咲爱很喜欢和周助玩。


    他们上课的时候在一起,放学的时候也在一起,周助在钢琴课后还主动问她网球俱乐部的事情,拜托大人买了网球拍跟她参加了同一个网球俱乐部,于是他们每周相处的时间就变得更多了。


    咲爱在课间去找哥哥的次数逐渐变少,因为同桌总会从桌洞里掏出很多有意思的玩具:会在掌心里“啪”的一下弹开的纸翻花、印着不同图案的小动物贴画、一按就能发出“啾啾”声音的小鸟口哨,还有一个双手都捧不下的透明小迷宫球,里面银色的小珠子会顺着轨道滚来滚去,一不小心就会掉回起点。


    “又掉下去了——”女孩整个人都趴到了桌子上,觉得控制这颗小珠子比控制大大的网球还要困难,但很快又振奋起来,“我要再试一次!”


    周助一直在旁边看她玩,试着为好朋友提供一点建议:“转手腕的时候再慢一点,咲爱不要着急~”


    “嗯!”


    咲爱点头,面色严肃地坐直身体,想要将这颗珠子送到路线终点。


    两个人凑在一起研究迷宫球,前后桌的小朋友也会慢慢围过来,等他们通关后再用自己带的小汽车或者发光魔法棒作为交换。几个课间下来,孩子们挨个排好了顺序,还约定好要从家里带更多玩具给同学们分享!


    咲爱好喜欢自己的新班级,当然,她也很喜欢幼稚园的班级,但因为现在她长大了,同学和朋友也更多了,所以她能接触到的世界也越来越广阔,每天都有巨大的新鲜感在等待她。


    隔壁班的国光倒不像妹妹一样如鱼得水。相比起和同学们玩闹,他更喜欢一个人坐在座位上看书,大多数时候只会在必要的情况下和其他人交流。


    但是……他朝门口投去一个目光,咲爱今天怎么还没来课间来找他玩?


    手里的书过了五分钟也没翻动一页,男孩没有表情的白嫩脸蛋上逐渐浮现一丝担忧,难道是咲爱在班上遇到了什么麻烦,被拖住了才过不来?


    想到这里,国光坐不住了,当即放下书走向隔壁班,然后一眼就看到被围在人群中间笑得灿烂的妹妹。


    “叮咚!”


    上课的预备铃响起来,他要回班级了。


    -


    白天在学校没有找到机会和妹妹说话,国光决定放学后要多多了解妹妹的班级生活,而且今天恰好是他和妹妹一起去网球俱乐部的日子。


    男孩一放学就走去隔壁班,准备一如既往地帮妹妹整理书包,免得她落下什么东西。


    然后他就在过道上遇见了背着小书包的妹妹,还有她的新同桌不二。


    不等他发问,咲爱直接扑了过来,抱着哥哥的手臂兴奋道:“欧尼酱,周助今天也要跟我们一起去打网球!”


    “啊。”


    国光暂时没能对意料之外的事做出反应,看了眼妹妹的书包拉链,问道:“水杯和手帕都带上了吗?”


    咲爱得意地抬了抬下巴,一副等待表扬的样子:“当然啦,周助帮我收拾的书包,所有东西我都装进来了噢,什么都没有落下!”


    “……很棒。”国光配合地夸奖妹妹,把她的书包接过来,然后转过身,对在场的另一个男孩说道,“不二,谢谢。”


    眯眯眼的栗发男孩摆了摆手:“不客气,咲爱已经谢过我了呢~”


    “嗯嗯,周助帮我收书包,我教周助打网球!”


    咲爱开开心心说完,一手牵住哥哥,一手牵住同桌,拉着他们一起往外跑,迫不及待要去网球俱乐部玩!


    “走廊上不可以跑步,咲爱。”国光拉着妹妹的手,叮嘱她走慢一点。


    “没关系,我和手冢会牵好咲爱的。对吧,手冢?”


    周助弯着眼睛,上半身后仰一点,隔着女孩飞起的双马尾看向她的哥哥。


    -


    下午的网球训练很顺利,晚上的菜和平时一样好吃,妹妹弹给他听的钢琴曲比昨天更加流畅,听睡前故事的时候也一如既往地投入专注,但国光就是觉得有哪里不对了。


    “俄耳普斯为什么要回头呀?回头就再也救不出欧律狄刻了呀。”故事讲完了好一会,但咲爱还是想不明白,朝哥哥问道,“如果欧尼酱是俄耳普斯,欧尼酱会回头吗?”


    脑袋乱糟糟的,国光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思考。


    他是目标明确的类型,制定后就要拼尽全力完成,不会被途中任何事情干扰,所以在他看来,俄耳普斯的目标是救回欧律狄刻,那就不该被内心的质疑和身后的声音影响,而应该只看向前方的路。


    这么想着,他回答道:“不会。”


    咲爱听到这个答案才舒服一点,很快又高兴起来:“太好啦,这样欧律狄刻就可以得救啦!晚安欧尼酱!”


    比起书里从没见过的俄耳普斯,当然是哥哥的选择更有意义,她不再为一个神话故事苦恼,抬头给了哥哥一个晚安吻,滑进被子里开始睡觉。


    “晚安,咲爱。”


    国光把床头的小灯关上,钻进被窝之前习惯性地检查了一遍妹妹有没有裹紧她的鹅黄色小棉被,然后才一丝不苟地躺下,闭上眼睛却怎么也睡不着。


    咲爱喜欢把一整天遇到的所有事情都分享给家人。


    今天午餐里的小番茄太酸了,前桌小朋友的橡皮擦是兔子形状的,国文老师夸她写字进步了,数学课有同学因为算不出来答案哭了……


    她说起这些的时候总是手舞足蹈的,脸上的表情也跟着话题一直变化。


    而无论这些事情在大人们看来是否重要,国光都会认真听妹妹说话,因此他也越来越清楚地意识到,这里面都没有自己。


    幼稚园的时候不是这样的。


    那时候他们从早到晚都待在一起,咲爱遇到的所有事情他都一清二楚,无论是妹妹背着老师把西红柿丁放进自己的碗里,还是恶作剧地把捡来的花瓣塞进柳的笔记本,他知道咲爱为什么忽然不高兴,也知道咲爱为什么一下子笑起来。


    然而现在,他们在白天分开的时间太长,所以他也和爸爸妈妈一样,只能通过咲爱说的话来想象她的一天,包括那些有趣的玩具,包括她在班级里交到的新朋友。


    妹妹很擅长和人交朋友,国光早就知道这一点,也会为她的欢欣雀跃而高兴,但是、但是……


    国光悄悄睁开眼睛,胸口闷闷的感觉还是没有消失,他还是很想在课间时能够跟妹妹一起玩,想在放学的时候给妹妹收拾小书包,想在网球俱乐部里和妹妹一起练习发球。


    他不知道这是不是妈妈说过的“小气”,也不知道接下来应该怎么做,但他想要和妹妹分享自己的心情。


    天花板黑压压的,男孩放在身侧的右手偷偷攥紧,内心斗争很久之后还是偏过头,侧身小声叫妹妹的名字:“咲爱?”


    房间里很安静,他的声音显得有些突兀,可玩了一天的女孩已经睡着,呼吸均匀地躺在旁边,脸蛋也被蓬松的枕头挡住,没能听到来自哥哥的纠结问话。


    国光借着窗帘缝隙透进来的月光盯着妹妹看了一会,又张开手,轻轻把她又蹭歪了一点的被角重新拉好。


    熟睡的女孩像是感觉到了什么,迷迷糊糊地往他这边蹭了一点,热乎乎的小手也从被子里伸出来,轻轻搭在了哥哥手上,梦呓道:“尼酱……”


    -


    前一天晚上胡思乱想了很久才睡着,但一直以来保持良好的生物钟还是让国光在五点半睁开了双眼,几乎没有发出声音地下床走出房间。


    完成洗漱过后,他需要先去茶室找爷爷学习柔道,然后再和爷爷下棋,接着吃早餐再完成每日的网球训练。


    他的年级还小,柔道训练偏基础,不需要太专注也能够顺利完成。但下棋却是个需要全神贯注的活动,他没走几分钟就被爷爷喊了声名字,说他的心不静。


    国光低头认错,承认自己的问题:“抱歉,爷爷。”


    手冢国一看他一眼,没有着急落下手中的棋子:“在想什么?”


    男孩沉默了一会。


    相比起随和的父亲与温柔的母亲,他的性格其实与爷爷更像,许多时候都不爱坦白自己的心情,又习惯于考虑一些本不该由他烦恼的问题。


    但他毕竟还是个六七岁的孩子,心事是藏不住的,尤其在主动询问的亲人面前。


    “爷爷。”国光叫了一声,不太流畅地组织起语句,“上小学以后,大家的朋友都会变得更多吗?”


    其实他更想问朋友会不会占据亲人的位置,可是答案他自己都知道,也不想把这样的问题说给爷爷听。


    孙子的表情倒是没什么变化,但手里的棋子都快被他攥进小拳头里了,这副努力装作平静的模样让手冢国一不得不端起茶杯饮了一口,免得被孙子发现自己在笑话他,伤了小孩子的自尊心。


    能让国光这么纠结的还能有谁,手冢国一想着孩子的苦恼真是可爱,又觉得自己身为爷爷有责任开解开解孙子。


    “国光。”老人缓缓开口,将白子放到棋盘上,恰好落在那颗黑子身边,“棋子之间并非相互取代的关系。新的棋落下,原来的棋也依旧在那里,棋形才是最重要的。”


    爷爷的话说得太深奥,国光一时间不能理解。


    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就像棋形吗?那他和咲爱的棋形会是什么样?哥哥和妹妹,朋友和朋友,应该是完全不同的形状吧?


    手冢国一不确定才读小学一年级的孙子能不能明白自己的意思,但既然他已经开口,那也不希望孙子懵懵懂懂地继续苦恼下去。


    “咲爱每天一起床就来我这茶室报道啊。”


    常年警察生涯带来的敏锐感官让他捕捉到“噔噔噔”的脚步声,一听就是活泼好动不肯慢慢走路的小孙女已经醒了,正连体婴一样来找她的哥哥。


    老人看向棋盘对面的男孩,指着门外说道:“国光,带咲爱去吃早餐,这局棋明早重下。”【魔蝎小说www.moxiexs.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