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也就像从前那样,他的傀儡朋友没有办法拒绝他任何一个请求,即使这个要求是将他亲手送回泥淖。


    *


    重回望舒宫后,贺拂耽便一直在拼凑那块残损的石碑。


    实在碎裂得太严重了,他一连拼了三天,将稍大些的石块复原,才勉强拼到一半。


    看完这一半的碑文,他就大概意识到这块石碑或许和渊冰没有关系。


    通篇都是对这座阎王府的溢美之词,应当是王府落成时旁人所赠的题词。


    不过这倒是一个很好的借口,可以顺理成章地对前来静坐的独孤明河不理不睬。


    从那天开始,他们之间就没有再说过一句话。


    贺拂耽想要独孤明河给小白道歉,独孤明河宁死不从。


    话不投机半句多,索性不说。


    就这样横眉冷对五日之后,独孤明河最先受不了,开口便是冷漠无情地逼婚。


    似乎这几日的冷待终于磨散了他最后一丝理智与柔情,已经撤到界壁之外的魔军再次兵临城下,用八宗十六门的性命作为筹码,强求这一份婚约。


    对此,贺拂耽既不接受,也不拒绝。


    只是像之前那五日一样,一日不道歉,他就一日对这位魔尊视而不见。


    一对即将缔结婚契的夫妻,彼此之间却冷漠得如同陌生人。


    即使大婚当日,艳红绸缎将他们的双手联结在一起,脸上也丝毫看不见喜意。


    脚下红毯一直向前延伸,看不见尽头。


    他们走在同一条道路上,两颗心却像是隔了千万里。雪还在下,傀儡宫侍再怎么努力地清扫,也还是一转眼就将这条路覆盖上斑驳的苍白。


    道路两端观礼的宾客也没有一丝笑容。乐曲一刻不停的奏响,明明是喜乐,听来却无端有些哀伤。


    一路上独孤明河都冷着脸。


    魔尊架子摆得极高,心中却七上八下,连攥着大红花的手心都在发汗。


    他害怕他的未婚妻会突然发难,害怕会有各种各样意外阻止这场结契礼进行。虽然他自信他全都能解决,但他不想看到这样的事。


    这将是他一生中最重要的一天,如果阿拂对他还有一丝情谊,就不会硬生生捱到今天才给他致命一击。


    他提心吊胆地等待着,但什么都没有发生。


    直到拜过天地,他心中才终于落定。


    恍恍惚惚,因为不敢相信所以似在梦中。夫妻对拜后证婚人一声礼成,独孤明河甚至等不及站稳身子,就下意识抓住面前人的手不愿美梦消散。


    但梦境没有涣散,眼前人仍旧在眼前。


    独孤明河激动到眼眶泛红,却还是不肯低头,压低嗓子,十分拙劣地装出一副恶狠狠的模样,掩饰自己的失态。


    “看到没,贺拂耽?就算你再讨厌我,现在也还是得嫁给我。”


    贺拂耽抬眸,淡淡看面前人一眼,将对方眼中那狂热的欣喜和怎么也压不下的嘴角尽收眼底。


    他还是不说一句话,温顺地由宫侍带着,朝洞房的方向走去。


    独孤明河与他并肩而行,却在拐角处被一位魔王拦下。


    身为一陵之王,要汇报的显然不是小事。独孤明河只是条件反射地停顿了一下,身边人就轻巧地绕过他,继续朝前方走去,不带丝毫犹豫。


    那一瞬间独孤明河心中发凉,新婚的喜悦被瞬间冲淡。


    他停下追逐的脚步,不愿让自己这副不争气的丑态在所爱之人面前丢人现眼。


    索性将事情处理完,调整好情绪后,才一个人慢慢走上冷清清的前路。


    路上看着脚下的冰雪,不知为何觉得这一切很是眼熟。


    甚至不止是眼下,就连方才的拜天地,如今回想起来也似曾相识。


    难道他前世和阿拂成过亲吗?


    脑海中这样猜测着,心中却升起一丝惶恐。


    他脚步不自觉越来越快,但越往前走恐惧也越浓烈,看见月夜下寝宫玉白的大门紧闭时,他已经惊惧到心脏都快跳出胸膛。


    他终于飞奔起来,几步就窜上长长玉阶,伸长手臂想要推门。


    当指尖碰到殿门的那一刻,那种让他仓皇的熟悉感如泰山压顶,眼前一阵错乱不明,头昏脑涨之下,他竟然看见一些不属于他、至少不属于这一世的他的记忆。


    在那些记忆碎片里,他推开了门,门里满地红装,却空无一人。


    他勉力从混乱的记忆中清醒过来,暗自咬牙压下心中恐惧,手中用力想将门推开。


    但他没能推开。


    第98章


    “诸位皆是正道顶梁, 难道就没有一人能打开这扇门吗?”


    大雪凶猛,已经将象征喜庆的红绸尽数淹没。


    独孤明河独自站在玉阶之上,冷眼看着垂首立在阶下的各位长老。


    都是天机宗的修士, 号称世间一切无所不知,现在却无一人敢吱声。


    离开时这扇门还只是一扇普通的门, 回来后却多出一道复杂的封印, 连精通空间术、能在界壁之中轻易穿梭的烛龙也打不开。


    这世间难道还有比界壁更难打开的门吗?


    这根本就不是来自凡间的力量。


    独孤明河神色越来越凝重,周围手执兵刃的魔军察觉到四周变得浓郁的魔气,开始狂躁不安。


    在他的怒火将要达到顶点时,有人淡然出列:


    “魔尊何必生气?我愿为尊上分忧。”


    那人慢慢走上台阶,很客气地对面前的魔道头子行了个拱手礼,“我乃天机宗少宗主, 老宗主是我亲爷爷。”


    独孤明河两眼微眯:“十卦九失?”


    “咳咳、那都是小时候的事情了。”


    “你行吗?”


    “算卦不行,但好在一双眼睛长得还不错。”


    少宗主抬头朝面前人微笑了一下, 夜幕之中那双眼睛微微闪烁, 竟是异瞳。


    他伸手覆上那扇门,“咦”了一声, 然后稍稍用力,门应声而开。


    他疑惑地看了眼独孤明河,但这位魔尊并没有把心思放在他身上,急忙越过他朝门内走去。


    刚走一步, 殿门就轰然合上。


    独孤明河下意识伸手去推——


    还是推不开。


    他呆在原地, 伸出去的手都忘记收回来, 就这样直愣愣地看着这扇门。


    一扇平平无奇的门。


    一扇任何人都可以打开、却只对他关闭的门。


    身后天机宗少宗主将他推开,轻而易举就再次把门打开。提心吊胆地跨进门槛,但并没有遭到任何阻拦。


    “怎么会这样呢?我就打得开这门。”


    少宗主在殿门内外反复横跨。


    “魔尊您看我进去了。”


    “魔尊您看我出来了。”


    “魔尊您看我又进去了。”


    “魔尊您看我又出——”


    地上直直刺出一根锋利的冰荆棘,寒光闪闪, 一脚踩下去必定皮开肉绽。


    少宗主一挑眉,收起嬉皮笑脸,老老实实走出门,在魔王头子身边站定。


    他左眼的异瞳微微发光,片刻后,开口道:


    “是心魔誓。”


    “心魔誓以天道为证,一旦违逆,天道之力便会降下惩罚。阿拂对魔尊发过心魔誓吗?”


    独孤明河声音喑哑,几不可闻:“他没有。”


    “若阿拂没有,这天道设下的封印又是从何而来呢?”


    少宗主猜测着,“还是说魔尊不知道?”


    但很快又自我推翻,“可心魔誓立下之时定然会生异象,魔尊不应当无法察觉啊?”


    很平实的疑问,没有丝毫讽刺的意味,听在独孤明河耳里却莫名阴阳怪气。


    他冷冷看着面前人:“天机宗不是号称无所不知吗?难道忘了烛龙族涅槃轮回,不记得前世也是常有的事。”


    对面的人则面色如常,依然微笑着,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原来是这样啊。”


    独孤明河懒得理他,抚上宫门,辨认着掌心碰到门板上浮起的那层属于封印的微光。


    一旁少宗主也细细打量着,好心地解释道:


    “是星辰之力,天道法则的承载之一。不过……看着像参星和商星啊。”


    “可是动如参商,这么决绝的誓言,不像阿拂能说出口的话啊?”


    “何况阿拂和魔尊你前世关系很好,与我通信都会时不时提到那个独孤明河呢。怎么会对他发这样的毒誓呢?如今竟然还应验了。”


    独孤明河寒声道:“……你再多说一句,我就杀了你。”


    少宗主笑笑,不再多说,拱手告辞。


    “天机宗人四体不勤,都是只知推理不干实事的废物,从前一有什么事,只会推诿给衡清君。”【魔蝎小说www.moxiexs.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