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春晓那时候还小,可以说什么都不懂,但其实又什么都懂了。


    她喜欢看刑侦片,知道怎样把莫名其妙、神秘零碎的线索串联在一起。意料之外的答案忽然呈现在她面前,她喊完那句话就愣住了,半晌才喃喃说:“你谈恋爱。”


    江末:“我没有!”


    曹春晓:“你谈恋爱!你有男朋友了!”


    江末冲过去打她,手举起来又落不下去。曹春晓缩着肩膀防御即将落下来的巴掌,却看见江末攥着那支口红,脸上是一种执拗的委屈。


    红着眼圈,江末说:“这个是他从家里拿来的,我碰都没碰过。”


    曹春晓:“他是谁?”


    江末的哭和曹春晓完全不同。曹春晓哭的时候,恨不得扯开嗓子吵醒整条街,江末的哭是没有声音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几乎要被咬破,但她一声都不出。


    曹春晓被江末脸上的表情吓愣了。她有点无措:“你交男朋友为什么不告诉我!你……你不学习了吗?”她当时一股脑说了很多话,都是平时老师会对学生说的话,无非是早恋不对,谈恋爱不对,等等等等。


    平时曹春晓未必认同这些话,但那些话已经在她头脑里扎根,很顺畅地从舌头上滑出来。


    她冲江末伸出手:“把它给我。”


    江末后退,摇头:“你要这个干什么?你想做什么?”


    曹春晓:“你别管,给我!”她冲上去抢夺。


    江末忽然转身拉开曹春晓的抽屉,“哗啦”一声,整个翻倒,里面的杂物散了一地。


    曹春晓尖叫:“你干什么!”


    江末从一堆杂物里,准确地拎出一个小小的塑料包扔在地上。


    是那包橡皮。一块五三个的香味动物橡皮,藏在抽屉深处,曹春晓只有最愧疚的时候才会想起。


    兔子、老虎、猫三个小动物,从破裂的塑料包装里滚出来。


    江末低声说:“你是不是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


    曹春晓踩住那几块橡皮,一言不发。


    江末说:“我之前帮你整理抽屉的时候就发现了。我知道这是什么,也知道你是从哪里拿来的。”


    橡皮的暴露让曹春晓一下忘记了跟江末的争执。她猛地推了江末一把:“我哪里骗你了?我没偷本子!我说了我没有偷本子,我就是没有!”


    江末冷笑了一声:“这就是你的本事,对吧?曹春晓,你最会把一件事掰成两半,只说一半。”


    争吵越来越激烈。


    直到“咔嚓”一声,家门被打开,江芸芸下班回来了。


    她站在门口皱眉:“吵什么呢?我在楼道里就听见你们两个在嚷嚷。”


    曹春晓的脸和耳朵涨得通红,一直红到脖子。她脚下踩着自己的“罪证”,根本不敢抬头。她一败涂地,她被江末彻底打败了!这个坏蛋,这个早恋的坏女人,她一定会把曹春晓做过的事情全都告诉大人。曹春晓僵立在原地,不知道该怎么动弹。


    江末在她身边说:“曹春晓不肯做作业,还把抽屉打翻了,我在骂她。”


    江芸芸看了看房间,确实一片凌乱。曹春晓眼眶湿红,确实一脸委屈和不甘心。


    她没再多说什么,朝江末招了招手。


    江末跟着母亲走到阳台,曹春晓连忙擦干眼泪,把那包动物橡皮捡起来。橡皮已经变脆发黄,小动物的脸也变得模糊。香味早就消散了,只剩一种刺鼻的怪味。她把它们丢进垃圾桶。


    江末离开时,把口红塞在桌面杂物之间。她抠出那支口红,拧开、折断膏体,用更大的力气扔进了垃圾桶。


    阳台上传来江芸芸压低却严厉的责备声。


    每一次江末和曹春晓吵架,江芸芸都会选择责备江末。她不能够责备曹春晓,正如曹杰不能够责备江末。


    曹春晓蹲在门口竖着耳朵听。


    最近江芸芸和曹杰经常吵架。这种夫妻争吵,她从小见得太多,曹玉夫妻也好,邻居也好,总是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吵完、冷战,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过日子。但她不止一次听见江芸芸高声喊出“离婚”两个字。


    曹春晓低头用手指一下下戳着拖鞋的网孔。


    她是不是又要失去一个“妈妈”了?


    ……如果她们离婚,那江末呢?江末也要走吗?


    江末走回卧室,看见曹春晓坐在地板,脸庞藏在膝盖之间,一声不吭。


    江芸芸进厨房忙碌去了。江末小声说:“你哭什么?”她用了力气把曹春晓拉起来,“你再哭,我妈又要骂我了。”


    曹春晓揉着眼睛站起,江末没再管她,弯腰把散落的东西一件件收进抽屉,然后伸手去桌上摸口红。


    她抬头:“曹春晓,你……”


    曹春晓说:“我丢了。”


    江末看着她。


    曹春晓重复一遍:“我两个都丢了。”


    她忘不了江末那时候看她的目光。她名义上的姐姐瞪圆了眼睛,试图从她身上确认些什么似的,万分郑重。


    江末确认完毕,起身关好房间门,走到衣柜前。她把柜子深处、冬帽下面藏着的东西一件件拿出来。


    闪亮的发卡、精品店的小项链、小贴纸、粉色的机械表、指甲油、小瓶分装的香水……


    都是精致的廉价小玩意。


    曹春晓朝她伸出手。


    江末递给她一件,她就丢掉一件。


    姐妹俩的配合越来越快,越来越默契。最后一个是小瓶的分装香水,曹春晓丢进垃圾桶时摔破了,甜香弥漫出来。


    曹春晓问:“还有吗?”


    江末:“没有了,就这些。”


    曹春晓小声嘀咕:“好多啊……都是他给你的吗?”


    江末不吭声,只是把那顶冬帽抖了抖。曹春晓蹲在垃圾桶边上,闻了闻,想起自己曾在江末身上嗅到过类似的香味:“是橘子味吗?”


    江末和她一起蹲下,盯着垃圾桶里的杂物。“我怀疑,这个香水还有口红,都是他女朋友用过的。”她说,“他偷来给我。”


    曹春晓:“是谁?”


    江末迟疑了很久,小声说:“物理老师。”


    她的物理成绩不太好,是所有科目中唯一的短板。初一第一个学期的家长会,江芸芸回来说,物理老师宋严愿意给江末开小灶。因为江末是重点班的苗子,校领导非常重视,而宋严发现江末不太理解基础理论,等到了初二,课程更深,江末可能会掉队。这种补课不收钱也不占用课余时间,只是每天放学后在物理组的办公室多逗留一小时,江末答应了。


    江末成绩确实有进步,初一下学期还拿了全市物理竞赛的奖,江芸芸给宋严送过好几次礼,平时也时常夸奖宋严。


    曹春晓记得那个人:“你为什么不早点丢?”


    江末低声说:“……我不敢。”


    这些不是男人送女人的礼物。而是“老师”送给“学生”的嘉奖。


    起初是小贴纸,后来是手链、项链。江末不肯收,他说都是便宜的小东西,但你收下了,可不要告诉别人。


    他说江末,老师很欣赏你。


    他说把这当作我们两个人之间的秘密,好吗?


    送香水给江末那一天,江末在办公室里做完了一整张测试卷。写完最后一道题,她才发现办公室里空无一人。宋严赞她进步很大,问她用没用过香水。你妈妈应该用的,我闻到过。宋严说着,按压瓶盖,在手心喷了两下。


    他的手伸过来,江末正低头检查卷子,耳后忽然一凉。


    宋严的左手正覆盖在她的后颈上。香水要喷在这里。他说着,手掌缓慢摩挲,牵动江末的脸庞微微仰起。


    江末无法说完,肩膀猛地抖了一下,扭头看曹春晓。曹春晓在她眼里又一次看到了那种奇特的、确认着什么的表情。她在等待曹春晓下一句话,是和别的同学一样宣判她放荡,还是要和她站在一起。


    十二岁的曹春晓,对一切懵懂,又隐约开悟,她承接了江末异常沉重的目光。她们之间又有了一个全新的秘密,而这个秘密是重大的,不可对任何人揭示的。


    她牵江末的衣角,说:“以后换我去接你,好不好?”


    从那天起,放学后曹春晓不再在小学门口等江末,而是主动跑到七中,溜进去等她。


    那天她在樟树下的石桌上写作业时一个影子落在她身上:“你是江末的妹妹,对不对?”


    戴着眼镜的宋严站在一旁,笑眯眯地看着她。斯文无害的脸。


    曹春晓没说话。


    宋严又说:“你叫什么名字?”


    曹春晓还是不出声。


    宋严看见她作业本上的名字,笑了:“你和江末不同姓啊?”


    曹春晓捂住笔记本的封面,匆忙地收拾东西。


    忽然,有什么落在她头上,轻轻滑过她的头发。


    曹春晓剪短发,后颈裸露。从头顶落下的东西仿佛挠着她颈后的皮肤。


    她猛地跳起,捂着后颈,浑身鸡皮疙瘩。


    桌上有一片刚刚掉落的榕树叶子。


    “曹春晓——!”江末背着书包从教学楼跑下来,一边跑一边喊,“太迟了太迟了,我们得回家了!”


    她跑到曹春晓身边,一把提起她的书包,说了声“宋老师再见”,头也不抬,牵着曹春晓就走。


    江末走得很快,语速也急:“你傻啊?我这么久不下来,你不会上去找我吗?我不是告诉过你我在哪个教室吗?”


    曹春晓只是不断地挠着后颈。真的是树叶吗?还是……手指呢?


    她忍不住回头。樟树下,宋严微笑着挥了挥手。


    曹春晓吓得一哆嗦,立刻贴紧江末。


    江末载她回家,途中停在河堤上,给她买了个冰淇淋:“以后你不要到学校找我了。”


    换作以前,曹春晓一定会反驳,她很想跟江末在同个学校读书,天天盼着小学毕业上初中。


    但这一次,她沉默地点头。


    江末用更小的声音说:“离他远一点。”【魔蝎小说www.moxiexs.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