官也不去寻,”景舒禾语气中暗含着细微警告,“你当真什么都不知?”


    曹喜双手再次抬起,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只发出嘶哑的、不成调的气音,杂乱无章的手势根本拼凑不出内容,景舒禾干脆递了纸笔,看着上面粗糙的图画文字,一点点辨认。


    他在家中并不受宠,与阿兄同时出生,但村里的神婆瞧见他的模样便大惊失色,直言是不祥之兆。


    果然,一夜未过去,与他同一襁褓的阿兄便窒息而死。


    也是因此,他在村里也不受待见,家中人外出做工时便让他独自留守,备足了口粮便不管不问,这次也是如往常那般,只是不知为何竟有足足半月未见人,再听到消息便是悉数殒命。


    他最后“扑通”一声跪下来,像是被某种重量压垮了脊梁,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女人眸中幽光微闪,以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托住了曹喜继续磕头的动作,将他扶起。


    “无妨,本座不过是心中有疑,来此解惑,何必怕成这样?”


    庭院外,城主夫妇与秦弄影不知何时已悄然来到附近,隔着一段距离,将院内情形看在眼中。


    江母看着猛跪在地上磕头的曹喜,神色诧异,“月瑶长老是怀疑这孩子……”


    年纪都不过十岁,若真是这孩子所为,可谓业孽深重。


    秦弄影抱着胳膊,指尖轻轻敲打臂弯,露出意味深长的笑,“谁又说的准呢?奇闻录有载,前朝文帝五皇子七岁便弑父杀兄,坐上了那龙椅,人心难测,便是蹒跚孩童,也有这世上最为狠毒的歹念。”


    “城主!城主!”


    急促的叫喊打破这僵持的气氛,城主府守卫驱马而来,下马时差点绊倒在地,面色苍白惊惧。


    “有、有人来报,城西别苑…有孩子接连两日高热不止…”


    檀父面色凝重,沉声道,“然后呢?”


    “今夜那孩子突然开始皮肤溃烂,口鼻出血,”守卫看着面前几人的脸色,几乎不敢往下再说,硬着头皮哆嗦开口,“与云婳长老交代我等的…症状相似。”


    夜风乍起,将房檐处悬挂的灯光吹灭,这狂风来得骤而急,在锦州城中扬起飞沙。


    檀无央与宁桃灼连日赶路,碍于她们身边还有位身弱之妖,便寻了一处客栈歇息。


    檀无央左看右看,还是觉得宁桃灼怀中的白色猫崽十分稀奇。


    “你阿姐的本体不是花妖么?”


    宁桃灼灿烂一笑,摸摸怀里安睡的白猫,轻声道,“这还是阿娘想的法子,若是有修为高的前辈在,一眼便能看出来阿姐身份,这样可遮掩妖气,不被人发觉。”


    “你听说了么?锦州昨夜突然封城,毫无征兆的,我这本来要去寻亲,行走多日算是白来了。”


    “你消息如此灵通?不过封城也无甚奇怪的吧?”


    “这你们就有所不知了,我这一路上可是碰见好多个修士往锦州去,怕不是又要神神秘秘搞什么大动作。”


    邻桌正用自以为极小的声音大声议论,似乎生怕旁人听不见。


    檀无央单手撑颐,格外留心几人谈话。


    这消息倒是从未传出,所以师尊才让她直接回锦州么?


    锦州城主府正厅,座无虚席的地方聚集了锦州许多门派修士和熟面孔,却是死一般沉寂。


    这情景让人几乎不敢放声呼吸,一白发老人拍案而起,面目赤红,“你们是天上神仙,届时说走便走,如今城中已有数十人感染疫病,封了城,就是要我们死!”


    “城主,我等信任您的决定,”他身旁有一青年,眼瞳之中是通红血丝,音色暗哑,“您当真要封城?”


    “云婳长老的医术乃天下独绝,她已在研制解药,”檀父朝几人低头鞠躬,终是生涩开口,“若是打开城门,后果不堪设想。”


    “您也知后果不堪设想,明知如此,便要搭上我们的性命吗?”


    “打开城门!我们不想在这里等死!”


    “……”


    悲戚的恐慌瞬息蔓延,惹起人群躁动。


    病疫之下生死难料,他们都瞧见了,城西别苑那孩子今早呼吸微弱,分明前两日还活蹦乱跳,如今瘦得如人干。


    便是这些仙界的人施了法子缓解了毒性蔓延,那孩子的境况也算不上好。


    “这都是那个小哑巴招来的,一定是他!”


    “诸位莫要慌乱,此刻更该同心协力,”林舟起身,场面已然失去控制,他只得释出低低威压,对普通百姓而言已是强压,“我等与云婳长老皆在此处,必将保全诸位性命,解药定会送至你们手上。”


    绝望之际,哪怕单薄到渺茫的希望也让人舍不得松开,于是人群诡异地沉寂下来。


    那不是欣喜,而是满溢的警惕与最后一点希冀。


    而秦弄影已独自在房中站了一个时辰,沉默地望着面前这碗乌黑色的膏状液体。


    牵丝引,色泽暗紫,气息甜腥,极为诡谲缠绵的毒性,如活物般隐隐流动,可不知不觉渗入皮肤,引至伤处可肉白骨,如丝线般修复经脉,引至心脉则断生机,使五脏六腑溃烂。


    她天赋与悟性甚高,无忧谷中或许有位谷主比她更通晓医理,但在用毒上,如今仙界的确是无人能比。


    解药哪里是三两日便能研制的,饶是请无忧谷谷主出面,也不敢断下妄言,短短几日想出解毒之法。


    为今之计唯有以毒攻毒,续着命。


    此时天色将暗未暗,不少人家已经点起灯火,景舒禾正站在门外,听见推门声时静默回首。


    “先给那孩子试一试,”秦弄影一手端着碗盏,眸光沉沉,“拖不得了。”


    两人几乎是瞬间便交换了眼色,只是才刚刚走下台阶,一道黑影乍然从暗处蹿出,径直扑向秦弄影。


    而另一道青色身影比他更快,持剑挡在二人身前,眉目冰寒如霜,尚未动用灵力便将这不速之客吓得瘫倒在地。


    “曹喜?你做什么!”


    那道灰色身影正是合该被人严加看守的曹喜,他盯着陆凛霜,再无昨日的惊惶无措,眸中尽是愤恨。


    他的目标太过明显,摆明了冲着秦弄影手中的牵丝引。


    “师姐可有发现?”景舒禾低声开口,从陆凛霜向来冷静淡漠的脸上,也难得看出一丝愠怒。


    此话一出惹在场其余二人俱是一愣。


    陆凛霜轻轻嗯了一声。


    自那日她与景舒禾私下商讨后,便一直暗中观察这孩子。


    城主夫妇放置在门外的那些人,说是看顾,实为监视,但到底是凡人之躯。


    他偷偷出门的法子倒也奇特,不知哪里来的迷迭香,能将所有守卫悉数迷晕。


    一个足不出户的乡野孩童,必定有旁人相助。


    一路上的巡逻守卫都被刻意支开,陆凛霜本想亲自瞧瞧到底是何人在背后作怪,却未能如愿。


    “源头是河道,”陆凛霜沉下目光,只觉情况比她们想象中更为恶劣,“锦州的那座木桥早前几日曾寻人修缮,修桥的木匠正是曹氏几人。”


    给的酬劳丰厚,一家老小便打算趁此机会在城中逗留玩乐,奈何曹喜的阿爹与叔父酒后闹事,到官府处被扣了几天,又耽搁几日。


    一个不逾十岁的孩子,如何能拿到这疫毒,又是如何神不知鬼不觉捏住全城人的性命。


    秦弄影微微愣神,察觉身旁女人骤然低下的气压。


    “到底是何人指使你这么做,解药在何处?”


    女人冰寒的面容让秦弄影心中同样一颤,恍惚间有所顿悟。


    这是她的徒儿与师侄自幼长大的地方,满城百姓待之如亲子,人间难得的安乐园。


    如今这副人心惶惶的情景,来自于一个同样瞧着人畜无害的孩童,何其荒唐。


    曹喜突然发狂似的大笑,只是他口不能言,喉骨中发出的笑声便嘶哑难听,极为怪异的神情彻底撕碎了那张年幼面孔。


    “云婳长老,那孩子又呕血了!”守卫几乎是闯进门的,自然察觉院中情形不对,但也只来得及停顿一瞬,“城主请您过去看看。”


    *


    呼吸急促的女孩被阿娘抱在怀中,薄薄一层皮肉下骨节嶙峋,身上是成片溃烂的肌肤,而抱着她的妇人面色惨白,已然忘记了如何流泪。


    房中已有不少熟悉的面孔,秦弄影踏进房门时心脏同样揪紧,男人跪在地上朝她一下又一下磕头,求她救救自己的女儿,便是以命换命也未尝不可。


    话音未落,男人微微顿住,想起如今满城处境,只觉自己方才的话尤为可笑。


    林舟在此想要将人从地上拉起,奈何男人固执而倔强,纹丝不动。


    门外还有人扒拉着往内探首。


    便是躲着藏着又有何用?他们如今皆是自身难保,还不如看看这些仙人究竟想出了什么法子。


    若当真有机会呢?


    秦弄影搁下手中的牵丝引,示意将女孩安置在榻上。


    这孩子自幼体弱,也是锦州城中症状最为明显的。


    她抬手将牵丝引敷在溃烂处,尔后又给女孩口中喂下一颗药丸,比发丝还细的金色脉络在皮肉之下清晰游动,引起冰凉的镇痛感,双眸紧闭的女孩不禁闷哼出声。


    秦弄影的心神悉数在那于经脉中蹿动的牵丝引上,以灵力诱因丝线般的毒物循肺腑而去,不能出现一丝一毫的偏差,周围所有人同样安静不已。


    一炷香的时间过去,在女孩溃烂的肌肤出现停滞迹象时,秦弄影终是微微松了一口气。


    “是不是睁眼了?”


    “诶醒了醒了!”


    榻上的女孩睫毛颤颤巍巍掀开,以微不可察的嘤咛声唤了一句阿娘。


    所有观望之人几乎是欣喜若狂,一对双亲更是软着腿脚要下跪,被身旁的修士弟子拦住。


    江母也禁不住幡然落泪,檀父向城中百姓面前深深鞠了一躬。


    “我以性命向天道起誓,与诸位担保,定会与诸位同生共死,共渡难关。”


    他们深知这不过是云婳长老思竭多日的暂缓之计,可人有希望才有活下去的动力,如今要做的更是鼓舞人心。


    这来势汹汹的疫病终究是未能瞒过外界视线,感染病疫的人数在短短一天一夜内猛然剧增,已是一座疫城。


    这消息传至檀无央耳中犹如晴天霹雳,她几乎是一刻都不敢停下休息,与宁桃灼商议以后便独自先行。


    牵丝引同样是毒,稍有不慎便是一条人命,秦弄影坚决不让旁人沾手,可即便带上景舒禾与陆凛霜也才三人,虽然已向宗门传信,可来人也需时间,至多也是算上赶来帮忙的林筝与灵潭宫的两位夫子。


    甚至有想过要不要认一下祖宗,让秦家那些个小辈也来搭把手,奈何秦家除了秦清洛再无一个有志于修行,并不能用上。


    她需在最短时间内做出解药,每日为百姓医治也是极耗修为,早已是心神俱疲。


    这城中自然有林舟这般其他宗派的长老夫子,但…并不敢用。


    “舒禾,如今这关乎满城百姓的性命安危,”林舟头一次绷紧了脸色,“疑心与人命孰轻孰重?要我们等在这里眼睁睁看着锦州百姓在眼前死去么?”


    “曹喜偷偷逃跑时使的九暗香,只在你平乐紫阳宗境内生长,原料制法也如出一辙,”景舒禾眉眼间同样满是倦怠,“你紫阳宗中暗藏居心叵测之徒,除了防着,又有何解?”


    林舟面色惊变,满是不可置信,“怎会……”


    “月瑶长老!”长街尽头跑来的守卫打破两人谈话,到了跟前也是面色怔怔,“城主府门前,有人用药时,七、七窍流血,没了气息……”


    这不是第一个死的,有人初染疫病便未能扛过去。


    但却是第一个受牵丝引所累,用错法子的。


    这决计不是好兆头。


    城主府前更是一片骚乱。


    他们已知这法子不能救命,反而会先一步要了他们的命,在这般情境下自然更为躁动,更有甚者已经抽出刀斧。


    他们深受欺骗,将性命与希望交给这些人,换来的却是这样的后果。


    不如一起去死。


    心中所想还未付诸行动,上空突然传来笑声,以灵力传递的声音响彻天际,许多人一时竟连动也不能动弹。


    “云婳长老不愧是医毒双绝,本座倍感钦佩。”


    景舒禾抬眼,方才还在自己面前大谈性命攸关的男人站在阁楼之上,此时满面笑容,尤为陌生。


    “这毒乃我紫阳宗秘传,如今世间无解,便是那宁谷主来此,没有个把月也是研制不出解药的,您能想出这法子教他们多活几日,他们还不知感恩,”林舟面露怜悯,唇角微微上扬,“不过…这也省了本座许多力气。”


    他手掌一抬,许多不能动作的人登时如提线木偶般卸了力气,当即死去。


    一切似乎只发生在一瞬,手掌垂落时,一只极小的蛊虫落回林舟掌心。


    秦弄影看清那小如米粒的蛊虫,眼底生出怒意,几乎浑身颤抖,“你…难怪,难怪你整日在街上来回看顾那些染病之人,如此歹毒的心思。”


    以蛊虫为引改了牵丝引的方向,只要他想,顷刻间便能要了所有人的命。


    “林舟!你个杀千刀的,活该碎尸万断!”林筝在底下叫骂,“你将人命当成什么?”


    “当世只余这一瓶解药,”林舟并不应话,望向底下一张张绝望而凄然的面孔,轻挑一笑,“本座可救两人,带你们离开这里。”


    “你们——”


    那瓶解药自半空落下,在药瓶落在地面的瞬间似乎连空气也随之凝滞。


    “自己选吧。”


    檀无央自远处便瞧见紧闭的城门,没有人气,宛如荒野。


    她御剑落下,城门却在她落地的瞬间同时被推开,檀无央焦急的神色在看清眼前场景时蓦然僵住。


    倒地的尸体,鲜红的血液,利器碰撞的声响,几乎所有弟子皆在其中阻拦,陆凛霜与林舟站在同样高度。


    这是在场修为最高的剑尊,磅礴威压竟是压不住暴戾的人群。


    檀无央一时间忘了自己身在何处,为何来此。


    连她印象中最为和蔼慈祥的老人也持着刀剑,怀中紧紧抱着自己年幼的孙子,用枯槁的手捂住孙子的双眼,颤抖着在那孩子身上划出血口,尔后自刎而亡。


    更有人钻破了脑袋要冲出来,却被城门口一道熟悉的人影拦住。


    “阿娘……”温热的液体在眼眶中蔓延,檀无央眼前的视野骤然模糊,她想要往前跑,手脚却突然失力,浑身颤栗几乎想爬着过去,却又不知靠哪里来的力气强行起身。


    但路走的一点也不稳当,在看见那位城主用身子挡住百姓抵来的刀剑时,更是踉跄着扑到在地。


    “阿娘!”


    那几乎是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令江母缓慢回头。


    血混着泪落下,在地上砸出一点点洇迹。


    檀无央看见母亲留给她的最后一个笑容。


    无人可知的角落,一朵极艳的花在血河中绽开。


    那是于自相残杀的血肉与贪婪阴谋之下生出的血色红莲。


    康景二年,锦州全城皆灭。


    —二卷完—


    第54章


    这是举世震动的乱世之兆。


    无人料想,暗中操控一切的竟是紫阳宗为人最为正派、心性温和的岚岳长老。


    勾结魔族,漠视人命,最终被凛霜剑尊制于剑下,却疯了一般自毁修为,爆体而亡,在世人眼中向来正派的人不知何时早已经入魔。


    狂风欲来,天象异兆,任谁都能察觉这地方的不寻常,无数意图正暗中涌动,更有几个附近的小魔中邪般妄图扑上来。


    噬血红莲此等邪物,决不可落入魔族之手。


    来迟一步的偌大飞舟之上,唐烬掌心祭出一枚散着金光的法器,将赤红色的莲朵扣在其中。


    “该死的,来晚一步。”


    浓密繁林的后山处,可从这个视角俯瞰锦州一切,两道身影并肩而立,黑色斗笠下的人气狠狠咒骂一句,“当真是一群废物。”


    “大人莫慌,”雌雄莫辨的音色在他身旁,轻嗤而笑,“红莲已经现世,不愁下一步计策,更何况……我们此行并非没有意外收获。”


    饶是再天资卓绝心性坚定的剑修,见了这自相残杀、双亲俱死的局面,怎会毫无触动?


    那所谓的可笑道心,还有何苦苦坚守的理由呢?


    林舟是个有用的棋子,可惜无甚头脑,折在此处也不算可惜。


    灰蒙阴沉的天空不知何时开始飘落雨丝,混着地上的红色凝迹,弄脏了干净整洁的白色衣角,空气中的血腥味几乎让人呕吐。


    一排排,一列列,男女老幼,熟悉的,陌生的,总之再也不会睁眼。


    檀无央上齿狠狠抵在唇肉上,破皮流血后反而咬的更用力,要借着令人颤栗的痛感才能让她清醒。


    摆在她面前的是残酷事实,并非噩梦。


    秦弄影瞧见了开在檀无央白色衣袂上的点点梅花,手往前伸了伸又悻悻缩回。


    她们谁都没有那个资格去劝。


    唯有此刻才从城中走出来的纤细身影,苍白单薄,她缓缓蹲下身,左手使力,将檀无央的下唇解救出来。


    无人晓得月瑶长老方才在混乱中身在何处,只是现下看来女人境况同样不大好,身上不知从哪里沾来的血迹,整个人如刚才从水中捞出来一般,虚软无力,唯有一双瞳珠有了丝丝波澜,却是一种微妙而可怕的平静。


    “师尊…”


    外来的微凉触感突兀而,檀无央恍若初醒般攥紧了女人的手,力气大到自己都未曾察觉,“那东西…魔族不是一直想要么?他们早就在暗中谋划对不对?”


    这话算不得全对,百晓阁中的魔族探子日夜在魔界寻觅消息,早前几日,魔族并不晓得使红莲出现的法子。


    所以猜想并未出错,知晓一切的人在仙界,奈何林舟已死,一切就又要重头查起。


    檀无央此刻已经陷入一种近乎魔怔的状态,令她的师尊眸中带着些迷惘。


    她分明晓得紫阳宗中有心怀叵测之辈,在锦州瞧见紫阳宗之人时,并未生出任何异议,一心想要揪出那个幕后推手。


    若是她早些有所行动,今日此等惨剧能否避免?


    为何如此急于一个虚无缥缈的真相?自己所要寻的,当真是为了这天下太平么?


    思绪牵扯着皮肉,身体内的禁制又开始隐隐作痛。


    景舒禾不应话,檀无央似乎也并不在意能否从这里得到答案。


    她满腔的怨恨和伤恸寻不到地方发泄,便无差别将矛头对准所有人。


    城中分明有那么多宗主长老,各个皆是仙门名士,却护不住普通百姓的性命。


    而魔族……乃是今日之事的主谋。


    若是这些人能早些放出消息,若是能够留心发觉不对,若是她能早些回来,若是她一开始就不与什么求仙问道扯上关系……


    来回打了无数圈的眼泪轰然决堤,从一开始的低低抽噎到放声痛哭。


    面前之人伸手缓缓拥住她,这个怀抱在闷湿潮热的日子里却冷到极致。


    秦清洛是在另外两人的陪同下赶来的,得知噩耗时她直直昏了过去,若是一个人回来恐怕要出什么意外。


    于理而言,求仙问道不与俗世纠葛,但归根结底,这事是因各界的恩怨纠纷而起,两人要服丧尽孝也没人敢说的了一句不是。


    唯一堪称宽慰的,无非是那句两位城主行善积德,功德圆满,便是投胎转世,也定是大富大贵之命。


    但大富大贵也抵不得斯人已去。


    檀无央茫然地坐在这空旷的城主府内,地上凝固结块的痕迹早早被清扫干净,今日天光正好,她一抬眼却只觉眼眶酸涩。


    她最近一闲下来便无端流泪,只有让自己忙于各种琐碎的小事,但收效甚微,这里处处是阿爹阿娘的身影。


    她幼时最为顽劣,府中大小守卫与管事一起出动,都不一定能在这里捉住她,每每此时,便会由阿娘板着脸,手握竹尺教她蹲马步。


    但只要自己一瘪着嘴要哭,管家最为心疼,总会偷偷替她盯梢,自己也得以心安理得地偷懒。


    自幼长大的地方,头一次让人觉得如此安静。


    门扉轻然的响动打破沉静,逆光而立的人影纤瘦单薄,同样陷入沉默。


    两人此次见面本该有许多话要说,但明天往往赶不上意外,此时此刻师徒二人只得相顾无言。


    尤其是在某种不安的预感转为现实后,许多话便更难讲了。


    “师尊。”长久不曾说话,声音早已变得嘶哑,檀无央只垂下眼睫给女人倒好热茶,不再开口。


    并非她不想再说什么,只是现下思绪混乱,脑海中无数场景搅动在一起,许多人,许多话,真真假假,一时间不知该如何面对。


    景舒禾半抬起眸,目光一寸寸掠过那苍白而脆弱的面容。


    年轻气盛,甚至未曾有过什么极大挫折,经历这事只会对所谓狡诈贪婪,暴虐人命的魔族恨之入骨。


    呼之欲出的某个答案在两人间盘旋周转,却无人敢往前一步,亘在中间的似乎是茫茫深渊,一旦踏出,万劫不复。


    “欧阳宫主传信而来,徒儿随时可以去往源宫,”檀无央轻轻挪开视线,低低出声,“待丧期一过,便可动身。”


    红莲出世的消息自然是令四界轰动,往后时日,她若依旧是如此受人庇翼,这般惨剧恐怕会不断重现。


    女人摸着杯壁,本该有许多事需要坦白,此时也只得吐出一句。


    “离开前…先将你身上的咒契解了罢。”


    檀无央怔愣一瞬,无意深想师尊是如何得知的,只摆明了是沉默拒绝的意思。


    “往后突破,所受雷劫只多不减,”景舒禾眸中细小的微光微不可察,声音轻而柔和,“并非所有人都要你担下莫须有的责任,至少你阿爹阿娘只盼着你平安健康。”


    “为师亦然。”


    既然说过自己会死在前头,这句话自然并非虚言。


    只是有些难以言明的心思,在诸多事情变得更为复杂后,不得不暂且匆匆按下去。


    奈何檀无央几乎是未经思考便摇首否决,纵然她如今晓得,师尊身上那不可言说的秘密大抵不能触碰。


    可再大的阻碍也好过生死相隔不是么?终究会有办法的。


    *


    花起花又落,月瑶殿外的银杏叶黄绿七十六载。


    在这期间经由仙门商议,组成结盟,以繁杂法阵将噬血红莲镇压在源宫麋山下。


    往来年间,各地不断通报魔族作乱的异动,但魔界内部分崩离析,两位护法和几个将领心思各异,是以不过都是些手下四处作乱,很快便被派出的修士弟子解决,未能翻起大祸。


    而这种局面依旧惹得人心惶惶,当年锦州的惨剧无疑是一记警钟,魔族似有卷土重来之势,如今连路边孩童都甚少在外玩乐。


    北疆临郡,辽溟。


    最后一只妖兽死亡时发出惨痛的嚎叫,连带着旁边的树叶也微微震动。


    “你这纯属偏袒,”鱼侑棠收起剑,指了指虚空中用来记录数量的黄色卷轴,心有不平,“最后那个明明算作我的,明月只是帮我定住了而已。”


    秦清洛耸耸肩,表示爱莫能助。


    所杀妖兽的数量均是源宫夫子把关的,她只是从旁辅佐记录。


    “一只低阶妖兽有何好争的?这里可是北疆,大家来此都是为了狮尾冰鸾,果真是清澜弟子,眼中毫无正事。”


    夹带阴阳的声音从旁响起。出声是一紫阳宗弟子,自当年他们宗门的岚岳长老背叛仙界勾结魔族之事,这些年可谓是受尽了旁人白眼,与清澜的关系更是急转直下。


    “哟,我当谁呢,你们紫阳宗所有人斩杀的妖兽数量,加起来都抵不过无央一个,到时可莫要被冰鸾吓得夹着尾巴跑。”


    “你——”


    “行了,吵什么?”


    庞大的威压从天而降,众人瞬间讪讪闭嘴。


    欧阳丰在众人之间停下脚步,往前方撇去一眼。


    尽头那抹身影优雅淡然地立着,只专注望着面前坚固奇异的石块,并不怎么关注这边的争斗。


    “自古而来,众仙门与北疆少有纠葛,此次叫你们来此,是何用意你们也该清楚。”欧阳丰一板一眼地教训道,“魔界作乱已久,意欲为何你们同样清楚,近来在北疆一带更是出入频繁,如今大敌在前,竟还在吵吵闹闹!”


    徐泠玉捂了捂耳朵,悄悄凑到檀无央身边,一脸不安。


    “无央,你当真信我?连我都不知这卦是否有可信度,就算我们能悄悄溜走,之后被宫主发现了岂不是要掉层皮…”


    “发现了再说发现以后的事。”


    “可是我觉着还需从长计议,你看我毕竟是没有玉穹老祖那般的天赋,而且这事本就危险……”


    耳边吵吵闹闹的委实聒噪,檀无央正想着干脆使个诀让这人闭嘴,身后蓦地响起不轻不重的笑声。


    “偷偷摸摸是要去哪儿?”


    毫无声息的响动让两人俱是一惊,待转身才发现周围人早早都把视线放在了她们身上。


    女人的视线牢牢粘在檀无央身上,似乎是要透过这双眼睛看出她这七十多载的细微变化。


    如此好巧不巧,刚好看见徐泠玉因为受到惊吓,抓紧檀无央右臂的手。


    欧阳丰毫无心虚地转开了视线,大摇大摆离开。


    总之他任务已经完成,与他无甚干系了。


    “阁主…与欧阳宫主相识?不对,阁主怎会来此?是有何要事么?”


    檀无央思绪乱了一瞬,心跳加速。


    她现在只担心这人有没有听见她和徐泠玉的对话。


    “并无要事。”


    女人声调不冷不淡,在徐泠玉极为怪异的视线中,勾住了檀无央另一侧垂落的手指。


    “只是想见你,便来了。”


    第55章


    这不太对吧。


    徐泠玉缓缓眨眼,只觉女人有种超脱物外的淡然,在他们这些仙门弟子之中,有种不可亵近的神秘与高贵。


    方才她是在这人身上察觉的冷意么?


    不过檀无央的反应倒是比她要大。


    被牵了手便急急松开,脸上是出乎意料的惊讶神情,满是你要做什么的疑问与警惕。


    源宫不似宗门修行,自进门便将人悉数打发出去历练,这些年檀无央四处奔波,见惯了魔族死于自己剑下的模样,情绪也更为沉静内敛。


    只在偶尔碰上有关月瑶长老的事时才难得流露一丝情绪波动。


    妖族散居,主族一脉隐匿北疆,此次前来说是斩杀冰鸾,实则是借此探查妖族动向,与魔界有无瓜葛。


    这些年众仙门少不得四处奔波,诛杀魔族,也需时时警惕魔界寻到那另外三件邪物的下落。


    好在功夫不负有心人,终究是有了些许头绪,按玉穹老祖的卜卦,加上几位老祖推测,这四样物什合该分属四界,至于具体来源,则不得而知了。


    但山高路远的,怎么也和这位百晓阁阁主扯不上干系吧?


    还是如此大摇大摆出现,这标志性的面具毫不遮掩。


    景舒禾并未因这客套疏离有过多不愉,尾音略略上扬,“妖族向来不敬外人,也只卖本座一个薄面,源宫宫主托我来此,以免诸位……无中生事。”


    最后那一眼朝众人淡淡扫去,方才还与鱼侑棠争辩的男修暗自垂着脑袋往后躲。


    檀无央瞧着女人一副颇有威慑力的模样,轻轻抿唇。


    自打她摆明了不愿解开咒契,师尊就不怎么乐意理她,偶尔回清澜也是好一副莫名的师慈徒孝画面。


    徐泠玉虽瞧着不正经,但作为玄天阁两位阁主的独女,在卜卦上也算天资甚高。


    她本打算趁此机会偷偷寻那雌雄难辨的黑袍魔修,总归是目标一致,与其毫无头绪被动受制于人,不如主动出击,趁机下手。


    可现下还如何溜走?


    北疆路形诡异,白昼极短,出走约莫半个时辰便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密林危机重重,除去冰鸾这样的妖物,还有无数暗中沉伏的野兽。


    但引路那人似乎对这里极其熟悉,直到她们安然无恙走出山林,尽头分出两个洞窟。


    为首那人径直走向左侧,清瘦身影很快被黑暗隐没,洞窟里外被切割成两个世界。


    檀无央静默望向女人的一举一动。


    这人身上藏着太多秘密,如果她想溜走如今是最好时机。


    不过现在倒是萌生了更好的法子。


    洞内昏暗,除却坚硬石壁再空无一物,迎面扑来冷飕飕的凉气,方才还吵着闹着的弟子各个屏息静气,再无打闹的轻松肆意。


    景舒禾不急不缓走在前首,身后追上来的脚步声轻而快。


    她这次来无非是想往妖界那儿走一圈瞧瞧,可若是她带上阁中之人,百晓阁这般动作必然是要惹外人察觉的。


    师尊独自一人出行在外少不得碰上危险,顺手的徒儿为何不用?


    “阁主可曾去过魔界?”她这话虽是疑问,但心底已然给了自己肯定的答案。


    “怎么?”女人脚步顿了一下,瞬间窥清了徒儿过分的心思,登时收敛嘴角,“本座为何要告诉你?”


    横在中间的仇恨是刻骨铭心的事实,之前不声不语,她还怕是经受打击一蹶不振。


    当真是学会如何收敛心思了,这话从未与她商量过。


    檀无央不死心,“依着百晓阁的规矩,阁主提要求便是。”


    “你总有自己的缘由,我若是拦你也拦不住,”女人低声犹如叹息,姣好的面容隐隐有了几分复杂情绪,“但不该草草拿定主意,却不与我商——”


    “小心!”人群中赫然发出一声惊叫。


    话音未落,头顶的石块轰然坍塌下落,发出巨大响动,檀无央只来得及拉走景舒禾一人,再回身,无数堆砌的石块便将走在前首的一白一紫与众人隔开。


    头顶的大洞将洞窟与外间天光相连,那头瞬间极为热闹,利刃出鞘的声音与繁乱脚步混作一团。


    “你们是什么人?”


    “呵,不打招呼就跑来这么多人,你们人族不是最懂礼节的么?”男声发出略带讥讽的嗤笑,朝手下发出命令,“都解决了。”


    檀无央眉间一跳,正要以扶摇破开一条通路,手却被身旁的女人堪堪拉住。


    “厌歌,你父王刚刚向仙界示好求和,你可要想好了。”


    檀无央讶异望向女人侧脸,只看得见流畅雪白的下颌。


    这件事大多数人都是不知的,欧阳宫主也告诫她决不可向外人吐露,世人毕竟对妖族尚有偏见,便是各位宗主目前也少有表态,都在斟酌。


    这人到底是人是妖,是鬼是魔?


    短暂静默后,面前的石堆轰然破开,零碎的石块四散,檀无央眉心微折,结罩挡开那些碎石。


    迎面走来一道黑袍身影,一张邪异锐利的脸,标志性的妖异竖瞳,瞳孔边缘流转着暗红色,开口便是轻蔑的讥讽。


    “阁主大人,别来无恙。”


    景舒禾微微勾唇,并不回礼。


    她不回礼便说明了此刻更为贵重之人究竟是谁,被围在一起的修士弟子便也有了底气,默默收起法器。


    并非是不能强攻,只是这关头最好是少惹是非,他们一举一动都关乎着各自宗门的态度。


    “当真是好生热闹,大哥这是要接了我的活?还是要将父王的话当耳边风了?”


    清脆的嗓音在略显尴尬的气氛中尤为突兀。


    檀无央回首,只见身后同是黑袍赤发的女子身影,面容妖异,和这位唤作厌歌的王族该有七分像,却不似他那么阴郁险诈。


    厌曲笑容满面,走至景舒禾身边才佯装意外,哎呀一声,“平日里总是您那位管事过来,不曾想原是阁主大驾,是我大哥不懂礼数了,还望阁主莫怪。”


    景舒禾微微一笑,言简意赅道,“无事。”


    这一问一答可谓是将搅弄是非的帽子好好扣在了厌歌头上。


    击杀冰鸾是幌子,此番深入妖界才是欧阳丰的主意,但这举动确实过于张扬,无非是想试探妖王态度。


    现在看来倒是有几分诚意。


    檀无央跟在距女人最近的位置,厌曲明面上确是一副热情好客的模样,为众人引路之余还能介绍她们这里的各处好风光,总之看起来似乎与外间人世无异。


    除去那个对他们抱有敌意的厌歌,目前来看还算一切良好。


    满腹疑惑的剑修一时间有些沉不下心气,她这点异动自然也被景舒禾察觉,于是女人出声解释,“王储争位,自古而来便是如此。”


    人族尚且,妖族亦然。


    往前数三千个年头,大妖烛阴与魔族站队,自食苦果,如今坐在王位之上的乃是他的后代,要面临同样的抉择。


    世事变迁,当今妖王曾受致命伤,无力再支撑整个妖族,这才向仙界求和示好,膝下育有一男一女,在妖界各自占据着一方地位。


    若是说白了无非是新旧两派,以这位王女厌曲为首的新派臣子视魔族为眼中钉肉中刺,更该与仙界联合,谨防魔族再生祸端。


    但也有年事已高位高权重的老臣野心不死,试图重现当年妖族呼风唤雨之势,与魔族联手,必然可以带领整个妖族重现昨日辉煌。


    他们自然而然依附在野心勃勃的厌歌之下。


    如今妖王虽是求和派,但厌歌受老臣扶持,兄妹针锋相对,谁是下一任妖王,未有定数。


    但这事必然要影响四界局势,所以她出现在此,欧阳丰也让一众修士子弟来到这里。


    女人说话的语速轻缓,到最后更是意味深长地拖了拖尾音,和檀无央递了个眼色。


    有什么细微的思绪极快闪过,檀无央双眸亮了一瞬。


    ——魔族在此地活动频繁,所以那家伙定然也在此处。


    “阁主此次出门怎的未曾带上仇大人?”厌曲不知何时在两人另一侧探出脑袋,视线在檀无央脸上一顿,“这位是阁主的……”新宠?


    这促狭打量的目光着实令人无所适从,檀无央刻意避开了这灼热的视线,哪知这位自来熟的王女毫无眼色,兴致勃勃凑得更近,明摆着要与她说悄悄话。


    “你如今年纪几何?与阁主如何相识的?可曾见过阁主真容?”


    妖族素来横行霸道,过分大胆,厌曲活了这些年也是头遭见到这般好看的小修士,便开始口无遮拦起来。


    “你误会了…我与阁主并非——”


    “好了,她不过与本座同路罢了,”眼前已是耸立连绵的威严宫殿,景舒禾淡淡打断了厌曲的热情,“你该去通报你父王,你那兄长可不会帮你说好话。”


    厌曲缓缓眨动双目,一脸后知后觉的恍然大悟,急急离去。


    周围随侍的仆从并未离去,檀无央盯着那道背影暗自思量。


    若这位王女真如表象一般跳脱活跃,未免养的太过无害。


    但显而易见,她心思深沉,自进了这妖族地界,朝无数迎路而来的妖族告知她们的来到,现下站在她们周围的这些,说是仆从,但各个修为不低。


    若是她想独自行动,无人配合怕是会有些难办……


    “你当真不好奇么?”


    “什么?”


    檀无央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冷不丁听见这样一句,面容怔愣地朝女人看去。


    女人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唇角微微往上提起。


    “这面具之下…究竟是什么模样?”


    第56章


    适当的距离反而给足思考的空间。


    这些年她们二人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月瑶长老素来喜静,往常一人只觉轻散适意。


    可如今只瞧得见徒儿随处留下的痕迹,倒教她先睹物思人了。


    她不是初入人间的稚子,分不清何为孺慕与情动。


    一退再退,如今却不得不承认早已退无可退。


    既如此,适当的坦白是必要的。


    总之前路扑朔迷离,出处难寻,纵身有半魔血脉,她也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修不得无情大道,被七情六欲驱使。


    左右不过将选择权交予她那徒儿手中。


    便是她当真要身死道消,也有法子将檀无央识海中有关她的一切悉数抹去。


    自己原是这般贪心之人。


    檀无央自然不知自己的师尊心中经历了何种曲折。


    她那点心思在师尊面前自然是藏不住的,景舒禾只是略微推敲,能给她这咒契之人无非就那几个。


    那一日刚巧又是隆冬,景舒禾站在苍绿依旧的树下,雪色氅衣,远远望着那个正虔诚跪拜的金瞳色半妖。


    沉默似是无声的责怪。


    谢洄不曾回头,打理着院落中在寒冬也依旧盛放的花花草草,过了好半晌才看着她开口。


    “你那徒儿在此处跪了许久,现下你又要来重演一遭么?你们师徒二人倒是奇怪得很。”


    如今红莲现世,虽说那禁制能压得住这人体内的魔气,可人多多少少还是会受其影响。


    “你身子还撑得住?真是令人惊讶。”


    若是她记得不错,那一日回来,这位又是躺了个把月。


    景舒禾淡淡扫去一眼,平静出声,“您不是最痛恨所谓天道么?如今日日跪拜,倒也令人意外。”


    夹枪带棒。


    谢洄沉默一瞬,“那咒契早前便是禁术,解不开,只有个……算是暂缓之策的法子。”


    *


    妖王重病在卧,不便见客,这接待客人的差事便落在了厌曲头上。


    寝殿之中悬挂着层层叠叠的帷幔,轻薄如蝉翼,镶嵌着金线银线刺绣。


    檀无央坐在窗边,借由微弱烛光,望着回廊之上来来回回的各个身影。


    她观察了一日,外间守卫每两个时辰轮换守值,昼夜不停,而且这些守卫态度分明,若是厌曲的手下便对她们毕恭毕敬,若是厌歌派出的下属,则对她们不屑一顾。


    为今之计是该思考如何溜出去。


    窗边之人眉骨挺立,皮相绝佳,低首深思顷刻,眸中微微一亮,趁人不备时偷偷翻上房顶。


    一炷香后,有人发出惊叫。


    “走水了!”


    “快来救火!”


    “……”


    听见喊声鱼侑棠冷不丁从榻上翻起,推门而出,不远处的火光散发出浓浓黑烟,她刚要御剑而起,被人及时拉住。


    凤凰火与普通火苗外形看去无异,但还是有所不同,可不是轻易便能灭掉的,更为主人所控,可以随意驱使。


    鱼侑棠起初还不明所以转头,明月与秦清洛站在一侧,似有意欣赏这连绵不绝的火景。


    “……”


    而同样不受影响的还有一人,女人一袭雪白寝衣端坐于案几之后,并未被外间任何动静惊动。


    繁复而泛着浅金色光泽的镂空面具,此时此刻正安静地搁置在桌面之上。


    外面哄闹声逐渐繁杂,连带着案几之上的杯盏波动涟漪,女人纤长繁密的睫轻轻扇动,往房中某一点看去,门外却响起急促的敲击声。


    “阁主见谅,是后院那边的烛盏被风掀落,火势已经控制住了。”


    “阁主大人?”


    景舒禾的呼吸短促地慢下一拍,在门外再次唤人时才后知后觉嗯了一声。


    门外的守卫并未察觉不对,只是顺利完成王女交代的任务便匆匆离去。


    他急着去帮忙灭火,并未发现这房中何时多出一人的气息。


    今夜的确风势不小。


    顺着窗沿溜进的空气掀动着窗边垂曳在地的帷幔,调皮地揭开躲在其后的一片衣角。


    月色倾洒在那人挺翘的鼻尖,尔后顺势在白色外衫上蜿蜒流淌,徒留一片华光。


    檀无央的面色只能用惊滞来形容。


    她只是堪堪翻进来,本以为以这位阁主的修为,该是早便觉察她的存在才对。


    但女人似乎完全未曾发现,将身上的外衣剥落,尔后慢慢抬手。


    几乎是眉心狠狠一跳,檀无央在那只手触碰面具的瞬间刚要张口,外头便传来各种喊叫与敲门声。


    眼前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那张脸,檀无央也完全忘了坦白自己这种夜晚翻窗的宵小行径,甚至忘了该作何表情。


    好在她面前这位经历过不少大风大浪,在发觉被徒儿揭穿后,很快便收敛神思,挺直脊背,整个人透着一种刻意自然的不自然,“站着作何?过来坐。”


    被叫着坐下便乖乖坐下的檀无央一脸迷茫,接触椅凳的瞬间才迟疑出声,“师尊…”


    是佯装旁人么?她不是傻子,直觉这个可能性极小。


    最不可能的可能便是可能,不然这位阁主怎么总是在她左右出现。


    景舒禾不说话,只是看着徒儿的脸庞从茫然到复杂,最后反而躲闪起来,难得有那么一丝羞赧。


    自长大以后这种情态就是极少见了。


    着实有趣。


    但眼瞅着是有些闷气的,这个时候自然不能糊弄。


    女人收敛嘴角勾起的淡淡笑意,软着语气开口,“本是要与你说的,但后来…搁置至今,这次本就要跟你坦白,莫要气了,嗯?”


    锦州的事对檀无央而言可谓是毁灭性的打击,她当时心思都放在关注徒儿的神思心绪上,这种事自然是推了又推。


    “所以师尊就一直瞒着我么?”檀无央生硬地偏了偏头,试图以此掩盖耳垂微烫的事实。


    她整日对着那副面具说些对师尊情深意切的话,现下告诉她那些话一字不落全都让本人听去了。


    再厚的脸皮也是扛不住的。


    “那檀儿说如何是好?”女人一副清丽面孔高雅不可亵玩,眸光婉转间却悄然溢出几分潋滟情色,“为师该如何给你赔罪?”


    檀无央随着女人起身的动作呆呆愣愣抬头,极轻地眨动眼睛。


    总觉得…师尊似乎有何处不大一样。


    “你今夜偷偷放火的事若是被发现了,人家怕是要将你连人带剑丢出去。”奈何绵绵流动的情意只外泄三分,景舒禾顷刻间收了神色,半挑细眉,“你胆子倒是挺大。”


    她自知檀无央能够听懂那细微提点,但没想到徒儿行动如此之快,二话不说便烧了人家的家宅寝宫。


    檀无央默然一瞬,眼前似流水般滑过阿娘死在城门的画面,心脏又是极为酸涩,“师尊,我不知该怎么办。”


    源宫上下,宫主夫子无一不称赞她是仙界奇才,心性坚韧,愈发沉稳。


    可只有她晓得,自己这些年来遇到任何魔修,都会想起林舟屠灭她锦州满门的场景,这近乎要成心魔,经历这些年看见的魔族所作所为,逐渐演变成一种深刻的恨意。


    她却又晓得,她的师尊与那些嗜血残忍的魔修同根同源。


    所以她也在躲着,又不知在躲什么。


    是怕直面这个事实,还是怕自己对师尊也产生那种厌恶痛恨的情绪?


    思绪疲乏之际,有微凉指尖捧起她的侧颊,檀无央顺着力道抬头,毫无瑕疵的一张脸离她极近,近到能体察对方轻而缓的呼吸。


    “檀儿在怕什么?”


    这双琉璃般美好的瞳孔总是温柔如水,但锐利而明慧,往往能一眼窥破真相。


    檀无央平缓的心跳肉眼可见地加速跳动,她张了张口,说不出话,只见女人低声轻笑,以极轻的力道拥住了她,在耳边近似喟叹。


    “不用怕,有为师在,你什么都不用怕。”


    只需健康喜乐,平平安安。


    厌曲的速度很快,不仅收拾好了檀无央惹出的祸事,还能隔日在正殿摆好宴席为众人接风洗尘。


    坐在左手侧的檀无央正忙着剥开虾壳,而她的师尊,又戴上了标志性的镂空面具,对这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生活接受的心安理得。


    师徒二人相处和谐,檀无央也并未觉察身旁好友的神情复杂,直到厌曲端着酒盏翩翩然来到她们二人身旁,低声开口。


    “昨日那场火可是将我大哥辛辛苦苦准备的好东西全给毁了,在此还要多谢这位仙师出手相助。”


    暗中私通少不了好处,檀无央一把火刚巧烧在厌歌库室,旁人可能看不出来,但那佯装的凤凰火自然瞒不过这位王女。


    檀无央一时间显得有些尴尬,昨日她借着机会算是将这周围地貌彻底打探清楚,还特意选了无人经过的地方。


    不过看厌曲的神色,自己该是帮了她大忙,但对另一位王储而言,怕是该恨极了她。


    果不其然,对面坐着的厌歌面色阴沉,狠狠往这边剜了一眼。


    厌曲笑嘻嘻遮住了厌歌的视线,往角落一指。


    坐着的老妇裹着头巾,不同于厌歌厌曲这样的妖异感,她的瞳孔全黑,几无眼白,枯槁的手指上有只蛊虫正在缓缓爬动。


    “那是我们这儿的羌婆婆,羌婆婆擅蛊,她养的蛊虫最为乖巧听话,不过我劝你们不要随意往她那地方跑。”


    厌曲的笑容突然意味深长,“虽然有不少妖族寻羌婆婆看病诊治,但对你们人族来说,该是不大有用。”


    “以蛊治病?”


    檀无央神色一沉,突然想起林舟手中的蛊虫。


    这位王女讳莫如深地摇首,往厌歌那处瞥去一眼。


    “是治隐疾。”


    第57章


    是夜风平浪静,天幕如同一匹浸润了浓墨的玄色绸缎,缓缓铺陈,琉璃瓦片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莹润的微光。


    妖族每年都会赶在秋初举行祭典,是最为盛大热闹的仪式,这差事如今又落在厌曲头上,足以可见妖王的态度。


    厌歌今日离开时可谓脸色青紫,定是不会善罢甘休。


    不过这王储夺位的事与她们无关。


    檀无央安静地等了又等,待月色中移,浓厚黑云将宫墙悉数遮蔽,她才悄悄阖上房门。


    “去哪儿?”


    檀无央冷不丁吓一跳。


    女人似笑非笑盯着她,衣袂在轻轻拂起的夜风里随意散动,青丝用一根素白玉簪松松绾着,几缕碎发垂在耳侧,似乎早就等着在此处截她。


    有时她也奇怪,师尊能如此神不知鬼不觉的收敛神息,该是像当世诸位前辈那般的人物才对。


    不过现下有更重要的事,檀无央往前凑了凑,放低声音,“师尊,往日只听说北疆有人擅蛊,且中原地带根本不适宜培育蛊虫,您可还记得……”


    按云婳师君所言,林舟手中的那蛊物绝非凡品,只是活不过短短几日便死了,来不及细细研究。


    若那蛊虫当真是从北疆出去的,足以说明魔族与妖族早有勾结。


    “所以你想去试探一下那位羌婆婆?”


    “师尊觉得如何?”檀无央昂着脸,略显期待地试图从师尊那处获得认可。


    景舒禾嘴角弯起一丝极柔和的弧度。


    这其中关窍她早便想过,但那蛊虫可远比羌婆婆手中的诡异,并非来自北疆之地,更像套了个蛊壳的魔物,掩人耳目。


    她的小徒儿自然不知,这位羌婆婆最擅情蛊。


    不过倒是教她歪打正着,厌歌与魔族大概是早便勾搭在一起,否则也不会教魔族在北疆流窜活动。


    女人鼻梁的线条挺直而流利,垂眸时睫毛覆下一小片阴影,其中酝酿着意味深长的思绪,尔后展颜一笑。


    “好啊。”


    *


    羌婆婆是这里最为古怪的妖。


    她不喜与外人接触,整日与蛊虫为伴,自厌曲出生她便是这副样貌,妖族寿命更长,这羌婆婆少说也有千年往上的年纪。


    檀无央正知无不言地讲述自己从厌曲那里听到的信息,半晌听不见回应,偏头只见师尊正笑意温和地望着她。


    “你们关系很好?”


    也没有吧……


    只是那王女摆明了就是十分期望她们能到羌婆婆这里,这才多在自己耳边说了几句。


    檀无央想要出声解释,却突然被身旁的女人拉住胳膊,躲在高高耸立的宫墙后,两人的身形彻底隐匿在黑色夜幕之中。


    猝然拉近的距离让人毫无防备,檀无央不明所以低首,发觉自己正以一种极暧昧的姿势将师尊圈在怀里。


    耳尖霎时热了几分,檀无央正要稍稍离远些,女人伸出食指抵在了她的唇上,示意她保持安静。


    羌婆婆的门前突兀出现一道身影,的确是厌歌。


    躲在宽大黑色帏帽之下的那张脸凝重而阴沉,不论怎么看都是有秘密。


    待厌歌进了门,唇上的指节依旧未曾挪开,檀无央立刻眨了眨眼,以眼神询问。


    ——要不要跟进去?


    女人在檀无央的注视下缓缓抬眸,状若思索,尔后往上指了指,朝她摊开双臂。


    不逾百岁的元婴后期修士,自然可以轻易收敛神息不被房中的那两位察觉,躲在房顶也不会被人发现……只是这是何意?


    檀无央少见地愣了一愣,引来女人无奈而婉转的一眼嗔怪,细白温软的藕臂便攀上了她的脖颈。


    将怀中抱着的人轻轻放在瓦砖之上,檀无央面色正经地掀开一角瓦片,连眼角余光都不往旁边看,只暗暗祈祷自己心脏的狂跳声不要被发现。


    她全然忘记了师尊虽身体孱弱修为低微,但分明也可以自己上来。


    而身体孱弱不能自理的月瑶长老毫无她们正在暗中偷窥的自觉,硬要与徒儿挤在一处看。


    “本王要的东西,羌婆婆还未制好么?”


    房中一坐一立,只点起了一点微弱的烛火,羌婆婆大半张脸隐在阴影中,对待这些王储倒是没有旁的臣子那般毕恭毕敬。


    檀无央屏住呼吸,小心翼翼拿出一枚留影石。


    这位羌婆婆的身份大抵可以等同于人间祭司,便是历代妖王换位继任,对羌婆婆倒是毫无影响。


    羌婆婆并不答话,她指上的那只蛊虫此时正被搁置在玉盒中,房中除去这只还有不下百只,在陶翁中来回蠕动,显得有些烦躁。


    “手足相残,何至于此?”


    未能得到如愿的回应,厌歌似乎也按捺不住脾气,低压的音调提高些许,略带讽刺,“好一个手足相残,当年那个人要你杀我阿娘时,你怎的不告诉她何为手足相残?”


    羌婆婆一时不察,指尖被桌面的木刺划破,传来一阵刺痛,玉盒中的蛊虫立刻上来舔去了那鲜红血液。


    厌歌冷逸的面孔有些扭曲,微微弯腰嗤笑出声,“别忘了,你欠的是我阿娘的一条命。”


    檀无央曈孔微微睁大,往景舒禾那边看,女人只捏了捏她的手指,示意她安心听下去。


    厌歌厌曲并非亲生兄妹,俩人的生母反而是一对双生姊妹。


    换言之,厌歌口中的阿娘乃是厌曲的姨母,而厌歌的生父也不是当今妖王,反而是无从考知的迷津。


    这隐藏多年的王族秘辛,如今妖界许多臣民恐怕也不知道。


    父母俱亡后,那位妖后便将厌歌带回了宫中,没隔几年又生下厌曲。


    景舒禾微微垂眸,其实她并不愿掺和进旁人家事,但如今魔族硬要借此横插一脚,她们不得不搅进来。


    至于她是如何晓得这件事的…


    女人的视线逐渐飘远,看向远处最为巍峨磅礴的正殿。


    那位如今重病在身的妖王,曾试图借百晓阁之势寻找厌歌生父,又是所求为何?


    “你若是想争那位子,大可清清白白去争,”羌婆婆无声叹息,“你阿娘之死…若是非要寻个罪魁祸首,怪不到王后身上,更是牵扯不到王女。”


    只是人往往误入迷途便不知回返,厌歌的野心并不在此,劝告无用。


    妖族皆知这位王储身有隐疾,那也不过是迷惑外界的表象,这些年他没少借着羌婆婆之手完成自己的势力扩张。


    可如今想来,他并无多少对先王后的仇恨,借的不过是这位老妇对他生母的愧疚。


    “我要的东西早些备好,否则过不了几日,所有妖族都会晓得你当年的那些事。”厌歌冷冷地转身离去,推门离去的动静极大,丝毫不顾是否会被旁人发现。


    檀无央只觉自己好像听见了什么不得了的秘密,她微微低眸,女人优越的侧颜在无边月色下犹如渡上一层薄光,檀无央想以眼神询问是不是该偷偷跟上,倒是下面先传来了声音。


    “二位不必躲了。”


    冷不丁的响动让檀无央眉心一跳,羌婆婆根本未曾抬首,但的的确确是在与她二人说话。


    而她身旁的女人倒是极坦然地自房顶落下,勾勾手示意她跟上。


    “……”


    房中又点起几盏烛火,幽暗的环境瞬间明亮无比,内饰选择极为古朴,走进屋内的二人与这处格格不入。


    “这还是头一次见到传闻中的比翼缠心,”景舒禾兴致盎然地看向玉盒中的两只蛊物,“瞧着倒有几分可爱。”


    可爱?


    檀无央偷偷探出脑袋,看向那盒中之物。


    似由最上等的血色琥珀天然雕琢而成,通体半透明,流转着温润内敛的暗红光泽,两只蛊虫紧紧缠绕在一起,似蚕非蚕,覆有极细密的、宛如新生羽毛的浅金绒毛。


    檀无央又默默缩了回去,只觉头皮发麻。


    ——这到底有何处可爱?


    羌婆婆并未理会这番奉承,只是缓缓抬首,嗓音格外低哑,“仙界之人,你们该是要站在王女一边的。”


    “羌婆婆此言何意?”女人似乎并未听懂,只是弯颜一笑,“本座与徒儿只是路过,顺道来此瞧瞧您培育的蛊虫。”


    檀无央嘴角一抽,想到方才路过房顶偷听人家讲话的场景,只觉自己还有许多地方要与师尊虚心讨教学习。


    “厌歌自幼偏执孤僻,”羌婆婆将面前的玉盒往前推了推,那对比翼缠心将彼此裹缠更紧, “这些年没少借我的由头逼迫那些臣子低头,他想要借此法子毁掉厌曲。”


    “您也为他提供了不少助力不是么?又为何要此时告诉我们这些外人?”景舒禾嘴角的笑容慢慢收敛,眉宇间是少见的冷淡。


    羌婆婆只觉心脏微微一颤,“我本以为…他只是借此威胁恐吓,没想到他竟当真能如此残忍……”


    总之还是她助纣为虐,现下妄图弥补,却也只能寄托于旁人。


    “这对蛊虫还请二位带走。”


    比翼缠心存活和使用的条件极为苛刻,厌歌想借着这对蛊虫毁了厌曲,奈何他并不擅蛊,所以并不敢妄动这位老妇。


    隐疾是假,但厌歌的确花名在外,男女通吃,妖族无一不知,他们的这位王储还需借着情蛊才能让旁人对其死心塌地。


    他们不知的是,那所用的情蛊堪比毒虫。


    “比翼缠心虽是蛊虫,但并非毒物,您应当也知晓。”


    景舒禾垂眸看着那对安静缠绕的双生蛊,并未答话。


    这东西是稀世珍宝,也是烫手山芋。


    “您方才说厌歌…”檀无央的注意力完全被另一件事勾着,急切地发声,“他如今可是与魔族有所牵扯?”


    “我并不知…”羌婆婆仔细回忆着近来的状况,稍显迟疑,“只是他最近往自己宫中招了不少工匠。”


    “说是要扩建府邸。”


    第58章


    几近透明的蛊虫在阳光下呈现奇异色彩,两只比翼缠心首尾相衔,在玉盒中几乎连接成圆环状。


    檀无央努力审视许久,还是难以看出这东西到底有何处可爱。


    “师尊,您为何要将这对蛊虫带走?”眉眼精致漂亮的剑修长身玉立,趁着天光正好推开窗,日光在屋内懒懒洒下一片阴影,“那两位王储皆是心机深重,这羌婆婆同样有所隐瞒,而且…我未见过师尊养蛊。”


    这东西不是极为挑剔么?难不成要她来养?那还是要再去寻羌婆婆记一记如何照养。


    女人端坐案前,清绝的面容浸润在金色日光中,如九天之上的神女,这般冰清玉洁高不可攀的人,眼底却轻轻泄出几分轻佻的坏笑。


    “檀儿可知它为何唤作比翼缠心?”


    名字虽情深意切但当真用起来不如说是操控傀儡,给对方种下蛊虫,乐而同喜,伤而同痛,若是碰上个通晓其中奥妙的,也可将对方当个心甘情愿的木偶娃娃般操控,几乎是留下了超越生死的烙印羁绊。


    但除此之外,作一味药引也未尝不可。


    这蛊虫不知要培育多久才有此一对,羌婆婆交到她们手里,意在示好。


    檀无央微微一愣,从师尊那过分闪烁的神色中看出几分不对劲。


    ——听名字便知是什么用处罢…


    “可于我们而言能有何用?”蛊物在仙界也算是旁门左道,为修行之人所不齿,何况这情蛊本就有损身心。


    正事在前,女人也不再逗她,神色微敛转了转话题,“羌婆婆所言非虚,合该仔细查探一番。”


    但王储寝宫自然是守卫森严,如何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暗中潜入,仅凭一人之力还是很难办到的。


    “不如与你那几个师姐妹的商量一番,此次祭典是极好的时机,”月瑶长老使唤人十分顺手,将几个小辈安排妥当后顿了一顿,格外补充道,“徐泠玉就不必了。”


    堂堂玄天阁的少阁主,整日跟在檀无央身后,还需她的徒儿分神保护,说出去算怎么回事。


    “师尊是觉着少阁主不太靠谱?”檀无央眸光微亮,虽然徐泠玉人瞧着不甚正经,但能力还是值得肯定,“她如今推算卜卦有所增进,假以时日该也是不可小觑,前几日算出了那魔修的大致位置…如今看来不无道理。”


    女人清清冷冷一笑,端起搁置在案几的玉盒,几乎不想再与檀无央多言一句。


    “为师瞧你也是不可小觑。”


    *


    祭典当日,城中心的祭坛以万年玄铁铸就,高九丈九尺,分九层,每一层皆雕刻着妖族先祖的图腾,长蛇盘踞,栩栩如生,仿佛随时会破石而出。


    厌曲一身华丽玄色繁服,柔顺如绸缎的红发以玉冠束起,难得透出几分端庄高贵的威严。


    这是妖族最为盛大的仪式,祭典开始前几月就需日夜行晨礼与宵礼,今日登上祭坛最高层,在那尊巨大的青铜鼎前虔诚祭拜。


    羌婆婆正站在那高台之上,宽大帽檐遮掩了她的面孔,坛边早早围着妖族后代子孙,而对于刚巧来此的外来修士,则在一旁的案几摆上瓜果蔬食,供人享用。


    厌歌坐在最前首,偶尔望向高台之上的视线极为冷硬。


    妖王虽对外言卧床休养,但这种场合是绝不可缺席的,待时辰将至,这三位王室血脉该一同登上祭台。


    好在场面十分热闹,祭台旁燃起巨大篝火,歌舞升平,端着托盘的小妖来回穿梭其中,偶有几个手持玩具的小妖谨慎而好奇地打量着那些同样围在篝火旁的外来人族。


    这便给了檀无央几人可以偷偷溜走的时机。


    戴着面具的女人是外来贵客,身旁站着几位侍从皆是毕恭毕敬,她不说话妖族各个臣子也不敢冒昧上前打扰。


    只有厌曲笑盈盈迎上来,拉长的语调意味深长,“今日招待不周,还望阁主见谅,不过怎么不见阁主那位…小宠?”


    “王女殿下言重,”景舒禾抬眸,饱满的唇轻轻提起弧度,“今日王宫内怕是不得安稳,怎会是招待不周?”


    远在十里之外,少有人迹的王宫格外静寂,两位王储的寝宫分设在南北,只是初初越过第一面宫墙,便能觉察南侧来来回回不停巡逻的守卫。


    “你自己来过?当真是不够意思。”


    青墨色墙砖鳞次栉比得排列,鱼侑棠趴在房顶上,颇有一种要大显身手的兴奋感。


    这位王族后代极为怪异,所谓扩建府邸竟是在地下动工,守在一旁的侍卫各个手持刀剑,瞧着似是防备外人,但皮鞭落在皮肉上的声音清脆有力,分明是在震慑威胁那些浑身伤痕累累,依旧不能停工的工匠与苦力。


    定是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秦清洛与檀无央交换眼神,自储物锦囊中掏出一个小小的银白瓷瓶。


    这种算不上毒的东西无色无味,只让人短暂失去意识,不能行动,持续时间不久,应当不会引人怀疑。


    躲在房顶的三人轻轻捂住口鼻收敛神息,以轻快的速度慢慢往正中心的寝殿靠近。


    “还敢偷懒!殿下心善供你们吃住,一群不知感恩的东西!”一个面色凶恶的侍卫正在大声呵斥,高高举起的皮鞭眼看就要落在那跌倒在地的鹿妖身上,却在刹那间突然身体发软。


    不管是守卫工匠接连无声无息倒下,鱼侑棠第一个跳下去,头也不回顺着阶梯往下走,“你们快!我去先行探路。”


    过于风风火火的人甚至无需照明,一下子便冲了出去,明月冷静而谨慎地瞧了瞧地上那些横七八躺的妖,指尖符篆燃起一抹照路的火光。


    “你与那位阁主如今瞧着倒像是心意相通。”


    檀无央心脏跳空一拍,以为是被发现了什么,却只见明月神情复杂地望向她,这种眼神甚至隐隐含带谴责。


    “我只觉得月瑶师君待你并非无意,但你…罢了,总之是你自己的事。”


    饶是再迟钝也能听懂这是何意,檀无央急急要为自己辩解,“不是,我并非——”


    “这都什么东西啊,好臭。”


    地下传来鱼侑棠满含厌弃的声音,也恰好打断了两人的谈话。


    这间地下室深埋于地脉阴煞之处,仿佛是巨兽腹中的胃囊。只有镶嵌在墙壁上的几盏明火,忽明忽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混合气味,潮湿的霉味、铁锈般的血腥气。


    地面并非平整的石板,而是凹凸不平的天然岩层,缝隙中流淌着暗红色的粘稠液体,是累月浸透的血水,汇聚成一条细小的溪流,流向四面八方的角落。


    四周的墙壁上挂着各式各样的刑具,生锈的铁链垂落下来,末端连接着森白的骨刺或扭曲的金属钩。


    几乎无需过多猜测,该是有不少妖族在此丧命。


    “他身为王族,在这里…难怪要掩人耳目,”看清角落白骨后鱼侑棠脸色瞬间煞白,只觉胃中一阵翻山倒海,“我有些难受。”


    身旁的二人虽然未出声但也同时蹙了蹙眉,三人分开四下摸索,最后慢慢凑近在一个地方。


    这般惨绝人寰之地,一面平整干净的墙壁实在是过于怪异了。


    “这面石墙似乎还有玄机。”


    明月伸手在墙壁之上轻轻抚过,在碰到一个不易察觉的凸起,不太用力便能轻易推动。


    那堵石墙在机关的轰鸣声中缓缓下沉,混合着腐朽与阴浊气息的气流扑面而来,跳动的火光将里头照得明暗不定。


    “小心。”


    三人以格外警惕的姿态往里探步,檀无央在踩到地面上某个异物的瞬间突然顿住。


    石墙内并非空无一物,而是铺满了各色妖丹。这些妖丹散发着或强或弱的灵光,有的如拳头般大小,有的则小巧玲珑,颜色各异。


    在妖族王储的寝宫地底下,竟堆积着如此多的妖丹。


    鱼侑棠几乎头皮发麻,倒抽一口凉气道,“他竟然——”


    “谁?”


    檀无央突然出声,眼神望向角落的黑暗处,在身旁两人还未反应过来时,扶摇已经径直往那个地方刺去。


    锁链曳地的声音窸窸窣窣响起,那里赫然是一道看不真切的身影,见势不利想要跑开,竟然直接拉开了他背后的另一堵石墙,又是另一条通道。


    “糟了,”鱼侑棠暗叫不好,“快跟上他。”


    好在有锁链声作引导,三人脚步不慢,但这各个分叉路与通口犹如庞大迷宫,在紧追不舍一段时间后,前方的锁链声突然诡异消失。


    “等等,这难不成是诱饵?”鱼侑棠也突然发怵,“还是我们中了幻术?”


    不应当吧,以她们如今的修为,若是连檀无央都中了这幻术,那厌歌也太过深藏不露了。


    “不…”檀无央回头看了一眼早已变换了阵型的迷宫,瞳孔也不自觉微微颤动,“他的气息是突然消失的。”


    那是个妖族,虽然气息孱弱但一直活着,就在方才短短的一刹那,突然死去。


    可这迷宫应当只是排列复杂,并无任何机关暗器。


    原因定然在那妖族自己身上……可究竟为何?


    祭典之上,景舒禾看着在自己面前的黑色身影,不动如山。


    “阁主大人,您就派那几个小虫往我宫中去,真当我发现不了么?”厌歌声音压得极低,脸上的笑意愈来愈深,手中一只蛊虫被他轻易捏碎。


    “殿下真会开玩笑,”女人回以一个疏离客气的微笑,“本座今日坐在这里,不就是在等着殿下发现么?”


    “我瞧其中有一个阁主大人格外中意,”厌歌嘴角勾着一点冷讽的弧度,“待祭典结束,我便自作主张送您一份礼物,预祝二位…情深似海,生死相随。”


    第59章


    三人在原地站了将近两刻钟,已然摸清楚这是来回变换的迷阵。


    甚至无需摸索,在身侧的石墙再度缓缓转动时,她们便瞧见那躺在地上的男妖。


    七窍流血,面色惨白如霜,手脚皆被锁链捆绑,锢出青紫的痕迹,胸口之上一点黑色,是只刚刚死去的蛊虫。


    檀无央只瞧了一眼便挪开视线,也算是印证了她心中猜测。


    远在祭台那里的厌歌,能够察觉寝宫之中的一举一动,这被厌歌操控的男妖不过是引诱她们的诱饵。


    “我们该如何,回去?还是继续往前?”


    明月收敛识息,顷刻间已然推算出迷阵的变换诀窍,若是她那自傲轻佻的师尊在,怕是会狠狠嘲笑这不过是小儿玩闹。


    来都来了断没有空手而归的道理,何况既然已经被厌歌发现,她们再回身也不见得就能安然出去。


    三人不动神色地对视一眼。


    “不过他在这地下兴师动众,建造如此庞大的地宫,这都臭了,竟无人发现么?”鱼侑棠蹙眉捂了捂口鼻,面前径直迎来一阵腥臭,越往里走越是明显,可见那厌歌当真是胆大包天。


    这无心之言倒是让檀无央稍稍一顿,识海中瞬间浮现这座妖族宫殿的地势全貌,整件事便显得越发怪异了。


    “这地宫走势…似是西北。”


    往西北去乃是妖王住处,出口若是直直通往妖王寝殿还无人发觉,事情就有些不对了。


    “如今我们未曾与那位妖王见过一面,”明月神色平平淡淡,替檀无央将未出口的话说了出来,“谁又知那妖王是否存活,早便遭其毒手也不无可能…”


    “等等,”依旧走在最前的鱼侑棠突然停下,抬手示意两人安静,“有呼吸声。”


    在这安静到诡异的地方,那时粗时浅的呼吸声犹如在耳边回响,又在某个瞬间,化作凝成实体的利剑般刺来。


    “左前!”


    墙身坍塌发出巨大的轰隆声,碎石飞起如暴雨般四溅,明月以极快的反应祭出一道符篆。


    “去。”


    透明而坚固的光罩将碎石悉数挡住,尘土飞扬之后,庞大身躯的妖以一种奇异姿态匍匐在地,周身布满了粗糙嶙峋的结节和仿佛血管般搏动的暗紫色纹路,头发散乱,曈孔是昏沉沉的灰色。


    似乎是妖,但心智全无,分明已经修成人身,却保留原始的妖性爬行在地。


    “这到底是什么鬼东西?”鱼侑棠曈孔微微瞪大,“我都无法觉察其修为,怎会还未开智?”


    她如今即将突破元婴,这妖物若是与檀无央同为元婴期,怎么也不会还未褪去妖性。


    “不论开智与否,今日若是不能将它斩杀在此,我们都要丧命。”明月五指间皆是图式繁杂的符咒,拔地而起的庞大水柱凝成啸龙,将那浑身戾气的妖物包裹缠绕。


    “且慢,你们有没有觉得…”扶摇在手中已是轻轻嗡动,檀无央犹犹豫豫,识海中来回搜寻着这张面孔,“它似乎有些眼熟。”


    灵力四溢的龙身几乎没有破绽之处,失了神智的妖并未轻举妄动,倒教鱼侑棠和明月有空细细打量。


    虽说曈孔中尽是眼白,神情凶恶,但这妖的五官面孔竟是清晰可辨,且仔细看去模样周正,越瞧越像…


    “厌曲?!”


    *


    “父王,您若是身子不适,今日便由儿臣来吧。”


    分明该正值壮年却宛如油尽灯枯的妖王被厌歌厌曲一左一右搀扶着,在往主位前去的路上,有意在女人身边停下,颤颤巍巍颌首行礼。


    景舒禾淡淡垂眸看着面前已是老状的妖王,微不可察轻蹙起眉。


    在这种场合,厌歌此言多少不太妥当。


    祭典是要点亮祭火的,自古往来这差事都是妖王妖后才有资格,再不济也该有下一任继位者暂代,在众妖之前说出这话,无疑是不顾明面和谐了。


    不过这妖族王室倒是深藏不露,不说妖王如今身体状况有异,便是这对兄妹也是针锋相对,明面上却一片祥和。


    “大哥,父王如今只是身子不适,你便如此心急了?”厌曲笑迎迎接过了话头,上挑的眼尾处是一抹深红,眸光犀利。


    “好了,”妖王迈着缓而沉重的步子,坐上主位时眉宇间尽是疲态,“你们一起,开始吧。”


    厌歌轻嗤而笑,遥遥望向高立的祭台,羌婆婆已经完成诵词,只需两位王储前来点上祭火,在与厌歌视线相触时缓缓避开。


    他掌心的蛊虫已然蠢蠢欲动,迫切需要旁人的血液来滋养。


    “殿下——”


    旁边随侍的侍卫已经将火引递到厌歌厌曲手中,自宫殿方向遥遥飞来一身戴盔甲的半马半人妖,因为太过着急而摔在半路。


    “寝宫有外人闯入!打伤了宫中的侍卫和几位工匠,还——”


    时机正好。


    厌歌嘴角轻轻提动,很快又面容严肃,冷声开口,“是何人擅闯?”


    前来通报的马妖神情一滞,按照殿下的交代,待那三人死在地宫后便要嫁祸给王女,以王女殿的腰牌作借口,说这些外来修士与王女早有私通;便是未死……


    地宫直通妖王寝殿,里头藏着的乃是早该身死的妖后,需以妖丹滋补,妖王如今这副病烛残年的模样,也确实和妖后脱不了干系。


    一来二去,他总可以将自己摘出去,王族合该激起群族激愤。


    守卫的目光在前方几张面孔上来回流转,顶着厌歌冷骇的眼神,终于颤抖着开口,“是王女殿的守卫统领…还有几位元老朝臣,现下都在地宫中,那些母蛊…都被翻了出来…”


    厌歌曈孔骤缩,几乎是瞬间变得阴狠,看向身旁正冲他微微一笑的厌曲,而一旁金缕覆面的女人始终坐在原处不动如山。


    “是你…不,你们…”


    “殿下何出此言?”景舒禾终于抬眸分去一点视线,阳光映射的曈孔是漂亮的琉璃色,“本座只是前几日偶然听闻一桩趣事。”


    “百晓阁有自己的规矩,礼尚往来,今日也算解了陛下疑问。”女人朝主位方向虚虚颌首,笑容温和。


    主位上两鬓斑白的妖王只是手捂心口,回以一个虚弱而苍白的微笑。


    他能觉察自己的经脉似乎正在一寸寸断裂破碎,怕是瞧不见明日的光景了。


    “先后与其胞妹乃双生子。”


    厌歌与厌曲相似的容貌得益于其两位生母,而厌歌实为半妖,生父乃一位至今不知下落的人族,在厌歌出世后没多久便再无踪迹。


    女人轻缓开口,“若是负心人也就罢了,奈何你这位生父也不老实,在北疆来来回回惹了不少麻烦,性命攸关之际,是你母亲剖出自己的妖丹护他心脉,保他一命。”


    奈何妖族对人族互有偏见,当年这门姻缘是绝对不被允许的,何况厌歌生母贵为王族之后。


    偏生她一颗心给了出去,宁愿被逐出家门也不愿与那人分开,也因而可谓是众叛亲离。


    景舒禾看着厌歌几近阴郁的面孔,他被自以为的仇恨蒙蔽双眼,此时反而轻笑出声,“所以,贵为妖后长姊,她便可随意杀取我母亲的性命?”


    周遭妖群轰然炸开热闹议论,这是闻所未闻的王族秘辛。


    羌婆婆缓缓阖眸,一切发展到今日似乎都是错误,可是这错处又不知该归到谁头上。


    “殿下自然十分晓得,对妖族而言,妖丹意味着什么。”


    “本座倒是近日才知,妖丹竟能易主而存,虽说要付出不小的代价,”女人嘴角微微勾着,笑容分明温润如玉却淡漠到绝情,“殿下可知,你身体里的妖丹…来自于谁?”


    几乎有一瞬间连空气都静止不动,颠覆性的话语被女人轻描淡写说出口,让人不知如何反应。


    “你胡说什么?”厌歌音调不自觉拔高,“阁主自以为通晓万事便可胡言乱语么?本王自幼修行至今七百年已至金丹修为,何时换了旁人妖丹?”


    妖族寿长,这般速度已是佼佼者。


    “半妖血脉,根骨已定,”景舒禾不怒不喜,平静道,“便是贵为王女,至纯血脉,也难在七百年修成金丹修为,你当真以为是自己不同旁人?”


    “七百年岁,你那生父早已投入轮回。”


    这便是人,比之魔鬼更为可怖绝情。


    在众妖皆诡异沉默之时,厌曲轻嗤一笑,终于在此时露出不易察觉的憎恨,“你可知你体内乃是母后的妖丹,你与你那狼心狗肺的父亲果真如出一辙。”


    旁人眼中率真活泼的王女,受尽万千恩宠盛赞,可身为王室后代,又怎会如表面上那般不通世事。


    待她成年悟事后才晓得母后被锁在地宫,威逼利诱从羌婆婆那处得知当年真相。


    那人族并非心怀感激,反而却看中了妖丹价值,竟是对出世不久的厌歌也下了手,之后逃之夭夭。


    而她名义血缘上的姨母,自被剖去妖丹后便慢慢心智退化,时而清醒时而疯狂,为了挽救厌歌性命,对同族出手,一开始是囚犯,后来是寻常小妖,取走他们的妖丹只为给厌歌续着命。


    若想挽救,除非有妖心甘情愿祭出妖丹以命换命,可这与献祭无异,谁又情愿?


    直至事情败露,那位背叛同族痛不欲生的姨母祈求母后将她亲手了结。


    可厌歌并无错处,又是她那姨母在这世上留下的唯一血脉。


    一群长辈倒是有心,为免厌歌晓得此事心有愧疚,愿意一直瞒着他。


    可笑。


    “母后将你视如己出,你待如何?”厌曲本该的面容极近冷然,“你宫中那些爱宠妃嫔皆被你种下情蛊,玩弄过后便剖去他们的妖丹,你当旁人不知?”


    “小曲……”主位之上的妖王低低出声,却被另一道声音打断。


    “殿下!统领已将宫殿所有出口全部截住,几位元老表示愿意辅佐殿下,还妖族一片安详和睦。”


    “阁主大人今日若是不曾来,我或许是要落个弑父杀兄的名头。”厌曲缓缓走上高处,在众人注视下点起祭火。


    她掌心幻化出一把长弓,箭在弦上。


    居于高处的王女睥睨一副众生之态,勾唇道,“今日烦请阁主做个见证,毕竟我的父王…也算不得一位合格君主。”


    第60章


    比翼缠心培育多年,当然不只一对。


    外人眼中,妖王对妖后用情至深,自妖后亡去再无嫁娶,又兼具宅心仁厚,对独女疼惜娇惯,对厌歌也是视如己出,自然是挑不出错处。


    此言一出引起了不小议论,毕竟在外人看来王女与妖王乃父女情深,突然间反目成仇实在难以理解。


    主位之上,分明正值壮年却已近年迈的妖王不住呕血,面对着自己女儿,眼底悄然滑过一丝释怀。


    檀无央三人在这诡异而安寂的气氛中姗姗赶来。


    她们的确是不曾料想,那心智全无的妖物竟是先任妖后。


    幻阵的确是通向妖王正殿,从另一头进入迷宫的各个朝臣在瞧清眼前景象时俱是愕然。


    厌曲早便掐好时机,在檀无央三人进入地宫时便让手下引着几位位高权重的元老进入。


    妖王与妖后身上种着一对比翼缠心,以此为媒介,先后才算勉强吊着性命,可到底是暂缓之策,若是寻不到破解之法便是帝后双死。


    妖王自以为伉俪情深,从羌婆婆那处寻来比翼缠心,命格交缠自然算是命格共享,却也导致先后如今半死不活的模样。


    他倒是从未问过对方愿与不愿。


    厌歌得知此事后与妖王暗中达成合谋,那地宫中的妖丹多是出自他后宫的宠妾,说是用来滋养妖后,却也算是在地下养了个凶恶可怖的怪物。


    厌曲眸光凉薄,想来她一度沉溺于父女和爱的假象之中,对这事竟从未发觉。


    今日这祭礼大概是要不得安生,檀无央往女人身边靠去,以仅有二人能听见的内力传音,“师尊,那羌婆婆的确撒了谎,她分明也晓得厌歌背后的动作。”


    景舒禾看向高台上几乎了无存在感的老妇,轻声道,“逝者既亡,还留于这世间的才最是痛苦。”


    不管是何种纠葛,先后在羌婆婆心中恐怕有着不小分量,她便也默认了这般诛杀同族的荒谬之事,成了厌歌背后的一大推力。


    女人本是垂眸,突然抬首想看一看檀无央,正巧对上一双正专注望向她的眸子。


    倒是惹得她自己先耳垂滚烫,匆匆移开视线。


    檀无央不明所以看着师尊转来转去的脑袋。


    事到如今只能说厌歌心思阴狠,残害同族的手段更是令人发指,但这事跟魔族似乎并无瓜葛。


    “王女殿下,臣等以为,厌歌作出如此狠毒之事,合该交由几位元老处置。”


    “一派胡言!”厌歌面目微微狰狞,冷哼一声道,“诸位元老大概是老糊涂了,父王身子骨大不如前,倒教诸位忘了你们如今的荣华富贵是如何来的。”


    他并非愚钝的傀儡,在场这些位高权重的墙头草皆有把柄在他手中,如今倒是变脸极快。


    奈何这话并未掀起丝毫波澜,相比于一位已成败势的王族威胁,讨好新任君主才是明哲保身。


    局势已然明朗,或许是受比翼缠心的牵连,厌曲手中的箭矢还未射出,主位上的妖王已是双眸渗血,呼吸微弱。


    厌歌独自一人站在祭台旁,环顾四周,他那些向来忠心耿耿的下属此刻各个沉默垂首,不敢有任何动作。


    他幽暗的眸中生出几分恨意,轻嗤出声,“甚好。”


    刹那间,空气似乎凝固,在众人来不及反应的瞬间,浓厚的黑云自远方卷动而来,越压越低,几乎是暴雨袭来的征兆,被这场面震慑的小妖各个忙着往双亲的怀中躲着。


    “什么东西?他这是修炼了什么禁术?”两个正端着果盘的修士几乎是紧紧搂抱在一起,“好生瘆人。”


    厌歌背后乍时生出成双成对的臂膀,他面目越发扭曲恐怖,脸上爬满无数细密的纹路,曈孔扩张时近乎毫无眼白。


    靠近前方的修士已然祭出法器,更有甚者早已按捺不住,跃跃欲试将法器对准了浮于半空的妖,而厌歌对此似乎不以为意。


    “本王向来不喜你们这些蛆虫,既如此,便统统留下……”


    最后几个字卡在喉咙里。


    厌歌扬起的嘴角微微僵住,曈孔骤然收缩。


    似乎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胸腔深处轻轻挠了一下。


    那感觉极其细微,随着窸窣声音,一只黑里透红的蛊虫自他胸口缓缓爬出。


    所有人眼中俱是不可置信,厌歌似乎是最先反应过来,往高台之上看去。


    羌婆婆在厌曲身后垂眸而立,她在妖族立身许久,功过与否,今日也都要一并了结了。


    早早就种在厌歌体内的蛊虫在此时终于苏醒,厌歌眼底现出几乎决绝的癫狂,而他面前的那位王女,淡笑的神情未有丝毫波动。


    时间在某一刻似乎被无限拉长,浮在半空的身影如破落风筝般自半空落下,重重砸在用来招待宾客的案几上。


    这收场可谓潦草,却又像是那位王女暗中推波助澜,不管是厌歌身上的蛊虫,地宫的妖后,还是今时今日的妖王……一切都在她掌控之下。


    只待今日这个时机,连根拔起,正当继位。


    如此绝情而深沉。


    檀无央微抿唇,视线穿过围观的人群,正正好对上一脸惊讶的徐泠玉。


    徐泠玉只是无辜朝她眨眨眼。


    这一来二去的眼神交流,皆被端坐案后的女人尽收眼底。


    短短一日便是天翻地覆,妖族内部忙的脚不沾地,也顾不上她们这些外来人,一群人便兀自散去歇息,更是吵着闹着明日就要离开。


    他们来此可不是为了观摩旁人家事,空跑一趟还不如早些回去。


    夜明星高,习习微风,檀无央在窗边昂首,乌暗的天空挂着一轮明月。


    她想在北疆寻到魔族当下的线索,奈何徐泠玉的推算的确算不得靠谱,但也不该出错,与欧阳宫主递来的消息分明是一致的。


    究竟是漏了何处……


    “在想什么?”


    她闻声回首,缓步而来的女人早已摘下镂空覆面,浓密发丝柔顺如绸缎,身上是料子极薄的鲛绡长衣,因为材质轻透,几乎是坦诚无疑地显露出衣摆之下的冰肌玉骨。


    今日一遭令人身心俱疲,女人方才去洁身沐浴。


    这里是处于二层的小阁楼,四面以灵力形成的隔层罩住,从外间无法看清里头的情状。


    檀无央只看了一眼便觉得脸热。


    师尊的衣物足袜用料都是极为昂贵的,又兼具自有一种典雅矜贵的气质,所以便是粗布短衫穿在身上,也会将人衬得清冷高雅。


    她印象中师尊似乎没有这般薄露的里衣……


    檀无央思绪流转间一时不备,那道的身影已经走到她身旁,不知是有意无意,女人微微弯腰,凑在她耳边的唇开合间几乎是堪堪擦过耳垂。


    “怎的在发呆?”


    那一瞬间的柔软如触电般闪过,檀无央猛然回头只对上一张过分优越的面孔,恍然间竟不知是错觉还是……


    大概是错觉吧,瞧师尊温柔耐心的模样分明是在等她回话。


    “在想如何寻到魔族下落,徐泠玉的推算还是有些偏差。”檀无央不着痕迹地捏了捏耳垂,因为担心夜风微凉,体贴而细节地从储物锦囊中取出外袍给师尊盖上。


    “……”


    “在源宫数年倒教你学会了灵活变通。”女人挑眉,两个人并靠坐在窗边躺椅上,这位子两个人齐坐便显得有些挤,加之师尊身上的布料本就轻薄,暗香浮动,檀无央只觉整张脸燥热不已,一动也不敢动。


    “有为师在,用不上你与那少阁主愁眉苦脸,眉来眼去……你脸红什么?”


    话锋急转太快,檀无央只需微微低首便能看见师尊转身过来的身前境况,只是瞧了一眼便匆匆不敢再看,这东西根本聊胜于无,连小衣都遮挡不住。


    好在她修行多年自然有良好的定力,能够强撑镇静。


    “兴许是热的。”


    景长老手里还拿着那件徒儿聊表关怀的外衣,视线落了落又转回徒儿脸上,嘴角微微提起弧度,倒也不戳穿她。


    “嗯,热的。”


    这种气氛若再发展下去早晚要出事,檀无央冷不丁起身,兀自推开另一扇窗吹了吹风。


    “师尊是有了别的主意么?”


    她这时候倒是没眼色了,留这般柔弱体虚的师尊一个人在躺椅上受凉。


    女人满目嗔怪,恨不得敲开那脑袋瞧瞧是什么材质,“妖族势多繁杂,新任君主若想站稳了根脚,自然须作出些政绩,让百姓与臣子信服。”


    正殿里厌曲早已等候在此,但与她约定好时间的阁主却晚了一刻钟,才带着她那眉清目秀的人族小宠姗姗来迟。


    檀无央对这位王女多少有些戒备,能蛰伏许久亲手了结至亲,虽然自有理由但绝不可小觑,无论敌友,都不可深交。


    “我自然晓得阁主大人来此的目的,我们立场一致,这毋庸置疑,”厌曲脸上再无一丝往日所见的天真烂漫,“但关于魔族之事,的确与厌歌无关。”


    “妖族向来散居,不说无忧谷那些与人族同居的花妖,便是在这北疆也并不安生,另一脉你们也不会不知。”


    史书有载,妖王烛阴本体乃蛇,因为使得妖族后代落个流离失所的下场,自然是多得痛恨,但如今这处并不包括烛阴的后代子孙。


    一脉相承的野心勃勃,厌歌能得不少臣子支持,也有这些势力在背后推波助澜,自然也是魔族在北疆最好的盟友。


    “他们如今的首领名唤烛乙,若是厌歌继位,这些见不得光的东西恐怕就要更肆无忌惮在北疆横行。”厌曲毫不遮掩内心所想,沉声道,“我需借此在族中扬立威信,阁主需要破坏魔族的谋划,我们自然可以通力合作。”


    大殿中有短暂的寂静,待厌曲禁不住要启唇再拉拢时,女人才缓缓开口,“本座倒是好奇,殿下如何知晓得如此清楚。”


    “阁主不必疑心,”厌曲轻声一笑,眼中滑过冷然而锋利的视线,“阁主幼时若是想要一人性命,但无能为力,会如何?”


    景舒禾不曾回答,只无端想起檀无央年幼时白白嫩嫩整日撅个嘴,再大些便是初露头角,明丽动人,合该风光恣意意气风发,得到这世上最耀眼最纯净的东西。


    本该如此。


    “我会让他看着自己最亲近之人对自己百般怨恨,日日枯竭,死在眼前,而终有一日,我会亲手杀了他。”【魔蝎小说www.moxiexs.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