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绪慢慢回笼。


    意识到昨晚究竟发生了什么后,怀芜深吸一口气,那些被忘掉的细节重新细细密密地裹上来。


    譬如入口时的湿滑温润,鼻尖充盈着内衣护理液的清香。


    譬如女人胸前那片雪白的柔软。


    譬如开了空调后房间内愈来愈燥热的温度。


    譬如女人哑着嗓子,用她那一贯清冷的声线喊着“小芜”……


    ……昨天究竟是怎么走到那一步的?


    哦,想起来了,回酒店后她俩把自己掼到了一张床上,然后在酒精的作用下一时兴起,就……


    怀芜将被子往上一扯,把脑袋蒙住,实在不愿意继续回想了。


    她长这么大,这是第一次和人发生实质性关系。


    怀芜瘫了会儿,挣扎着滚到床边,去床头柜上捞手机。


    满屏未读信息。


    00:14


    珊珊bestie:商晚意说你醉得厉害,动多了容易吐,我就把你托付给她了。


    珊珊bestie:你还好吗?


    珊珊bestie:床头的保温杯里有温水,你醒来的话先喝点。


    02:54


    珊珊bestie:我撑不住了,明天早上赶飞机,我先睡嘞。我加上了商晚意微信,她跟我说你现在睡着了,还拍了两张你的照片。不过怎么凑这么近拍,你俩躺一张床上?


    珊珊bestie:[图片]


    珊珊bestie:[图片]


    09:03


    珊珊bestie:我到机场啦!下回见怀老板呜呜呜呜呜我会想你的


    珊珊bestie:[飞吻]


    珊珊bestie:[爱你]


    珊珊bestie:商小姐人好像挺好的,我知道你俩有过节,但假如能趁着这个机会说开,一笑泯恩仇就好了。


    珊珊bestie:不过我永远站你这边,假如你打算继续讨厌她,我也跟你一起讨厌她宝贝儿。


    珊珊bestie:不说了,过安检了。


    09:32


    珊珊bestie:我上飞机啦


    珊珊bestie:南城还没玩够,元旦再来找你玩!


    怀芜蹙眉点开消息里头夹着的两张照片。


    光线昏暗,自己的脸占了画面的一半,正閤眼安眠。


    当时应该刚缠绵完,商大小姐居然还有精力回复消息,说明她意识比自己清醒,没自己醉得厉害。


    ……所以商晚意酒量比自己好。


    怀芜察觉到自己的心理竟然是不服输,而非其他的负面情绪时,不由有些好笑。


    与此同时,她不得不承认珊珊说的是对的:商晚意怕自己吐酒而将自己安顿在酒店,事后还给担心自己的朋友报平安,确实算得上“人挺好的”。


    至于“一笑泯恩仇”……得看身边那位大小姐的意思。毕竟昨夜之事并非清醒状态下的你情我愿,她不敢保证商晚意睁眼后会不会翻脸不认人。


    不过,今早居然没有工作消息需要回复。


    怀芜慢悠悠给林珊发了个“昨晚睡得很好,不用担心,元旦再见么么”,居然久违地感受到了一丝心安,不知是昨晚的荒唐之举令人短暂脱离了工作环境,还是别的什么缘故。


    于是,在这个没有工作要处理的周日上午,她破天荒重新躺回了被窝,睡了一个安稳的回笼觉。


    一睁眼,大小姐却已经起了床,衣衫完整地坐在床边,低头看她。


    大小姐周身的低气压以及过于冰冷的眼神让怀芜觉得她在看一个死人。


    她裹着被子,小心翼翼地将自己撑起来:“早上好,那个,我穿个衣服。”


    商晚意:……


    商晚意嘴巴动了动,怀芜怀疑她又想说些诸如“昨天不是什么都看过了吗,还有什么能让你害羞的”之语来阴阳她。


    不过她最终只是沉默地转过了身。


    怀芜下了地,将衣柜里的浴袍翻出来凑合,走回来的时候,目光落在商晚意的侧脸上。


    大小姐五官精致得一如往常,淡蓝的裙子将她纤瘦高挑的身形很好地勾勒出来。


    眼下的情况属实有些尴尬。


    一夜情罢了。怀芜安慰自己。现在在年轻人里似乎很流行这种,怎么说来着的,situationship,非正式浪漫关系?


    不需要负责,随时可以broken。


    怀芜并非逃避担责之人,只是她对自己有自知之明——


    她,一届普通人,何德何能能成为商大小姐的正式伴侣?


    怀芜这么想着,走到沙发边,从外套口袋里掏出名片。


    名片在指间耍刀花似的转了一圈,停留在食指与中指的缝隙里。怀芜就这么夹着那张薄薄的白色卡片,往床边一递:


    “抱歉,我知道昨夜之事不是你我的本意,我会尽力弥补。这上面有我的电话号码,微信就是电话号,要不要继续与我保持联系,选择权在商总您。”


    商晚意的目光淡淡,在她的手指与名片之间逡巡。


    等待大小姐答复的时间度秒如年,怀芜张了张口,想补充点什么,胳膊慢慢垂落下去。


    然而下一瞬,手间一空,那张名片倏然被夺走。


    “怀小姐技术很好,看来这样的事经历过许多次,应当挺受其他女孩欢迎。不过——”


    商晚意眸光淡淡,顺滑的长发散落在腰际。她三两下将手中的卡纸撕了个粉碎:“这并不能减轻我对你的厌恶,我们今后不会再有联系。”


    怀芜:……


    “好,行,没问题,听你的。”怀芜点点头,“那工作上有交集怎么办呢?据我所知,我下周与长溪有会,商总您不会参与么?”


    长溪在商氏的收购名单里。


    商晚意一顿,若无其事地说:“工作上的事另说。”


    怀芜定定看着她,倏然“嗤”了一声。


    “你笑什么?”商晚意蹙眉问。


    “我要指出您方才话中的一处错误——”怀芜晃晃食指,“不论您信不信,这种事我也是头一回经历,技术好是因为我学习能力强。”


    商晚意:“不信。”


    怀芜:……


    “那就这样。”怀芜道,“鉴于您方才说厌恶我,而我自认为昨晚之事我们两人都有责任,商总您却是这种拒绝交流的态度,我们之间也没什么好聊的。昨晚的事我就当没发生过,也不会和任何人提起,我先回了,您自便。”


    “你怎么回?”商晚意挑眉将她上下打量了一圈,“穿着这件浴袍回?”


    “我有衣服——”怀芜说到这儿顿了一下。


    她这才发现,她的衬衫在昨晚胡乱穿脱时被丢到了地上,贴近皮肤的那面正与地毯亲密接触,轻微洁癖的她必然不可能再捡起来穿了。


    她的目光晃到床边坐着的、饶有兴致地看着戏的大小姐脸上,忽然感觉有点头疼。


    不过她很快便想到了解决方法:“我让服务员送件干净衣服来。”


    “随你。”商晚意看了眼腕上的手表,施施然站起身,捞过衣架上的大衣和围巾,淡声说,“我司机到了。”


    ……这人来去都有司机接送,自己却没衣服穿。


    怀芜撇撇嘴,忽然感觉有点心酸。


    “哦。”她干巴巴说,“那你走吧。”


    商晚意接着道:“她送来了干净衣服。”


    怀芜:?


    怀芜发现自己真的看不懂商晚意。


    大小姐嘴上说着“厌恶”,所作所为却都给了她实打实的帮助。


    怀芜思来想去,不知道将它归咎于商晚意的口是心非,还是大小姐真的是个很好的人,不会对厌恶之人落井下石。


    识时务者为俊杰,她决定接受商晚意的好意,并定期为大小姐上香祝祷。


    五分钟后,衣服送到了房门口。商晚意亲手取了过来,怀芜眼尖地发现她的表情不太对劲。


    她的视线从商晚意半抬不抬的唇角挪到了某人的手上,看见那衣服通体金黄。


    紧接着,金黄的衣服被丢到床上,大剌剌地瘫着。


    怀芜定睛一瞧,上面印了个大大的熊猫脸表情包。熊猫顶着皇冠穿着龙袍,下边附上了六个字:见朕为何不跪。


    怀芜:……


    她就知道大小姐没那么好心!


    -


    怀芜的洁癖战胜了形象管理,她最终还是穿着这件衣服出了门。不过好在西装外套能扣上,金黄的抽象内衬只露出了一点领子。


    回到家后,她发现林珊给她留了早饭,炖锅里还煲着一锅排骨汤。


    昨夜之事太过荒唐,直到坐到熟悉的餐桌前时,怀芜才有了一点实感。


    她愣愣地喝了会儿排骨汤,感受着温热的水流滑过食道。


    南方的冬天,室内依旧很冷。


    热气从汤碗中飘散出来,在怀芜眼前凝成白雾。


    令怀芜想到昨天深夜,商晚意在床上喘着气的时候,白雾也会从她口中溢出,同时逸散的还有某人欢愉的轻吟。


    床头灯昏暗,怀芜第一次这么近地观察商晚意,看着她平直的眉尾与眼睫,像是在看春池里一块被融化的冰。


    她于是不得不悲哀地承认,那些旖旎的画面短时间内真的没法忘记。


    而她对始作俑者的讨厌似乎掺杂上了一丝别扭的味道,变得复杂起来。


    她仍旧不喜商晚意——可是商晚意算得上是个好人,可是商晚意比她以往见过的任何人都优秀,可是商晚意真的很美,声音也很动听。


    她最终将其解释为自卑与自尊的拉扯对抗。


    总而言之,都怪酒精。【魔蝎小说www.moxiexs.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