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发泄
由于长期固定在一个时间点起床,难得歇一天,生物钟仍然不到七点半就响了。
吴绰想要接着再睡会儿,在床上翻了个身,睡意反倒给翻没了。
天生劳碌命,吴绰盯着天花板叹了口气,搓搓脸就坐了起来。
一旁的吴满听见动静眼都还没睁开,手就先伸了过来,先揪住吴绰的衣角,努力把头抬起来,见吴绰没理他,又松开手,两条腿蹬着往床下溜,撅着屁股去小沙发上把吴绰的工作服拿起来往他这边送。
他递一次吴绰推一次,来回这么几次,吴满好像明白了。
今天不上班!
这可给傻小子高兴坏了,兴奋的回笼觉都不睡了,就穿一条小裤衩,跟吴绰屁股后面晃悠。
这阵子攒下的衣服能让洗衣机洗到吐,先往洗衣机里扔了一波衣服,吴绰就去把大门打开了。
昨天答应了李虞陪他去买东西,要是不开门,那位时刻讲文明的少年恐怕不好意思拍门。
站门口望了眼对面的院子,两位李应该还没起,铁栅栏门都还没开。
之后也没闲着,洗衣机跟卫生间里转着,吴绰打开冰箱,准备弄点早餐。
有阵子没好好做饭了,今天弄得还挺丰盛。
小满爱吃的小煎饼,小满爱喝的小米粥,小满爱吃的煎蛋,小满爱吃的凉拌笋丝。
都弄好了,吴绰忽然自己跟自己生了气,把案板往水池子里一扔:“我他妈可真是个好叔叔!”
“呼呼?”吴满端着盘子,冲他无辜地歪了歪头。
开大门之前给吴满拿了套睡衣,傻小子就是不穿,还没皮没脸就就挂着一条裤衩,吴绰捏住他的脸晃了晃:“遛鸟吧你就。”
早饭摆在客厅的茶几上,吴绰先从电饭煲里盛了碗粥给他端出来,吴满都没试温度,直接就往嘴里送,还冒着热气的粥跟嘴里没待一秒钟呢,又全都喷出来了。
吴绰一脸黑线。
得亏屋里还没来得及收拾,要不然吴满美好的一天又得从大哭开始。
屋里屋外收拾一番少不了功夫,吴绰几口解决完早饭,扔吴满一个人慢慢磨洋工,自己就打扫卫生去了。
卫生间、厨房、卧室里里外外擦一通,那边洗衣机都洗出了两波衣服,吴满才在吴绰要吃人的目光下赶紧喝完最后一口粥。
早饭好歹是吃完了,但吴绰弯腰去端碗筷时,发现吴满吃着饭也没闲着,不怕挨揍似的又给他找了个活儿干。
谈小煎饼的时候没少放油,没人盯着,吴满就不好好用筷子,煎饼跟煎蛋都是用手抓的。
皮质的沙发上明晃晃几个大手印子,吴绰闭了下眼,考虑找时间在天花板上嵌俩钩子,再在钩子上挂条绳儿,以后但凡做家务,就先把吴满挂上。
“出来!”吴满指着他,“上院子里玩儿。”
吴满反应了一会儿,对他摇头,也学他伸出一根手指,但指的不是人,是电视机。
看电视比瞎跑保险,吴绰倒没硬逼着他出去,打开电视机,找了部吴满一看就入定的动画片给他。
客厅的沙发是一套组合式的,两只沙发怼在墙壁拐角处正好形成一块儿三角区域,吴绰生怕自己擦沙发时吴满又作妖,索性把吴满给撵上去了。
吴满就坐在沙发背上的三角地,后背靠着墙,腿垂在沙发靠背上,脚丫子来回晃着。
先把地拖了一遍,又拎着毛巾来擦沙发,刚擦到吴满这边,吴绰没留神儿,让他一脚丫子给踹脸上了。
“腿别动!”吴绰拿着毛巾作势要揍他,“再动小鸡儿给你掰断。”
傻小子透气了一回,赶紧捂住自己那条可怜兮兮的小裤衩。
“你是后叔叔吗?”李虞的声音从外面传过来,往客厅门口一靠,“真恶毒啊。”
开了大门果然给人方便了,吴绰冲他微微抬了抬下巴,言辞恶毒到底了:“反正他也用不上。”
“那也不能让他光着啊。”李虞看了小满一眼,很快又挪开目光,“影响多不好。”
吴绰乐了,把毛巾放在茶几上:“他哪儿光着了?你害什么臊。”
“这还不算光着?”李虞皱眉反问,“你不害臊,要不你也只穿条小裤衩来回晃?”
吴绰往后看了眼,坐在沙发扶手上:“别激我,我这不怕你受到惊吓么。”
搁平常来回怼这么几句李虞早懒得废话扭头就走了,今天格外反常,竟然歪头一笑,对他说:“比比?”
“啊?”吴绰震惊地看着他,“比比?”
“是啊,怎么了?怂了?”李虞问。
吴绰手肘搭在沙发背上:“怂?都男的怂什么怂?”
李虞站直身子,慢悠悠地往他跟前走,边走还边撩了下T恤,小虞同学很讲究,裤腰出都看不见内裤边缘,裤扣跟打磨过似的,锃亮锃亮的。
随着李虞越来越近,吴绰心下犯难。
如果李虞真掏出来了,他要不要也给个面子亮一亮。
正想着,李虞的身影压了过来,吴绰心道那就一块儿掏吧,反正以前不大点的时候也跟长毛儿他们干过这种蠢事,现在虽然长大了,但实在架不住李虞这么热情。
不过当吴绰刚摸到自己裤腰时,李虞嘴角一勾,手掌悄然攥成了拳,铆足了劲儿,照他肚子上砸了一拳。
“卧槽!”吴绰没防备,当时就仰过去了。
李虞还不算完,手掌压住他脑袋:“狗日的,昨晚在房顶上看的舒服吗!”
要命,还是被发现了,房顶算是白爬了。
那道隐忍的抽泣声又在脑海里闪了一下,吴绰赶紧装傻:“什么啊?”
李虞握住拳,一边砸一边说:“我让你什么啊,你说什么啊,你当我聋了?”
按说吴绰真不是故意看的,这顿揍挨打很冤枉,但是吴绰一点没生气,反而看着李虞越抓狂他就越想笑。
憋不住也得憋,这时候要绷不住笑出来,要不然是他被李虞打死,要不然就是李虞羞愤而死,反正他俩今天绝对得死一个。
“我跟你说!”吴绰接住了他的拳头,气喘吁吁地说,“你打几下就得了,别来劲啊。”
这话的本意算是求和,但落在李虞的耳朵里就不是那么回事儿了:“我来劲!我给你看一晚上孩子,你回来给老子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我还没找你算账,你扭身上房顶看我笑话!谁来劲!”
李虞换了只手,狠狠地攥了下吴绰的肋巴骨。
吴绰哀嚎一声,这下真有点被弄急了,接着把李虞的手往后一别,利落的一个翻身,直接把李虞成功地给摁沙发上了。
“就你来劲!”吴绰挥起了拳头,忍着没李虞脸上落,“我上我自己家房顶透透气,谁知道你三更半夜的出来了,我要是当时跟你说话,你不得悲愤到把水龙头打开淹死你自己。”
李虞蹬下腿:“我他妈不至于!”
“你就嘴硬吧,多看你两眼你都要爆炸,你还不至于!”
“我操,你给我起来!压的我胯疼!”
“你还动手吗?”
“你猜猜看呢!”
看来李虞是想接着跟他招架,嘴硬着,腿也不闲着,来回地扑腾,虽然李虞力气的确不小,但跟长期干重活的吴绰比那还是有点差距的。
俩人边吵边挣吧,动静这叫一热闹,不过可给沙发背上的小满给吓够呛,撇着嘴唇扑过来,一下就给他俩掀开了。
李虞往后一撞,脑袋直接扣到了沙发角上,他捂着脑袋:“他吃什么了!怎么这么大劲儿!”
“怪力少年!”吴绰靠墙壁喘着粗气,“这叫天赋!你懂个屁!”
李虞还要回嘴,站他俩中间的吴满忽然一抖,紧接着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哭声。
这次的哭声跟以往那种光打雷不下雨嚎叫不一样,这次哭的简直是伤心欲绝,豆大的眼泪一颗接一颗地往下掉,让人看着就心疼。
李虞懵了一秒,赶紧起来,搓着他的后背安慰:“小满?对不起对不起,别哭啊,没事儿。”
吴满的下巴颏坠满了排着队往下掉的眼泪,哭的都快睁不开眼了。
吴绰还靠在墙壁处,没去安抚更没开口去哄,李虞回头焦急道:“你快来哄一下。”
吴绰仍然没开口,只是走过来,把手放在吴满的后脖颈子上轻轻地捏了捏。
大概十来秒后,吴满神奇地停止了哭泣。
“好了。”吴绰罕见地温和,用手指抹掉了他脸上的泪水,“李虞跟我闹着玩呢,没真打架。”
吴满哽咽着,攥住吴绰的衣角,低头埋在了他的肩头上。
李虞刚才跟吴绰动手时的确悠着力气,维持着理智发泄一通也的确很爽,但现在看着眼前这一切,那阵疯了似的爽很快被别的东西取代了。
吴绰比他想象的要冷漠,更比他想象的要成熟,他不会像他一样一有点儿什么动静就着急忙慌,或许是他以前处理过太多次关于吴满的突发情况,可以镇定地全盘把控住这些杂乱的情绪。
吴满重新抬起头时依然闭着眼睛,睫毛黏在眼皮处,冲着吴绰的方向小口小口地呼着气。
李虞垂了下眼:“抱歉啊吴绰。”
“没事儿,”吴绰带着吴满坐到了沙发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捏着他的手心,面对李虞的道歉表现的非常理解,“我知道。”
知道什么?李虞疑惑了短短几秒就想通了。
他们都知道彼此因为一些无法向外倾诉的事情在发泄,他不问吴绰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吴绰也不问他为什么半夜会哭。
很好,非常默契了。
‘嘀嘀嘀——’清脆的电子音响了一阵。
“李虞,”吴绰示意卫生间方向,“洗衣机叫你呢。”
李虞一副见鬼的模样:“谁?谁叫我?”
“洗衣机。”吴绰撑着额角跟他笑了下,身边的小满攥着他衣服不撒手,“他且得抓一阵儿呢,帮个忙,帮我把洗衣机里的衣服晾出来,顺便接着洗下一波。”
李虞叹口气,整理好衣服,豪情万丈道:“包在我身上吧!”
第22章 出发
把家里彻底收拾干净已经九点多了,洗好的衣服挂满了一院子,阳光一晒,洗衣液特有的清爽非常好闻。
“你爸呢?”吴绰把电动车充电器拔掉,“他跟我们一块去吗?”
李虞被满院子挂的衣服晃的直眼晕,闻言眯着眼看过来:“难道你要挑战电动车极限,一带仨吗?”
吴绰错愕一阵儿,反应过来他把吴满也算上了:“我的车车岁数已经很大了,最多驼俩人,我不打算挑战它的极限,也没打算带小满去。”
“那你问我爸去不去干嘛?”李虞走过来,“是你跑着还是你跑着?”
“反正都是我跑着呗?”吴绰摁了声喇叭,“我的意思是你爸要是去,我就得找长毛儿开他的车去,你爸不去,咱俩就骑车去。”
李虞低头看了眼看起来很结实的电动车:“哦,所以我不配坐汽车。”
“我发现你今天话特多。”吴绰打开尾箱,从里面把抹布拿出来擦了擦后座,“你坐不坐吧,要不然你十一路去?”
腿儿着去跟坐电动车还是后者比较省力,李虞说:“既然你求我,我就坐吧。”
吴绰:我求你个鬼!
吴满在哭过那一阵儿后很快恢复了平时没心没肺的傻样子,一出大门,跟脱了缰的野马似的就窜出去了。
吴绰把电动车把交到李虞手里,冲着野马的背影,气吞山河地一吼。
“吴满!”
两秒后,吴满灰溜溜地退了回来。
虽然早知道吴绰吼的威力,但每次见他抓狂伴随着歇斯底里叫吴满时,李虞除了会惊那么一下,剩下的就是憋笑了。
刚跟客厅招架了一番,感觉关系似乎又近了那么一点,这次李虞就没憋着,吴满刚乖巧地站跟前儿,他那儿扶着车把就开乐了。
吴绰看过去,恐吓道:“你是不是也想挨吼?”
李虞忙摆手,笑的直不起来腰:“别,你再吼一个我更上不来气儿了。”
小伙儿笑起来的模样还挺有感染力,完全看不出来,昨天晚上这位少年坐在漆黑的院子里哭的那叫一个伤心。
这话也只能心里想想,可不敢当面说出来,吴绰推开他:“乐吧你就,起开,我带你,出了巷口你再往上坐。”
“小满怎么办?”李虞又问,“长毛儿跟宋驰上班吗?”
“上,他俩早就往产业城走了。”吴绰没拧电门,坐在电动车上,用脚划拉着往前慢慢挪着走。
李虞跟在他一边:“那你让小满去哪儿?”
吴绰神秘地跟他勾勾手指,李虞微微倾身过去,听见吴绰在他耳边小声道:“待会儿给你表演个魔术。”
今天天气还可以,有点小风,加上距离很近,吴绰低沉的嗓音以及身上那股清爽的肥皂味儿顺着风就扑到了耳朵边上,李虞额角一麻,跟被谁跺了一脚似的猛地往后退了一步。
“怎么了?”吴绰还保持着跟他讲悄悄话的姿势。
李虞搓了搓耳朵,脸色略微暴躁:“这巷子里统共就咱仨,你怕谁听见?还还杵我耳根子说。”
吴绰前后看看:“哦,忘了。”
吴绰说的魔术精不精彩不知道,但足够惊悚,李虞眼睁睁地看着他一脚一脚地连人带车挪到了岳老太家门口,然后停了下来。
他还在纳闷吴绰怎么不走了,下一秒就见吴绰下车,抬腿、踹、再踹,两三脚就给门踹开了,接着扯过吴满,直接就把人塞了进去。
整套动作非常流畅,李虞忙扯住吴绰:“大侠留步,你快跟我解释一下,我脑袋宕机了。”
吴绰还没说话,屋里的岳老太出来了,拿着把蒲扇对他破口大骂:“你要死!要不要点脸?大早上的踹我一个老寡妇的门。”
吴绰扭头一挑眉:“就是老寡妇的门我才敢踹!”
岳老太把蒲扇往他身上一砸,开始了。
这老太太骂人的功夫十里八乡都能挂上号,小媳妇跟大姑娘的骂架方式都有巨大的差别,更别说土埋到脖颈子边儿上的岳老太了。
爹妈祖宗十八代,拐着弯儿的全方位攻击,以短命鬼、没福气为主,以下三路为辅,骂的李虞直想打道回府。
反观吴绰,气定神闲,末了等岳老太喘气的时候接了一句:“骂累了就回去看孩子去,我去县城买东西。”
李虞匪夷所思地瞪大了眼睛。
然而很快发现比吴绰还不正常的,站在岳老太身后的小满全程观战,不仅没着急,脸上还带着兴奋的笑容。
李虞想,不是这个世界疯了,就是他出现了幻觉。
“回来给我带箱牛奶。”岳老太好像也吃错了药,居然不接着骂了。
李虞盯着岳老太,小声问吴绰:“你他妈是不是会给人下蛊?她怎么消停了?”
岳老太一个飞刀扫过来,蒲扇换了个方向指过去:“你说什么?来,大点声儿来!”
李虞眼神一躲,诶,看不见!你看不见!
“上来,”吴绰把岳老太的蒲扇推开,拍下后座,“走了。”
李虞绷直后背,跟岳老太保持绝对安全距离,赶紧坐到车上。
骑车走了还没两米,李虞刚松下那口气,驾车的吴绰就猛捏了下车把。
要死不死的鼻尖刚好撞到吴绰的后脑勺,李虞扶住吴绰的后背还没来得及喊疼,就见吴绰回头挥了下胳膊。
“诶,岳婶儿,包子味儿不错,就是鸡蛋有点少,下回大方点,往里多放几个。”
前段时间吴绰家门口隔三差五放出现的食物忽然闪在了眼前,李虞摸着鼻子,诧异的都忘了疼。
等骑出十二巷,李虞问:“那些吃的是她送的?”
吴绰微微侧了下脸:“嗯。”
很明显,吴绰不想多说,李虞一肚子疑问但也没开口问。
这里的很多事情以及很多人都超出了他的认知范畴,而且他也有很多很多不愿意让别人知道的事情,大家都一样,有难言之隐,有无法详说。
城中村属于县城,不过离县城中心还有一段距离,也不算特别远,不慌不忙骑电动车顶多半个小时就到了。
经过产业园时,李虞问:“你就在这附近上班吗?”
吴绰单手控车,跟他指了个方向:“在那边儿。”
李虞看过去,不止那边儿,周围都是大同小异的招牌,紧固件、异形件,乱七八糟地图文挤满了可以挂的地方,而吴绰所指的地方,压根就辨别不出来到底是哪一家。
产业城长期拥堵,即便不是出货高峰期,马路上也全是各种大车小车,又因为是国道,马路特别宽,只要不出事故交通也就那么回事儿。
走这一截路李虞坐的是提心吊胆,这边的汽车非常蛮横,根本不懂得礼让非机动车的道理,他们就挨路边骑,有好几辆车擦着他的腿就过去了。
“吴绰,”李虞抬手挡着太阳,怂恿道,“你敢不敢别他们一下。”
“不敢。”吴绰猜到了他的意思,“我要别,他们真敢撞,传说应聘产业城司机的第一个要求就是要会目中无人,谁挡车就干谁。”
李虞震惊:“真的?”
吴绰往后看了眼:“不知道,要不你来骑,试试?”
李虞把手放下来,给他脑袋扭回去:“骑你的车吧。”
前面是个大路口,后面的车起码得堵了二里地,远远得就看见绿灯变红了,等骑车到跟前,李虞看着旁边有一家小卖店。
最近温度起来了,室外待这么一会儿就口渴的不行,李虞拍了拍吴绰的肩,放下腿,脚尖点住地,准备下车:“我买瓶水,你喝————卧槽啊!”
电动车忽然快速地驶离了原地,李虞身子一仰,后腰惯性地撞到了尾箱上,那只刚落地的脚尖在地下磕磕绊绊底拖着,眼瞅着就要失去平衡往下摔,他一把搂紧了吴绰的腰,迎风大喊:“他妈的红灯!红灯!”
吴绰被他这一下吓的一哆嗦,车头直接猛晃了一下,他努力控制着平衡,也大喊:“你他妈看清楚,绿灯了!已经绿灯了!”
李虞显然不了解产业城的交通规则,这是个巨宽的十字路口,大伙儿习惯地在横向黄灯亮起时就往前开。
吴绰是随大溜儿往前走的,他不走,就得挨后车嘀嘀。
互相大喊的功夫已经过了十字路口,李虞不信邪地往后瞅,果然是绿灯。
“我家那傻子都不这么紧抱着我!”吴绰绷着腰腹,“松开!”
李虞耳根子一烫,嗖地就把手背了过去。
路边被车流带起的灰尘让气氛变得莫名尴尬,李虞错开眼神,淡定的夸他一嘴:“身材不错。”
吴绰意外地嗯了声,学他早上那腔调:“要不比比?”
李虞不在意地嗤道:“怕你啊。”
吴绰笑了声没再讲话。
吴绰的车技不错,看的出来是跟不讲理的车流里练出来的,见缝插针、平安无事地骑出了产业城的范围。
前面要拐弯,等平安过去,吴绰从跟长得像俩耳朵似的后视镜里看他一眼,突然说:“也不至于这样。”
李虞:“哪样?”
过一会儿,吴绰放慢了车速,在一个超市旁停了下来,下车后也没李虞要什么,直接进去买了瓶带冻的冰碴儿的矿泉水。
“我刚听见挺脆一声,你手打着后座的边上的铁管上了吧?”吴绰把水塞他手里,“给你。”
说实话,还挺感动的,但李虞准备的那一声谢谢刚到嗓子眼儿,吴绰重新骑上车,居然说:“下回注意点儿,你别再把我车给砸坏了。”
第23章 购物
其实李虞对县城的环境没报什么希望,想着可能也就是比城中村卖东西的店多些,质量好些,其他的也就没什么了。
等到了这儿,李虞对被自己轻视的县城非常诚恳地道了个歉。
县城主街起码得有几公里,大大小小的商厦紧挨着往远处延伸,卖各种东西的小商铺就开在各大商场以及各个路口的边儿上,而且还有很多流动的小摊子也夹在各个缝隙里。
甚至比产业城还要堵,人也巨多,在这儿机动车可没那么横了,马路上的行人以及穿梭的非机动车堵的一动不敢动。
周围很吵,喇叭声、小摊子的叫卖声、商铺跳楼大甩卖的吆喝声混合着来往的人声塞了一耳朵,那边儿吴绰扶着车,喊他好几遍,李虞愣住没往他身上看。
“李虞,帮我挪下这边车,我塞进去。”
“李虞?”
“李虞!”
“来了来了!”李虞赶紧过去。
两边马路牙子上挤满了自行车跟电动车,刚跟路边进来的时候李虞还看见过好几辆三轮车也跟里头挤着,吴绰费劲巴拉地把电动车塞进去:“刚看什么呢?”
李虞咳了声,点评道:“你们这边还挺热闹。”
用热闹来评价还是用词谨慎了,打从出门开始,一路上买东西的商铺就没断过,越接近县城中心卖东西的越密集,商铺装修的也更高级。
时代果然在飞速发展,三线城市里的小县城还挺繁华。
“居然还有星巴克,还有自助西餐,那边还有一整层的密室逃脱”李虞仰着头看着某个商厦外面挂的巨幅,“真壕啊!我感觉都赶上市里了。”
吴绰伸出一根手指,在他后脑勺一托:“壕的在那边儿呢。”
李虞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不远处的商场一楼,那一溜儿的大门口都特别干净,隔几步门口就站着一位穿着工装样式的美女或帅哥。
“那是什么?”李虞问,“银行?”
吴绰把手腕搭在他肩上:“差不多吧。”
“卖什么关子。”李虞肩膀一歪,“别动手动脚的,那是卖什么的?”
吴绰甩甩胳膊:“那是县城鼎鼎有名的金店一条街,卖金子的。”
金店一条街就在马路对面,走过去一看,吴绰真没骗人,各种知名不知名牌子的金店一家挨着一家,里面的人还不少。
“听说产业城卖五金配件都是论吨走,”李虞真诚发问,“你们买金子也是论吨买?”
吴绰:“附近有家医院没倒闭呢,你要不要看看去?”
李虞一皱眉:“你这话题扯太远了吧,我去医院干嘛?”
“看你脑子有没有病。”
李虞:产业城附近有不少大沟,等回去我非得骑车给这孙子扔下去不可。
“别脑补了。”吴绰冲他一乐,“走走,我请你喝小甜水儿。”
李虞回头一指:“喝星巴克吗?”
“你要这样我真要带你去医院了。”吴绰揪小满揪习惯了,顺手就扯了下李虞的衣领子,“那些都是骗小年轻哄小姑娘开心的,我一天挣几个钱,禁得住这么造?还星巴克。”
抠门的话从吴绰嘴里出来不奇怪,可这小年轻李虞问:“你不是小年轻啊?”
“我是大年轻。”吴绰往前走。
清爽的柠檬水搁这个天儿里喝正合适,外面正好有人走,腾出两个位置,吴绰一边喝一边跟他介绍了下各大商场的情况。
哪里性价比高,哪里东西多,还有哪里打死也不能去。
吴绰排除的两个地方就是他们身后这两座看起来非常高档且非常新的商厦,李虞吐出一颗柠檬籽,问:“这儿不行吗?我看挺好的。”
“东西是不错,”吴绰把柠檬籽给嚼了,“但是价钱也非常美丽呢,你预算多少?”
李虞没说打算花多少钱,只问:“特别贵吗?”
吴绰想了想:“这么说吧,长毛儿家算我们那儿有钱户了,但宋姐,哦,就是他妈,来这儿买东西都得掂量掂量兜里的钱够不够。”
李虞要买的东西很多,品类也很杂,兜里的钱其实不少,但要不盘算也不行,以后还多的是地方花钱。
“县城一直这么多人吗?”李虞放下杯子,转移了话题。
吴绰默默地看着他,解释道:“平时人也不少,今天确实更多。”
“有什么活动吗?”李虞向周围看了看,他们坐在两个商厦之中的一条美食街里,汽车进不来,来来往往的外卖车倒是塞满了。
“没活动。”吴绰说,“今天周末,附近学校的孩子们都出来了。”
他这么一说,李虞才注意到,街上以及商场里来往的人中的确有很多青涩的面孔,男孩女孩的都有,有的穿校服有的不穿,手里不是拿着小吃就是捧着饮料。
这些孩子一看也就十四五六岁,应该正是上各种补习班上到吐的年纪,再不济也该在家长的看管下抡笔杆子写卷子。
李虞问:“他们周末这么愉快吗?不补课什么的?”
不仅是李虞的行事习惯跟这里格格不入,连思想也差着一大截儿,补习是有,但很少,并且只限于家里有钱且孩子学习成绩巨差的,其他的就自由生长,能考上的算有本事,考不上的那是没有那份儿命,然后踏上打工这条路,去外地或留下来,反正一辈子差不多也就一眼看到底了。
吴绰简单地回道:“有,不多。”
阳光下,吴绰微微眯着眼看着前面,手里的那杯柠檬水轻微的晃动着,李虞忽然就从他这副看似平静的样子里又感受到了那份低沉的气息。
李虞想说点什么,一些话在嘴边绕了一圈又咽了回去。
十来分钟后,两只空杯子投入了垃圾桶。
“那边有两个老商场,东西多价格也合适。”吴绰往前走,“从那里挑就行,你要是想逛或者买点小玩意,回头咱们再过来。”
高级商场是逛不起了,李虞嗯了声,跟在他身后往外走。
吴绰说的那两个老商场一个是万秀商贸,一个是百货大楼,位置快要到中心街的尾端。
一到这里,李虞才跟印象里对县城的刻板印象挂上勾。
很有年代感的建筑,粗粗的圆柱子,低矮的大门,透过发黄的皮帘子,隐约能看见里面的陈设。
在万秀商场里逛了一圈,李虞没挑到合适的东西,这里面卖电器的不多,基本都是衣服,便宜但质量差。
百货大楼就在斜对面,过马路等红灯时,吴绰打趣道:“百货里再买不到就只能去世纪大厦里砸钱了。”
世纪大厦就是有钱户宋姐都要慎重考虑的地方。
绿灯亮了,李虞一挥手:“百货大楼,请不要让我失望。”
百货大楼的确没让人失望,一进来李虞就知道今天这趟绝不会空手回去了。
进门就是一个格子一个格子的店铺,一层是琳琅满目的饰品以及小家电,楼上买服装鞋子,每家每户挨的特别紧,不开门的就用一条帘子遮起来。
气味儿混杂的通道供来往的客人行走,窄的跟十二巷有得一拼,拐角的墙边贴着防火文件以及某某店的招牌消息。
“这儿比万秀商场的东西多。”李虞在一楼转了一圈,“几楼是卖电器跟床上用品的?”
吴绰指指楼上:“我记得不是四层就是五层,上去看看。”
百货比万秀高级的地方还有一个,就是上楼方式,万秀那边是楼梯,得步行上去,提起这个李虞又想到了那边的扶手,颜色也是绿的,摸上去坑坑洼洼的。百货就不一样了,每层都有电梯,虽然是很窄且速度十分缓慢的老电梯,但也总比没有强。
男生在买东西这块儿确实很快,懒得货比三家,不琢磨会不会挨宰,李虞就这样,上来第一家,看着里面有他想买的所有电器,直接就拍板全订了。
平底锅、炒菜锅、高压锅,反正不同功能的锅就买了好几只。
“老板,恒温热水壶有吗?”李虞转了一圈没找着,“还有小砂锅。”
吴绰从后面点了他一下:“热水壶我能理解,那么些锅我也能理解,你买砂锅做什么?煮土豆粉专用小锅?”
柜台后的小姑娘捂着嘴巴笑了下,李虞回头啧他一声:“你管我,我乐意买,我摆着看行吗!”
这脾气随谁啊,李叔哥看着可挺和蔼的,吴绰索性不说话了,就看着他一通买。
等老板把他要的东西找出来,李虞自己又跟货架上拿了两只碗跟盘子,这回倒是主动跟吴绰说:“头几天我俩都是用的一次性盘子,买俩盘子回去正好用。”
吴绰嘴贱地又问:“怎么了?一次性盘子不好用?”
李虞瞪过来:“不是。”
“哦,那你还买?”
“因为一次性的贵,而且已经用完了。”
吴绰:"那你不会买便宜"
吴绰声音越来越小,然后在李虞‘你再多说一句废话试试看’的目光下闭上了嘴巴。
一大堆东西摞起来快赶上李虞高了,一边等老板算账,李虞手臂虚搭在柜台边儿,扭头问吴绰:“刚上楼的时候我没看,卖四件套的是在楼下吗?哦,还有床。”
吴绰抿着嘴,冲他嗯嗯呀呀地含糊了几声。
“操,你幼不幼稚?”
吴绰坚持抿着嘴巴。
李虞忍着笑,拇指跟食指一捏,在他嘴巴前一滑:“好了,可以说话了。”
“哎呦,闷死我了。”吴绰夸张道,“是在楼下。”
“诶,你们还要买床买四件套吗?”柜台后的小姑娘又说,“我们家都有,你们要的话我带你们下去。”
好么,还真全在一家搞定了。
挑完四件套,姑娘就要带着他们去卖家具那一片看床,吴绰拦了下来:“我们不买床,不看了。”
这趟来的主要目的还是买床,今儿要不拎张床回去,他爸肯定不干,李虞低声问他:“不在这儿看吗?难道有专门卖床的地方?便宜吗?”
“有,”吴绰又打上了哑谜,“放心,保准你有床睡。”
跟着本地人不吃亏,李虞哦了声,倒也没坚持在这儿买。
全部打包算好钱,男孩子买东西快的弊端就来了。
通道上买东西的基本都是男人拎包跟在女人身后,到了算钱那一步,大姐们舌灿莲花地能把价格讲到最低。
买四件套那会儿李虞就看见过两场大姐智斗老板娘的场面,一百二的东西硬是被大姐七十拿走了。
“那什么”李虞挠了下眼角。
老板凑过来:“什么?还要什么?”
李虞含糊且快速地讲:“你能不能便宜点?”
要不是吴绰挨他近,都不一定能听着,老板还是没听清,皱着一张脸问:“你大点声儿,还缺什么?”
“缺钱。”吴绰拯救了小虞同学,气势远比大姐们还要强,“打个折,便宜点,下回还来买。”
老板想了想,跟计算机上点了个数字:“这个价儿吧,你们买的多。”
吴绰都没看李虞,直接上手摁计算机,数字一出来,老板还没怎么样,李虞那边儿倒吸了一口冷气。
不会被打出去吧?
老板拧着眉头,清零,重新又摁:“小伙子,没你这样的,我利润哪有那么高,这个最低了。”
这个价非常可以了,李虞生怕老板反悔,差点儿就要冲过来了。
幸好吴绰往他那儿飞了一眼,李虞顿住,又见吴绰在计算机上坚持把第一轮数字重复摁上去了。
吴绰非常霸气:“都大老爷们儿,咱也不来回扯,痛快点。”
老板一脸苦笑:“哎呦兄弟,真不行,我挣不了那么多。”
吴绰沉吟几秒,当李虞以为最后就是这价格了,刚想上去付钱,就见吴绰往后一退:“卖不卖?不卖走了。”
老板被弄急了:“走走走,你满商场打听打听,谁家有这个价,这又不是衣服,挣不了那么多。”
“真不卖?”吴绰问。
“不卖!”
吴绰转身拽起李虞手腕就往外走,李虞小小地挣扎了一下,眼里全都是对自己精挑细选的那堆东西的不舍:“其实老板给的价格我觉得可以接受的,要不就这样吧。”
吴绰:“不行。”
不是?你买还是我买?我想要啊喂!
“吴绰,再商量商量。”李虞故意小步小步地走,“吴儿,我吴儿,就这样吧,真可以。”
吴儿侧过脸冲他神秘地伸出五根手指:“五、四、三、二、一!”
最后一根手指放下来,后面传来老板的大喊:“哎呀哎呀,服了你了,回来吧,给你了!”
李虞震惊又茫然:“我操?这也行?”
第24章 鲜亮
虽然李虞需要的东西很快就置办齐了,但很显然,小虞同学忽略了电动车的载量。
“要不然我叫辆货拉拉?”李虞又问,“你还要买什么吗?”
吴绰一脸鄙视:“什么叫我还要买什么吗?我是什么都还没买呢!”
要补全炸货,要给岳老太买牛奶,如果时间充裕,还得给小满买几件衣服。
“老板,我们先把东西搁你们这儿,晚点再来拿行吗?”吴绰问。
钱给了,生意成了,老板没二话:“行,商场八点关门,八点前来就行。”
出了百货大楼,吴绰掏出手机给长毛儿打了个电话:“几点下班?”
长毛儿那边还有车床运作的声音:“五六点来钟,怎么了?”
“下班开上你家小面,来商场帮我装点东西。”
长毛儿挺意外地哟了声:“新鲜啊,今儿没上班儿?”
吴绰:“嗯,过来打电话啊。”
“妥了。”长毛儿很痛快。
挂了电话,李虞不太好意思地问:“那个不麻烦吧?”
李虞身上这股严谨的分寸感有时候挺令人不舒服的,吴绰又把手腕搭在他肩上:“热心肠的人很喜欢被别人麻烦,我家长毛儿虎是虎了点,但非常乐于助人,尤其是对我,嗯,我就是这么招人待见。”
李虞被他说笑了,肩膀一松,挣开他的手:“德行。”
临近中午,大热天也没大伙儿耽误逛街,马路上的行人只多不少。
“现在去哪儿?”李虞问,“你要买的是在这附近吗?”
“不远。”吴绰说,“现在吃点饭吧,饿了。”
李虞看了看周围:“行,我请,想吃什么?”
吴绰先行一步:“跟我走吧。”
本以为是要吃顿大餐,最次也得来点炒菜什么的正经饭,没想到吴绰又走到了上午买柠檬水的那条美食街上,然后进了一家号称能香个仰倒的麻辣烫店,不,准确地来说是自助麻辣烫店,十五块钱夹一大碗,当然,要是想吃点荤菜得另算。
李虞被吴绰摁在椅子上,无语地问他:“就吃这个?”
“这个怎么了?”吴绰说,“可香了,保准你吃了一回惦记第二回。”
店里人很多,最后一张小桌让吴绰抢住了,李虞闻了几鼻子,味道确实不错,麻麻辣辣挺有味儿。
但他莫名其妙想跟吴绰对着干,于是仰起头问:“健康吗?我见新闻里经常有那张看起来非常好吃的店,其实里面会放——”
话没说完,吴绰一巴掌捂住了他的嘴。
“唔——!”
“你是不是想挨揍?”吴绰弯腰压低声音,“你再瞎咧咧,待会儿老板拎刀出来了!”
本意是玩笑话,可周围人挨人,桌子之间的距离也就不到一米来宽,李虞这个玩笑开的属实不合适。
“不好意思,我逗你玩呢。”李虞找补了一句,“你快去夹菜吧,除了不要青菜,其他的我跟你一样就行。”
吴绰夹完菜也没回来,就站柜台那儿等着餐出来,大约七八分钟,吴绰一手端着一碗满满当当的麻辣烫回来了。
往桌子上一放,吴绰立刻猛甩了几下手:“烫死我了!”
“我看着汤就要溢出来了。”李虞赶紧抽了几张纸,拽过来他的手压住,“你走的还那么淡定,我以为你铁手,合着咬牙死撑呢!”
“你肉是肉,我肉就是铁做的?”吴绰嘶了两声,坐下又说,“谁知道老板这么实诚,汤快把碗撑死了”
李虞瞪了他一眼,吴绰立刻抿住了嘴巴。
指腹中间很明显一道红色的印子,大概是被碗边儿压的,加上又烫,看着还挺严重。
李虞用纸把吴绰手指边儿沾到的油水给擦掉,顺手拿起旁边的冰镇汽水儿压在那条红印上。
被烫到的微微刺痛加上冰凉的触感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虽然李虞是出于好心,而且低头帮他减轻痛感的样子很认真,但这样的行为放在两个男人身上算不上多妥当。
当一阵轻微的笑声从隔壁桌传过来时,李虞下意识地侧目看了过去,隔壁桌是两个高中生摸样的女同学,见李虞看向她们,连忙把头又扭了回去。
李虞心脏坠了一下,眼睛猛地移到对面,正正好好撞到了吴绰的目光里。
‘啪嗒’一声,玻璃瓶的汽水儿碎了一地。
吴绰小拇指慢吞吞地蜷了起来。
“怎么回事儿?”服务员在里面大声问,“伤着没有啊?”
李虞被瓶子碎掉的声音炸的耳朵直嗡嗡,表情管理依然不及格,跟偷了老板的麻辣烫秘方似的,坐那儿一言不发。
吴绰抽出几张纸放在他手腕下,扭头对服务员扬声道:“没事,不小心弄掉一瓶水,算我们的,麻烦再拿一瓶过来吧。”
“行,你们别动啊,”服务员回到,“我过去扫扫。”
负责收拾卫生的大姐很快打扫干净了,吴绰重新坐下,打开新送来的汽水递到李虞那边:“唉”
李虞拿着筷子戳着碗里的丸子:“你叹什么气。”
“得亏这顿你请。”吴绰一副抠门像,“要不然这瓶碎掉的汽水,我非得让你趴地下给我喝干净了才算完。”
那点儿不知名的沉重忽然就轻了很多,李虞失笑道:“我真服了你!”
新拖的地板还带着潮湿的痕迹,吴绰收回目光,语气惋惜:“真浪费。”
李虞心道,还好浪费了。
吃完麻辣烫,俩人顶着一脑门儿汗出了店门。
李虞被辣的喝了两瓶冰镇汽水儿,就这样出来还直哈气:“里面放的是辣椒精吧,我够能吃辣的,头一回辣成这样。”
“你就说好不好吃吧。”吴绰仰头咕咚咕咚喝了半瓶水,“爽就行了。”
李虞拍了拍发麻的嘴唇:“吃是吃爽了,可我这肚子里的水多的直逛荡。”
“那正好溜达过去。”吴绰拎着水瓶子冲前面一指。
要买的东西就在中心街的后面,走着过去大约十来分钟,将近下午两点,农贸市场里好多店都已经关门了。
好在经常去的那家还开着,吴绰也是这习惯,所有的东西可一家买,省的来回跑。
这回要给冰箱补全,光是炸货就买了一大袋子,剩下的蔬菜就跟旁边的小店里买了。
离开农贸市场,李虞帮他拎着一袋,好奇问道:“你买这么多蔬菜干嘛?”
吴绰笑道:“你傻了?当然炸呀。”
李虞低头看袋子里,蘑菇、豆角、青辣椒哦,也是,这东西都能炸着吃。
在路边的超市买了两箱奶,结完账吴绰把那两袋子搁在箱子上,还是同样的话:“老板,我待会儿来拿,先放你这儿。”
老板一挥手:“行。”
“你们这儿的人还挺好。”李虞感慨道,“还能暂存。”
俩人的东西都解决后就不那么着急了,吴绰慢悠悠地走着:“你们大城市这么冷漠的吗?”
“你再又用这个调调跟我说话试试呢?”李虞用手肘杵了他一下,“也不是冷漠,就是大家都不愿意多管闲事。”
吴绰侧脸看过来:“其实这边儿也一样,他们让我放,只是因为我经常来,陌生人一样不管。”
李虞一愣:“操,我信了你的话,真以为你特招人待见。”
吴绰一挑眉:“哟,原来我在你心目中的形象这么高大呢?”
高大吗?其实还行,至少吴绰是他来到五金城之后第一个看的比较顺眼的人。
表面看他跟这里的人一样,每天忙的像陀螺,挣点辛苦钱,但实际上又不一样。
早上路过产业城时看到过不少人,或许是浑浊的空气,或许是产业城周围挂着油污的招牌与门脸,那一幅场景落在视线里,像是永远也聚焦不起来的镜头。
模糊、迷茫。
但吴绰能与他们产生细微的差别,准确地来说是突出,如果把他放在那堆人里,非常干净的工作服,以及淡淡的肥皂味儿,就是这些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细节,足以让整个画面鲜亮起来。
“跟你说话呢?”吴绰在他脸前挥了挥手,“累了?”
李虞忙回神:“没,你刚说什么?”
吴绰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我说你要不要去看看我们真正的县城。”
“真正的县城?”李虞纳闷道,“所以这是个假的吗?”
吴绰:“”
“如果这个是假的。”李虞指着天空,“请问我买的东西是不是真的,我花的可是真钱。”
真得把你带医院去瞧瞧了。
说要去真正的县城,吴绰带着李虞又走到了百货大楼。
粗粗的柱子,低矮的大门,李虞叹气:“你溜傻小子呢?”
吴绰笑道:“别急呀,接着跟我走。”
这次没走多远,过了百货大楼,吴绰在一个挺高挺宽的门楼下停住了。
这边虽然已经临近中心街尾端,但人流依然密集,门楼下一截生锈的伸缩性栅栏门,锁门的链子沿着大门压出的那条轨道长长地拖着,门口坐着一位大老爷,看起来像是保安,坐在椅子上歪着头打盹。
往上看,门楼上是一扇扇间距很小的窗户,能看清上面浮着一层灰尘。
“这儿原来是政府大楼,后来盖了新的就全搬走了。”吴绰解释完冲他招手,“走啊。”
通过门楼,接着往前走了一小段,等看清眼前这一切时,李虞就怔住了。
从门楼进来又是另外一番天地,一条条宽窄不一的街道占据了全部视线。
占据街道的不是居民楼,而是一间间略显破旧的商铺,这些商铺大多都挂着厚重灰尘的卷帘门,门外的没有脸的模特上穿着花花绿绿的服装,修理电器的、两元杂货铺,还有挂着时尚女孩、潮流男孩招牌的服饰店。
密密麻麻的商铺两边是正经底商,但也陈旧的很明显,泛黄的瓷砖以及缺角的台阶,最统一的各家各户的招牌,无论是卖什么的,招牌全都像是岁月晒褪了色,有的甚至开了胶,耷拉着边角在风里摆动着。
仅仅一楼之隔,却分离出了两个世界,这边完全没有那些商厦繁华光鲜,外面的车流以及噪音都被这一片低矮的房子隔开了一部分,听上去遥远又陌生,站在这里感觉时间都流逝的很慢,连带着阳光似乎也变旧了许多。
“怎么样?”吴绰张开双臂,倒退着往后走,“我小时候经常来这片玩儿。”
旧街也不是无人问津,来往的行人买到了中意的东西,用最简单的塑料袋装着,走的时候脸上几乎都带着朴实的笑容。
崭新与陈旧的碰撞让李虞产出一种剧烈的割裂感,他微微眯着眼,跟着吴绰的身影向前走:“挺好的,很安静。”
“外面那边除了万秀跟百货是原来的之外,其他的都是后来才建的,”吴绰跟他介绍,“以前这边是政府街,后来有了新街,这边就成了老政府街,别看它旧,偶尔来逛逛也挺好玩的。”
吴绰脸上的神色的确很放松,倒退的步伐丝毫不迟缓,各家商户的玻璃门折射的玻璃光一寸寸掠过他的身体,他身上的白T恤,又将整个陈旧的画面染上了鲜亮的颜色。
李虞缓缓眨了一下眼。
老政府街卖小吃的也不少,淀粉肠、煮玉米、烤红薯,隔几步就有,吴绰在一个卖淀粉肠的三轮车前停下来:“要三根。”
老板用的不是那种常见的机器,而是全部在一个大圆铁盘上,一根根改过花刀的肠煎的滋滋冒油。
“三根?”李虞问,“你吃俩还是我吃俩?”
老板接道:“不常来吧?两块钱一根,五块三根,买三根合算。”
“给你来。”吴绰把两根肠递到手里,“你别受委屈,你吃俩,行吗孩子?”
老板看的一阵儿乐,李虞手里攥着竹签子,咬牙道:“我谢谢你!”
第25章 陈旧
老政府街一会儿就能走完,李虞没再买别的东西,手里倒是被吴绰塞了不少吃的。
炒酸奶、绵绵冰、芝士烤地瓜,一道儿走一道吃,最后吃的胃里直坠的慌。
“我看你晚上是不打算吃饭了。”李虞把剩下那半桶爆米花怼吴绰怀里,“我真吃不动了。”
吴绰抓了一颗往嘴里一扔:“你这饭量还不如小满,每回带着他来,要是不吃痛快他敢当街给我打滚。”
“夸张了啊。”李虞说,“这儿离城中村又不远,至于这么惦记么?”
的确不远,但平时得上班,下班回家得接着去小广场摆摊,这一年到头算下来,除了进货来趟农贸市场,也没几回能像今天这样用一整天的时间来悠闲地逛一逛。
吴绰已经记不清什么时候开始了这种平淡又忙碌的生活,但每次想起老政府街都会让他感到特别轻松。
这里的建筑还保持着儿时的摸样,老式的居民楼,光线黯淡的小卖店,甚至在看见某个场景时,恍然的那一瞬间能与遥远的记忆慢慢重叠起来。
卖家扯着嗓子吆喝,上空飘着小吃店扬起的烟雾,他紧紧抓着大人的衣角,有点无措有点激动地被人流拥挤着往前走。
那时这里的人很多,那时家人们都还在。
“吴绰,你手机响了。”
吴绰回神,与李虞担忧的眼神撞在了一起。
突然之间吴绰想到了在他刻意回避之后李虞脸上受伤的神情,他沉默了几秒钟,这回倒没遮掩,坦然地说:“没什么,刚想起我爸妈了。”
交代完一句,他转身接起了电话。
电话是长毛儿打来的,跟爹妈打着要来帮吴绰运东西的旗号提前早退了,几个一块长大的,不仅他们之间亲密,家庭与家庭之间走的也近,加上吴绰看起来比较坎坷的身世,大人们对他就更加‘怜爱’了。
不过这份怜爱仅限这几个兄弟及其家属,其他的大多是李山河之流,面上过得去,背地里什么乱七八糟的都说。
从产业城到这边儿,以长毛儿的开车技术,大概十多分钟就能到,吴绰也不晃悠了,直接进了一个卖男装的店,两分钟就拎着装新衣服的袋子出来了。
“砍价大王,多少钱拿下的?”李虞看了眼,袋子里是一件黑的,两件白的,都是短袖。
“七十!”吴绰掏出那件黑色的,在自己身前比了一下,“怎么样?便宜吧?我经常来他家买,老价格了,装上就走。”
这倒也方便,省的来回瞎转了,李虞又掏出他袋子里的白短袖:“诶?这件款式好看。”
白短袖的袖口跟领口都压着一圈浅灰色的边儿,看上去跟假两件似的,吴绰说:“那是给吴满买的,我也就今天休息穿浅色,平时很少穿,上班一天就毁完了。”
平时吴绰穿的衣服颜色的确大多都是深色,李虞看着他手里的衣服,忽然问:“小满两件,你一件?”
吴绰一边折着衣服往袋子里装,一边随意地嗯了声。
李虞紧跟着问:“为什么不给自己卖两件呢?”
塑料袋的摩擦声停滞了几秒,吴绰笑了笑,不太在意地说:“小傻子费衣服,不多买两件难不成让他光着?今天穿条小裤衩就让你臊一脸,要是真光着,可不得给你吓坏了。”
吴绰就是有这技能,好好聊着他突然一句话就能给人怼回去,李虞被他堵得哑口无言,等回过神来,早不知道刚才要说什么了。
从老政府街另外一头绕出去,溜达几步就到了百货大楼,长毛儿的车速果然很快,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宋驰也跟来了,这几个打小都是团体出行,互相为防伪标志,好像缺一个就办不成事儿。
几个人一块上楼,一趟就全装上了。
“我骑车来的,得把车骑回去,”吴绰跟长毛儿交代,“农贸市场左边第三家超市还有东西,你过去给我带上。”
“行,没问题。”宋驰脑袋伸在窗户外,又问李虞,“你跟吴绰走还是坐车跟我俩走?”
“坐车走吧。”长毛儿也挤过来,“后座还有位置呢。”
毕竟开车更方便点,而且等这俩的话问完,吴绰也看了过来,一下被几双眼睛这么盯着看,李虞有那么一瞬间有点无所适从。
“嗯我”李虞一咬牙,“我还是跟吴绰走吧,我还想买点小东西。”
长毛儿:“行,你俩慢点。”
说着小面启动了,李虞赶紧又说:“长毛儿,你们巷口等我吧,东西多,等我回来一起卸。”
长毛儿跟他摆了下手,开车走了。
“你多这话都多余。”吴绰看起来非常无语。
李虞:“多余?怎么多余了?”
吴绰一脸惆怅地拍了拍他的肩:“小虞同学,我今天就要带你见识一下产业城的晚高峰。”
傍晚的产业城比上午更加热闹,别说汽车了,就连三轮车都得老老实实跟里头排队。
汽车尾气以及车流带起的烟尘混合在一起,这一块儿的天空简直可以跟最严重的雾霾天媲美了。
这时候电动车的好处就显现出来了,吴绰没跟车流里绕,走最里侧,一道儿顺着这一长排的门脸房前就蹿了出去。
“瞧见了吧。”吴绰说,“还让长毛儿等,咱不等他就不错了。”
“行行行,你料事如神!”李虞双手提溜着几个袋子,里面都是一些给小满带的小吃,“刚才咱们路过的广场看起来比城中村的大,你怎么不去那儿摆摊?”
出了县城中心有个挺大的广场,原本是有正经名字的,但由于卖小吃的特别多,一般都直接叫美食广场。
广场附近也有不少餐厅,离住宅区也近,一到傍晚,小商贩开始摆摊卖吃的,大爷大妈跟里头跳广场舞,学生们三三两两挤在一起,热闹的自行车都挤不进去。
“那边人多,小满又爱跑,来这儿摆摊我看不过来,”吴绰说,“家门口挺好的,能卖多少卖多少。”
傍晚的霞光让产业城看起来更旧了,下班的人流中有很多都像吴绰这样电动车出行,那层陈旧的霞光洒落下来,让每个人看起来都莫名地疲惫。
李虞盯着吴绰的后脑勺,感慨道:“真是辛苦你了。”
感慨的这一句没想着吴绰会接话,大约一分钟后,吴绰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
“还行吧。”
后视镜里是金黄色的天空,李虞飞快地看了一眼,没再说话。
到了十二巷巷口,料事如神的吴绰翻了车,只见本该堵在产业城马路上的小面包车已经安安稳稳地停在了巷口,并且里面的东西都搬空了。
李虞说:“难道他们从产业城开跳档回来的?”
跳档?吴绰深沉道:“嗯,有道理。”
李虞在他身后一阵乐。
骑车到家门口,大门开着,宋驰刚好从里面出来:“你们还挺快,正好,蔬菜给你放厨房了,炸货放老屋冰箱了。”
吴绰嗯一声,又问:“还说我们快,产业城堵得跟狗屎一样,你们飞回来的?”
李虞戳了他一下:“文明点。”
吴绰啧一声:“你事儿真多。”
“行了,你俩别贫了。”宋驰靠在门边,得意道,“我俩傻了这个点儿从产业城走,压根没进去,直接从金沙路绕回来的。”
是了,产业城在两市交界处,只要不进入那条大路,从县城一直走,多绕几公里就是隔壁市,那边儿可清净,一脚油门就能踩到家。
“小虞!回来了?”李江河在那边喊他,“快来快来。”
李虞以为有什么急事,脸色一变刷地就蹿盆地里了:“怎么了怎么了?哪儿不舒服?”
“没不舒服,”李江河笑着指向刚从屋里出来的长毛儿,“常茂跟宋驰把东西都放好了,我说让他们吃个饭,正好,你去外面饭店里点几个菜,咱一块吃点。”
“李叔你这就见外了。”赵常茂蹲水管子旁边洗了洗手,“顺手的事。”
正是晚饭的时间,李江河已经做好了饭,不过他不知道这帮孩子会全过来帮忙,做的饭菜也就够他们爷俩儿吃:“那也不能让你们饿着回去,小虞,你快去。”
眼见着李虞就要按照他爸的吩咐添几个菜回来,赵常茂连忙拦下他:“真不用。”
一般小辈很少乐意跟不熟的长辈坐一块儿吃饭,毕竟年龄差距摆着呢,李虞想了想,商量道:“要不咱出去吃?上次说一块吃饭,到现在也没吃上。”
泾渭分明的态度不仅吴绰看着不爽,这回也让长毛儿不爽了,他嘿了一声:“怎么着?非得请客吃饭才能帮你忙?”
李虞一怔:“我不是这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长毛儿诚心堵他,“小赵老板还缺你这顿饭?要请也是我请。”
李虞:
“数你话多。”吴绰过来搂了一把长毛儿的脖颈子,把手里那堆吃的给他,“小满在岳婶儿家,你帮我送过去,顺道把厨房里那箱牛奶给岳婶。”
长毛儿从他手里挣脱开:“我说没看见小满呢,合着你又给放老太太家了。”
吴绰点点头,长毛儿刚走到院门口准备去送,就见李江河从屋里出来,赶紧叫他:“常茂,车里还有东西吗?”
“没了,都放进来了,少什么了?””赵常茂一边说一边看向了吴绰跟李虞,“你俩没在商场落东西吧?”
吴绰跟李虞一齐摇头:“没有。”
“床!”李江河问,“小虞,说好了要买床的,床呢?”
要说落下也只可能落下不起眼的小东西,一张床根本不可能落下,赵常茂也看着他俩:“我没见着床,床呢?你俩把床藏哪儿了?”
不久之前,某人曾亲口承诺不会让他没床睡,所以这一道儿也没想起来,李虞面无表情地看向吴绰:“床呢?说好的床呢?”
吴绰很坦然,冲他一招手:“跟我走。”
李虞:又跟你走!
第26章 雷区
李虞跟着吴绰进了他家,又跟着他进了卧室。
前几次来吴绰家时只进过院子跟客厅,卧室这样私密的空间还是头一次来。
不过吴绰看起来并没有把卧室当做什么别人不能踏足的地方,穿过客厅直接推开了卧室的门,顺手拍开了屋里的灯。
太阳刚刚落山,外面的天色不至于要马上开灯,但由于这边卧室的格局问题,即便是白天光线也会非常微弱。
灯光亮起的那刻李虞下意识地眯了眯眼,等再睁开,眼睛里流露出很明显的诧异。
这间卧室空间不小,床也不小,比他家那张铁架子床更加夸张,直接顶到了两边的墙壁,
“为什么”李虞问,“床这么大?”
吴绰正在抽屉里翻找什么东西,闻言看过去时脸上出现了一抹恍惚的神色。
现在住的房间是以前他哥嫂的卧室,吴满还没到能跟父母分开睡的年纪就傻了,他只认这个屋,离了就要闹。
原来屋里摆的是张双人床,后来他跟吴满年龄越来越大,床就显得越来越小,索性把另一个卧室的床挪了过来,两张床连在一起,跟个大炕似的,睡得非常舒服。
吴满睡觉爱粘人,吴绰揍了好几回才让他习惯不拱人睡觉,每天晚上自觉躺下,小满靠一块儿墙壁,他靠另外一块儿墙壁,中间的位置还能躺好几个人。
“哦,我加的,”吴绰简单解释了一句,“小满睡觉不好,爱滚。”
吴绰的表情管理能力的确很强,要不是李虞察觉到了他身上那份熟悉的低沉情绪,单看他脸完全发现不了异常。
“你找什么呢?”李虞问。
“找到了,”吴绰手心里是把钥匙,“给你拿床。”
这个点周围的邻居大多下班回家了,在院子里就能听见各家大铁门的响声,还有吆喝孩子回家吃饭的喊声,这些杂乱的声音合在一起反而有一股生很浓厚很温馨的生活气息。
李虞跟着吴绰穿过了那扇圆栱门,老吴炸串的小车车就在院子一侧放着,吴绰走到房间左侧:“大屋原来是我爸妈住的。”
左侧是个小屋,房间不大,里面只放了几个箱子,靠墙根儿出放着一个长方形的大箱子。
“这个房间原来是你的?”李虞问。
吴绰把那只大箱子往外拉了下,示意李虞抬另外一边:“对。”
箱子很重,俩人合力抬了出去,李虞又问:“你的东西呢?”
吴绰笑道:“你是不是傻了,我现在又不住这里,东西当然都搬走了。”
“哦。”李虞又往小屋里看了眼,的确没有那边的卧室宽敞,“你爸妈”
或许是下午在老县城逛街时,吴绰坦然提及他爸妈的态度让李虞感觉他们之间少了很多陌生感,这句话顺着本心就出了口。
不过刚说出去就后悔了,因为凭这段时间与吴绰的相处情况来看,他内心深处的防备大概不会比他少,就像有些事,自己能提,别人提不得。
“那什么。”李虞这次压根就没管表情,尴尬的特别坦荡,“我随便瞎问的,你别搭理我就行。”
吴绰更坦荡:“好的。”
李虞瞪着眼,尴尬与怔愣并存:“这么痛快的吗?你不装着善解人意一下吗?至少说个没关系也行啊。”
吴绰:“有关系。”
有关系?像吴绰这么个不招人心疼的人能说出有关系这仨字,情况还真严重了,那他刚才问的岂不是往人家心窝子上戳?
李虞喉结轻轻划了下:“你把我架这儿了我该说些什么?”
吴绰跟他对视了一会儿才开口指点:“你该说吴绰!你抬出来的是什么东西!弄我一身灰!找个东西擦擦啊!”
李虞目瞪狗呆。
“快点学啊。”吴绰往前走了一步,耐心地催促道,“你不说我没办法进行去屋里拿抹布那一步,咱俩都得僵在这儿。”
李虞深呼吸:“吴吴绰,你你弄出来的是个什么东西,脏死了,怎么弄啊!”
“语气可以再横一点,才符合我对你的印象,这回就算了,下次要注意。”吴绰叮嘱完从他身侧绕过去,“我这就去拿抹布。”
弄出来的这只箱子里是张实木可拆卸的单人床,等清理好箱子上的灰尘,抬进自家盆地,又等吴绰跟他那俩兄弟一起把床组装好之后,李虞才从尴尬的境地里缓过神来。
“你什么时候买的?”李虞蹲他跟前问。
吴绰手顿了下,等上好最后一刻螺丝后说:“挺早了,但是没用过,放着也是放着,给你了。”
“多少钱。”李虞说,“看着不便宜,我转你吧。”
吴绰顺手用改锥把儿在他脑门上磕了下:“别总钱钱的,我说了,放着也是白放着。”
李虞:“那多不好意思”
这次换成了他在吴绰略带烦躁的目光下把嘴闭上了。
“弄屋里吧。”宋驰收好工具,“李虞,你去撩帘子。”
屋里地方大,李江河早就收拾好了地方,大床在西边,在老李的指挥下,小床就放在了东边。
“要我说真没必要。”赵常茂大大咧咧地说,“你爷俩儿还分床。”
说着无意听者有心,李虞感觉自己的喉管轻微地瑟缩了一下,紧接着只有自己知晓的茫然猛一下就席卷了过来。
“天儿热,”李江河说,“我还真能惯的他跟爸宝男一样,再说了,你们跟你们老子睡一个床吗?”
宋驰跟赵常茂齐齐撇嘴:“那不可能。”
就是,年纪轻轻的大小伙子,晚上不是出去跟哥几个儿喝点,就是熬鹰似的不睡觉,加上偶尔心血来潮干点儿什么事儿,一个漫长的夜晚且得折腾呢,别说跟老子一个床,哪怕在一个屋,脑袋都得被拍漏。
这屋里唯一的正经家具就是某位亲戚给的旧沙发,李虞随身带的书包就放在上面,整理好床之后李虞想把书包拿过来,拎的时候没注意拉锁开着,里面的东西一股脑地自由落体了。
“毛毛躁躁的,”李江河跟一边儿看乐子,“哪天东西丢了都不知道。”
李虞无奈地看了他爸一眼。
“李叔,你怎么跟我爸一样不可爱呢,”赵常茂说,“这么多人呢,给李虞留点面子。”
李江河被他说笑了,一摆手,转身坐到自己的大床上摇扇子去了。
掉在地下的东西有几本书,还有几条内裤。
李虞先把自己的小兄弟的衣服给捡了起来,弄的赵常茂一阵儿嘲笑他:“哟,同款,我今儿穿的是灰的,你看看不?”
几个男孩子有时候凑在一堆儿开起玩笑也挺没数,赵常茂说着就要去扯裤腰,吴绰刚捡起本书,闻言直接抬手别住了赵常茂的手腕。
“我操!疼!”赵常茂猛甩手,“你小满附身啊,这么撅我。”
宋驰跟一旁帮腔:“让你嘚瑟,那天扒了你裤子让你挂空挡!”
“你敢!”赵常茂提了下裤子,目光顺到地下那堆东西时忽然诧异地咦了声,“我去,李虞你居然还在上学?”
地下的某本书里掉出一个砖红色的小本本,吴绰低头看过去,没等伸手就被长毛儿兄弟抢了先。
“B大,管理学——”赵常茂没念完。
“学生证。”李虞向他伸出手,笑着说,“丢了得掏钱补,还我。”
“不对呀,”宋驰说出了长毛儿的心声,“这个时间还没到暑假,你应该在学校上课啊。”
李虞目光僵住,连李江河摇扇子的频率也慢了下来。
房间瞬间静到了极致。
按照生活经历来说,吴绰在某种程度上比他那俩家庭幸福的兄弟敏锐的多,就像现在,他隐约地察觉到他们可能无意地戳到了李家父子,也有可能只是李虞的雷区上。
“你管——”
“你请假来的吧?是不是给李叔安顿好了就走了?”赵常茂打断了吴绰准备圆场的话,“我说的么,我们还有俩大学生发小,这会儿都跟学校上早八呢,天天跟群里哀嚎。”
他们的确还有俩发小,家也在十二巷,但是这会儿吴绰没办法腾出神经去想别的。
李虞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
“李虞?”赵常茂的粗神经难得细了一回,“不舒服?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几秒过后,李虞突然笑了:“都怪吴绰。”
吴绰静静地看着他接着往下编。
宋驰见李虞来了句玩笑,也松了一口气:“你吓我一跳,我以为你怎么了呢,说吧,吴绰干什么了?我俩给你主做,不行咱待会儿给他拉小黑屋捶一顿。”
虽然是玩笑话,但李虞仍然在控制不住情绪的边缘里感受到了久违的暖意。
跟他们有什么关系呢,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他下午塞我太多东西了。”李虞揉了下肚子,“撑得难受。”
“撑得难受还张罗去外头吃饭。”赵常茂在他后背拍了一记,“没事儿,吃点健胃消食片,今晚上再饿一顿,明天什么事都没了,我经常这样。”
李虞点头:“行,今晚上不吃了。”
家庭幸福的小孩儿性格自然也好,尤其是宋驰,算的上这几个发小里最细心的,小床在他的布置下很快就弄好了,浅灰色的一套床品,往上一铺还挺是那么回事儿。
收拾完这几个坚持婉拒了李江河要请他们吃饭的要求,异口同声地说改天改天,弄得李江河一顿念叨。
“哎呀李叔,不是我不去,今天周末,我小妹从学校回来了。”赵常茂指着自家方向,“她好不容易回来了,我今儿晚上要敢不着家,宋姐就敢下月不给我发工资。”
这确实不能勉强,李江河扭头看宋驰:“你呢?”
宋驰一脸羞赧:“我今儿晚上约了个朋友吃饭。”
瞅这表情更不能勉强了。
那边吴绰不等李江河开口,主动交代:“我要出去摆摊。”
李江河:一帮小兔崽子。
几个人浩浩荡荡地出了屋门,赵常茂跟吴绰打了个眼神,追上宋驰一把薅过来,针对‘约了个朋友吃饭’这件事进行逼问去了,
赵常茂问一句就杵宋驰一下子的动静逐渐远去,吴绰走到门口的台阶上,回头看向了李虞。
“怎么了?”李虞故作无事的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干哑。
吴绰没立刻回答,反而越过他,将目光投向了他身后。
对面屋檐下那盏昏黄的灯散发着微弱的光线,院子里的李江河正在弯腰收拾从那堆锅碗瓢盆上拆下的纸箱,身影很瘦,动作带着不该像他这个年纪的迟缓。
“李虞,”吴绰重新看向他,“为什么半夜在院子里哭?”
第27章 反应
巷子尽头传来忽远忽近的笛鸣声,李虞的背影被那盏昏暗的灯光拉的很长,破旧的屋门开合一下,就什么也看不到了。
吴绰后退到门廊下轻轻地关上门,十二巷上方那条窄窄的天空彻底黑了下来。
五金城很有人情味,上街上逮谁都能聊两句,五金城又很冷漠,不会因为一些眼泪而停止生活。
在姜头儿第五十八次叹气后,吴绰感觉自己起码被他叹老了十多岁。
“再叹我把废料塞你嘴里。”郑滨实在忍不住了,“你干什么呀?媳妇儿不让你上炕,还是孩子给你闯祸了?你天天没完了?”
格格听的乐个不停:“就是,姜头,你有什么事跟我们说说,”
姜头儿:“我没结婚,也没孩子。”
“你这么大岁数没结婚呢?”郑滨突然猥琐地笑了下,“那干什么叹叹叹的,是不是想找媳妇儿了?憋的?”
“小崽子,你消遣到我头上了!”姜头儿瞪过去。
格格把郑滨扯到一边:“你总叹气还不许问了,三个臭皮还顶一个诸葛亮呢,说说吧,到底怎么了?”
姜头儿看向大伙儿,要说不说地犹豫了半晌,末了还是长长的一声叹息:“唉”
话音未落,三只手套从不同的角度一齐飞向了姜头儿的脑袋。
小满颠颠儿地挨个捡起来,又挨个儿送回去,郑滨呼撸着小满头发:“乖,明天叔给你带好吃的。”
大伙儿绝不会自降辈分,统一都当小满的叔。
“你就不能今天给?”格格从兜里掏出一块巧克力饼干,“来,小满,格叔叔给你好吃的。”
小满乐呵呵地接过去,坐回到小板凳上啃起了小饼干。
几个人都在上班,加上没那么急的活,中午就能松快些,恰好宋驰打电话,说他妈今天蒸了包子,叫他过去吃午饭。
小作坊工厂一般都这么分工,男的忙重活儿,如果忙的脚不沾地,那就不分男女都得上阵,要是不忙,家里的女人就操持这些吃吃喝喝,一家子齐心协力往前奔。
宋驰家的小工厂跟宏青还有段距离,吴绰懒得走,去车棚骑上车,带着小满就过去了。
这边儿门脸都是小二层,一家挨着一家,一层干活,二层就是用来吃饭或者临时休息的空间。
到的时候宋驰他妈正在小厨房打鸡蛋汤:“正好,汤马上好,锅里有新出锅的包子,自己拿,他们都在小屋里。”
“好嘞婶儿,”吴绰拎着一颗大西瓜进了小屋。
“默契了啊兄弟。”赵常茂已经坐下了,手里包子啃了大半个,“我也买的西瓜。”
“放墙根儿就行,”宋叔端着一小杯白酒,“长毛儿那个扔水桶里镇着了,吃完开瓜!”
“下午不干活了?怎么中午还喝上了。”吴绰带着小满坐过去,“我婶儿不说你?”
“说管屁用!”宋驰他妈端着鸡蛋汤过来了,“喝吧喝吧,喝出毛病来我可不伺候你。”
吃饭就酒这习惯不怎么好,但在产业城很常见,一是为了解乏,二是为了喝完能快速睡一觉,睡完了好有精神下午接着干活。
宋叔被念叨了大半辈子,早已有了免疫力,甚至还举着杯子跟媳妇儿贫:“你也来点?”
“去你的!”
几个人挤在小屋里边聊天边吃饭,挂在墙壁上的老空调坚持不懈地运作着,小屋子弄得还挺凉快。
等吃完饭,宋驰爸妈去了隔壁小屋休息,这屋就剩下这哥儿仨外带一个在窗户边玩转椅的吴满。
“马上要暑假了,”赵常茂叉着腿,“华子跟花生他俩快回来了,想好吃什么、喝什么、去哪儿玩了吗?”
花生跟华子是一对龙凤胎,一条巷子打小一块儿长大,华笙以十来分钟的优势当了姐姐,华台就成了小弟,花生跟华子是从小叫到大的外号,俩人是这几个人里唯二的大学生,现在在外地上大学,过几天放假要回来,大家按照惯例要聚着玩儿两天。
他们有个小群,打从扣扣时代就开始了,后来换成了微信,群名简单粗暴地概括了所有人的生活状态,就叫‘打工的跟上学的’。
群里就他们五个人,平时没人说话,上学的忙着念书,打工的忙着赚钱,而且打工的这仨离得近,有事走两步道儿就聚一块儿了,虽然只有过节跟放假时念书的要从外地回来这群才会热闹几天,但有光着屁股长大的情谊搁着,即便平时不联系,关系一点儿也不影响。
“火锅、烤串、烤肉,玩的地方要不公园要不老政府街,”宋驰一摊手,“不就这几样。”
还是惯例,因为有吴满在,他们一块儿聚的时候很少去外面吃,一般就在吴绰家里,有时几个人合伙做饭,有时直接外面打包回来,一喝喝一宿,一聊聊一夜。
几个包子一大碗鸡蛋汤下肚,吴绰没喝酒都有点昏昏欲睡的感觉,双手撑着下巴脑袋直点头,等长毛儿那筷子在他手背上敲了下才回过神。
“不就那几样?”吴绰重复了一句,“还能有什么?”
“吃饱了你就想睡!”赵常茂吼完了这个姓吴的兄弟,又去瞪那个姓宋的兄弟,“是啊,还能有什么,不打算把你女朋友给哥几个儿介绍介绍,还要接着藏?”
每个人都有小秘密,宋驰的小秘密在那天晚上就让兄弟给逼问出来了。
原来产业城某个公司里来了位漂亮的小会计,那天恰巧去宋驰家的厂子里调货,一来二去就聊上了。
宋驰给的解释非常官方——正在互相了解阶段,长毛儿一听气的又砸了他好几拳。
几个人同年,月份不一样而已,实打实地算起来长毛儿比宋驰还大四五个月,小地方普遍结婚早,尤其老早就不念的书,家里早早就要张罗着让孩子成家立业。
“嘘!”宋驰一脸紧张,“真没骗你,就是聊的还行,没到那一步呢,你别给我瞎嚷嚷,让我爸妈听见指不定就要开始幻想明天就能抱孙子了,你饶了我吧。”
“出息,”赵常茂配合地压低声音后又恐吓了起来,“反正你不许瞒我们,成了大伙儿一块吃饭,以后就是一家人了,不成也直说,咱们这几个谁都不能什么事藏着不说。”
长的五大三粗,还怪腻歪矫情,吴绰扫了他一眼。
“诶,你什么眼神,我还正想问你个事儿呢。”赵常茂拖着小椅子挪到他身边。
“我没背着你们出去约会,下了班就去卖炸串,闲的时候不是伺候小满就是在揍小满,”吴绰身子一斜,跟长毛儿保持距离,“交代完了,别哔哔了。”
“你再敢有事没事就揍小满你试试!”赵常茂一把给他拽回来,“我没问你这些,我是想问你李虞的事儿。”
李虞?问李虞什么事儿?
吴绰迟疑了也就三五秒,接着看长毛儿的眼神都不一样了,这么多年的交情了,他这兄弟看着笨了点,没想到有些事反应的还挺快。
吴绰咳了声:“别瞎打听,我不知道。”
赵常茂一脸纳闷:“你没头没脑的说你姥姥呢?”
“你信不信我让我姥姥半夜去找你。”吴绰推开他,“把你的小嘴巴闭起来。”
宋姐是个非常彪悍的女强人,在别人都给儿子讲童话故事哄睡的时候,她是用胡编乱造的鬼故事来吓儿子的,导致长毛儿长到现在,对未知的事务依然保持着绝对的虔诚与敬畏。
吴绰的话很有威力,不过长毛儿只闭了不到一分钟的嘴就忍不住了:“你这人真叫个较劲,我就是想问问,那天咱们在李叔家,我是不是说错什么话了?”
吴绰愣了下:“啊,你问这个啊?”
“那我问哪个?”赵常茂咬牙切齿地接着问,“所以你都不知道我要问什么,就打算让咱姥姥半夜来找我吗?”
吴绰挠了挠鼻尖:“我会跟姥姥说别去找你了。”
“你给我过来!”
小屋子里一阵鸡飞狗跳,宋驰护着切好的瓜,尽量不要让战争的灰尘落在上面。
过了一会儿,切磋完毕的俩人重新坐下,宋驰一人递给他们一块儿瓜:“辛苦了。”
啃完瓜,吴绰才说:“确实说错话了,可是我不知道你具体哪句话说错了。”
“我也是这感觉!”赵常茂把瓜皮一撇,特别纠结地总结,“就就就是吧,虽然他笑眯眯的,但感觉得出来他不对劲儿,可又不知道他因为什么不对劲,难受死了。”
李虞那个拙劣的演技实在没眼看,神经粗如长毛儿也能瞧出来了。
“他不会是被学校开除的吧?”宋驰猜测,“要不然怎么一提他脸色就不对了?可是他看着也不像那种坏学生,也就脾气差点儿,不至于开除啊。”
吴绰搓了搓脸:“别猜了,也别瞎说了,他就是来安顿他爸的,没准儿过不来多久他就走——”
吴绰声音猛地停住,忽然想起了他跟李虞之间第一次发生的微妙别扭,起因好像也是他提起了关于离开的话题-
‘你在这儿待不了多久吧。’
按理说这句话没什么问题,尤其是对这儿的抗拒的李虞来说,‘离开’算的上美好祝福了,怎么一提这个,他反倒还有了翻脸的前兆,
“要我说得都赖你!”赵常茂琢磨不过来,虎劲儿就顶上来了,“给人瞎吃什么东西,我看他就是胃疼闹的。”
吴绰跟看二百五似的看他,手里刚新拿了一块瓜,不知道该吃,还是该直接扣他脸上。
窗户边儿的小满让转椅给转懵了,踢踢踏踏地晃到了桌子跟前,吴绰把那块瓜塞到了他手里,脸上带着可怖的慈爱,温柔地摸了摸小满的脸蛋。
小满你看,那边儿有个比你还傻的傻子。
下午变了天,闷的像是一口烧干的锅倒扣在了上空,气压低的上不来气儿,下班的时候突然又起了风,闷热的产业城被飞起的灰尘笼罩住,暗沉的不像盛夏六点的天。
吴绰看了眼天气预报,晚上大概率会下雨。
骑车回到十二巷,李虞跟他爸正好出门,李江河跟大多数村里的老头儿一样,手里拿着蒲扇跟他打招呼:“下班了吴绰。”
吴绰应了声,又问:“你们上哪儿啊?”
“去李山河家。”李虞的表情很勉强,就差把老子不想去挂在脸上了。
“没大没小,叫叔。”李江河用扇子在他手臂上拍了下。
吴绰把后座的小满揪下来,挪车给他们腾出路,刚把家门打开,只听李虞叫了他一声。
“怎么了?”吴绰问。
李虞的手腕被小满拉住了,他伸了根手指让小满玩儿:“你今天晚上还出门摆摊吗?”
“出。”吴绰说,“收拾一下就去了。”
“下雨也去?”李虞看了眼天空,“晚上好像有雨。”
吴绰把电动车推门廊里:“下雨了就回来呗,现在又没下。”
说这几句话的功夫李江河已经往外走了一截了,估计是见李虞一直没动,远远地听见他催了几声。
李虞回了他爸一声就来,然后把小满送进门里,小声叮嘱道:“尽量多摆一会儿。”
看来李虞是把李山河家当财狼窝了,吴绰笑道:“哟,要跟我在炸串摊来个约会吗?”
“你说的很对,”李虞一想起待会儿要去谁家就一脸的不高兴,连带着语气也十分怅然,“我打算跟你在老吴炸串摊约个会。”
第28章 亲人
李虞在五金城待的日子不算特别短了,知道了新旧县城,知道街上众多餐馆里哪家小馆子做的最好吃,但这人际关系,他感觉哪怕自己再长一个脑子也弄不清楚。
不明白吴绰为什么跟机关枪似的岳老太关系那么怪异,更不明白他爸跟李山河。
很久之前李山河来过他们所在的城市,说要装修房,说李涛要结婚,说日子过得怎么不容易,反正从他爸手里拿走了一笔钱,到现在不仅连提都不在提,还对他唯一在世的亲哥这副态度。
破房子,烂院子,偶尔打电话叫他们上家里吃饭也是一副施舍的语气。
再亲的兄弟长大各自成了家多多少少就变了,况且李江河二十多年不回来,加上打小也不受父母待见,所以李虞认为,他爸跟李山河的兄弟情估计还没个普通朋友亲。
其实能感觉得到他爸也挺烦李山河的,偶尔也会跟他念叨几句,可是无论当时怎么骂怎么说,只要李山河一叫,他爸又要乐呵呵的去。
就像今天下午接到电话时他直接就拒绝了,刚把电话挂了,他爸扭头又给他弟回了电话,答应了去他家吃晚饭。
今晚李山河一家子都在,还没进到院门就闻到了炖肉的香味儿,桌子上的饭菜没有第一次来他家时那么丰盛,不过也不差,家常菜有荤有素,唯一不变的还是那一桌子酒。
三婶儿把最后一盘菜放好,招呼大伙儿落座吃饭。
“小虞,啤的白的?”李涛左右俩手各拎了一种。
李虞端起桌上的饮料,挺客气地回绝:“这两天不太舒服,我喝饮料就行。”
“慢慢喝,又没让你一口喝完。”李涛自顾自地给他倒满了一杯白酒,“来,边吃边喝,饮料是给你嫂子准备的,你好意思跟孕妇抢喝的。”
李涛媳妇儿的肚子比上回见面还大,腰后垫着一只抱枕:“没事儿,听你哥瞎说,你爱喝什么喝什么。”
如果忽略掉这一家人吧唧嘴声以及在嚼东西的缝隙里还要胡扯一顿谁谁家怎么怎么着了的八卦声,截至目前,这顿饭的氛围尚且可以。
李涛给倒的那杯白酒一直跟手边儿隔着,碗里是他爸夹来的一块儿炖猪蹄,李虞摒除杂音,专注地盯着那块儿肉。
眼睛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花了,恍惚看见猪蹄子上长了小猪蹄子,沿着碗边跟做滑梯似的窜来窜去。
好么,猪蹄子也跟李山河一样,滑不溜手,要成精了它!
“小虞?”他爸用胳膊肘碰了他一下,“笑什么呢?你嫂子叫你呢。”
李虞抬头:“有点困,没听着,怎么了?”
李涛媳妇儿笑盈盈地调侃:“我妈做的饭这么香呢?我看你低着头一个劲儿地笑。”
俗话说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不光三婶儿嗓门高能瞎唠,李涛媳妇儿也是这么一个主儿,打从动筷子那会儿起,她嘴就没听过,接话接的那叫一个快。
“是啊,”客气话谁还不会说了,李虞把长脚溜碗边瞎跑的那块儿猪蹄一口塞嘴里,“好吃好吃。”
“好吃多吃!”三婶儿又给碗里放了一块儿。
李虞捏着筷子:“好好的。”
这块儿不是蹄儿了,是块筋,大概不会贸然长脚了。李虞跟吃了毒蘑菇似的在心里一通幻想,对面的李涛媳妇儿又开口了。
“小虞,你这么久不去学校没事吧?打算什么时候回?”
饭桌上还是一片嘈杂,但李虞感觉耳朵眼儿里跟有电流通过似的滋儿了一声,紧接着太阳穴突突地疼了起来。
李虞稳稳当当地把筷子放下:“且不走呢,没准儿一辈子也不走了。”
李涛媳妇儿没察觉什么异样,脆生生地啊了声,好像也不在乎李虞到底走还是不走,就是单纯扯个话题不让嘴巴闲着。
倒是三婶儿端着果汁又接上话了:“你不走你爸那边的房子怎么办?卖了呀?能卖多少钱?大城市的房子可值钱呢。”
李虞直起了腰,看着她说:“哪儿还有房子,李涛结婚借了你们一笔钱,我爸看病也要钱,房子早卖了。”
“哪儿能啊,”三婶儿愣是不接借钱的话题,笑吟吟地说,“你爸上这么多年班儿,还能没点积蓄,是吧二哥。”
“这会儿知道叫二哥了,他生病的时候怎么一次都来看看?”李虞没忍住,也不等他爸搭话,“还有你家这房盖的也不错,住着还舒服吗?”
李虞把理挑明了,三婶儿嘴巴嘟囔了几下,讷讷道:“他现在不回来了么,又不是见不着了。”
“合着你这意思,真要等见不着了的那一天,也怨他没回来让你们看?”李虞扭头看向李山河,“你是他亲弟吗?”
李山河本事没多大,跟自家里头脾气可不小,换做以前他早该吼吼着骂娘了,这会倒挺沉得住气,他一脸不在乎地滋滋嘬了几口酒,然后眯着一双泛着精光的眼睛反问李虞:“是不是亲的你不知道吗?”
话音刚落,好脾气的李江河把筷子轻轻地扔在了桌上。
周遭立刻静了下来,只有李涛媳妇儿还啃着一块儿排骨,疑惑地看着大家伙儿。
“怎么了?”她问,“怎么突然都不说话了?”
李涛看了看几人,先管上了他爸:“喝你的酒吧,少说几句。”
“老子在外面给人当孙子挣钱还不行,在自己家也得当孙子让人拿话点咕我?”李山河啪地一声把杯子搁下,“这家姓李,我能不能说话?”
李涛脾气也不小,站起来就要跟他爹吵,李江河站起来,皱着眉看了会儿他俩,最后叹息一声,到底又打上了圆场:“你们爷俩儿吵什么,这还没喝酒呢就醉了?吃饭吃饭,多大点事儿,——小虞,你也是,哪能跟长辈这么说话,去跟你叔一块喝杯酒。”
李山河接台阶接的可快,举起杯子扬着笑脸冲李虞抬了抬下巴:“跟叔喝一杯吗?我的大侄子。”
这表情怎么看怎么像是挑衅,李虞把手攥的死紧,但当余光落在他爸那边后,又缓缓地把手松了下来。
干杯!就当为了这顿饭能和睦地结束,
一杯酒下肚,刚才的插曲众人默契地当做没发生,没一会儿就恢复了热络的气氛。
趁着他爸上厕所的功夫,李虞犹豫了几秒,还是跟了过去,在院子里等他爸出来后,他商量道:“爸,我想去小广场那边透透气。”
“去吧。”李江河跟院子里的水龙头下洗手,倒没多在意,“哦——吴绰今天是不是跟那儿摆摊呢,看你在这儿也吃不下去,你去吧。”
正要走,三婶儿从屋里出来了,手里端着一只空盘子,看样子要去厨房加菜:“干什么去小虞?”
“他约了吴绰玩儿会,刚要过去呢,”李江河随便扯了个借口,
三婶儿埋怨道:“玩儿也得吃饱了呀,你这才吃几口,吃点再去也行啊。”
“年轻人待不住,让他们玩儿去吧,管他们干什么。”李江河冲李虞摆手,示意他走。
李山河家房间盖的多,院子就看着小,站门口说话屋里自然就能听见,李虞刚走到门廊边上,就听后面传来了李山河嫌恶的声音——
“真他妈晦气,你跟个好人玩儿也行,吴绰是个什么东西!还就愿意上赶着贴去!”
李虞停住了脚步。
深呼吸——深呼吸——
世界很美好,还有,虽然三婶儿聒噪,但猪蹄子炖的很好吃,拿人家的手短,吃人家的嘴短————
老东西,我忍你很久了!
“回家再撒气。”李江河预判到了他的动作,按住他肩头往外推,“好儿子,给老李个面子。”
李虞还没怎么着,李山河隔着院子接着火上浇油:“怎么不走了?过来再吃点啊!”
“你——”
“李虞!”李江河猛攥了下他的手臂。
客厅里散出来的光堪堪能照到院子,门廊这一块儿则是一片昏暗,然而就在晦暗的光线下,李虞还是看清了他爸眼中流露着几分哀求的意味。
怒火霎时变成了尖锐的酸涩,李虞低头狠狠眨了下眼,沉默着离开了李山河家。
外面的风比刚才还大,能闻到风里还夹杂着一股土腥气,时间没有太晚,大街上刷着绿漆的门脸房仍然在营业中。
小广场那边很热闹,跳广场舞的、打篮球的,还没走到跟前就能听见一片片的喧闹声。
吴绰今天出摊早,在小广场的中央位置,小红棚子上的灯串明晃晃的,加上这一圈卖各种东西的摊主里属吴绰年轻也属他模样不错,很容易就能看到。
摊子前围着四五个客人,小红棚子上方飘着白烟,吴绰在棚子后面,手里拿着一只夹子,翻动油锅里的炸串时,肩膀会微微动几下。
直到等着那炸串的客人都走了,李虞仍然杵在不远处没动,吴绰擦好台面后恰好往前瞟了一眼,随即下巴一抬,冲他招了下手。
“过来呀。”
这几步路走的跟双腿灌铅似的那么累,一到跟前,李虞靠在了支撑红棚子的铁架上:“老板,弄点吃的,少放辣。”
棚子有点挡视线,吴绰往前探了下头,跟他笑了下:“李山河没管饭?”
“你个做买卖的,你管我吃饭没吃饭呢。”李虞语气还挺横,“让你做你就做,怎么?怕我不给钱?”
“那不能。”吴绰双手支在台面上,“来吧大款,看看吃什么?”
李虞随手点了几样,完事问他:“能打折吗?”
吴绰啧一声:“小本买卖,这都不挣钱。”
“八折吧。”
“那不行,八折我都赔钱。”
“卖不卖?不卖可走了啊。”
这套话术学的还挺快,也好 ,起码不会被宰的特别狠了。
吴绰欣慰完了后故意夸张地左看右看,小声跟他说:“行,那你别告诉别人啊,这个价可就只给你一个人。”
李虞没成想他能这么接,嗤地一声就笑出来了,接着非常配合地同样压低了声音:“好的老板,谢谢老板。”
第29章 风雨
老吴炸串的摊子前面放着四张低矮的桌椅,不打包的客人就跟那儿坐着吃,靠里的那套已经被他那俩兄弟挂件占住了。
“看你俩贫半天。”赵常茂拍拍一旁的小凳子,“来坐。”
“你们都没吃饭?”李虞坐过去问。
“吃了还能再吃点。”宋驰说,“反正待着也是待着——”
“祸害祸害吴绰也挺好。”赵常茂接道。
他俩对视一眼嘿嘿地坏笑,一包纸巾嗖地就砸到了宋驰肩膀上。
“乐!”吴绰手里拿着夹子指过来,“桌上都没纸了,上点儿去。”
赵常茂他俩虽然嘴上经常没谱,但在帮衬兄弟这方面可比嘴靠谱多了。
小满会帮的忙只有倒忙,难为吴绰在忙碌之余还得腾出手揍他一顿,有这俩兄弟在,收拾桌子扔垃圾这些零碎的活儿就全都包揽了下来。
说着话又有一桌客人结账走了,宋驰挨个补纸巾,长毛儿也没闲着,放炸串的小铁盘上套着一只塑料袋,扯下来扔垃圾桶里,把铁盘摞起来,拎起桌上那几只空酒瓶子重新放框里,打扫的那叫一个利落。
收拾完,那边的吴绰吹了个口哨,这边俩人一仰头,回吹他一声。
一波客人来一波客人走,吴绰这几个很有默契,长毛儿收完下次就换宋驰去,吴绰忙活着炸串,有时冲他们吹,有时就不吹。
“吃啊。”赵常茂他们来的早,桌上也是一样的铁盘子,上面是吴绰刚送来的,剪好的各种炸串冒着热腾腾的香味儿,“吴绰得先挣钱,炸完了别人的再炸自己人的,你那堆且得等会儿呢。”
刚说完,李虞还没拿上筷子,小满挨在他身边,不管不顾地下手就去抓。
“手!”吴绰吼了一声。
吴满一缩脑袋,硬生生地把手顿在了半空,委屈巴巴的冲李虞伸了一只手。
“他让你给他筷子,”宋驰又去逗小满,“这么喜欢李虞?宋叔都不粘了?”
小满握着筷子咧着嘴冲他傻乐。
如今这个天气已经不太适合在室外吃饭了,又闷又热,而且周围摊子多,来回走动的人也多,加上风一过来,土腥味就更重了。
“老板,还有啤酒吗?”那边有人在问。
“有有有!”宋驰起身过去,从老吴炸串的小棚子下面抱出一箱啤酒,“哥几个喝着,不够还有啊。”
李虞看着他忙前忙后地咆,惆怅又感慨地叹了口气。
“吃啊,想什么呢?”赵常茂嚼着一粒花生米问。
李虞其实没什么胃口,就是单纯不想在李山河家待着,出了门唯一能说得上话的人也只有吴绰了,奈何小吴老板继承了老吴的事业,忙活的脚不沾地。
“不合胃口啊?”赵常茂还误会着这位兄弟曾经被人塞难受过,挺关心地又说,“吃不惯你就喝点饮料得了。”
“没吃不惯。”李虞往吴绰的方向看了眼:“我就是觉得你们这帮朋友真好。”
赵常茂得意起来:“那是,光着屁股长大的情分,得好一辈子呢。”
“是啊,以后你们的孩子也会好一辈子。”说出这句话时李虞心口有些微微发酸,家人、朋友、血缘,这些东西对他来说非常遥远。
“干嘛这么丧?”宋驰问,“你在原来的城市那边没发小啊?”
这可不应该,别说在大城市了,哪怕比五金城还要小的地方也得有几个说得上话的好朋友,但李虞却对他们摇了摇头。
“没有,我小时候总搬家。”
赵常茂他们后面说的什么李虞已经听不清了,那些记忆深处的恐慌以及对未来的迷茫让他想把整个人都团起来,好像缩成一个球,心理上会暖和一些。
“我今儿可还没塞你呢,别胃疼。”吴绰端来一只铁盘,上面放着他点的那些之外还有一个巨大个儿的炸里脊,“老吴家招牌大里脊,吃吧孩子,吃饱了不想家。”
“你真贫。”李虞笑道,“我要说我突然不想吃了,你会不会揍我。
“会的。”吴绰一点面子不给,“浪费可耻!吃!”
好吧,吃就吃。
李虞拿起筷子往嘴里塞了一口,还没尝出什么味儿来就感觉脑袋上凉了一下,接着抬起头,看着夜空愣了好几秒。
“干嘛呢?”赵常茂夹了块儿炸饼,“天上有钱啊?”
李虞:“好像下雨了。”
一时间桌子上的四颗脑袋齐齐往上看,只见遥远的天际上几道闪电在云层里断断续续地闪了起来。
吴满指着远处怪叫了两声,兴奋的直蹦高,差点儿把桌子给撞翻,吴绰听到动静还没来得及吼,豆大的雨点接着就砸了下来。
“老板,快结账,打包带走。”
“老板,快给我个袋。”
一阵狂风顿时掀起,周围的几个摊子都着急地开始支大雨伞,好容易支上了,风大的压根儿扛不住。
后面蔬菜区那一片下面铺的毯子就快扬起来了,其中某个买菜的大爷叼着烟,特别坦然地坐在原地:“收吧伙计们,看着要下不小。”
“雷阵雨,一阵儿就过去了。”某位大姐搭茬。
“下完了也上不来什么人了,撤吧,又不是一天的买卖,明儿接着卖。”大爷买的蔬菜品种不多,等抽完烟,把菜全都收进框里,往三轮车上一摞,开着就溜了。
小广场一下少了好多人,有的跟大爷一样今天就拉倒了,有的跟大姐一样,撑开大雨伞,打算坚持着等雨过去。
这会儿风很大,雨滴砸的狠是狠,但还没开始密集,李虞护着自己的小盘子,问长毛儿他们:“咱走吗?”
宋驰回:“看吴绰呗。”
于是李虞看向了吴绰,冲他挑了挑眉。
也就不到一分钟犹豫的功夫,刚还以滴的频率往下掉的雨水哗一下扣了下来。
“我操!锅盖锅盖!”几颗雨水砸进了油锅里,锅里顿时响的这叫一个热闹,吴绰赶紧把火关了,“长毛儿,你把锅盖给我扔哪儿了?”
“这儿呢!”长毛儿给他送过去,在雨里大骂,“我他妈让你买个大伞,你非说你不怕淋,你倒是出来啊!”
吴绰也不回嘴,就在老吴炸串的小棚子下,一言不发,狠狠苟住。
下棚子底下根本遮不了这么大的雨,吴绰似乎准备豁出这一身衣服造了,李虞也不好意思跟他去挤,正当他打算学宋驰扯长毛儿的短袖遮一下时,听见后方响起了一声口哨,
他侧目看过去,跟吴绰对上眼神时,那孙子一脸坏笑地冲他指了指对面。
卖水果摊那边的雨伞看起来很结实,伞下已经有不少人了。
“你扯我有毛用!”长毛儿一把从宋驰手里把衣角夺过来,端着盘子就往水果摊那边冲了过去。
这都叫什么事儿。
李虞眼看着一圈人跟被狗撵了似的四散逃离,气势汹汹地指了下吴绰,又顾不上骂他,顺手拎起小满的衣领子,跟随着长毛儿就飞过去了。
“哎呦小伙子,你们这是饿了几顿啊?吃的什么时候也忘不了啊。”旁边有一个人调侃道。
李虞低头一看,好么,不止他们仨,连吴满手里也提溜着一袋炸鸡排。
赵常茂跟那儿怪乐:“来一口不?”
“不了不了。”
雨还在继续下,一场大雨让小广场少了很多人,但在这把巨大的雨伞底下又格外的吵闹。
大家都是来临时避雨的,都不怎么熟,又因为悄然挤在了一起,把握着客气与分寸聊得都还可以。
对面的吴绰仍然站在不怎么能遮风挡雨的小棚子下面,身上的衣服肉眼可见地湿透了,他也没着急来这边儿避雨,等暴雨开始的那阵儿慌乱过后,就把原来摆出来的炸串收好一点点放回箱子里。
那串昏黄的灯在雨幕下已经不亮了,甚至有种风雨飘摇的感觉,随着雨水落下来,灯串一闪一闪的。
摊子周围的迷你桌椅板凳还没收,吴绰将炸串箱子塞到车里,不顾大雨也不撑伞,就这么去了雨里收拾。
李虞微微眯了眯眼,把手里的铁盘子放在了一边,准备去帮忙的那一刻,吴绰往他这边看了一眼。
闪电亮起的瞬间周遭一片惊呼,李虞条件反射地眨了下眼,在视线黑下去的前一秒,看见几滴雨水连成线,顺着吴绰的额角落了下来。
四十多分钟后,雨势逐渐小了,挤在大雨伞下的早就从兴奋等的不耐烦了,等雨彻底停了,雨伞下的人一哄而散。
“吴绰呢?”宋驰往炸串摊子上张望,“摊子还在呢,他人呢?”
原来吴绰站的地方早就没了人影,宋驰冲着老吴炸串喊了他好几声也没听见有人回应。
“他不会被大雨给冲跑了吧?”赵常茂左看右看,“不应该啊,他又不傻。”
“你才傻呢,”只见从车的另一侧抬起一只手,接着吴绰的声音传过来:“我在这儿呢。”
“你干嘛呢?”赵常茂问,“雨小了,过来避回儿?”
“避个脑袋。”吴绰站起来,身上的衣服都滴水,“我还有避的必要吗?”
的确没必要了,看他那模样估计连小兄弟的衣服都浇透了。
回家路上赵常茂骑上了老吴炸串的小车车,拧一把电门停一下,确保跟地下走的那四位保持同一位置。
“你快点骑回去呗,”宋驰催道,“送回去直接回家了,你这一下一个咯噔,听得我耳朵痒痒。”
赵常茂:“痒痒来我给挠挠。”
“我让你挠!”宋驰弯腰捡了块小石子,照着他脑袋一扔,“下来,我骑。”
“骑得明白么你,”赵常茂一脚踩在电动车的挡泥板上,动作非常潇洒,“我就要慢慢骑,诶,就是玩儿。”
赵常茂嘚瑟的声音后面紧接着一声炸雷,轰的天色都亮了一下。
几人不约而同地抬头往上看,赵常茂喊道:“看鸡毛看,小满小满快上车,叔带你飞!”
哗啦一声,雨劈头盖脸地重新砸了下来,小满激动地喊叫着蹿上了车。
剩下三位眼睁睁地看着长毛儿骑车飞了出去,甚至在路过小广场外围的减速带时都没刹车。
小红棚子剧烈一晃,吴绰骂道:“操!我的油锅!”
“别油锅了,快跑吧!”宋驰抬手护着脑袋一溜烟就开跑了。
其实现在雨势还行,没在小广场时那么大,李虞看着宋驰的背影懒懒道:“淋都淋了还跑。”
周围已经没什么人了,偶尔几两个,人家也都撑着伞,剩下的吴绰跟李虞对视了一眼,都觉得双方特别二逼。
“浪漫吗?”吴绰抹了下脸上的雨。
李虞哼道:“浪漫个鸟。”
“电视里不都这么演?”吴绰问。
“所以那叫电视剧。”李虞说,“正常人应该像长毛儿跟宋驰,脑子有病的才跟雨里淋。”
吴绰扯了下湿透的T恤:“我只是单纯地觉得我没有跑的必要了,所以你是?”
“对,我是脑子有病。”李虞把额前的湿头发往后撸了一把。
吴绰看了他几眼,冷不丁地夸了他一句:“我发现你脑门儿还挺好看的。”
李虞被人夸过长得帅,被人夸过成绩好,被人夸脑门儿还看还是头一回,他扫了吴绰一眼,淡淡道:“谢谢你。”
“应该的应该的。”吴绰忽然压低了声音又问,“你真不跑?雨可越下越大了。”
李虞攥住衣角一拧,举着湿哒哒的手给吴绰看:“我现在也没必要了。”
吴绰哦了声,然后停下了。
“你要站着等雨停吗?”李虞走了几步才发现吴绰没跟着,又折返回来,“干嘛呢?”
吴绰冲他勾了勾手指。
李虞狐疑地凑过去后闻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没控制住去吸了两鼻子,心道吴绰用的肥皂怪牛逼,这么大的雨也没给他把味儿浇没。
“干什么?”李虞凑过去半天不见吴绰嘴动。
二人对视了几秒,吴绰嘴角一弯,接着抬脚,猛地往下一跺。
一层泥水直扑面门,李虞舔着门牙愣了一小下,反应过来后他双手握拳,冲着吴绰跑远的背影怒声咆哮:“啊!!!!操你大爷的吴绰!”
第30章 看穿
要说跑步,李虞除了服天生脚踩风火轮的吴满别的那都没放在眼里,没想到吴绰今晚又刷新了他的认知。
老吴家不止小满有跑步天赋,吴绰也有,这一道儿他都没能追上吴绰,不仅没追上,到了家门口,人家连大气儿都没喘一声。
“你不是不跑吗?”吴绰问。
这孙子还有脸问,李虞也不说话,上去就要动手。
吴绰笑着接住他的手腕捏了下,很快又放开,突然问:“心情好点了吗?”
手腕内侧的皮肤被人轻轻捏一下的感觉很奇怪,李虞把手腕背在身后,死不承认:“我心情一直挺好的。”
“是吗?我以为你心情很差。”吴绰靠在门边,“看来是我看错了。”
被人看穿的感觉不太美妙,李虞不想回答,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
外面仍然下着雨,不过没刚才在小广场时大,巷子外那盏老旧的路灯在雨幕下像个老眼昏花的老人,零碎的雨光都比它要亮。
吴绰的五官轮廓在昏暗里显得格外深邃,就这么静静等待他回答时,给人的感觉又很异常地陌生。
好像那个平时爱臭贫爱怼人的吴绰只是假象。
“哑巴了?”吴绰下了一个台阶,与他面对面,“还是被雨浇傻了?”
如果把这一片的人按照自己的喜好来分个类,其实李虞很愿意把吴绰分到朋友那一行里,并且对这个朋友非常欣赏。
欣赏他的勇气,欣赏他的乐观,也欣赏他的高情商。
只不过在高情商这一块儿,吴绰这几天表现的不怎么样。
就像上次他避开众人问了句非常没情商的话——为什么半夜偷偷哭。
李虞记得他当时什么都没说,现在想想,吴绰问的非常隐晦,隐晦到刚好在他雷区的边缘徘徊,也给足了他不会正面回答的余地。
“赶紧回家洗洗睡吧。”李虞脸上带着笑意,扯了下带着泥点子的衣服,再次回避了这个问题,“这次就不找你算账了,下次不许了。”
吴绰彷佛知道他会如同以往转移话题,直起身子冲他点了下头:“好的。”
转身的一刹那,李虞微微仰了下头,似乎想对他说什么,但犹豫的仅有一秒,最后只说了句:“晚安。”
吴绰诧异的同时又有点好笑,活到现在,头一次有人跟他说晚安,真是礼貌的没边儿了。
“好的,晚安。”吴绰也礼貌地回了一句。
回到自家盆地里时,稍微好转的心情顿时灰飞烟灭了。
由于老屋年头太久,地砖是用早就淘汰的青砖铺就的,砖缝里都是积年累月的泥土,而低矮的房屋因为暴雨竟然倒灌了雨水,虽然不至于把屋子给淹了,但门槛那块儿已然变得泥泞不堪。
李虞踩在门口的泥水里,脑子不受控制地幻想到了很多恐怖的画面。
雨天肯定不会就这一次,会不会在某一次下雨时,这间屋子突然塌掉,他跟他爸被活活埋在里面,从此他们俩在世界上查无此人,或许最后还可以上一次社会新闻。
因暴雨天,五金城十二巷的李某某与李某惨死在危房之中。
多么地令人唏嘘。
愣神间,手机铃声突兀地响了起来,李虞脑子空了片刻,接着那些幻想出来的乱七八糟的画面戛然而止。
“喂小虞,外头还下着雨呢,你爸今天晚上在我家睡一宿,你早点休息吧。”电话里李涛说。
盛夏时节,雨下的再大也远不到寒冷的地步,但李虞莫名打了个冷颤:“不不用了,我这就去接他。”
“别来了。”李江河的声音响起来,“咱家也没伞,别折腾了,我这就要睡了。”
李虞看了眼手机,还不到九点。
“好了,这么大人还离不开爹,你烦人不烦人。”李江河逗了他一句,直接就把电话挂了。
屋子里明亮的灯光照的墙壁惨白惨白的,霉味趁着雨天也全都渗了出来,呼吸之间鼻尖跟针扎似的疼。
李虞忽然有点感谢吴绰,感谢他那一脚弄脏了他这件衣服,让他可以肆无忌惮地把没控制住的眼泪抹上面。
雨声轻而易举地就能掩盖一些细碎的声音,而且李虞学乖了,没敢杵门外亮怂样。
十来分钟后,李虞揉了揉酸涩的眼睛,衣服也没换,开上院灯,又拎过来一把铁锹,一边问候李山河,一边弯腰往外铲泥水。
房顶上晒的洗澡水因为下雨温度也没上去,好在是夏天,倒也不算太凉。
收拾完之后李虞躺到自己的小床上打开了手机。
宿舍四人群的消息很多,李虞有时候会搭几句,有时候就看着他们在里头瞎侃。
今天晚上那几位朋友反常地没说话,李虞先是往里发了个满是问号的表情包,接着又发:【诸位爱卿,都干什么去了,速速回禀。】
爱卿们回禀的速度很快,但没发消息,而是给他打来了视频。
群里四个人,却是三个画面,彭一行冲着镜头嘚瑟地一撩头发:“少见呐,主动找我们了。”
另外一个画面里是俩人,陶时然挤开一旁的凌尧,在屏幕里跟他打招呼:“你最近怎么样啊?”
李虞坐起来环顾一周,幸好他跟前这盏小台灯没调太亮,让周围看起来没不至于那么狼狈:“还行,凑合吧。——你们没在宿舍?”
“没,”陶时然啐了一口,“大彭那个狼心狗肺的,抛下我俩回家改善伙食了。”
彭一行是本地人,回家很方便:“你亏不亏心,你俩要愿意带着我我至于回家挨念叨。”
陶时然跟凌尧很明显也不在宿舍,后面的背景看起来像是在
李虞心下了然:“那你们今天都不回去了?”
“我是不回了,明天上午没课,我跟家里住一晚,至于那俩——”彭一行哼哼了两声,揶揄道,“两位,今儿你们还回吗?”
陶时然冲镜头挥了下拳,凌尧淡定地给他们扔了俩字:“不回。”
李虞没忍住偏开头乐了声。
他给人留着面子没太嚣张,彭一行可没惯着,隔着镜头跟他俩挤眉弄眼:“可悠着点啊。”
屏幕卡了一下,紧接着凌尧那边的画面直接黑了。
“住这么久了,在咱们跟前脸皮子还这么薄,”彭一行啧啧道,“把视频打开!”
“闲的你,”凌尧切换成了语音,“等回宿舍了我俩让你看个够。”
彭一行噎住了,嚎道:“李虞,你快回来吧,再不回来我真没活头儿了。”
回去。
刚平复好的心情忽然又波动了一下,李虞还没说话,陶时然气急败坏地骂他:“大彭,你那个嘴真该缝上,你瞎叫唤什么!”
彭一行一反常态地没胡咧咧地捣乱,静了十多秒后,彭一行说:“抱歉啊李虞。”
李虞仰头看着窗户的某个边角:“没事儿,你怎么比我还敏感。”
“不是敏感,是这种事不能拿来开玩笑。”陶时然语气很严肃,“李虞,你放心,哥们儿永远是你的后盾。”
“你这样让我感动的想哭,”李虞笑道,“诶,凌尧,他是不是经常这么哄你啊?”
“偶尔。”凌尧声音也带着点笑意,顿了一下后又问,“你还好吗?”
李虞这回没藏着掖着:“不怎么好,烦得要命。”
这几个朋友关系处的很好,休学期间没断联系,刚到这儿的时候,李虞在群里吐槽过几句关于他爸那位三弟的所作所为。
这次跟以前一样,彭一行先是跟他站在一方阵营骂了几声,末了跟他说:“实在不行我给你们弄个集装箱过去,大别墅形的,直接给那破屋推平,就摆院子里,让他丫看看房子谁还没有了。”
果然是财主,说话就是硬气,李虞说:“别墅嘛,谁不想要,等毕业吧,毕业了你送我一套,这破房子我住的够够的,以后哪怕死我也得死在一个豪华宽敞的地方。”
“呸呸呸!”陶时然神神叨叨的,“你快呸呸呸!”
李虞没吃这一套,愣是不说话,急的陶时然直叫凌尧:“凌尧,你替他呸,呸九声。”
“李虞,快点儿,”凌尧说,“多不吉利。”
弄得跟小孩子过家家似的,奈何是好意,李虞想着也就呸几声,刚张开嘴,就看见彭一行在屏幕里跟他使劲儿眨巴眼,李虞心领神会地笑了笑,又把嘴闭起来了。
很快,听筒里传来凌尧无奈地叹了一声,叹完之后按照陶时然的吩咐连呸了九声。
“可以了吗?”凌尧问。
“你少呸了一声吧?”
“没有,是九声。”
“哦,好吧,那是我数错了。”
这俩在手机里你一句我一句地还挺来劲,李虞举着手里笑的屏幕直抖,彭一行也乐够呛:“怎么样,好玩吧?——诶,你俩可真绝配。”
李虞表示非常认同。
宿舍里属彭一行跟陶时然能说,有时这俩急脾气声音撞在一起还得吵吵几声,后来凌尧打开了视频,他们就一边隔着屏幕吵,一边一起吐槽。
说学校里最近出了什么新闻,说哪个食堂的厨师研发了一道新的巨巨巨难吃的菜品,反正有的没的扯了两个多小时。
跟好友的聊天让沉闷的夜晚稍微愉快了几分,虽然聊的不是什么正经事,但通过熟悉的面孔与声音,让他与原来的生活短暂地触碰一下,学校、同学、还有一张张鲜活的笑脸。
他想,他迟早要离开这里的,也迟早会回到原来的生活圈。
彭一行又跟陶时然在视频里呛呛了起来,李虞闪了个神儿,脑子里反复想着关于离开以及在离开之前,势必会面临的那一段未知且痛苦的时间。
结束视频时外面雨已经停了,李虞躺在床上,耳朵里彷佛还回放着他们刚才聊天的声音。
过了很久,耳朵里的杂音才渐渐消失,随之而来的是热闹过后的寂静,远处的起起伏伏哇叫声也带着一股不真实,李虞翻了个身,总感觉这个漆黑的屋子里静让人心慌。
院子里没了白天的闷热,一场雨不仅把温度降下来了,也一并浇灭了五金城长期萦绕的怪味。
李虞猛吸一口清透的空气,甩着胳膊绕院子里走了几圈。
第好几圈过后,李虞觉得再走可能又得重洗一遍澡,于是从屋里找了个板凳,就在门口坐了下来。
哪想屁股还没坐稳,脑袋上就落了个东西,本以为是又要下雨了,顺手一摸,居然是颗小石子。
李虞往天上看了看,心道老天爷不下雨改下石头了?
没等他挪窝,第二颗小石子紧接着就落下来了,得亏李虞反应快,要不然这一颗得砸他嘴上。
忽然之间,李虞想到什么,往后退了几步,果然在对面房顶上看到了吴某人。
夜色暗沉,吴绰身影落在房顶边上。
双方一上一下,就着朦胧的月色对视,吴绰问他:“上来坐会儿?”【魔蝎小说www.moxiexs.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