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 青春校园 > 溺与逃 > 24、第 24 章
    第二十四章


    温晚棠酒醒后下楼,觉得口干舌燥,嘴唇也是肿肿痛痛的,像是被蜜蜂遮了一样。


    到厨房里倒水喝时,看到了桌上剩下的半只烧鹅,想起了清早赵之泊带烧鹅和米酒前来道歉的事。


    他想,赵之泊也不是个无药可救的人,西游记里那些作恶多端的妖魔鬼怪都能被佛祖菩萨度化成仙,也许赵之泊也能良心发现变成一个不算很好的好人。


    他这么想着,不自觉抿了抿嘴,“嘶”了声,手指轻轻抚唇,眉头微蹙。


    怎么那么疼,好像还破了。


    他端着茶杯靠在台边发怔,忽而听到外头说话声。他放下茶杯,趿着羊皮软面的拖鞋过去。


    已快要日落,浅金色的夕阳匀出了几些像是流沙般铺展在窗台上,男人舒展着双腿,姿态随意坐在皮质沙发上,侧耳听着李姨说话。


    那张修罗脸上尽是不曾见过的认真耐心,温晚棠觉得自己是还没睡醒,眨了眨眼。


    就见赵之泊忽而转头,一双眼睛准捕捉到了他眼里的闪烁,掀起嘴角,懒洋洋伸长手,朝他招了招,跟呼小猫似的,“晚棠,过来呀。”


    温晚棠双眉微蹙,他想问,你怎么还没走,但李姨在旁边,他的语气便稍显缓和,“你伤还没好,没回去休息?”


    赵之泊忍着笑意,“晚棠,我刚在你这睡了一觉,我觉得你这沙发比我那的舒服,一觉醒来神清气爽。”


    温晚棠噎住,想了想后说:“那醒了,精神了,就回去吧。”


    赵之泊含笑不语,温晚棠被他看得悚然,别扭地转过头,边上李姨缓声道:“之泊少爷和我说今儿是您生日。”


    温晚棠愣怔,讷讷道:“我都忘了。”


    “不能忘,不能忘,我给你记着。”赵之泊从衬衣袖带里缓缓取出一枚镀金雕花怀表,指尖轻捏表链,垂眸看了眼表身,再抬眼时,目光彻底软下,望向温晚棠轻声道:“晚棠,生辰快乐。”


    他的缱绻温柔都是难得,温晚棠一时有些不适应,呆了傻了,像被雨水打落下来的小凤凰,圆着眼愣愣地看着赵之泊。


    在他还未反应时,赵之泊倾身,将怀表递到他的面前,指腹不经意擦过他的指尖。


    温晚棠打了个哆嗦,醒了过来。


    他下意识抓紧了递到手边的东西,怀表冰冷的外壳用力磕在掌心里,有些凉,有些疼。


    让他走的话,被彻底打落进了五脏六腑里,温晚棠抿紧了嘴唇,干巴巴憋出两个字,“谢谢。”


    温家是没有给他过生日这个习惯的,温夫人生他时难产,九死一生生下他,原以为是个男孩,皆大欢喜,却未曾想,男孩后头还跟了女孩的模样,满室寂静,五雷轰顶。


    温夫人不肯要这个小怪物,生下他后,连看他一眼都不愿意。


    温晚棠满月时,温老爷想要办一桌酒席,却被温夫人严词制止,并且让温老爷以后也不准给温晚棠过生日。


    小的时候,温晚棠在书堂里念书,偶尔会有孩子揣着一兜奶糖来学堂,那孩子笑眯眯把糖分给大家,说这是他昨日生日,父母亲买给他的。


    小小的晚棠羡慕极了,每年都盼着生日,却每年都是失落。


    直到有一日,少年赵之泊蒙着他的眼,攥着他的手,神秘兮兮道:“晚棠晚棠,你跟我来,我给你看个好东西。”


    “什么啊?”温晚棠不明所以,却依旧由他捂着自己的眼睛,乖乖跟随着。


    他跟着赵之泊跨过台阶,感受着郁郁葱葱的阳光落在脸颊,烫呼呼暖洋洋,他轻轻吸着气,缓缓站定。


    缠绕在眼上的蓝色布带被摘去,软带子一角擦过鼻尖,有些痒。


    温晚棠皱了皱鼻子,赵之泊的声音就在他耳边,“睁眼吧。”


    他乌黑浓密的眼睫颤抖,柔软纤薄的眼皮轻掀,盛夏的光汇聚在眼里,他被刺到,半眯着眼,看到了眼前一桌子的琳琅满目。


    少年赵之泊走到桌边,拿起一只巴掌大的八音盒,银制的外盒,盒盖中央镶嵌着一块圆形珐琅彩。轻掀开盒盖,里头一只拿着弓箭的小天使缓缓转动,清透软和的乐声便漫了出来。


    在乐声中,他又拿起了另外一只黑檀木小盒,盒盖掀开,在铺着酒红色丝绒中央卧着一支华特曼金笔。


    随后,他掀开一个接一个大大小小的盒子,盒子里有小金锁、有白玉做的玉扣、有赵之泊亲手题字作画的折扇,还有前几日温晚棠说过好吃的西式糖果。


    成堆的礼物,都是赵之泊熬了几夜,花了心思,一样样择选,一件件装盒。


    少年脸上尚有稚气,他凑到小晚棠身边,用肩膀轻轻碰了碰他,而后抬起手轻轻揽上晚棠那纤瘦颤抖的肩膀上,“我听李姨说,温夫人不给你过生日。算上今天,总共十六个礼物,晚棠以后有我在,每年都要给你过生日。”


    温晚棠失了言语,湿了眼眶。


    眼泪比谢谢先一步落下,他哽咽着,少年赵之泊见不得他哭,“哎呀”了声,手足无措拿着帕子要给他擦眼泪。


    温晚棠用帕子捂着眼,从手指缝隙里去看少年的脸,十六年的委屈彷徨在此刻,烟消云散。


    有人惦记着他,对他好。


    身前的人走近,高大的身躯黑压压罩落,遮去了盛夏,昔日的光景如烟云消散。


    他掀开酸涩的眼,看着眼前高挑挺拔的赵之泊。


    往事不可提,早已面目全非。


    赵之泊勾起食指,指关节轻轻蹭过温晚棠的眼角,那里泪痕斑驳。


    “怎么哭了?”


    温晚棠蓦地回神,用手捂着眼,像是十六岁时那样,从指缝里去看赵之泊的脸,“我没哭。”他矢口否决,可声音却低哑潮湿。


    赵之泊双手轻轻碰了碰温晚棠的肩膀,捏了两下后,低头靠在他耳边,“好,没哭,没哭。我让人从洋行订来了一只奶油蛋糕,雪白糖霜上还缀着花,听说可甜了,去尝尝?”


    温晚棠觉得喉咙里被一口酸涩给堵着,他能接受赵之泊对他坏,对他狠,让他痛,却适应不了赵之泊对他好。


    这般温柔的好,如昙花一现,如周庄梦蝶,梦中惊醒却在品尝过了甜后,再也吃不下苦了。


    门口传来敲门声,李姨过去开门,温晚棠听到她在和人说话,回来时捧了满怀桃枝,身后还跟着一个拎着一袋糖果蜜饯吃食的门房。


    “这些是?”温晚棠面露疑惑。


    穿短衫的门房快步走了进来,躬身回话:“晚棠少爷,呢啲桃枝同食嘢,都系今朝早一个话自己系你阿哥嘅男人送嚟嘅。佢听闻你出咗门,就将啲嘢全部留喺门房度。”


    温晚棠愣在原处,他对东江这边的方言不甚了解,一知半解听着,把头转向赵之泊。


    赵之泊眼里几不可闻闪过狠戾,但很快压下去,冷着脸解释,“这些破玩意儿都是温颂那杂种送来的,他来时你不在,他就留在了门房。”


    温晚棠听完,垂眸扫过桃枝,枝上粉苞初开,香气清浅,错开的枝头上还挂了一方小小红色祈愿条。


    他上前,手指挑起,看着上面清隽温柔的字迹,“愿晚棠岁岁平安,无灾无难,事事都能得偿所愿。”


    “得偿所愿?”赵之泊不知何时站到温晚棠身侧,夺过他手中那张小纸条,咀嚼着这四个字,手指猛然收紧,祈愿条在他掌心里被可怜巴巴压成了一团褶皱。


    温晚棠眉心紧锁,对上赵之泊一双山雨欲来的眼,他紧着嗓子说:“还给我。”


    赵之泊舌尖盯着犬齿,视线从上往下,抿着嘴唇,把手里皱巴巴的一小团丢了回去。


    温晚棠双手接住,展开满是皱褶的祈愿条,小心翼翼抚平。他虽总对外孤傲矜持,但心里却是赤子之心,别人对他的好,他都是万分珍视。


    赵之泊站在一旁抱臂打量着温晚棠捧着桃枝去找花瓶兴高采烈的样子,他自己的脸则黑得跟天边快下雨的云,阴测测不屑道:“都是些不值钱的玩意儿,瞧把你高兴的。”


    温晚棠让李姨找了只粉彩大赏瓶,桃枝一根根插进去,早把那蛋糕给忘了。他听了赵之泊的这句话,头也没回,道了句,“你不懂,礼轻情义重。”


    赵之泊被气得脑袋生烟,若是在以前,按照他这脾气,早擒了温晚棠的手脚,把他按在那长桌上,桃花散落一身,不管不顾一顿欺负。


    可如今的他,是不敢了。


    温晚棠浑身是血,两次鬼门关,一条人命。


    赵之泊不敢去想,也不敢再疯。痛苦和愧疚锁住了他的暴戾恣睢,而且今天是温晚棠的生日,他不想毁了今日。


    于是他只是轻哼了声,伸长手从温晚棠刚插好的赏瓶里抽了一根桃枝,“那送我一根,我拿回去驱邪用。”


    温晚棠拍开他的手,“你又不信这些。”


    “怎么不信?我信啊,被刺杀的次数越多,我就越信神佛。”赵之泊捂了捂心口,绷带下累累伤痕,每一刀都是夺他性命的,太多人要他死,他偶尔也会害怕。


    赵之泊脸上流露出的是他从未示于人前的脆弱,温晚棠看了一眼便错开了眼,心神不属摆弄着花枝,说出来的话却已经软了,“这桃枝是温颂给我的,转赠给你不合适,你想要,明天去花市买几枝。”


    他微微叹息,几不可闻道:“我买给你。”


    赵之泊那双暗沉沉的眼瞬间如沉夜燃灯亮了起来,他迅速道:“明日几时?”


    温晚棠其实说完就后悔了,但他就是极要面子,许下的话做不到反悔,便犹豫道:“你想要什么时候?不能太早,我……我起不来。”


    晚棠贪睡,赵之泊是知道的。


    有很长一段时间,他和温晚棠同床共枕,每每日出醒来,他就能看到侧躺在他怀里香喷喷软绵绵的温晚棠。


    他总是控制不住自己,把人压在床间欺负,要醒未醒的晚棠是最招人疼的,睡意朦胧任由他欺负,不吵不闹只会哼哼叫两声,乖得一塌糊涂。


    赵之泊遐想万分,面上却是一本正经,双手背在身后,略略低头,佯装苦恼思考道:“可我听说早上刚摘下的桃枝才是最灵验的,心诚则灵。”


    “别那么封建,如今讲的是德先生赛先生,万物都有科学道理,桃枝不过是应季的花木,哪分什么早晚灵不灵的。”温晚棠压根就没看出赵之泊眼里戏谑。


    赵之泊瞧着他认认真真给自己讲道理的样子,心里恶狠狠地想,真他妈可爱,真想一口吃了他。


    “行行行,你几时起了,我们就几时去。”赵之泊抬起双手举过头顶,这个活阎王就在温晚棠面前做了个投降的姿势,而后说:“但你给我买的桃花,要比那杂种的多。”


    “那是我哥,别叫他杂种。”


    赵之泊无不恶毒想,我当初就应该杀了他,嘴上却说,“知道了,我不叫他杂种。”


    他“杂种”两字刚落地,那刚走不久的门房就又来了,进了屋子气喘吁吁通报道:“晚棠少爷,你嘅阿哥喺门外边。”


    温晚棠看向赵之泊,赵之泊牙咬切齿,“那杂……”他一顿,冷着脸改口,“温颂在门外。”【魔蝎小说www.moxiexs.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