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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1章 动摇 我一定会娶你


    祁灏和祁渊都留在姜家没有走。


    一开始倒没人说什么, 但几天过去,就有人觉出些来了。


    祁灏是姜月仪的夫君,他留在姜家天经地义, 可祁渊不是, 他只是祁灏的弟弟, 起先他来的时候, 怀疑许多人以为是祁灏身体不好, 他代祁灏过来的, 但祁灏既然也没离开, 那么两兄弟同时留在姜家, 便显出些怪异来。


    特别是祁渊每隔两三个时辰便会来灵堂一次,给顾姨娘上香。


    有时姜月仪在,有时姜月仪不在。


    很快便有人看出了不对劲。


    汪氏因惧怕姜月仪发难追究, 在姜月仪回姜家之后便称病不出房,蛰伏了几日之后, 见姜月仪忙于顾姨娘的丧事,身心俱疲,也没精力对付她,于是终于敢出现了。


    她虽然不敢出来,但耳报神却多,有任何风吹草动都会立刻到她耳朵里。


    作为一个和姜月仪年龄相仿的年轻少妇,有些事情她自然能马上觉出味来。


    汪氏到了姜月仪面前,斜了一眼顾姨娘的灵位, 好险没哼出声, 能容忍姜月仪为一个妾室办一场风风光光的身后事,已经是她让步了。


    她也没有要给顾姨娘上香的意思,更无哀容, 只是往姜月仪面前一站,皮笑肉不笑道:“姑娘这几日都累瘦了。”


    姜月仪没理她。


    汪氏继续说道:“顾姨娘知道姑娘肯为她这样上心,死也瞑目了。”


    “汪夫人,”姜月仪打断她,“你害死了姨娘,以为我会就这样算了吗?”


    线香的烟雾如丝线一般袅袅而上,又飘散着沉下来,香烟缭绕中,更显得她一双眸子沉郁,汪氏看得心中一抖。


    不过汪氏也不是好相与的人,立刻冷笑道:“你能将我怎样?”


    “我要去告官。”


    汪氏大笑起来。


    “告官?”汪氏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她自己硬撑着不找大夫,也是我的错?况且你父亲还在,你就想动我?”


    “他不在了,我一定将你杀了。”


    汪氏被她凌厉的眼风刮得一怔,一时竟有些怕了。


    “杀了我?”汪氏倒不是会退缩的人,想起这几日的事情,又道,“姑娘还是先管好自己吧,你家大爷合该留在这儿,可二爷又是为何?我正想问问呢!”


    “他自己要留,我如何知晓?你想知道便去问他。”


    汪氏道:“我听说他来了灵前,可是唤过你的乳名的,谁家嫂子的乳名能被小叔子叫的?”


    姜月仪道:“你去告诉我们大爷,或是去伯府告状,快去。”


    汪氏很想看她惊慌失措的模样,没想到她竟然破罐子破摔,倒还真有些弄不清楚怎么回事了,刚要继续开口嘲讽,便看见有人朝这里走过来。


    等到祁渊站到汪氏面前,汪氏有些害怕了。


    其实祁灏本人一直就在姜家,他都没说什么,实在轮不到别人来说。


    汪氏也忌惮承平伯府。


    汪氏勉强挤出一张笑脸,对祁渊说道:“这不是祁家二爷吗,这段时日我们姜家招待不周,二爷可莫要见怪。”


    她一早就听说过祁渊,外面都说承平伯祁灏身体弱没用,但这位庶弟倒是很有几分本事,即便自小不受嫡母待见,也靠着自己挣了功名,前段时间才破了京中女鬼抱子这桩大案,几日工夫便查得清清楚楚,丝毫没有给罪犯喘息的时间。


    有些话在姜月仪面前说说也就罢了,但祁渊这种人,汪氏直觉自己惹不起。


    她讪笑着往后退了退,然而也没走,还是想看看这两人究竟怎么回事。


    祁渊看了姜月仪一眼,也不理汪氏,仍旧自己走到灵前上香,这几日一直都是这样,两个人见面也没有其他话,他有时会叫她一声,可她也当做没听见,一句话都不说。


    今日,祁渊从姜月仪的脸上看出了明显的不开心。


    他上完香,走到她面前,低声问了她一句:“怎么了?”


    汪氏差点压不出唇角,她原先倒还半信半疑,虽然祁渊的行为很奇怪,但姜月仪毕竟一向自重自持,不大可能会与他有什么,今日一见,汪氏疑惑全消,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他们之间不对劲。


    不过祁渊既然已经问了姜月仪,汪氏也怕姜月仪向祁渊告状,于是趁着姜月仪还没说话,赶紧就溜走了,同时也要急着去向姜焯禀报,姜月仪和小叔子都勾搭到家里来了。


    她走后,姜月仪才幽幽叹了一口气:“被她看见了。”


    祁渊没有接她这句话,只继续问:“她为难你了?”


    姜月仪不说话。


    祁渊也陪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等他上的那炷香掉下了小拇指一半长的香灰之后,他才说道:“我不回青县了。”


    姜月仪垂下头:“同我说这个干嘛?”


    祁渊没管她说什么,继续说道:“我已经回了审刑院,之后会一直留在伯府。”


    “你……”姜月仪闭了闭眼,“何必呢?”


    祁渊的目光黯了一下,但也只一下,他立刻又道:“我早就说过的,我一定会娶你。”


    姜月仪听了只觉得荒谬:“先前是我骗了你,你不知道也就罢了,如今再说这样的话,你要你兄长怎么办?”


    祁渊很想说他如今根本就顾不上祁灏了,但他又猜不透姜月仪究竟对祁灏有多少情意,若他说得狠了,反而让她不喜。


    他斟酌了片刻后道:“等到他愿意和离便是,反正他也不喜欢你。”


    “你疯了,”姜月仪才说了三个字,嘴里的嫩肉便不慎被咬破,渗出血腥味,“你知道外面会如何说吗?你不怕身败名裂?”


    闻言,祁渊死死地盯着她:“你呢?你怕身败名裂?你只是怕身败名裂才不敢和我在一起吗?既如此,你当初为何要那样做,你就没想过有今日?无论兄长肯不肯放手,其实我都已经无所谓了,我只告诉你,我不肯放手,身败名裂也好,你得陪着我。”


    姜月仪张了张嘴,这回是真正说不出话了。


    她很清楚,她的内心不是没有动摇,可是真的能相信他吗?


    她不敢的。


    等到他发现她根本不是他喜欢的那个婢子窈窈时,她该怎么办?


    长久地行走在黑夜里,她也渴望见到一丝光亮,可若是将光亮抓到手里后,光亮便有可能会消失,那么她宁可不走近去,只远远地看着那一点光,便已经足够了。


    姜月仪深吸一口气,道:“随便你,你愿意等就等,我和他不会和离的。”


    祁渊没有再说话。


    他不明白姜月仪在想什么,难道她竟真的如此放不下祁灏吗?


    即便祁灏如此对待她,她也不愿意离开?


    他想问,却又不敢问,他知道自己不是全无过错,她也该讨厌他,他那时因祁灏的假死对她那样冷酷,面对祁灏对她的污蔑又没有站出来帮她,甚至还错认了阿槿,无论哪一件,她都该讨厌他。


    他怕听到她嘴里说出来的那些话,在他一面思念她时,一面却又对她做出那样的事,他受不了。


    祁渊没有再说话,半晌后,他略微平复了心情,才道:“顾姨娘的事我都已经弄清楚了,你若狠得下心,看着便是。”


    闻言,姜月仪猛地抬头看他。


    祁渊望着那张如明月般皎洁的面庞,忍住上去抚摸她的冲动,道:“今日午后,待在房里不要出来。”


    姜月仪怔了一怔,反应过来之后并不问祁渊要做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


    用了午食之后,姜月仪便留在自己房里没有出来。


    很快,她听见外面乱了起来,青兰要去打听,她拦了没让她去,虽然不知道祁渊要做什么,但她倒是放心的,眼下乱糟糟的,不如等事后再去打听。


    大约也就闹了一盏茶的时间,似乎又平静了下来。


    接着,祁灏过来了。


    他对姜月仪道:“方才审刑院的人忽然闯了进来,将你父亲带走了。”


    姜月仪并不惊讶,只问:“什么罪名?”


    祁灏挑了一下眉:“治家不严,妻妾失和,外加虐杀抚育儿女有功的妾室。”


    姜月仪忍不住笑了出来。


    “这种内宅之事,根本就不算什么稀奇事,没人捅出来便也不追究,真不知道审刑院是如何知晓的。”祁灏看着姜月仪,明知故问。


    姜月仪倒也不打算继续和他打哑谜,只问:“祁渊没有出现吗?”


    “他一会儿还想进你家的大门,怎么可能自己露面。”祁灏道,“看来你们已经通过气了,没想到几日不问,你们竟好到这种地步了。”


    “忍不了就把我休了。”姜月仪回嘴。


    “不休,休了让你和他双宿双飞吗?”


    说了这几句,两人又不说了,祁灏干脆在这里坐下来,慢悠悠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喝着。


    又过了一会儿,有个仆妇跑进来,对姜月仪道:“姑娘出去看看,黄家的人来了。”


    黄家是姜月仪母亲的娘家,因黄氏去的早,姜焯又不热络,两家的来往并不多,顾姨娘是黄氏从家里带出来的,她的家人也在黄家,她一死,姜月仪倒是使人去了黄家报信,也只是头一天来了个顾姨娘的兄弟吊唁,话并不多,也未有什么表示。


    这个时候黄家过来,倒像是在这个节骨眼上故意发难,有人指使。


    姜月仪立刻过去,祁灏也跟着她。


    在待客的厅堂,姜月仪见到了自己的舅父。


    第52章 满意 你和你夫君的弟弟不清不楚


    姜月仪与祁灏一同上前见了礼, 舅父便指着她道:“月仪,你自己说,你在这个家里受了多少委屈!”


    姜月仪一时还没说话, 祁灏便已经接话道:“那受得委屈可多了。”


    黄家舅父本就是有备而来, 闻言倒不再细问, 只是狠狠瞪了一眼座上的汪氏。


    原本这样的场合, 汪氏是不合适出来的, 但眼下姜焯无端端被审刑院带走, 家里的人都在为他打听奔走, 加之一开始也是汪氏善妒惹出来的祸事, 便干脆丢给了她,让她好生安抚招待。


    汪氏从来也不是善茬,如今她才是姜焯正房, 又生育了嫡子,根本不会怕只生了一个女儿的死人的娘家。


    她立刻笑道:“舅爷这话可就没道理了, 你看我们月仪这通身的气派,哪像受过什么委屈,分明是千娇百宠长大的,我也知道顾姨娘是黄家的人,她死了你们不甘,可也不能趁着我们老爷不在就跑来为难……”


    “你们老爷眼下正蹲在大牢里,不正是因为他虐杀了顾姨娘?”黄家舅父打断汪氏,“我妹子没了之后, 两府之间来往减少, 可月仪也是我妹子的血脉,临终前托付了顾姨娘抚育,后来姜焯一直没有再娶, 月仪就是顾姨娘养大的,她都能被轻而易举虐杀,我不信月仪这几年过得好。”


    汪氏道:“顾氏即便有功,也只是一个妾室,怎么能和月仪比?”


    黄家舅父道:“妹妹当年已让我认顾氏为义妹,她可不是普普通通的妾室。”


    “从没听过的事,”汪氏急了,“简直是信口开河!”


    “我自然有契书凭证。”


    姜月仪看着舅父拿出一纸凭证,这东西莫说汪氏不知道,便连她也从不知道,至于真假,多半是假的。


    她听见舅父继续对汪氏说道:“姜焯虐杀妾室,听说你还故意不为顾姨娘延请大夫,我先前还不信,故特意来此看看,如今一见,恐怕是事实。”


    汪氏脸一白,坐在那里半晌没出声。


    这时姜月仪道:“不为姨娘请大夫这件事是真的,若不是如此,姨娘不会死,此事许多人都可以作证。”


    姜焯被抓之后,或许还想着这种事打点一番便能解决,又要护着汪氏,也不会把她不给顾姨娘请大夫导致她病重身亡的事说出来,姜月仪已经看出来,舅父来一定是有用意的。


    她说完,只见舅父点了点头:“我知道了,我这就去审刑院再呈姜焯和汪氏的罪状。”


    姜月仪道:“好。”


    黄家舅父走后,汪氏仍瘫坐在椅子上起不来。


    她指着姜月仪骂道:“你要害死你父亲吗?你怎能对你舅父那样说?还不快去把他拦下!”


    “你看着姨娘去死的时候,怎么就想不到今日?”姜月仪淡淡道,“杀人偿命,审刑院自有定论。”


    汪氏怒道:“审刑院何时管这种事了,你以为我不知道吗?你和你夫君的弟弟不清不楚,这难道不是他为了你故意设下的局?”


    “汪夫人,”祁灏笑着出言道,“我还在这里,你在我面前就说这些,是不是不大尊重了。”


    方才黄家舅父说了要去审刑院告发她和姜焯,汪氏已经火烧眉毛急得不行了,她原是对祁灏存着些忌惮的,但眼下自己都要跟着去坐牢了,她也顾不得了,只道:“你自己管不好她,还谈什么尊重不尊重?”


    祁灏挑了一下眉梢,摇头道:“我原本还想从中调和,没想到你这样说,看来只能算了。”


    他看了一眼姜月仪,又道:“还留在这里干什么,走了。”


    姜月仪对他存着许多戒心,闻言警惕地看了看他,倒也没说什么,跟在祁灏身边离开了,留下汪氏在后面,等他们走出老远之后,才听见隐隐预约的叫骂声。


    姜月仪走在祁灏旁,忍不住道:“你究竟什么意思?”


    “身为你的夫君,”祁灏顿了顿,“帮你还不好吗?”


    姜月仪道:“你不应该帮汪氏才是吗?今日这般,倒让我不安起来。”


    祁灏摇摇头,叹了一声,没有说话。


    两人各自回了房,这一日,姜月仪听祁渊的话,为避免某些麻烦,便没再出去。


    一直到了翌日晌午,姜焯终于被放了回来。


    汪氏以为姜焯回来了便是已经没事了,先前的忧愁一扫而空,急急便跑到了姜焯面前啼哭撒娇,又将昨日黄家舅父所说的话都告诉了姜焯,末了也没忘骂姜月仪和祁渊,以及祁灏。


    姜焯沉着脸听她说完,汪氏还去摇姜焯的手臂:“夫君,你可要给我做主啊,你那女儿真是狼子野心,要将咱们夫妻二人治死啊!还有那个祁渊,若不是他,你也不会受这样的磨难,他们一家子都不是好东西,夫君定要去讨个公道!”


    姜焯问她:“你要我去承平伯府讨公道,还是去向祁渊讨公道?”


    汪氏心下一喜:“都要!”


    姜焯抬手便甩了她一耳光:“混账东西,你作为主母却不体恤关爱妾室,当时我踢了她,只要赶紧请大夫,何至于此?还有若不是你在一旁撺掇挑唆,我也不至于气到去踢她!她是黄氏的陪嫁,月仪的养母,身份本就不同,你怎能如此任性妄为?”


    汪氏愣住。


    “我才刚从那种地方放出来,你知道吗,审刑院的大牢根本就不是人去的地方!那个祁渊就在旁边看着,让人鞭打了我一顿,你关心我的身体和脸面吗?你还让我赶紧再去找伯府和祁渊的麻烦,你是要我再去审刑院大牢走一遭?”姜焯甩开汪氏。


    汪氏大哭起来:“你现在怪我吗?”


    姜焯恶狠狠地指着她:“你嫁进来之后,我怜你年纪小,便处处纵容你,结果就纵容出了这个后果,现在好了,连我的官职都保不住了!”


    “什么……”


    “还有你,审刑院判了你二十大板,一会儿就来人了。”


    汪氏连哭都忘记了。


    “夫君,是我错了,你要救救我!”汪氏跪下来抱住他的大腿,“你不能不管我呀!”


    姜焯道:“我自身难保,原本是要将你一起抓取审刑院动刑的,还是祁渊说了,你一个妇道人家不便,便让人来府上。你放心,你不是顾氏,我一定会给你请个好大夫的。”


    他话音才落下,外面便已经来了人。


    汪氏大喊大叫起来,立刻被人塞住了嘴。


    另一边,兴德来请姜月仪过去观刑。


    姜月仪和祁灏到的时候,看见祁渊就在门口等着,三个人都不说话,只一同径直往里面去。


    汪氏已经被按住,就等着姜月仪到。


    趁着还没开始,姜焯走到姜月仪面前,轻声道:“月仪,先前的事情是我们错了,可顾姨娘已经去了,我也被罢了官,你就高抬贵手,让祁家那位二爷通融通融,免了她受这场罪,或是少打几板子,姜家好歹是你的娘家,你让我们在伯府面前没了一点脸面,日后你在伯府有个什么事,我们可插不上嘴了。”


    “若不是审刑院插手,就不止是打她二十板子那么简单了,我会把她杀了。”姜月仪听出姜焯话中的威胁之意,轻笑一声,“我被囚禁在伯府的时候,父亲都没管我,难道以后还能有比谋害承平伯更大的罪名,等着父亲来救我吗?”


    姜焯的脸色变得铁青,重重叹了一口气,退到了一边。


    祁渊一抬手,那边板子便干脆利落地落到了汪氏身上。


    “若是觉得害怕,便闭上眼睛。”祁渊低声对姜月仪说道。


    姜月仪摇了摇头,睁着眼睛定定地看着地上的汪氏。


    既然给了这样的机会,她怎能不好好看着呢?


    二十板子打得很快,审刑院的人离开,汪氏也被抬了下去。


    姜焯没再看一眼姜月仪,只留下一句:“你满意了?”


    便也离开了。


    姜月仪又回了顾姨娘的灵堂,或许是因为姜家出了些事,这里越发冷清,只有玉菊和一个小婢守着。


    她让她们退下。


    身后传来脚步声,姜月仪并没有去看,就算不看,她也知道是祁渊。


    偌大的灵堂空荡荡的,只有他们两个人。


    姜月仪没有说话,祁渊也没有说话。


    就这样,两人一直守到了入夜,祁渊才对姜月仪道:“天晚了,你先去休息,夜里我来守。”


    姜月仪摇了摇头,姜家又不是没人,就算她今夜不守灵,也不该由祁渊来守,否则上下那么多双眼睛看着,传出去更加不像样。


    她正要说话,却见青兰进来,对她道:“夫人,严公子来吊丧了!”


    姜月仪一时间竟愣住,好半晌之后才反应过来,严朔来了。


    她抬眼朝院中望去,只见暗沉沉的夜色中,有一人快步朝这里走来。


    几年过去,他的身形变了许多,在她的记忆中,他是有些削瘦的,但如今却已经健硕高大的许多,若不提前告知,她几乎已认不出他。


    已经褪去青涩文弱的男子在她跟前停下,目光扫过一旁的祁渊,很快还是停留在了姜月仪脸上。


    “月仪,我回来了。”


    第53章 赎罪 你们两个的关系,恐怕没那么简单……


    从姜月仪还很小的时候开始, 她的记忆中就一直有严朔的存在。


    严朔是姜焯好友的遗孤,家中已没有能抚养他的人,姜焯便将他接到了姜家。


    那时姜月仪已经没了母亲, 姜焯又不大关心她, 而严朔同样也没了父母, 刚好同病相怜, 又是一样的年纪, 能玩在一起。


    很久之后, 姜月仪出落得亭亭玉立, 汪氏也成了姜焯的续弦, 在汪氏从中作梗姜月仪与祁灏的亲事时,严朔便向姜月仪表白,让她不用再担心那些, 只要她愿意,他会娶她。


    但是姜月仪拒绝了。


    严朔虽然可能会是一位良配, 然而他身世飘零,嫁给他便要面对许多风浪,前途未卜,汪氏的目的本就是不让她顺利嫁到承平伯府,若是姜月仪自己退让嫁给了严朔,岂非让汪氏得意。


    那时她凭着愤懑与不甘,决意要给自己和顾姨娘,还以死去的母亲争一口气, 但如今时过境迁, 在承平伯府经历的那些事都是她始料未及的,再见到严朔,姜月仪倒没有悔恨, 只觉无限怅然和遗憾。


    自从她拒绝了严朔之后,严朔便从姜府离开了,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哪怕是姜焯,严朔也没有告知。


    一直等到后来,才依稀有消息传过来,严朔弃文从戎去了边疆,投入了定北王麾下,很快便得到了定北王的青睐,屡立战功。


    望着他昔日白净的面庞如今变得黝黑粗粝,五官却愈发英武凌厉,又比从前多了些恣意和张扬,姜月仪一时有些恍惚。


    “月仪。”严朔又叫了她一声。


    姜月仪稍稍后退一步,向他见了一礼:“严将军。”


    严朔点点头,上前为顾姨娘上了一炷香,伫立少许之后,叹道:“我自小没有爹娘,幼时多得姨娘照拂,说是亲如母子也不为过,原本想着等功成名就再来奉养她,没料到她竟去得这样急,汪氏那贱妇呢?”


    姜月仪道:“方才已被审刑院打了二十板子,怕是已去了她半条命。”


    “光是二十板子就够了吗?”严朔冷笑,“若我早来一步,定要她血溅姨娘灵前。”


    “姨娘的死,也并非全系汪氏一人所为,父亲过错亦重,若要杀了汪氏,那父亲又如何论处?如今审刑院所判,也算公正合适。”姜月仪垂眼轻声道。


    严朔沉默半晌,先是没有说话,只转过头打量了姜月仪和她身边的祁渊一眼,忽然问道:“这就是你那病秧子夫君?看起来倒也不像传说中那样体弱多病。”


    姜月仪一时有些尴尬,偷偷瞧了祁渊一眼,不想祁渊也正在看她,她赶紧收回目光,回答道:“不是,这是我夫君的弟弟。”


    “你就是祁渊?”严朔挑了眉,“我昨日便听闻你忽然调回了审刑院,想去哪儿就去哪儿,真是便宜。”


    祁渊淡淡道:“严将军替定北王回京述职,消息倒是灵通。”


    严朔唇角勾起一丝笑意,朝姜月仪走近一步,低声道:“月仪,承平伯府如何折磨你的,我都一清二楚,这次回来,我本就打算将你带走。”


    姜月仪还没来得及说话,祁渊便上前挡住她,冷声说道:“严将军自重。”


    “你们伯府真是奇怪,祁灏不来这里陪着月仪,倒让小叔子陪着,”严朔眉目越发凌厉,“她的夫君都没说什么,你有什么资格说话?”


    祁渊道:“嫂子是我们祁家的人,我就有资格替兄长说这话。”


    严朔这回大笑起来:“你们两个的关系,恐怕没那么简单吧?”


    闻言,姜月仪脸色一白,伸手便要将挡在自己面前的祁渊推开,可惜她没推动,她急忙说道:“严朔,你不要乱说!”


    “我没有乱说,你随便去找个人过来看看,他们也是这样觉得,”严朔脸上笑意未退,“不过月仪,我不介意。”


    祁渊冷笑:“你的不介意,就是不断羞辱打压她?”


    祁渊话音落下,姜月仪稍稍松了一口气,严朔一时也没说话,只是刮了祁渊一眼,像是要把他活剥。


    姜月仪定了定神,说道:“严将军,既然已经上完香,你又有要事在身,我们倒不好继续耽误你。”


    “这是在赶我走?”严朔看着她在祁渊身后露出的半张脸,比当年他离开时要瘦下三四分,目光中透着些疲惫,他不由一阵心疼,“月仪,那时若不是汪氏刻意阻挠你和祁灏的亲事,你故意要与她较劲,我们是不是还是有可能的?”


    姜月仪撇开脸,没有说话。


    严朔明白了她的意思,倒也不见消沉气馁,只是转身道:“我不会放弃你的。”


    等严朔走后,姜月仪脱力般地坐到了圈椅上,重重地按住额角。


    各种事情已经够多了,眼看着顾姨娘的事就要告一段落,没想到却忽然杀出来了一个严朔,还丢下了这样的话,她不是那种朝三暮四的人,当初拒绝了严朔,即便如今严朔再是功成名就,她也不可能再回头,更何况她还有孩子。


    一道阴影落在她的身上,姜月仪感觉到,睫毛颤了颤,只是没抬起头。


    祁渊说道:“你放心,有我在,他不会对你怎么样的。”


    姜月仪没说说,过了片刻之后才点了点头。


    “一会儿我陪你回房去,直到顾姨娘出殡之前,你尽量待在房里,若是要出来,便叫兄长陪你,或是来叫我。”祁渊说道。


    姜月仪默然。


    好在之后的日子里,严朔没有在姜家出现过。


    姜焯得知严朔回来了,倒是很高兴,他本来被削了官职大受打击,但严朔如今却年轻有为,便对严朔这个曾经被自己抚养过的故人之子很是殷勤热络,可惜严朔除了第一日来时去看望过他,后面姜焯再叫人去请他,他都是推脱有事。


    姜月仪暗自有些庆幸,或许是因为严朔为了避姜焯,这才没有再来姜家,等到她回了伯府之后,严朔要进来,那就没那么容易了。


    顾姨娘出丧后,祁灏便说立即要回承平伯府,姜月仪更不想在姜家多待,毕竟如今已经没了顾姨娘,这个地方已经完全没有可以让她留恋的了,她与父亲继母之间也已经成了仇人。


    当日,姜月仪和祁灏祁渊回到伯府。


    才到行云院,姜月仪还没来得及坐下喝口茶,冯氏便来了。


    冯氏先把其他人都打发走,又慌慌张张让青兰把门关上,然后问姜月仪:“祁渊知道了?现在怎么办?”


    祁渊擅自去了姜家之后就没再回来,冯氏便是猜也猜到了,可是又不敢派人去问,怕反而弄巧成拙,只能这样等着,生生熬到了姜月仪他们回来。


    姜月仪就知道冯氏头一桩大事就是这个,便与她道:“母亲先不用惊慌,虽然二爷发现了,但我和大爷都没说什么,他以为当时只是我自作主张去的。”


    冯氏大松了一口气。


    “我就怕灏儿那孩子乱说话,弄得大家都下不来台,不好收场。”冯氏拍着心口,虽然嘴上说的是祁灏,可眼神却在姜月仪脸上飘,又问,“团团的事他也不知道吧?”


    姜月仪摇了摇头。


    这倒也是她没想到的,她以为祁渊总要怀疑一下团团的身世,毕竟算算日子就对得上,结果祁渊问都没问,或许是以为她当时也与祁灏同房了。


    冯氏闻言连连点头:“那就好,那就好,这段日子你也辛苦了,赶紧睡一觉歇一歇,我让我的小厨房去做一些滋补的药膳给你,你醒来便能用,你要好好养身子。”


    姜月仪也没有推辞,虽然冯氏是想她再生一个孙子,但她的身子确实亏损得厉害,多用一些滋补之物没有坏处。


    冯氏原本便要走,想了想又小声对姜月仪道:“月仪,我知道我们对不住你,可是眼下你一定要帮我把事情瞒住,我是真心想要你这个儿媳,灏儿他从前犯浑,但我看他如今已经好多了,这回他去姜家陪你,也是他自己主动去的,日后一定会越来越好,我向你保证,我会管好他,你好好和他过日子,好吗?”


    姜月仪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只是张了张嘴。


    看着冯氏略带有乞求的目光,姜月仪心里直摇头。


    冯氏是个很要强的人,这么多年一直独自支撑着伯府,亲儿子的身子又不好,她都撑下来了,要她说到这个地步,是极为不容易的。


    姜月仪暗自忖度着,虽然冯氏要她留下出于种种原因,但最主要的还是,她不愿让祁渊讨到任何便宜,更不愿祁渊在背后笑话她。


    即便祁渊根本不会这样做。


    真是可悲可怜。


    窗外庭深花寂,姜月仪望着冯氏,忍不住问道:“母亲,你这样糊弄修补,究竟有意义吗?”


    冯氏没料到姜月仪会忽然问她,不由一愣。


    许久之后,冯氏的神色慢慢收敛,说道:“你现在还年轻,等你到了我这个年纪就明白了。你对苏蘅娘是什么感觉,我对祁渊的生母就是什么感觉。”


    姜月仪一时哑然。


    “老二和灏儿没差多少日子,那时我正怀着灏儿差不多七个月,却乍然听闻秦氏也有了身孕,你不知道,灏儿的父亲在我面前装得有多好,我完全没有料到,府上一开始还都瞒着我,”冯氏平静地说着,似乎只是在说一个久远前的故事,“我知道之后便早产了,也正是因此,灏儿才自幼病殃殃的,你说说看,我怎能不恨他们?你以为我只是恨祁渊吗,不,我也恨他的父母,只不过他们已经离世了,我便恨不到罢了。”


    姜月仪听后没有再说什么话,这些都已经是过去的事了,她未曾经历过,也并非是冯氏本人,说不出让她放开释怀的话,毕竟曾经受到伤害的是冯氏,就像直至今日,苏蘅娘已经死了,她也仍旧坚持自己没有做错。


    旁人都无法体会她们的感受。


    只是祁渊……


    他算是无辜吗?还是要为父母所做的事情赎罪?


    还有秦氏,苏蘅娘与祁灏是两情相悦,所做之事完全出于本心,可是秦氏呢?在久远的过去,她身为一个老承平伯的妾室,是否有权力对发生的事情说一个“不”字?还是真的故意去伤害了冯氏?


    这些她都不甚清楚,也想不明白。


    姜月仪轻轻叹了一口气,终究是将祁渊从自己的恻隐之心中暂时赶了出去。


    第54章 妨碍 他太清楚她的身子了


    一眨眼便入了春, 天气渐渐热起来。


    祁渊也真的就如同他所说那般,回了审刑院之后,便没有再搬出伯府去住。


    对此, 冯氏也没有办法, 赶了几次之后他都无动于衷, 也就只能随他去了。


    时气才暖和起来, 祁灏的病便又开始反复, 这也是常有的事, 季节交替, 对于他这样的身子来说, 便分外难受。


    他仍是住在行云院前院,平日里都有自己的几个小厮照顾,几乎不会劳烦到姜月仪, 出于夫妻之间的义务,姜月仪也每日会去看他一次。


    她每每都是快到晌午时去看祁灏, 顺便看看给祁灏准备的菜色合不合适,然后便回房自己用饭。


    前一两次倒还好,后面她每次都会遇到祁渊。


    从姜家回来之后,为了躲避祁渊,姜月仪便几乎不出行云院,她想着祁渊在伯府天天受冷眼,总有一日是受不了的,忍到那时也就罢了, 没想到他似乎真的没打算走。


    她与祁灏谈过几次, 让他想办法在她过来的时候把祁渊支走,但祁灏嘴上说好,实际上却并未有所行动。


    这日一早, 兴安便来报说祁灏晨起咳得厉害,让姜月仪过去看看。


    姜月仪过去,果然又见到祁渊。


    祁灏正在喝药,姜月仪瞧了祁渊一眼,没有搭理他,只是直直走到祁灏的身边去,等到他喝完药便接过了药碗,又捧了一盘蜜饯给他。


    祁灏捻了一颗蜜饯含在嘴里,打趣地看看她。


    姜月仪当做没有看见他眼中的戏谑,淡淡道:“近来时气变化,夫君还要多多注意身子。”


    祁灏随口应了一声,将蜜饯嚼了吃下,又转头对祁渊道:“你今日怎么一早就来了?”


    “听说兄长身子不适,便来看看。”祁渊面不改色。


    闻言,祁灏轻笑一声。


    他问:“最近公务忙吗?”


    祁渊道:“还好。”


    “难为你总是往我这里跑了。”


    三人心知肚明,姜月仪听得耳热,忙截住祁灏的话:“这会儿还早,夫君不如再睡个回笼觉,我去看看今日准备了什么菜。”


    “我想与二弟说几句话,你也要阻拦吗?”祁灏笑着问她。


    姜月仪咬了一下下唇,不说话了。


    这时祁渊接着祁灏方才的话道:“如今住在家里,多关心兄长也是应该的。”


    祁灏笑道:“恐怕不止是关心我。”


    祁渊刚要说些什么,祁灏却咳嗽起来,他这副模样,其实祁渊自小是见惯了的,这是胎里带来的病,倒不见得咳几声会有多严重,有时喝几口水也就压下去了,只是看着样子骇人,加上冯氏紧张。


    祁渊起身去给祁灏倒水。


    姜月仪倒是暗自松了一口气,祁灏的咳疾缓解了几人之间的尴尬,便忙着唤人去将他常服的药拿过来,祁渊一边倒茶,一边眼风不断地扫着姜月仪,心中忽然有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像是被蚂蚁啃食着,酸疼得紧。


    她到底对他有过几分情意,还是说真的只是深闺寂寞,欲念与真心一分为二,她最为惦念的始终还是她那名正言顺的夫君。


    不过就是咳了几声,便紧张成那样。


    祁灏又咳不死。


    他拥有这么多的东西,何曾需要她的关心。


    茶水不觉漫了出来,祁渊连忙停下,连滚烫的茶水烫红了自己的手指都没有察觉,直接便递给了姜月仪。


    “哐当”一声,茶杯掉在地上,碎裂之后茶水溅了一地。


    姜月仪捂住自己的手,皱眉道:“好烫……”


    她迅速地看了看祁渊,然后低下头去。


    祁渊望着她红红的手掌,忍住要上去握住的冲动,只是道:“我没注意。”


    “你皮糙肉厚的,月仪可不是,”祁灏指了指姜月仪,“还不过去和你嫂子赔罪。”


    一股不知名的火气直直往祁渊的天灵盖涌上去,他却无法释放出来,只能一步一步木然地向姜月仪走过去。


    “嫂……”他的喉头哽了一下,“对不住。”


    姜月仪揉着手一时没说话,但一直不说又不大对劲,祁渊一直就这样立在她跟前,她不接受便等着她接受一般。


    姜月仪只好笑了笑,道:“罢了,我也知道是你心急你兄长的身子,只是若没过我这一道,你兄长可要被你烫死了。”


    她本也是打趣的话,祁渊听了,却面色一沉。


    姜月仪也管不了那么多了,说完便借口有事要出去,好在祁灏并没有阻止,手一挥便由着她去了。


    姜月仪出来之后大松了一口气,并且打定主意,哪怕是祁灏病危,她都不再过去了。


    只是这只是她自己心里的主意,要真发生些什么,并不能作准,也并不能约束到别人。


    夜里洗漱完静下来,时辰还早,姜月仪便倚在内室软榻上做针线活,团团睡在她身边的摇篮里,她与乳母说好了,先由她带着睡,等到半夜闹起来了再让乳母抱出去喂奶。


    夜深人静,一切倒很静谧宁和。


    姜月仪手里在缝一件小衣裳,身量比团团要小一些,是大郎的,这孩子虽说是祁灏的心肝,但毕竟已经没了生母,许多东西都没能准备齐全,不像团团都是她悉心安排的,又有青兰几个上心,从来不缺什么,今日得了空,她便给大郎裁制件衣裳,往后如何还不好说,但眼下大郎还是个孩子,姜月仪狠不下心。


    外面有人打开房门,然后又迅速关上,姜月仪听见了也不在意,只是道:“你们去休息便是,不用进来服侍我。”


    并没有人应答。


    姜月仪又叫了一声:“青兰?”


    来人又打开槅门,走到挂着的珠帘前,姜月仪坐直身子,便听见珠帘打在一起的声音,然后她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向她走来。


    她慌忙趿上鞋子朝那人走去。


    “你来这里干什么?”姜月仪压低声音,“快走!”


    祁渊向她逼近一步。


    上午回去之后,他心猿意马了整整一日,姜月仪最后说的那一句话,总是像一记重锤一样,一直一直地锤在他的心上。


    他在她心里到底算什么?


    她凭什么这样揣测他?


    他要烫死祁灏那个病秧子?


    祁渊也并非不知道那只是姜月仪随口一说,可他就是放不开了。


    有关她的一切他都放不开。


    为何明明先来招惹了他的是她,最后潇洒抽身离去的也是她,如今在他面前继续装扮成一位端庄知礼的长嫂的也是她。


    她要他怎么办?


    他对她无计可施,只能来找她。


    正如府上的传言那般,她和祁灏早就已经分房睡,夫妻两个根本就不住一起。


    他一步一步走向她,而姜月仪还在说:“你再不走,我就要叫人了,你兄长就在前面……”


    “你叫,”祁渊打断她,“你叫出去,让所有人都出来看看,我正好想宣告天下。”


    姜月仪的脸上飞起一片粉色,并非是因为羞怯,而是因为恼怒,她道:“祁渊,你怎么这样不要脸?”


    祁渊深吸一口气:“我是不要脸,可我为何会变成这样?”


    姜月仪沉默,一时两人都没有说话。


    半晌后,她才细声细气说道:“我知道先前是我不好,是我一时糊涂犯了那样的错,但你想想,这样是最好的结果,我毕竟是你的嫂子,现在大家都愿意瞒下去,那么就这样过一世,也都没有妨碍。”


    “没有妨碍?”祁渊攫住她的手腕,“你这样骗了我,还说没有妨碍?”


    姜月仪道:“那你……要我怎么样?”


    “你赔我。”


    姜月仪悚然:“赔?”


    祁渊咬牙:“我说了要娶你,如今你嫁不了,难道不需要赔?”


    “那我去给你说一门亲事……”


    “窈窈,”祁渊一口气上来堵在心口,怒道,“我要娶其他人随时都可以娶,何必来讨要你这句话?”


    姜月仪说不出来话。


    祁渊继续说道:“从在姜家开始,我一直在等你再与我说什么,结果你仿佛真的打算就这样算了,你以为我就会这样被你打发掉吗?”


    姜月仪原本是想先稳住祁渊,总不能真的激怒他,让他嚷嚷出去,但到了此刻,她的耐心也到了极限。


    “你明知道我不可能和你在一起的,”她咬住嘴里的嫩肉,又很快放开,舌尖漫出腥甜,“你逼我,我又能怎么办呢?我不可能给你交代。”


    祁渊道:“与祁灏和离。”


    姜月仪反问:“你不要名声了吗?”


    祁渊没有回答她,他的耐性其实也已经到了顶,直接一把拉过姜月仪,将她压到了软榻上。


    姜月仪撇开脸,祁渊俯到她耳边道:“你不是很喜欢这样吗?”


    姜月仪便去推他,拳打脚踢。


    可她怎么推得动祁渊,反而逼得他将她的手脚都按住。


    “祁渊,我没想到你是这种人!”


    “就那么几个晚上,你知道我是哪种人吗?”这段时日以来,祁渊已经被她逼疯了一半,眼下更是口不择言,“你现在知道也晚了,不好受是吗?我告诉你,我被你骗了那么久更不好受!”


    “你不能这样对我!”


    话语未落,祁渊已经不管不顾地埋头到她脖颈上。


    熟悉的气息与触感扑面而来,姜月仪竟颤栗了一下,记忆中的缱绻缠绵也随之将她淹没。


    她本来不打算再想起这一切的。


    只不过是微微失神的间隙,锁骨下方便已经一凉,鹅黄的小衣下一对玉兔跳脱而出。


    他的唇带着凉意,不知何时已经吻了上来。


    姜月仪一开始还抗拒,然而唇齿相触之间,她很快便招架不住。


    她不知道自己到底对祁渊是什么感觉,但她却很清楚自己的身体,她喜欢他。


    深闺寂寞,或许并不全是假话。


    姜月仪放弃,慢慢开始去迎合他。


    然而就在两人意乱情迷之际,一声响亮的啼哭适时地从他们身边响起。


    祁渊的动作一顿,忽然灵台清明。


    他慢慢直起身子。


    此时姜月仪也清醒过来,连忙从旁边扯过衣服将自己盖起来。


    婴儿还在放声大哭。


    祁渊的额头被哭得钝痛,他按住额角,心也灰了下去。


    他在做什么?


    这里是行云院,祁灏就住在前面,难道他已经这样不顾人伦了吗?


    还有这个孩子,他怎么能当着孩子的面,强迫她的母亲?


    即便……


    祁渊看了姜月仪一眼,她正侧过身子穿衣服。


    即便她很快也愿意了。


    他太清楚她的身子了。


    门外传来乳母的声音:“夫人,姑娘哭了,我来抱她出去喂奶。”


    姜月仪慌慌张张从软榻上起来,腿一软差点摔倒,被祁渊眼疾手快扶住。


    他忍不住伸手为她整了一下散乱的衣襟。


    姜月仪抬眼看他,没有说什么,只是把散下来的发丝别到耳后去,然后便赶紧去抱起摇篮里的团团,趁着乳母还没进来,自己先把孩子抱出去。


    乳母刚好进了外间,便见到姜月仪抱着孩子从里面出来,将隔门紧紧关住。


    她将孩子往乳母手里一塞,乳母见她脸颊泛着红晕,双眼有些迷离,心里也不由嘀咕。


    “夫人不舒服吗?”乳母小心试探道。


    姜月仪知道自己这副样子很难见人,只得勉强应付道:“没事,我正要歇下。”


    乳母便抱着孩子出去了。


    姜月仪再回到内室,祁渊还站在原处等着。


    眼下两人什么兴致都没了,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姜月仪道:“你赶紧走吧。”


    祁渊点了点头。


    他离开之后,姜月仪像被抽空浑身力气一般伏倒在榻上。


    这件事,或许不会完了。


    第55章 落水 这个孩子留不得


    疏雨阁。


    “什么?真有这样的事?”


    “乳母亲眼所见, 那日夜里,夫人慌慌张张地从内室里面出来,头发衣裳都是乱的, ”许嬷嬷越说越小声, “门也立刻关上了, 像是藏什么……”


    冯氏仍然心存侥幸:“衣服乱了而已, 或许她是睡过去了。”


    许嬷嬷见状又附和道:“倒也没错, 或许是乳母想岔了。”


    冯氏沉默, 正当许嬷嬷以为她不会再说此事的时候, 她又南南道:“你说, 会不会是灏儿呢?”


    许嬷嬷没有说话。


    冯氏又是一阵沉默。


    要蒙上眼睛自欺欺人也不是不可以,但她向来不是这样的人,她是要儿子儿媳好好过下去的, 哪怕内里再一团糟,可这面子上, 外人所见到的,必须给她粉饰住。


    冯氏想起了阿槿。


    其实阿槿的想法,也并非是完全不可取的。


    姜月仪是舍不得放弃自己的名声,放弃承平伯夫人的名分的,也正因如此,即便祁渊已经发现了一些事情,姜月仪也没有松口。


    但若是继续让祁渊这么在伯府住下去,孩子的事情迟早穿帮, 等到了那时, 就由不得姜月仪自己坚持不坚持了。


    到时候祁渊再哄骗她几句,她看着女儿又心软,动摇了就麻烦了。


    虽然祁灏还在, 他们二人确是夫妻无疑,但冯氏对自己这个儿子早已彻底没了信心,他既哄不住姜月仪,更不可能让她回心转意。


    整个伯府,如今也只有她一个老人家能撑着,若她放手不管,那么一切就会朝着完全无可挽回的地步滑去,必须由她来想出一个办法,从开头就遏制住,这样伯府才能继续长乐安宁下去。


    冯氏的心思转了好几个弯,一时竟也没有决定下来。


    许嬷嬷在一旁察言观色,她跟了冯氏许多年,只要冯氏眼珠子一转,她便能揣摩出冯氏内心的想法。


    主子怎样想,他们做下人的自然要怎样去办事。


    许嬷嬷便道:“老夫人若是想要插手,可要尽早做决定了,伯府上上下下这么多双眼睛看着,久了恐怕就要传出些不好听的话,乳母那边我已经让她闭嘴不要再说出去了。”


    冯氏点了点头。


    传出去不好听的话事小,就怕姜月仪的心野了,就算那夜真的是乳母想茬了,祁渊并没有在她房里,可那么大个男人成日在她面前晃悠,本就不清白了,还天天同处一个屋檐下,姜月仪正是青春年少,最致命的是两人又有女儿,难保她时间久了招架不住。


    团团这个孩子留不得了,留下去只会是个祸害,徒增变数。


    姜月仪很要面子,也很有自尊心,当时阿槿的出现都没能使她开口,这之后又过了这么长一段时日,冯氏已经摸清了她的性子,若孩子还在,她才有可能日渐心软说出真相。


    但只要姜月仪和祁渊的女儿没了,她的心就算再活络也该死了,姜月仪没有理由再动摇,毕竟祁渊再好,也给不了承平伯府给姜月仪的一切。


    她可以安安心心地继续做承平伯夫人,然后再和祁灏生几个孩子。


    冯氏抬手招许嬷嬷过来,道:“你替我去办一件事。”


    许嬷嬷应下。


    冯氏便在她耳边说了几句什么,话并不多,很快便说完了。


    许嬷嬷听得已经变了脸色,她原以为以冯氏的本事,总有办法让祁渊走人,或是想办法彻底隔开他们的,却没想到冯氏这样心狠手辣。


    “这……老夫人,真的要这样做吗?会不会太伤阴德……”许嬷嬷犹豫道,“二爷如今不肯走,便拿些钱财田产的将他打发算了,本来也没将他该得的一份给他……”


    冯氏皱眉:“不用说了,你就按我说的去办,我清楚祁渊,他根本没把伯府的钱放在眼里,给了他也不会要的,这事还得从月仪身上动脑筋,只要月仪死了心,祁渊也待不长。”


    许嬷嬷叹了一口气。


    “你且去办,什么伤阴德的,自有我来承担,我这也是为了伯府,想必祁家的列祖列宗也不会怪罪,我也是没有办法,他们一直在逼我……”


    冯氏对着许嬷嬷说道,越说声音越小,像是喃喃自语一般。


    ***


    春意渐渐浓了,四处桃红柳绿,温暖和煦。


    姜月仪喜欢在睡完午觉之后,把团团抱出来玩。


    团团已经五个月大了,看起来还是嫩生生的一团,但已经会认人了,越长大越有意思,出去逛的时候,她时常躺在乳母或者婢子的怀里,啃着手指望着湛蓝的天,有时看到挂下来的柳枝,或是斜过来的花朵,她都会叫一声,但是并不吵闹。


    刚下过一场春雨,空气湿润清新,隐约还闻得到雨露混杂着花朵的清香,姜月仪带着团团到园子里,顺便摘了一朵花逗团团。


    婴孩都喜爱颜色鲜艳的东西,那朵玫红色的月季在团团脸上晃,团团的目光也随着晃来晃去,还伸出小手去抓。


    可惜月季有刺,姜月仪不敢把花给她。


    “等团团再长大一些,阿娘就把花花给团团好不好?”姜月仪收回月季,用手指戳了戳团团胖乎乎的脸蛋。


    团团:“啊——”


    姜月仪道:“你这就是答应了。”


    她一面说着,一面又吩咐婢子去园子里摘些花,拿回行云院供到花瓶里去,这样好的春光,本来也该带大郎一块儿来的,但大郎体弱,万一出来见了风生病了,姜月仪可承担不起,只能作罢,只好拿些花回去给他看看。


    这时,冯氏身边的许嬷嬷过来找姜月仪。


    “夫人,老夫人让你这会儿就去疏雨阁一趟。”她道,“新到了一批料子,府中上下都要裁制夏衣,需要你去陪老夫人一块儿挑选。”


    姜月仪不疑有他,立刻应下,打算这就跟着许嬷嬷离开。


    许嬷嬷也上前逗了逗团团,道:“”团团这就回去了吗?今儿日头倒是不晒,只是才下过雨,仔细着凉。


    姜月仪闻言便道:“让乳母再抱着她逛逛,这会儿还早,她回去恐怕要闹。”


    许嬷嬷笑了笑,没有说什么,姜月仪便跟着她离开了。


    疏雨阁里放了许多布样子,冯氏一见姜月仪来了,便向她招招手。


    姜月仪过去,冯氏便说道:“我年纪大了,精力也不够了,这么多料子看得我眼花头晕,你先挑了家里几个主子要穿的,再给下人们挑选,我们倒是不打紧,不缺这点东西,随时想要随时能有,但他们不一样,一季四套衣裳总是要的,得用的再多加两套,你看着办便是。”


    这不是件难事,但因着伯府人多,做起来倒也不轻省。


    姜月仪先给冯氏挑出一些,冯氏见了倒满意。


    于是冯氏坐在一旁喝茶,姜月仪继续挑选。


    她又给自己和苏芷儿,以及团团大郎姐弟俩挑了,接下来就轮到祁灏和祁渊了。


    祁灏素日并不缺什么东西,衣裳也是眼花缭乱的,根本穿不完,姜月仪对他理解甚少,于是只选了几个平时看他多穿的颜色便罢了。


    挑选完后,她偷偷看了冯氏一眼,冯氏正和许嬷嬷闲话,并没有把心思放到这里。


    姜月仪的手不由拂过一匹她早就看中的深青色缎子上。


    这个颜色让祁渊穿上,一定很好看。


    不过他经常穿深色的衣裳,虽适合他,却很是无趣。


    姜月仪思忖片刻,又挑了几样颜色稍微鲜亮点的,然后朝青兰使了个眼色。


    青兰一开始没明白,但姜月仪也不方便说话,好一会儿才终于反应过来,青兰抿嘴一笑,悄悄将姜月仪选中的这些整理好,免得冯氏看见了。


    姜月仪又看了一遍,确定可以了,正要让青兰拿去放好,却忽然看见玉菊慌不择路地跑进来,失声道:“夫人不好了,团团落水了!”


    青兰手一抖,在她手里堆得老高的布匹便掉了下来,散落了一地。


    但她们也顾不得这些了,青兰抓住玉菊:“你说什么?说清楚了!”


    玉菊哭了:“方才乳母抱着团团去池塘边看鱼,没想到刚下过雨路滑,乳母便摔一跤,不小心把团团脱手而出,摔到池塘里去了!”


    姜月仪听得脑袋一阵晕眩,差点就要站不住,她听见自己的声音问道:“那现在呢?”


    玉菊道:“大爷刚好路过,便跳下去救团团,这会儿两个人倒都是上岸了,我急着来报信,还不知怎样了。”


    那边的冯氏原本只是静静地听着,这原本就是她安排的,姜月仪几乎每日都会带团团去池塘那边看鱼,她今日让人在池塘边的鹅卵石上抹了油,刚好可以推到刚下过雨路滑上头,为确保万无一失,还安排一个小婢必要时退乳母一把,那孩子还那么小,春日的池水又才刚刚开始暖和,恐怕下了水孩子就不行了,若是没人救。


    她没想到自己的儿子会路过,路过就罢了,竟然还去救那个孩子。


    祁灏的身子那么弱,前些时日甚至还病着,怎么受得住池水?


    冯氏跌跌撞撞往外面跑去。


    第56章 解脱 欠了你许多


    姜月仪回到行云院的时候, 团团早就被抱过来了。


    屋子里已经生起了炭盆,炭火很旺,姜月仪走到床前, 只见团团的小身子已经被擦干了, 乳母和紫竹正在用热水继续给她清洗, 包裹在她周围的被褥也被汤婆子烘得暖暖的。


    团团的小脸惨白, 双眼紧紧闭着, 不知道是睡过去了还是晕了。


    那么小的孩子, 就算小被子蒙到脸上一会儿都能让她闭过气去, 更何况是落了水。


    姜月仪腿一软, 跌倒在脚榻上。


    她想去摸摸团团,可是又怕自己手凉会惊着她,只敢伏在她身边去看她, 好半晌之后,姜月仪才想起来伸手去探团团的鼻息。


    她的手一直在抖, 一直都拭不准,许久才探得那小小的鼻子下面,虚弱却温热的气息。


    可姜月仪丝毫不敢松懈,好在这时大夫到了,看了之后告诉她,所幸救得及时,眼下看起来应该只是受了惊,也有可能会受凉, 等醒过来之后再看看, 若是看起来与平时一样,那便没有什么大碍,再迟一点的话, 就算不死也要痴傻了。


    姜月仪终于哭了出来。


    她颤抖着去抓团团的小手,平日里活泼淘气的小爪子此刻安安静静的,虽然大夫说了应该没事,但她还是很怕这种安静。


    她承受不了这种安静。


    虽然青兰她们都在陪着,可她就是觉得彷徨无助,这种感觉像藤蔓一样从她心里破土而出,并且迅速地蔓延到了她周身。


    藤蔓紧紧地勒着她,使她随时都要倒下,要是有个人能撑着她就好了。


    姜月仪紧紧包住女儿的小手,眼泪一滴一滴砸在被褥上。


    忽然,团团的小手动了一下,继而她又咳嗽起来。


    姜月仪连忙把她抱起来,刚抱到怀里,便看见团团咳出一口水,然后眼睛也睁开来,她看见姜月仪,“哇”地一声哭了。


    哭声震天,很是有力。


    姜月仪方才就担心孩子痴傻了,但眼下一见,姜月仪就知道她没事,还是和平时一样的脾气,一样的机灵。


    “团团……”姜月仪抱着她喃喃,“没事了,阿娘在这里……”


    在姜月仪的安抚下,团团也渐渐静下来,这回是安稳地睡着了。


    姜月仪松了一口气,一抬头,却看见祁渊就站在自己面前。


    “你……什么时候来了?”她愣了一下。


    祁渊道:“刚到。”


    他说着便顺便看了一眼她怀里抱着的孩子,粉糯糯的一团,不由心里一软。


    其实他得到消息便立即赶回伯府,原本是等在外面的,但里面的团团一哭,他听得心都乱了,索性进来。


    就算祁灏和冯氏看见了又能怎样。


    不过他没有打扰姜月仪,一直到她发现他。


    他又上前一步,得以更好地看清楚她,问道:“团团还好吗?”


    姜月仪道:“应该没事了。”


    祁渊点点头,没有说什么。


    团团没事那就是最好的,否则他不敢去想,窈窈会怎么样。


    她和祁灏之间关系冷淡,更有一段时间近乎于是仇敌,这个孩子是她在伯府唯一的寄托,他知道她不能失去她。


    祁渊忍不住又看了团团一眼。


    虽然这是窈窈和他兄长的孩子,但他竟也有几分喜欢。


    若是她真的为了孩子不离开兄长,他想他也认了,他可以在这里陪着她,三个人一起过也没什么。


    就在祁渊胡思乱想之际,前院忽然传出一阵哭声,姜月仪与祁渊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心往下沉。


    果然,兴安很快跑进来:“夫人,你赶紧去瞧瞧,大爷要不成了!”


    姜月仪才热了些的手忽的又冷下去,她有些不知所措。


    乳母上前从姜月仪手里接过孩子,祁渊也立即抓住姜月仪的手臂,将她先扶起来。


    姜月仪张了张嘴,没有说出什么话。


    祁渊蹙眉,对她低声道:“先过去看看。”


    她这才反应过来,连忙点点头。


    等到了前院,冯氏正在里面哭,祁渊见大夫还在,便问道:“怎么样了?”


    大夫摇摇头:“若换个普通男子是没什么事的,但承平伯的身子一向有不足,眼下湿寒入体,马上就起了高烧,已经心力衰竭了。”


    兴安也哭着道:“要是我当时在大爷身边就好了,大爷跳下水救下团团后,一直托着她,他身子不好,根本没力气直接抱着团团上岸……”


    姜月仪只感觉自己双手双脚冰冷。


    完了,她心里只有这一个念头,完了,祁灏是冯氏的命根子,却因为救了她的孩子,现在要死了,完了。


    她一时恍惚,摇摇欲坠,祁渊看在眼中,只以为她是为了祁灏而伤心欲绝,心中不由一痛。


    不过他还是先伸手将她后背环住,又发觉这样似乎不妥,那么多人看着,便赶紧让青兰扶着她。


    姜月仪稍缓过来一些,看着祁渊问他:“怎么办?”


    她带着哭腔,仿佛下一瞬就要哭出来。


    可是祁渊也无计可施,他想她不要为祁灏难过,可也只是想想。


    这时冯氏从里面出来,姜月仪料想她此刻必定是伤心欲绝的,冯氏的样子也确实是伤心欲绝的,但竟又比她料想的要好上那么一些,悲痛却也已经接受了祁灏将要离开的事实。


    冯氏见了姜月仪,眼泪流得愈发汹涌:“都是命……都是命……你快些进去,灏儿有话要与你说。”


    姜月仪连忙入了内室。


    里面只有许嬷嬷立在一旁照顾着,祁灏显然是让所有人离开,等着姜月仪。


    内室的窗户紧闭,光线在地上漏出斑驳的影子,姜月仪踩过去,光影碎裂,像是打破的镜面。


    祁灏躺在床上,只有进气没有出气。


    她这几日为了躲避祁渊,便不太来看望祁灏,而祁灏最近也很安静,只是一个人在前院做自己的事,并不来烦她。


    姜月仪在他床前站定,祁灏听见声音,艰难地抬起眼皮。


    “月仪,你来了。”他笑了笑,那本就洁白的牙齿,此刻在他蜡黄脸色的衬托下,越发显得惨白。


    姜月仪道:“大爷,你先不要丧气,会好的。”


    祁灏摇了一下头:“不会好了,我解脱了。”


    姜月仪一时说不出话。


    祁灏道:“我早就想死了。”


    姜月仪还没开口说话,牙便咬了舌头,她道:“大爷,不能这样说,你要想想母亲和大郎,母亲已经来了,而大郎还那么小,这个家没有你怎么成呢?”


    “有我没我,都是一样的。”祁灏觉得自己整个胸膛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想咳嗽,可却已经没有力气,只能拉风箱似的嗬出几声,才能继续说下去,“我从小就是个废物,若不是生在富贵之家,用钱吊命,恐怕早就已经死了,这样的人,其实活着不活着都没有多大意义,不过是拖累父母家人罢了。”


    “老夫人一定是想你活着的,她……”


    祁灏打断她:“月仪,我知道母亲怕我死了,我也知道她的打算,替我娶了你这样一位贤惠得体的夫人,然后早早传宗接代,这样就算我早早死了,家里也有指望。她的安排很好,可我……我找不到自己存在的意义,只有蘅娘,从小只要与她在一起,我才觉得我是有用的,我是个真真正正存在的人,而不是母亲捧在手里的宝贝,他人眼中的病秧子废物。”


    “但是她也走了,你们都说她不好,我也知道她不好,可我就是爱她,她走了,我也早就活不成了。”


    祁灏说话的声音微弱,可却仿佛如同洪水一般,一下子冲垮了堤坝,先前她是做了狠事逼祁灏和苏蘅娘出来,可她也没想到会害死苏蘅娘,也没想到会害得祁灏活不下去,更没想到祁灏会跳下去救团团。


    姜月仪在他榻前蹲下,彷徨道:“大爷,你别这样,是我错了,你千万别死,你死了,我怎么……”


    她怎么过得去自己心里这一关呢?


    “你没错,先前我也恨过你,又想折磨你,所以才把你带回来,”祁灏惨然一笑,“但其实这些事,又怎么能全都怪你呢?是我们祁家欠了你许多。”


    “团团今日会落水,也是母亲的过错,我的死或许是她的报应,月仪,我坦白与你说,你不用因为我救了团团而感到内疚,这些都是注定的,我只希望……你能原谅母亲,她已经知道错了,还有二弟那里,如果可以,请你不要再说出这件事,如果不行,那也罢了。”


    姜月仪一怔,因为祁灏病危,她已经抛开了团团落水一事,原来竟是冯氏做的吗?


    她难道认为团团没了,她和祁渊之间就能断了?


    结果最终却害了自己的儿子。


    若是冯氏一开始就答应祁灏娶苏蘅娘,若是她没有害团团,或许也不会走到今日的地步。


    一时之间,姜月仪只剩哑然。


    祁灏对她的沉默仿佛早就在意料之中,他只是自顾自继续说道:“从前对你做了许多坏事,伤害了你很多,抱歉,你说,我还算是一个好人吧?”


    姜月仪摇了摇头,又匆忙点头。


    “和离书我早就已经给你了,你要走随时可以离开,二弟还不知道团团是他的女儿,一会儿我也有话要交代他,需要我告知他此事吗?”祁灏问。


    “不用,”姜月仪深吸一口气,眼睛却早就被泪水模糊,她觉得自己对于祁灏的死并没有那么悲伤,可是眼泪就是止不住,“我们的事,我们自己会解决,如果我真的想让他知道,我会自己说。”


    祁灏轻轻颔首,最终只道:“月仪,若是可以,一定帮我看顾好大郎,他实在太小了。”


    姜月仪怔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


    祁好笑了,抬起手指示意姜月仪离开。


    姜月仪到了外面,接着祁渊便进去了。


    作者有话说:别再说主包的文憋屈了主包写了这么多文,专栏一溜完结古言,本本扑街已经够惨够憋屈了,调理好之前写不出爽的,这本是两年前的坑能填已经很有勇气了等我下本研究一下怎么爽起来


    第57章 笃定 我能等到那天的


    祁渊见到祁灏时, 他就像一盏已经烧尽了油灯,似乎连眼睛也睁不开了。


    因方才与姜月仪说了那么多话,祁灏也确实没有什么力气了, 他感觉自己的魂魄随时就要离体。


    没等祁渊说话, 他便说道:“二弟, 我走了, 你要照顾好月仪母女, 还有一件事, 我是悄悄告诉你的, 你不能让月仪知道你已经知道了。”


    祁渊干脆道:“兄长请说。”


    “早在新婚之夜时, 我便已经给了她一纸和离书,”祁灏道,“你要和她在一起, 不必有什么负担和愧疚,只是眼下, 她或许还不想走,这要等到她自己愿意。”


    祁渊听完,心下却并无喜悦,有的只是无言的感叹,既是新婚之夜就给了和离书,那么当初这门亲事又是何必,反而白白害了这么多人,然而眼下再说这样, 也早已经晚了, 他们这些人,似乎只要一进了这伯府,就会身不由己。


    这时祁灏抬起手臂, 祁渊会意,便上前去握住:“兄长,你有什么话便与我说。”


    祁灏道:“月仪这辈子只会有两个选择,要么做我的未亡人,要么就跟你走,但现在伯府只剩下母亲和大郎,母亲年纪大了,已经力不从心,大郎又还小,你能不能答应我,无论月仪做何种选择,你们都要一起守护好伯府。”


    祁渊没有立刻应下,但祁灏的情形也由不得他再深思熟虑,念及祁灏一向对他很好,祁渊也不愿他走得不放心,于是稍作思忖之后,便点了头。


    祁灏笑了笑,他那被祁渊握着的手臂忽然像是被抽干了力气一般地往下落,祁渊也感受到了,虽早有准备,但还是惊异地朝他看去。


    “快去叫老夫人她们进来!”祁渊朝许嬷嬷喊道。


    祁灏自己却仿佛充耳未闻,他的目光已经开始失神,就像是瞎了一样,最后茫茫然望着帐顶。


    “太好了,我可以去找蘅娘,总算没有很久……”


    冯氏已经从外面冲进来,她将祁渊推到一边,又扑倒到祁灏身上,嘶声喊着他的名字,可祁灏说完这句话之后,便再也没有开口了。


    他的眼睛慢慢阖上。


    冯氏嚎啕大哭。


    祁渊看着许多人来来去去,恍惚了片刻后,才发觉姜月仪就站在自己身边。


    她也没有上前去。


    不约而同的,两个人都没有看向对方,只是这样站着,仿佛同时呆住了。


    也不知在想什么。


    直到下人提醒他们赶紧去做该做的事,两人这才回过神,各自散开去做各自去做事。


    ***


    一眨眼便过了好几日。


    明日便是祁灏出丧的日子。


    入夜,姜月仪自己一个人守在祁灏的灵堂。


    原本苏芷儿也是在的,但是她年纪还小,连日来一直睡得不够,姜月仪便让她先下去睡一会儿,之后再过来也不迟,不要耽误了明日一早的时辰便是。


    她一个人在这里,倒也清净。


    这样的场景似曾相识,过去了这么多日,姜月仪还是有一种如坠梦中的感觉,分不清到底是不是真的。


    火盆里的火光忽然晃动了一下,姜月仪往里面扔纸钱的手一顿,有人在她身边一同跪了下来。


    她不用看也知道是谁。


    “怎么不去休息一会儿?”祁渊一面说着,一面给姜月仪身上盖了一件披风,“小心着凉。”


    姜月仪把披风裹紧,又伸手摸了摸,喃喃道:“今年怎么总也不见暖和。”


    从苏蘅娘到顾姨娘,在到祁灏也走了,不过短短半年都不到的时间。


    再加上祁灏去年还假死过一次,也不到一年。


    原来已经发生过这么多的事了。


    祁渊道:“你先去旁边耳房里坐着喝口热茶,这里有我守着。”


    姜月仪摇头。


    祁渊只道她是不舍祁灏,也不再说话了。


    两人沉默了许久,姜月仪才问道:“你还要继续留在伯府吗?”


    祁渊不假思索道:“对。”


    祁灏死后,这个问题他自己也已经想过了,但他几乎是立刻就打定了主意,他是为了窈窈而留在承平伯府的,这一点永远不会改变,就算祁灏没了也不影响什么,直到窈窈同意和他走,他才会离开。


    更何况他已经从祁灏口中得知了和离书的存在,那么愿不愿意就只看窈窈一句话,他会一直等到她愿意。


    闻言,姜月仪叹了一口气,道:“留下也好,大爷死前也放不下伯府,你留下也可以帮衬一二,毕竟大郎还小。”


    祁渊想了想说道:“兄长临终前,亦曾将伯府托付于我。”


    还有你。


    但是祁渊没有说,他不想让任何东西束缚住窈窈,即便祁灏很有可能已经对她说过了。


    姜月仪“哦”了一声,又问:“他没和你说另外什么事吧?”


    虽然祁灏答应过她不说,祁渊也并没有什么异样表现,可姜月仪还是有些担心,索性问一问。


    祁渊听她这么问,立刻便想起了和离书,连忙摇头:“没有。”


    姜月仪也就放心了。


    她定定地盯着火盆看了一会儿,忽然笑道:“总觉得大爷没死,也像上回一样是假的。”


    祁渊也不禁失笑,又想起那时祁灏假死,姜月仪还是头一次遇上这种事,不比如今成熟老练,虽然面上装的沉着,但那双无措又茫然的眼睛却出卖了她。


    他仍能记得当时的场景,他到了祁灏的灵堂,她就这么跪在这里,一袭素衣,清丽动人,泪眼婆娑地抬头看他,一只手搭着已经看得出隆起的腹部。


    那时他还不知道,眼前之人就是他心心念念却得不到的人。


    他怀疑她,囚禁她,差点害了她。


    好在上天见怜,他还有机会。


    终归是在祁灏的灵堂前,祁渊勉强压下心中的悸动,对姜月仪道:“不会了,这次他真的死了。”


    姜月仪垂下头:“我知道的。”


    动作间,披风从她一边肩头滑落,祁渊眼明手快,立刻将披风接住,重新给她裹好。


    但等披风规整之后,祁渊的手也暂时没放下来,而是虚虚地环着她。


    姜月仪侧过头看了一眼,轻轻叹气。


    “你何必呢?”她说。


    祁渊道:“我会一直等你,兄长已经没了,我能等到那天的。”


    姜月仪没有说话。


    她连自己的未来该如何去揍都没有想好,祁渊就能如此笃定吗?


    但是她也没有把他的手拂开。


    一直到青兰提醒有人过来了,祁渊才放了手。


    翌日出了丧回来,冯氏立刻便病倒了,连床都起不来,成日不是哭就是昏睡,连大郎都不愿看了。


    伯府的一切只能交给姜月仪。


    姜月仪原本以为没什么事,但兴安却忽然出来,对姜月仪说了一些祁灏先前就安排好的事,他清楚自己的身子风一吹就倒,虽不知何时会出事,但要提前准备。


    祁灏将伯府族中的一部分田产分给了一些生活不宽裕的族人,另还有自己的几个姐妹,无论出嫁的还是未出嫁的,都从他的私产里面重新分了她们一些。


    剩下来还有最关键的一份,便是祁渊的。


    从前祁渊自己从承平伯府离开,他和冯氏二人都没有提过伯府的财产该如何分配,所有人包括他们自己,都默认了祁渊已经放弃了属于自己的那份,此后也再未提起过。


    但祁灏的遗言中,却重新仔细划分了属于祁渊的那份,把祁渊原本该得的悉数分给了他。


    兴安把账单交给姜月仪,道:“大爷已经把田契地契等都分好了,就在他房里的柜子里锁着,其余的都在库房里,夫人拿了钥匙去开便是,还有大爷说了,这些都已经去官府做了公证,族里也早就知道了,不用再去与老夫人商议。”


    姜月仪叹了一口气,便让青兰找来钥匙,东西取来之后,她便着人去叫来祁渊,亲自交给了他。


    “兴安就在这里,多少东西都是有数的,你面对面与他点一点。”姜月仪道。


    祁渊面色并没有什么变化,只是先让兴安下去了。


    姜月仪打量了他一番,笑道:“这么信任我不会私吞?”


    祁渊将一匣子的契书放到桌案上,默了一默,道:“我不要。”


    “过了这村可就找不着这店了,”姜月仪打趣道,“且老夫人过段时日缓过来了,也不能让你这么容易就得手。”


    祁渊道:“我既然留在伯府,那么这些东西拿不拿都是一样的。”


    姜月仪自然明白他话里的意思,故意侧过身去不看他:“随你。”


    “但我不要,并不是退回伯府,”祁渊道,“你给我收着。”


    姜月仪悠悠道:“你的半副身家都在这里,我如何敢收,若是少了些什么,我可说不清楚,你且拿回去,日后自然有人替你收着。”


    祁渊定定地看着她:“你知道我是什么意思。”


    姜月仪不语。


    祁渊见她不说话,不仅没有停下来,反而继续说道:“我们成亲后,这些自然跟着我们走,但若是你不肯嫁给我,我也用不到。”


    “随你。”姜月仪转身就走,不敢让他看见自己很快飞红的双颊,“我去找苏芷儿了,有要紧事。”


    她听见背后祁渊似有若无的轻笑,又疑心是自己听错了,于是只得快步离开。


    作者有话说:这本是两年前的坑,填坑初衷也是不想留下坑,但不断有人说憋屈,也不止这一本,我知道问题出在我自己,我是一个很老实的人,在晋江这个八仙过海各显神通的地方,更加显得老实木讷,写出来的文也老老实实的,不懂c边,也不懂搞凰,每次看榜单都会感叹别人怎么那么会写,老实人写文就是这样的,只会埋头苦写自己的,不会营x自己,不懂怎么推销自己的文,连文案我都学了好久才稍微学会该怎么写,没有别的作者有天赋,没有别的作者讨喜可爱,我的人生也没有经历过什么爽的事,我从来没有体会过爽是什么感觉,我从内心不相信“爽”这个字,这就是一个在这里老老实实写了8年文的老实作者的心声,所以说我写得憋屈,我不疑惑,更多的是觉得非常难过,因为憋屈来源于我的老实,但老实在现代社会是一个贬义词,好像我这么多年坚持写文像一个笑话一样,我在晋江写的文特别是古言,远不止这个号上的,一次次道心破碎我都可以治愈好自己,然后继续写下去,但是这次填坑,道心是真的碎没了,这本完结之后暂时不会再写古言,会去奇幻试一下,努力让自己不再那么老实,努力相信爽文的存在,娇宠的存在,让读者能开开心心地看爽文。


    让很多人觉得憋屈,对不起,是我的错。


    第58章 心疼 团团是我的女儿吗?


    凌霜阁。


    苏芷儿正坐在屋子里发呆。


    自从嫁入伯府之后, 她本来每日也没什么事情做,祁灏娶了她仅仅是因为姐姐的缘故,也几乎从来不来找她, 姜月仪那边除非她叫她, 她也不敢去, 只能在自己这院子里转悠。


    如今祁灏死了, 她愈发觉得寂寞。


    从前她很怕姜月仪, 但现在听到姜月仪来了, 她却迎了出去。


    一同在屋子里坐下后, 她殷勤给姜月仪沏茶倒茶。


    等她忙活完之后, 姜月仪才开口说道:“你往后是如何打算的呢?”


    苏芷儿愣了一下,其实她自己完全没想过这个问题,她还年轻, 也没怎么和祁灏相处过,并没有体会过夫妻之间的感情, 没有好也没有坏,对于苏芷儿来说,祁灏在不在是一样的。


    只是前几日,一直在重病却没有死的苏家姨娘偷偷叫人给她带信过来,让她千万不要听信姜月仪的甜言蜜语,真被打发回娘家来,否则就惨了。


    至于怎么个惨法,苏芷儿没问, 反正姨娘不会害她。


    但这个问题, 究竟该如何看待,她自己也没任何注意。


    “打算……”苏芷儿噎了一下,想起姨娘的话, 于是稍直了直身子,声音却不大,“我不走,我就留在这里,行吗?”


    看着她一团孩子气,姜月仪心下叹气。


    她便对她说道:“芷儿,你还这么年轻,才刚刚嫁进来不过三四个月,你当真要在这里留一辈子吗?”


    这一下就戳中了苏芷儿的痛脚,伯府这么冷清,又没了夫君,一日两日,一年两年,时间短可能还好,可是时间一长呢?


    苏芷儿也很恐惧,她明白冯氏因为姐姐苏蘅娘的缘故是绝不喜欢她的,姜月仪又是仇敌,那么她要如何在这里过完一生?


    她现在很想回家去了,可又不敢说,回家去姨娘肯定会骂她,而且一个死了夫君的女子,回了娘家就真的能过得好吗?


    姜月仪见她不说话,又继续说道:“二爷也给你留下了一份遗产,足够你过好下半辈子,你若真的想走,不必瞻前顾后的。”


    苏芷儿深吸了一口气,鼓气勇气摇了摇头:“不,我想留在伯府。”


    姜月仪听了,也就不再说什么,各人有各自的缘法,她不好过多去干涉,日后好坏都是苏芷儿自己选的。


    她也不欲在凌霜阁多做停留,起身便告辞了。


    苏芷儿因着这些谈话,很是心不在焉,便也木然地起身相送,一直送到了外面,直到姜月仪提醒她,她才反应过来。


    “我……出来随便走走……”苏芷儿笑着掩饰尴尬,然后看着姜月仪走远了。


    她一屁股就坐在了旁边一块山石上,回头看看不远处凌霜阁那洞开的院门就开始抹眼泪。


    婢子见她哭,连忙过来劝慰:“……大爷虽然没了,但夫人只要留在伯府中,也没人敢赶你出去。”


    这是苏芷儿从自家带过来的心腹,不说话还好,一说话她便哭得更厉害。


    “我怎么这么倒霉,刚嫁进来就死了夫君,姨娘当时生了重病,让人以为她快不行了,以此来逼迫大爷娶我,若不是她那样仓促把我塞过来,我也不至于像现在这样。”苏芷儿不像姐姐苏蘅娘,她的个性要怯懦许多,即便已经对母亲的决定满腹怨言,可也不敢不从,只敢私下说,“现在要我怎么办呢?我真要守一辈子寡吗?”


    婢子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苏芷儿也不要旁人说话,只是忍不住,想赶紧发泄出来,却没顾得上这里并不是凌霜阁里面,有人会路过。


    祁渊听说姜月仪在凌霜阁,便过来找她。


    祁灏还在世的时候,因为大郎还小,便没有请封世子,他又死得仓促,是以下一任承平伯还没有着落。


    如今办完了祁灏的身后事,祁渊今日刚好要入宫,便决定向皇帝上表让大郎袭爵,虽然知道姜月仪不会拒绝,他还是要与姜月仪说一声。


    因在行云院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人,祁渊便干脆出来找她。


    没想到却看见有人坐在一块矮山石上哭。


    他走近辨了辨,很快认出背影不是姜月仪,本不想搭理,但是说话的声音还是飘了过来。


    “新婚之夜的时候,大爷就对我说,他心里一辈子就只有我姐姐一个人,不会再有别人,他要为我姐姐一直守着,他能为我姐姐守,难道我也要这样为他守吗?”苏芷儿道,“若我与大爷真的做了夫妻,那我也死心了,可如今我走又走不得,留又不想留,大爷他根本就没碰过我,我值得吗?让我就这么过下去,我怎么过呀?”


    祁渊很不愿听到伯府这些人的阴私事,猝不及防却听了进去,正蹙紧了眉头想要赶紧转身离开,忽然他却愣住。


    祁灏是在苏蘅娘死了之后才说要守着的吗?


    苏芷儿说祁灏根本就没有碰过她,他要为苏蘅娘守着,那么窈窈呢?


    按照祁灏的性子,再加上那时苏蘅娘根本还没死,他根本就不可能辜负苏蘅娘。


    窈窈到底有没有和祁灏……


    祁渊死死地抿住唇。


    他压抑住自己内心的一些情绪和念头,先离开了这里。


    从宫里回来后,祁渊找来一位大夫。


    他并不擅长计算这种事情,只得将团团的生辰告知大夫,然后腆着脸询问大致受孕的时间。


    得到答案后送走大夫,祁渊立刻让人去提了兴安来拷问。


    因为祁灏已经死了,姜月仪和祁渊的关系也已经挑明了,兴安根本没有任何抵抗,就把全部的事情都说了出来。


    “那时大爷谎称自己不行,老夫人和夫人知道他身子极差,也就信了,”兴安一边哆嗦一边说,“伯府只剩了些零散旁枝,都不亲近,老夫人觉得过继不大合适,就……反正夫人自己选了那个……”


    祁渊问:“团团是我的女儿吗?”


    兴安毫不犹豫地重重点头。


    祁渊一拳打在了兴安的脸上。


    兴安很机灵,当即跪下求饶:“二爷我错了,但我当时真的是听信了苏夫人的鬼话才去陷害夫人的,我以为夫人撑不住肯定会和你说的,那样你也不会再追究下去……”


    祁渊朝兴安狠狠踢了一脚。


    他几乎从来不发怒,更不用说动手动脚,眼下可见真的是气得快疯了,一时就连兴德也不敢去拦。


    祁渊踢了兴安几脚之后倒是收住了,兴安这里好发泄,可死了的那两个,他发泄不出去,总不能都发泄在兴安身上,让兴安也去死。


    若是祁灏还在,他一定会像对待兴安一样对他,就算他身子弱受不了,也踢死了事。


    若窈窈真是深闺寂寞倒好说了,总归是她自愿,可如今看来,根本就是冯氏和祁灏在逼她。


    祁灏抵抗不了冯氏,只能娶了窈窈,娶了又让她独守空房守活寡,冯氏想要继承人,又不愿走正经路子,最后逼她来爬他的床!


    还有苏蘅娘,祁灏明明都跟她离开了,她还要恐吓兴安,挑唆兴安去陷害窈窈,当时窈窈怀着身孕,若是一个不好,就会被她害得一尸两命,后来苏蘅娘难产而亡,真是报应。


    祁渊狠狠咬住牙,口中霎时弥漫出腥甜。


    最后是他自己,他当时为什么就不能对她好一点,而不是像怀疑凶手一样怀疑她,她怀着他的孩子,他又是审问她又是将她囚禁起来,差点害死她的不仅有苏蘅娘,也有他。


    其实直到听见苏芷儿的话为止,他一直在意的都只是窈窈,以及她到底爱不爱他,对于其他的人和事,他并不怎么关心,过去了也就过去了,可如今这些或多或少曾经被他刻意忽略过去的事一一摊开并且串联在他面前,他才发现自己的愚不可及。


    他光是在乎她,却并没有关心她,他早该发现的。


    当初他因祁灏假死而紧抓着她不放,周从慎和冯氏都曾说过他会后悔的话,还有窈窈生产时,周从慎也是让他拿主意,等到团团一落地,周从慎有刻意让他抱了抱孩子。


    还有阿槿,当时他一直想不通她会有什么理由去扔掉大郎,如今想来,或许是她发现了什么,真正想抱走的是团团,只不过是抱错了孩子。


    为什么他一点都没有留心?


    直到发现她就是窈窈后,他也只是想着自己,想着能不能和她再继续下去,至于其他事,一点都不重要。


    明明只要再仔细一点,他就会发现窈窈和祁灏根本没有夫妻之实。


    团团就是他的孩子!


    冷汗从额头滚落,祁渊按住额角,兴德见他仿佛平静些许,便上前试探着问道:“去行云院吗?”


    祁渊冷哼一声。


    兴德从来没见过他这样,不敢吭声了可又怕出事,只好劝道:“夫人也是有苦衷的,二爷不要怪她。”


    祁渊斜了兴德一眼。


    比起怪她,他更心疼她。


    祁渊道:“我要先去疏雨阁找老夫人。”


    第59章 欺骗 我们成亲


    疏雨阁。


    自祁灏离世, 冯氏已有一段时间不能起身,一直这样病了,这几日才渐渐有所好转。


    儿子没了, 她也想就这么躺倒, 然而实在是不敢不好起来, 偌大个伯府少不了她, 她少不得像以前老承平伯死时那样撑着, 那时养儿子, 现在更要好好养孙子, 好在如今还有姜月仪在。


    祁渊一直不走也是个麻烦, 冯氏清楚他是为姜月仪留下,之前儿子还在的时候她就担心,以至于最终连累了儿子, 现在儿子走了,她更要担心了。


    本来就有那种关系, 天天这么相处着,怎么可能不死灰复燃,更何况还有个女儿。


    冯氏要人自己尽快好起来,再想办法赶走祁渊。


    不能让他拐跑姜月仪。


    她强撑着坐起来,自己慢慢地喝着补气的汤药,没想到祁渊却忽然直接闯到了她面前。


    冯氏发怒:“你这是什么意思?就这样闯到我房里来,简直成何体统!”


    她示意身边服侍的仆婢们去将祁渊拉开,然而此时祁渊双目通红, 薄唇紧抿, 周遭的人见了皆是心里发怵,一时竟无人敢上前。


    “好啊,你们这些人, 是看我儿已经死了,现在和他合起伙来欺负我?”冯氏指着她们骂道,“回头就把你们通通发卖出去!”


    冯氏身子本就还没痊愈,说完便靠到引枕上喘着气,说不出话。


    祁渊冷笑着看向她:“骂够了没?”


    冯氏气急,剧烈地咳嗽起来。


    祁渊继续说道:“为什么要逼她做这种事?”


    没头没脑的一句话,旁人听了都没什么,冯氏却一下子听懂了,脸色霎时惨白。


    祁渊知道了!


    是谁和他说的?不然祁渊一直没有察觉,为何忽然会发现了?


    难道是姜月仪自己说的?


    祁灏才死了几天,尸骨未寒,她果然守不住了!


    姜月仪这个贱人,难道她想跟着祁渊跑了?


    冯氏眼前一阵发黑,不过她还是仅存着几分理智没有直接骂出来。


    不能这么快就承认了,姜月仪不在这里,万一不是她说的,而是祁渊自己找到了什么蛛丝马迹,那么就还有转圜余地,毕竟以她对姜月仪平日里的观察,姜月仪看起来是没有和祁渊好的心的,眼下祁灏死了,大郎又还小,伯府和大郎都需要姜月仪,她不能就这样轻易把姜月仪推到祁渊那边。


    这个儿媳她是要留下的。


    再退一万步,就算真的是姜月仪自己说的,她也可以不承认,姜月仪凭借什么与她对质?她怎么说得清楚团团究竟是谁的?又怎么证明当初不是她自己水性杨花难耐寂寞才爬上祁渊的床?


    姜月仪自己说了,她才更不能轻易放走她!


    冯氏先让其他人都下去,只留了许嬷嬷在身边,然后定了定神,才道:“你在说什么?”


    “为什么要逼她做这种事?”祁渊一字一句地又问了一遍,又说道,“是你和祁灏让她来找我。”


    “是谁这么和你说的?”冯氏道,“我疯了才会让她和你上床!难道伯府的清白和声誉不要了吗?你和她不伦就算了,倒反而要来污蔑我和灏儿?”


    祁渊道:“我已经知道了团团是我的孩子。”


    冯氏心下早就已经慌得不得了,手里紧紧攥着锦被,但嘴上还是说道:“怎么可能?你真把我当成不管事的废物了,这样的话都敢信口开河,若真是你的种,我怎能留她们母女到今日?”


    祁渊深深打量了冯氏一眼,虽是不解,但也没耐心再与她耗下去:“兴安都招了。”


    冯氏的心一阵一阵地发紧,她倒是一点都没想到兴安竟然会招,想来是如今祁灏一死没了依靠,所以祁渊一问他就说了。


    “兴安是什么东西?你忘了他曾经听信苏蘅娘的话,差点害死月仪?”冯氏咬牙道,“你连他的花都敢信,谁知道他这回又跟了谁,要把伯府搅乱,我如今也没力气对付你,且太平些,就这么着对大家都好。”


    祁渊冷哼一声,也不与冯氏辩解,竟转头对一直低头垂手立在那里的许嬷嬷道:“许嬷嬷,你是老妇人的心腹,你说,这是怎么一回事?”


    许嬷嬷不防他忽然对着自己发难,立时就愣在了那里,等反应过来之后,忙不迭地就朝着祁渊摆手,勉强说道:“二爷,这话可不能乱说,不是……”


    “你的次子是个赌徒,在外面欠下了巨额赌债,并且并没有还钱,而是以承平伯府的名义欠着,从前兄长替他还过几次,但他还是不知悔改,”祁渊打断许嬷嬷,冷冷说道,“我可不会这么轻易就放过他。”


    许嬷嬷当即便跪了下来,抬头看了看冯氏,接着向着祁渊说道:“求二爷饶了我家那个不争气的畜生。”


    祁渊挑了一些眉梢,没有说话。


    许嬷嬷心一横,道:“这件事确实是老夫人所主导,老夫人想要孙子,就……”


    她到底还是对冯氏心存畏惧,说到这里就不敢说了。


    祁渊也没有再为难她,只是转而对冯氏道:“老夫人,要我再找兴安过来和许嬷嬷对质吗?”


    他心里的怒火,竟较之方才进来时要更盛八九分,冯氏毕竟是个中年丧子的妇人,又在病中,他再怎么恨她,到底也要有些分寸的,但他都拿到了证据来质问了,冯氏还敢抵赖,可见是毫不知错,对窈窈也并无半分愧疚。


    那边的冯氏已经嘶声喊道:“你们都要反了!祁渊,我告诉你,你别想带走月仪,她生是灏儿的人,死是灏儿的鬼,她一辈子都要在我家待着,不许走!”


    “老夫人难道认为现在还有能力留下她吗?我没有带她离开,不够是因为尊重她自己的意愿,而不是怕你。”祁渊捏紧了双手,“你要孙子,大可以去过继,可你却偏偏逼她,你究竟还是不是人?”


    冯氏想笑却又笑不出来,同时极度的恐惧让她的脸狰狞作一团。


    “我这不是撮合了你们这对奸夫□□吗?你非但不谢我,还来找我麻烦,”冯氏道,“祁渊,你和你的生母一样,都是天生犯贱的杂种!”


    祁渊上前一步,轻轻松松便掐住了冯氏的脖颈。


    从小失去母亲,他没有抱怨过什么,当年还幼小的他,也很怕自己像母亲一样死去,冯氏虐待他,他也没有抱怨过,毕竟他不是冯氏的孩子,他只是在长大后靠着自己早早离开家,可是眼下,他再也忍不了冯氏了。


    冯氏侮辱了窈窈,还有他早已逝世的母亲。


    他只要稍稍一用力,面前这个病弱妇人的脖子便会立即断在他的手里。


    眼下的祁渊已经深深被冯氏激怒,更无法再去思考他一旦动手,将会引发什么后果。


    他只想杀了这个人。


    “祁渊!”忽然背后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祁渊的手一僵,便已经有人跑过来抱住他的手腕。


    姜月仪急道:“你要做什么,你快点放手,杀了她,你要毁了你自己吗?”


    她使劲地将他的手往下掰,掰得自己手指都通红了,祁渊终于回过神,松开了自己的手。


    冯氏向后仰倒在了床上。


    姜月仪连忙上前去查看,好在冯氏只是晕死过去。


    方才有人急匆匆过来说祁渊怒气冲冲地闯进了疏雨阁,她怕两人起争执,便连忙赶过来,没想到祁渊真的要杀了冯氏,若是再晚来一步就迟了。


    她有些生气,不管不顾便指责祁渊:“若我不过来拦着,你要杀了她吗?杀了她你自己下半辈子也完了!”


    “我早就不想什么下半辈子了!”祁渊低吼道,“为什么要一而再再而三地欺骗我?”


    姜月仪一怔,瞬间脸色变得难看起来。


    她自然第一时间就能猜到,祁渊终是知道全部的前因后果。


    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祁渊便一把抓起她的手腕,将她拖出了疏雨院。


    他抓得她有点疼,但姜月仪还是没说话,一言不发跟着他到了飞雪院。


    祁渊一直把她拉到自己房里,然后“砰”一声关上了房门。


    姜月仪想了想,还是在他转身的时候上前一步,望着他眨了眨眼睛。


    祁渊忍不住按住她的双肩,从疏雨阁到飞雪院的一段路,并没有使他的怒气消退分毫。


    然而看见姜月仪,他却无论如何都没办法朝她发火。


    “为什么要答应他们?”祁渊道,“冯氏让你做什么你都乖乖听话,难道她让你去死你也肯?”


    闻言,姜月仪微微垂下眼,道:“都过去了。”


    祁渊道:“一句过去了,就这么简单吗?”


    姜月仪不语。


    半晌后,她才说道:“当时祁灏骗我们说他不能人道,老夫人就出了这个主意,原本是可以等你成婚后过继你的孩子的,但老夫人……她不想你得意,又不愿外面那些八竿子打不着的远房过来,这才让我去……本来也可以让其他人去,是我自己……团团是你的……”


    话还没说完,祁渊已经将她紧紧抱住。


    “你就这样骗了我这么久,要我自己一点点发现,把我当成傻子。”他喃喃地在她耳边说着,“你想过没有,如果我没发现,如果你有什么万一,我该怎么办?”


    姜月仪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只是干巴巴说道:“能有什么事,我不是好端端的吗?”


    祁渊道:“如果我当时把你关到牢里去了呢?”


    姜月仪道:“越关我越不说,谁让你这样对我。”


    祁渊将她抱紧一些:“你生团团时难产,你想过自己没有,冯氏只要孩子不要你。”


    姜月仪道:“我和青兰说了,如果我死了,就把孩子抱给你,我不会让她好过。”


    祁渊继续问道:“那你想过我没有,我怎么办?我眼睁睁看着你死了,却要从青兰那里得到真相,我还能过得下去吗?”


    姜月仪自知理亏,只好道:“为了女儿你也要过下去。”


    祁渊不再说话,俯身将她的唇瓣重重一咬,而后长驱直入。


    绵长而柔软的一吻之后,直到她快接不上气,祁渊才慢慢放开她。


    “离开伯府,跟我走,”他的气息也有些紊乱,“我们成亲。”


    姜月仪想推开他,却没有成功,他仍然紧紧箍着她。


    “不要,”她道,“我要留在这里。”


    第60章 冲动 我是你阿爹


    这个回答, 既在意料之中,又着意料之外。


    祁渊不由问道:“为何?”


    他知道她不肯,从一开始她就不肯, 直到祁灏死了也不肯, 可是现在他知道了一切, 她为何还是不肯?


    难道她真的对他没有一点情意吗?


    可是就在方才, 他亲吻她时, 他感受得很清楚, 她也沉浸其中。


    祁渊不解地看着她。


    姜月仪道:“祁灏已经死了, 我算是熬出头了, 如今的伯府几乎是问说了算,我为什么要跟你走?”


    理由并不是假的,但其实微不足道, 姜月仪心里真正在意的,不会是这个。


    她一直觉得祁渊喜欢的不是自己, 仅仅几个晚上的相处,又几乎都在床笫之间,他喜欢的只是她捏造出来的,那个来服侍他的可怜婢女。


    她可以是窈窈,却不会是她姜月仪。


    他现在如此迫切,不过是对她求而不得,热情尚未消散,再加上有了团团。


    她不敢跟他走。


    不敢毁了自己, 也不敢毁了他的前程。


    “我不需要再来一个男人困住我, 祁灏已经害得我够惨了,我不相信你,也没有很喜欢你, ”她轻飘飘地说着,像是刀片一样在祁渊心上划,“现在这样就很好。”


    祁渊愣住,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姜月仪继续道:“我不是第一次拒绝你,说的这些话,都不是假的。”


    她说完,趁祁渊还没反应过来之际,立刻推开他,转身离开了这里。


    走出飞雪院后很远,姜月仪才回头望了望。


    祁渊没有跟上来。


    她松了口气,心里却忽然空落落的。


    姜月仪离开后,祁渊混混沌沌地待在房里,一直到入夜,兴德进来掌灯。


    明亮的烛光刺痛了祁渊的眼,他头痛欲裂,一时之间,所有的那些愤怒与怨恨都一下子涌向了他。


    在这个家里,他总是一退再退,但他无所谓,因为他自小就知道自己的出身惹冯氏厌恶,他也不想要伯府什么东西。


    可为什么,他只是想带走她,却这样难?


    是谁在困着她?


    祁渊根本不信她所说的那些理由。


    死去的祁灏,老弱的冯氏,或许还有许多他未知的人事,是这些东西在不断地逼迫她。


    她不敢跟他走。


    祁渊忽的起身,然后转身朝外面走去,案前的烛火晃了晃,差点熄灭,兴德很怕出什么事,连忙跟了出去。


    等走出飞雪院之后,祁渊又停住。


    兴德道:“二爷,这会儿夫人应该都睡了,有什么事等明日再说也不迟,她现在又跑不掉。”


    祁渊一时没有说话,然而也没有动。


    夜风一吹,非但没有使他冷静下来,反倒使得心中火焰更盛。


    其他都可以让,可是她,他绝不让。


    ***


    第二日一早,玉菊打开行云院大门,便看见祁渊立在门口。


    听到开门的声音,祁渊转过身,觑了玉菊一眼,虽然并没有说什么,但还是把玉菊看得心里发怵。


    因为到底是姜月仪身边的贴身婢子,玉菊虽不如青兰知晓里面所有内情,但这几日下来,隐约也看出了些什么,只是敢猜不敢问,眼下祁渊就站在跟前,玉菊也不敢拦,侧了侧身子便让祁渊进来了。


    前院静悄悄的,自从祁灏死之后,这里便没有什么人了,前院与后院之间的院门虚掩着,祁渊径直走过去,一把推了开来。


    他一眼就望到后院正房的门还关着,里面也没什么动静,姜月仪应该还没起来。


    祁渊想了想,调转了步子往旁边厢房走去。


    他在门口停下,倒是忖着乳母万一在喂奶不方便,便用眼神示意玉菊让她先进去看看。


    玉菊也不能说不,敲了敲门便进去了,片刻后对着外面的祁渊说道:“二爷,进来罢。”


    厢房分了里外两间,里间放着两张床,分别由两位乳母带着团团和大郎睡。


    祁渊朝里看去,靠墙那边的床上,婴孩还在酣睡,乳母正坐在床沿边,而靠窗的大床边,乳母抱着一个婴孩站着,婴孩看起来早就已经醒了,精神奕奕的,一听见有人进来,便转头看过来,眼珠子滴溜溜地转。


    如今知道团团是自己的骨肉,祁渊只是看了她一眼,便一颗心都要化了。


    更何况此时,团团还冲着祁渊吐了吐小舌头,舌头粉粉的,衬着胖乎乎的脸颊愈发白皙,像只小奶猫一样可爱。


    祁渊走上前去,一时还不敢抱她,只是用手轻轻挠了挠她的脸蛋。


    团团也不闹,只是这样趴在乳母肩头,抬着眼睛看他。


    祁渊从没有想过团团会是自己的孩子,除了她刚出生的时候抱过她之外,他并没有怎么在意她,更没有仔细看过她。


    他认真地盯着团团看了一会儿,发觉团团的眼睛像姜月仪,鼻子和嘴巴应该是像他。


    就连祁渊自己也没察觉到,笑容在他脸上出现,一晚上的郁郁都在此刻忽然消解。


    “啊!”团团叫了一声,也笑了起来。


    祁渊忍不住从乳母手里抱过她。


    乳母一开始有些犹豫,看了玉菊一眼,见玉菊点了点头,这才把孩子给他。


    到了祁渊手上,团团也不哭不闹,反而蹬了两下小短腿,抱着这沉甸甸的一团,祁渊的脑子里忽然一片空白。


    在短暂的空白之后,他只剩下一个念头。


    这是他和窈窈的孩子,这是窈窈给他生的女儿。


    祁渊轻声对着团团说道:“团团,我是你阿爹。”


    虽然声音很轻,但旁边的人都听见了,玉菊变了脸色,那两个乳母则是双双瞪了眼。


    玉菊汗都快流出来了,她完全不知该怎么遮掩,只得连忙上前对祁渊道:“二爷,团团要吃奶了。”


    祁渊这才恋恋不舍地把孩子还给乳母。


    “照顾好她,”祁渊叮嘱乳母,“这几日忽冷忽热的,不要让她着了风寒。”


    乳母还没从震撼中缓过神,也不知道该不该应,只得匆忙点点头:“二爷放心。”


    祁渊这才朝外面走去,玉菊要跟上,又怕乳母这里出岔子,于是急急地警告她们:“把嘴巴闭紧,不许出去胡说,否则让夫人和二爷拔了你们舌头!”


    然后便跟上祁渊匆匆离开,留下两个乳母面面相觑。


    祁渊出了厢房,见正房已经有人在进出,不假思索便抬步走过去。


    姜月仪正洗漱完,坐在镜台前梳妆,其实祁渊一进行云院,她就听见了,只是没出声,仍是按照自己平日里的节奏来。


    都到了眼下的地步,还能怎么样。


    她从铜镜中看到祁渊站到自己身后,却并不理会他,而是继续往妆匣中挑首饰。


    夫君刚死,仍在新丧中,她只能穿素服,打扮得也要素净。


    祁渊并没有停留太久,在看见她慢慢腾腾把一根白玉簪插到发髻上之后便出去了。


    玉菊看见祁渊走了,连忙小声将方才的事告知于她,姜月仪听后只是轻轻叹了一声,并没有说什么。


    及至姜月仪梳妆完毕,走到外间去。


    早食已经摆好了,祁渊也没有走,就站在外面。


    姜月仪这才悠悠地叫他一声:“二爷。”


    祁渊应了一声,见她在食案前坐下,也跟着坐了下来。


    案上只有姜月仪自己的一副碗筷,一时几个婢子都不敢动,不知道该不该给祁渊也拿一副。


    毕竟……哪有小叔子一大早来嫂子房里陪着用饭的呢?哥哥还刚死没几天。


    最后是青兰上前给姜月仪盛了一碗粥,顺便问祁渊道:“二爷用过没有?”


    祁渊道:“没有。”


    姜月仪把调羹往粥里放下,淡淡道:“没人给你准备吗?”


    祁渊也不知道她是认真的还是开玩笑的,不过他已经想好了,遂立即回答道:“我来陪你一起用。”


    原本他孤坐了一夜,想来想去还是要再来找姜月仪,非得让她给自己一个答案不可。


    但当他今早去看了团团,却忽然豁然开朗了。


    只要他等着,就这样时间长些也没关系,女儿都有了,她又逃不掉,总有一天会答应他的。


    姜月仪听完他说的话,也没有反应,只是低头开始喝粥,青兰没办法,只得给祁渊也上了一副碗筷。


    祁渊也跟着喝了几口粥,见姜月仪小口小口地吃东西,担心她吃得不多,便往她的碟中夹了一块核桃仁山药糕。


    姜月仪的眼睫颤了颤。


    祁渊问道:“昨夜睡得好吗?”


    当然不怎么样!


    昨夜姜月仪想着她和祁渊的事,越想越愁,后半夜才睡过去。


    但她面对祁渊,一向是敷衍糊弄惯了:“还好。”


    祁渊一看她恹恹的模样就明白她没睡好,于是也不管她说什么,只道:“我来陪你。”


    姜月仪蹙了蹙眉:“你不要这样说了,传出去不好。”


    “早晚都要传出去的。”


    姜月仪放下手里的筷子:“二爷,你不要一时冲动,日后再后悔。”


    祁渊挑眉:“我为什么会后悔?”


    姜月仪没有再说话了。


    后悔什么?自然是后悔自毁前程娶了她,娶了之后发现并不是自己想要的。


    她没有再动筷,只是静静坐在一旁,祁渊便道:“用饭。”


    姜月仪仍旧愁眉不展。


    到时候传了出去,她和祁渊身败名裂不说,也是不得不成亲了。


    祁渊直接拿起她面前几乎没有动过的碗,一声不吭地往她嘴里塞了一勺粥。


    姜月仪猝不及防,便被他硬是撬开了嘴,迫于无奈只能吃进去。


    她把粥咽下去,连忙去挡他:“你做什么?不要这样!”


    祁渊道:“你不吃,我就继续喂。”


    姜月仪只好从他手里把碗拿过来,重新又开始吃起来。


    她吃东西吃得慢,祁渊又不停给她夹东西,导致这一餐饭食用了许久。


    看着她应该是吃饱了,祁渊才停下。


    “我还要去审刑院,先走了,”祁渊对她道,“夜里我再过来陪你。”


    姜月仪道:“不要来。”


    祁渊像是没听见一样的转头就离开了。


    兴德正在行云院门口候着,他见祁渊出来,便一边跟在祁渊身边走,一边小声说道:“二爷,近来似乎有人在窥探伯府。”


    祁渊问:“怎么回事。”【魔蝎小说www.moxiexs.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