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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1章 异样


    随着温度一天比一天高,起早贪黑挑灯夜读没考好还要挨两句呲哒的苦逼学生们终于迎来了美好的暑假,大大小小的学生们一回来,感觉整个五金城比往日还要喧嚣。


    打工的跟上学的五人小组头两天就热闹了起来,延续以往习惯,主要还是围绕三个问题进行讨论。


    吃什么、喝什么、玩什么。


    七嘴八舌地絮叨了半天,也跟以前一样,线上光顾着臭贫,唠不出一点儿有用的结果,还得几个人凑一堆见上面了才能定。


    华笙跟华台每次回家都会坐晚上到站的那趟火车,这次也不例外,赵常茂作为司机兼统领各种琐事的老妈子,早早就招呼打工的这俩,晚上下班别磨蹭,直奔他车来,一齐去接上学归来的那俩,同时考虑的也非常全面,让吴绰下班后把吴满交给宋姐看一会儿,省的超载被逮着,挨个罚款就亏本了。


    本来说的好好的,临下班吴绰让姜头儿给拦下了。


    “下班来我家吃饭。”


    跟这几个共有共事挺久了,关系虽说没跟长毛儿他们那么铁,但也能说到一块儿去,每回发了工资或者偶尔中午也会约着一起出去吃个饭,只是去家里吃从来没有过。


    上次姜头儿说有时间来家坐坐给他露一手,吴绰以为他也就是客气客气开个玩笑,没成想真要让他去:“我今儿晚上有事。”


    “有什么事儿?不就去摆摊,少去一天又不会倒闭。”郑滨摘下手套凑过来,“姜头儿好不容易请客吃个饭,一块儿去呗。”


    冯格格也应道:“就是,终于舍得从他那狗窝里搬出来了,给他热闹热闹去。”


    横街那一片日租房挺混杂的,早年间盖的都是一个一个的小单间,为了节约成本也为了能收更多的房租,每个房间也就十来平,而且里面的家具除了必须的床跟柜子,其他什么都没有,就连卫生间跟厨房都是共用的,而晚几年盖的房条件就比较好了,宽敞的大开间,里头生活设备全套配置,多高档说不上,至少环境好一些。


    吴绰只知道姜头儿在那一片租房住,具体在哪里就不清楚了,冯格格跟姜头儿同在那一片租房,就是人家格格跟媳妇儿住的大开间,姜头儿蜷缩在小单间里,为此格格曾经劝过他好几次,赶紧从那间暗无天日的小单间里搬过来,可他就是没听进去。


    “走吧,这还跟我客气呢?邵嘉——”姜头儿顿了一下,“就是我表弟,他都准备好了。”


    吴绰犹豫了一下,还是应下了跟工友们一块去姜头儿家,几个人愉快地约定下班各回各家收拾收拾,至少得把这身干活的衣服换一换,六点半准时在小邵诊所见。


    跟这边约好了,就得跟长毛儿那儿说一声今晚就不跟他一块去接人了,电话一通,吴绰交代完就快速地把手机挪开了。


    长毛儿骂骂咧咧地嘟囔了两三分钟才歇气儿。


    “反正也不耽误,明儿见吧。”吴绰说完利落地摁断了电话。


    严格来说这也不算放鸽子。


    华家爸妈是瓷砖厂的工人,家里也没任何生意,不算多有钱也说不上穷,就是普普通通的一家人。


    仍然是惯例,不管是暑假还是寒假,华笙跟华台顶多在家待十天左右,余下的时间要回去做些兼职赚生活费,姐弟俩回来后会先跟父母去看看家里的老人们,再去几家实在亲戚家里走一走,等走亲戚这些流程都过完了,最后才是跟发小们胡吃海喝的时间。


    今晚去接人也就能在车里贫几句,他们爸妈早就在家里准备好了吃喝,第一顿饭压根轮不上他们。


    骑车到家门口天还没黑,对门旧屋里却已经开了灯,连耗子都防不住的那道铁栅栏门敞开着,吴绰把车停边上,就往那洼盆地里去了。


    地势矮,屋门也矮,像吴绰的身高进去必须要先弯腰低头。


    门上挂着一个防蚊虫的纱帘,吴绰撩开,探头往里一看,李虞坐在小桌板前,低头在平板上写什么东西。


    “下班了?”李虞听见动静抬头问。


    吴绰刚嗯完,背后的吴满推开他直奔李虞就去了,蹲他跟前还不算完,手指头一伸,就要去戳平板屏幕。


    “打手了啊。”李虞抓住他的手假意拍了一下,“叔叔忙工作呢,别捣乱。”


    吴绰听乐了,自己拎了个小板凳坐他对面,问:“备课?”


    “对,再给他们找一些题做,”身边的吴满不死心地还要上手,李虞无奈把屏幕给摁灭了,又问他,“对了,你早上不是给我发消息,说今晚去接你那俩在外地上学的发小吗?这么早就接回来了?”


    那天李虞在小广场扑空回来跟他置气让吴绰好好涨了一回记性——以前不出摊跟长毛儿宋驰他俩说就行,现在多加了个李虞,早上出门前就把今晚不出摊的消息报备给李虞同学了。


    吴绰摇了摇头:“长毛儿他们去了,我没去。”


    李虞伸了一只手给吴满玩儿,闻言朝他看过来:“没去?有事啊?”


    吴满不管做什么,动作弧度都很大,现在抓着李虞的一只手,一个指节一个指节地捏着玩,让人想忽视都不行。


    “你不会是找我吃饭的吧?”李虞见他没回答,顺着他的视线一扫,小拇指莫名蜷了一下,“吴绰?”


    吴绰回神:“啊,啊?”


    李虞眼里浮起特别熟悉的不爽神色——你丫说着话都能走神儿!是不是找抽!


    找抽也认了,毕竟吴绰现在的确心虚。


    距离上次关于关系是否真的熟悉的话题也就一个多礼拜,他们都不是小孩子,不会因为一场没有结果的聊天就产生什么隔阂,以前怎么样现在还怎么样,而李虞是个很体面的人,更不会因为吴绰在某些事情上避而不答的态度而迁怒什么。


    他们还是他们,关系还行,但也只是还行而已。


    可能是李江河考虑到儿子的心理健康问题,他现在很少会主动去李山河家,免得互看不顺眼的叔侄哪天再干起来,平时没事儿的时候去二大爷家去的更多。


    自从开始做家教,李虞的生活变得规律了起来,早上去给谢祺跟赵常欣补课,中午前回家吃饭,下午找时间备课,晚上从二大爷家接他爸,爷俩儿会在小广场附近遛弯,遛差不多了他爸去看跳广场舞,李虞就会来找他,忙的时候帮忙打打下手,闲了就随便聊几句。


    只是在看似平静的气氛里,仍然有一丝说不清的微妙感存在,有时说着说着话,不知道那一点又没说对,气氛就会忽然沉默下来。


    就像现在,吴绰实在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其实曾经有好几次,每当气氛凝滞下来,吴绰都想用以前那种臭不要脸怼天怼地的口气胡侃一句,但一看到李虞的眼神,又会把话咽回去。


    除了开玩笑,李虞每次正经说话时眼睛会都看着对方,显得格外专注,他若真在这样的注视下去装疯卖傻,似乎不太尊重人。


    “你爸呢?”


    “在二大爷家。”


    两个人同时开口。


    李虞的手指被吴满掐的有些疼,他捏了捏吴满手背,微微低着头笑:“吴绰,你发现没有,每次你转移话题的时候都拿我爸当幌子。”


    幸好李虞的注意力在吴满那边,吴绰也不抵赖,竟还浑说一句:“我记住了,下次我会换个别的。”


    李虞一怔,无语地看过来,俩人眼神对上的那一秒,忽然又齐齐地闷笑了起来。


    短暂的沉默悄然溜走了,笑完了李虞感觉那口惆怅的气一点儿都没消停,反而在胸口里滚了又滚。


    他也能感受到彼此中间存在的别扭,但这谁都不能怪,毕竟天下没有我情必须你愿的道理。


    世界上难得一知己,李虞没有知己,更不知道那是以何种方式呈现的关系,他只是想要在压抑跟迷茫里找个能说说话的人,让他在这里留一块喘息之地,可是吴绰排外的态度,让他即便再善解人意,也免不了产生一股失落感。


    对于造成目前这种不上不下局面的原因李虞也做过深刻反思,五金城里这么多人,为什么他要单单去碰表面看起来不太好接近的吴绰,去找单纯直爽的长毛儿或者贴心贤惠的宋驰不行?


    然后脑补一下那个画面,李虞打了一个哆嗦。


    真要把对吴绰那一出跟那俩货说一通,那俩肯定会先狂笑一阵儿,但是笑过之后绝对不会跟吴绰似的什么都藏着掖着,大约家中存款多少都会说的一清二楚,只不过说完了会收敛神情,最后把他扭送到隔壁的精神病院。


    这么想完,李虞更觉得吴绰靠谱一些,虽然回避,但有一些话他明显能懂,尽管那天在吴绰的雷区上踩了一脚,他仍然没有表现出一丝一毫尖锐的态度。


    对,雷区。


    这也是他口中他们相似的一点,父母、过去以及充满茫然的未来。


    每次来回反思,想着想着就莫名烦躁,而伴随着烦躁,心底的某个角落就会变得又酸又涩。


    时间一分一秒在流逝,昼夜交替,日子过得飞快,李虞根本没时间也没心思去细想烦躁的具体原因,只得把脑子一扔,快刀斩乱麻,想着他大约是被吴绰那副不知抬举的死样子给气的。


    还有一种可能,李虞有点哀怨地总结——他认为一个男人掉眼泪是件挺狼狈的事儿,吴绰是他来这儿以后唯一一个见过他哭的人,妈的还次次不落,掉了几回眼泪就被吴绰看了几回。


    可能在吴绰跟前儿他都狼狈习惯了,所以怪异地对他产生了莫名的信赖。


    那么这就很好解释了,想必吴绰也清楚,要不然怎么连尴尬都尴尬的那么默契,


    “我走了啊,”吴绰起身把吴满揪过来。


    吴满死抓着李虞手指不肯放,嘴里咿咿呀呀地乱叫着。


    李虞只能抻着胳膊过去:“不出摊又不去接朋友,晚上要去哪儿啊?”


    “姜头儿搬新家了,”吴绰解释说,“晚上去他家吃饭。”


    李虞哦了一声:“那你去呗,我待会儿要去接我爸。”


    怎么去?吴绰垂下眼,盯着吴满玩人家手指玩上瘾的那两双手爪子。


    “松手!”吴绰吼完了顺手就在吴满手腕上拍了一下。


    “诶!”李虞制止道,“能不能好好说话。”


    在吴满不会瞎捣乱的情况下,李虞一向对他有超高的耐心,他一点一点地试图把手指从吴满手里抽出来,刚抽出半截,吴满一拽,又抓回去了。


    几个来回,李虞耐心告罄,左右看一眼,最后把目光放在了吴绰的手上。


    当一只手握住自己手腕时吴绰下意识地挣了一下,李虞盯着他手腕上的某一块儿,轻笑一声:“如果我要提这个,咱俩待会儿又得僵住是吧。”


    吴绰看着自己的手腕,又抬眼看向他。


    “记得我刚来这儿不久,有一次我跟我爸去你家吃早饭,那次我就看到了。”李虞说,“虽然很短,但是看得出来挺深的。”


    吴绰右手腕骨处有一道很明显的伤疤,大约也就一个指甲盖的长度,平时上班戴手套,摆摊也戴着专用手套,如果不特意关注很难发现。


    看来吴绰并不想破坏目前的状态,他微微转动了下手腕,深吸一口气:“那是一个很——”


    “你要是张口就胡说我劝你还是闭上嘴吧。”李虞毫不留情地戳破他。


    吴绰把没呼出去的那半口气又吞了回去:“哦。”


    李虞扯他的手也没别的意思,就是想给吴满替换一下,吴绰闭口不言乖乖地把手抬着任他处置,李虞满意地点点头,掰开吴满一根手指就往他手里塞。


    好在怪力少年这会儿稍稍松了下,然而下一秒,李虞僵住了。


    俩人的食指都被吴满紧紧地攥住了,而且吴满看起来非常满意李虞的举动,嘿嘿地冲俩人傻乐。


    “果然是个好办法。”吴绰绷着脸,“买一赠一,白给是吧?”


    因为手指被攥了太久,李虞手指染着一层滚烫的潮意,原本没觉得有什么,可吴绰手指一贴过来,李虞瞬间感觉又硌又烫。


    他努力忽略那股异样,嘴硬道:“你听我解释——”


    “我是先揍你还是先揍他?”吴绰不听。


    李虞同学看了他一眼,很快又把眼神闪走,把那挂脸的不自在明晃晃地漏出来了:“先先揍小满吧。”


    第42章 邵嘉


    吴满脑袋上挨了一巴掌,手指头也被人撅了两下,哭唧唧地拽着吴绰的衣服回了自己家。


    不管上班是什么鬼样子,出门的时候多少得注意着面皮,快速地冲洗一番,换身干净的衣服,吴满眼泪还没擦干净,就被拎上了电动车。


    “走了啊。”吴绰冲门口的李虞摆了下手。


    熟悉的薄荷香随着吴绰手臂起伏的动作飘了过来,许是夏日气温高,也可能是吴绰刚洗完澡,本该清凉的薄荷味在他身上却有一股阳光的味道。


    李虞皱了皱鼻子:“几点结束?”


    吴绰看了眼时间:“不多闹,九点左右吧,怎么了?你要等我?”


    小广场那边儿的活动时间大致如下,摆摊最晚到九点半,碰上节假日会再晚一些,跳舞的叔叔阿姨大爷大妈生活很规律,基本上九点就散了,不过夏天日头长,也有一部分人回的晚,就在小广场旁边的半旧不新的健身器材那里玩象棋。


    “我顶多等到你九点半。”横街离小广场不远,他爸一般会看完人家跳舞才走,李虞说完就觉得这话带着点歧义,想了想,赶紧又补充说,“看我爸,我爸待到几点我就几点。”


    吴绰抬起手跟他比了个OK,拧开电门就飞出了十二巷。


    在路边超市买了点水果跟熟食,到小邵诊所时正好碰见郑滨跟冯格格,仨人也很懂事了,都不是空手来的。


    姜头儿坐在门外头的石头上抽烟,换了一身居家打扮的大裤衩跟大背心,看见他们登时就骂:“是怕他妈的我饿着你们吗?还自带粮食?”


    共事再久,登门做客空着手来多不好,不管价钱如何,多少拎点东西才合适。


    几个人也不听他那牢骚话,掠过他就往门口去了。


    诊所新装修过,放药品的货架纤尘不染,货架前是药店里常见的玻璃厨柜,里面站着一位挺文静的姑娘,应该是新招的店员。


    许是邵嘉提前交代过,姑娘冲几人和善地笑了笑,示意楼上:“邵大夫在二楼。”


    因为是整租,这边商铺没有前后门之说,全都是通过营业的大门进进出出。


    小邵诊所的空间算这条街上面积比较大的了,左手边是一整排药品货架,右手边是用玻璃墙隔开的输液室,格局看起来非常通透,再往后依稀能看见处置室跟配药室的门牌。


    郑滨跟没见过诊所似的前后看了一圈:“你表弟行啊,弄得挺像模像样,这叫什么来着,哦——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输液室里面有两个人在挂水,这氛围里头大伙儿说话都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格格也点头:“五金城原来那几个诊所里面看着就乱糟糟的,小邵真不错。”


    姜头儿跟后头哼哼:“我代他谢谢你们!”


    通往二楼的内部楼梯在尽头的库房一侧,姜头儿推着他们往里走,吴绰刚往前迈了两步,手臂突然一紧,让身后的吴满给他拽了回了原地。


    “呼呼”吴满警惕地打量着周围。


    见他这样,吴绰心中蓦地软了一下,嘴上却是一点儿也不软:“不给你打针,吃饭了,快走。”


    吴满又惊又怕,撇着嘴眼泪啪嗒啪嗒地就下来了。


    这几个工友平时在一块儿没少哄吴满,闻声一个接一个地来逗他开心,但吴满今天格外不给面子,眼见着嘴巴就要撇下巴颏上了。


    吴绰一阵头疼。


    正待使用武力将吴满直接拽楼上时,忽然听见了一个挺轻柔的脚步声传过来,往前一看,邵嘉笑眯眯地走到了跟前。


    这人挺奇怪,大热天穿着一身亚麻灰的长袖长裤,脚下踩的也是一双编织拖鞋,但因为那身瘦弱苍白的气质,这一身放在夏天略显异常的服饰放他身上硬生生地合理了不少。


    “你是吴绰,郑滨,格格,对吧。”邵嘉挨个儿看过去,精准地说出了他们每个人的姓名,到小满那儿他变戏法似的从背后变出一根超大个的棒棒糖,“这是小满,喏,给你。”


    吴满呆呆地从喉咙里打出一个嗝,接住大棒棒糖,一抹脸,咧嘴笑了。


    吴绰丢人现眼的东西。


    “大家楼上走。”邵嘉牵起吴满,“饭马上好,就等你们了。”


    众人不可置信地看着刚还发疯的吴满乖乖地让邵嘉牵着走了,紧接着又对邵嘉识人精准的细腻感到意外。


    于是——站在大伙儿身后的姜头儿猝不及防地对上了六只眼睛。


    “哟我操,干什么!”姜头儿摁着心口往后退了一步,“吃人啊要?”


    郑滨鄙视他:“起初因为我把你家地址跟邵嘉说了,你可是对我好一阵儿呲哒,我以为你俩多不共戴天呢,这什么情况?”


    格格那儿就是就是的:“我以为你是为了省房租折了你那把粗腰才跟你表弟合住的,合着你俩关系还不错,背地里没少蛐蛐我们吧,连小满爱吃棒棒糖他都知道。”


    吴绰在他俩中间,原本没打算说话,可是这俩货说完就盯着他看,似乎要让他坚定立场,怎么着也得一致怼姜头儿。


    “也不差你一个了。”姜头儿整个一死皮赖脸,“骂呗。”


    吴绰一勾唇角:“你表弟人不错。”


    话音刚落,‘战友’对他的进攻力度相当不满意,左边格格杵他一下,右边郑滨杵他一下,站他面前的姜头儿目瞪口呆地看了他几秒钟,忽然一皱眉说:“我怎么感觉你小子在跟我咕嘟咕嘟地往外冒坏水儿?”


    吴绰冲双方一摊手:“多冤呐我。”


    柜台后的姑娘捂着嘴瞅着他们闷闷的乐,几个人幼稚完脸上就挂不住了,姜头儿带队,吴绰最后,郑滨跟格格在中间,俩人互相推搡着就往楼上走了。


    楼下商铺面积的大小也决定了楼上居住的面积大小,从楼下的布局就能感觉到空间挺大的,到了楼上,没有了诊所里必须的货架跟隔开的小房间,二楼就更显出大来了。


    毕竟是用来居住的私密地方,邵嘉统一都做了装修,一到二楼就是一道看起来挺高档的奶白色大门,上面安装着智能门锁,许是为了迎接他们,大门没关,一眼就能看清房间的布局。


    在这边整租的一般都是拖家带口,要么就是本地人自己做买卖自己住,反正都是一大家子,楼下是营生,楼上全家住,给孩子留一间,给老人留一间,夫妻俩还得住一间,原本还算不小的面积这么切几块就显得拥挤了,更别说就是积年累月的杂物,满满当当地挤在一块儿也能占不少地儿,进出个门都得侧身抬脚,生怕碰着点什么东西再一股脑儿全砸下来。


    而邵嘉就没有这样的困扰,这么大的地方统共就他跟他表哥住,卫生间在右手边,厨房在左手边,中间是宽敞明亮的大客厅,俩人各占东西一间房,就隔着客厅当对面邻居。


    “随便坐,”邵嘉在厨房门口招呼他们,“还有最后一道汤,马上就好。”


    不知道是职业原因还是出于喜好,沙发、餐桌,乃至门框,家里一系列物品基本都是白色的,显得干净又整洁。


    白色的长条餐桌反射着一层光洁的釉,上面已经放了做好的七八盘菜,荤素热冷都在了,旁边还放着一提冰镇的勇闯天涯,这配置,哪怕用来待顶好的朋友也不过如此了。


    客厅中间是一台尺寸挺大的液晶电视,茶几中央放着一只插着鲜花的白瓷瓶,吴满就在茶几后的沙发上安静地坐着,眼睛认真地盯着电视机,里面放着他常看的动画片。


    吴绰凑到姜头儿跟前:“希望你只是对邵嘉说了大家的喜好,我要是听见他说我一件糗事,我跟你没完!”


    姜头儿嘿嘿两声:“那哪儿能啊。”


    吴绰语调幽长:“是吗?”


    姜头儿挠了下头,躲避吴绰视线,往郑滨他们那儿挤去了。


    “姜头,这是你吗?”格格直着舌头叫唤,“真的看不出来呀,你这是多大照的,这是你父母吗?还有小邵大夫。”


    电视机左侧是一块儿照片墙,相框用的也是跟白色差不多的浅银色,上面大约十多张照片,有邵嘉跟姜头儿的单人照,也有他俩的合照,中间那几张除了背景不同外里面人物是一致的,一对夫妻模样的长辈站在他们两边,笑盈盈地看着镜头。


    这些照片大概很早就有了,从画面上能看出有明显的岁月痕迹,里面的邵嘉面色比现在红润,模样倒是没什么变化,姜头儿则是完全变了一个人。


    从丰神俊朗的青年变成了吴绰皱着眉有点嫌弃地看了他两眼。


    “少拿你那贼兮兮的眼神瞅我。”姜头儿说完没德行地嘬了下牙,然后脸冲阳台方向,随口就呸了出去。


    唉怎么就变成了一介糙汉。


    那遭了姜头儿一口气的阳台要什么都没有倒不让人心疼,可巧阳台两侧各放置着四五层的花架,一边是绿植,另外一边是花卉,这些想都不用想,肯定也是邵嘉捯饬的。


    吴绰看着那排花架忽然想起了小虞同学,他在那没什么风情的破院子都能养几盆花花草草,还有事没事就蹲跟前摸这个一下又摸那个一下,要是换个环境稍微好点的,估计比邵嘉还能折腾出花儿来。


    “贼乐什么呢?”姜头儿磕了一下。


    吴绰摸了摸脸:“我笑了吗?”


    姜头儿:“我要再不叫你,你那嘴都能咧后脑勺了。”


    吴绰


    “我只是在感慨,从城市来的人对生活的要求果然精致。”五金城里的人大多奔波与生计之间,花草什么的换不了吃换不了喝,很少有人费心力来侍弄,吴绰指下阳台吐槽人,“李虞也这样,天天看天天摸,恨不得抱被窝睡。”


    姜头儿看看花又看看他:“李虞是谁?”


    吴绰想起来,身边跟李虞有交集的也就长毛儿跟宋驰,那天李虞来宏青,姜头儿可能没看到。


    “一个朋友。”吴绰简单介绍。


    浓郁的饭菜香源源不断地从厨房方向传过来,郑滨跟格格已经在餐桌落座,俩人挨着在提前练习划拳,大有今晚一定要把对方灌趴下的意思。


    屋内冷气开的很足,厨房门开着冷气也没被影响,隐约能看到里面的邵嘉还在忙活什么。


    吴绰刚要去厨房帮人打个下手,走到右边那间卧室门口时突然停住了。


    他盯着前方眨了眨眼,不大相信地又扭头看了眼房门,那白色的门上挂的是一个长方形的白色牌子,上面写着四个字,由于房间配置基本是白色系,白牌子其实不太显眼,但路过要是还看不到,那也不可能。


    吴绰一把揪住了从他身边路过的姜头儿,指着门板,直呼他大名:“姜元钊,你这是冲谁啊?”


    第43章 莫名


    网上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因为有了ta,家里遍地生花,虽然邵嘉是个男的,并且也没真把家里生出花来,但打一进门,就能明显感受到,屋子里处处充斥着一股踏实的温馨感。


    当然,如果某个门上没有挂着那个牌子的话,会更加温馨。


    白色的卧室门上粘着一个挂钩,挂钩上挂着一个长方形的牌子,上面龙飞凤舞地写着四个大字。


    ——谁敲谁死。


    吴绰这一问大伙儿就都凑了过来,众人瞅着那戾气满满的四个大字,盯着一脑门子的问号看向了姜头儿。


    “我”姜头儿我了半天也没我出个所以然,在一众求知心切的目光下,索性咔嚓一拽,打开卧室门就把牌子给撇了进去。


    “当然是冲我。”邵嘉脸上一点生气的意思都没有,端着汤笑着让他们落座,“他不待见我,合租也是为了省房租,是吧表哥。”


    姜头儿斜睨过去,嘴还没张开,就被格格抢了先。


    “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你别不知足啊,想想看,小邵大夫没来之前你什么样,现在你什么样,”格格爱操心,仗着比他们年长几岁叨叨起来就没完了,上下打量着他继续说,“我前几天还纳闷呢,怎么突然从你身上闻到了沐浴露香味儿,是你表弟买的吧,你是用的人家的吧,跟家里关系再僵也不好迁怒别人啊,你表弟为什么在这儿开诊所?”


    格格压根不是在问他,缓了口气直接就自问自答上了:“他不就是为了帮你跟家里缓和好关系,不就是为了宽你父母的心才留下的吗,你看看挂那个牌子,这不伤人心吗!多大个人了,真是不害臊。”


    姜头儿一直被他压着骂,格格话音刚落,他赶紧接上吼:“我他妈害什么臊啊!”


    “这是说害不害臊的事情吗?”郑滨义正言辞,“这是说你不知道晦气,挂这个牌子难不难看!伤不伤人家小邵大夫的心!人家父母,也就是你舅或者姨,反正不管什么了,人家里怎么想你?”


    要说他俩骂的真没错,在外人看邵嘉这个表弟对表哥相当可以了,管吃管住不说,连精气神儿都给他照顾到了。


    原先姜头儿是什么形象大家有目共睹,头发亮的能跟刚出炉的螺栓有的一拼,成天破衣烂衫半踩着一双白底黑布鞋来回转,打这一道上班过来,那大姑娘小媳妇儿乃至老太太都得退避三舍。


    现在呢,虽然糙里糙气的行为尚未改善,但人至少干净了,格格不是说了么,都能闻见香味儿了。


    饭桌旁二对一怼的姜头儿哑口无言,格格瞅他不服气,还不跟他完,跟郑滨对视了一眼,然后俩人默契地把目光放在了引火的源头但全程观战的吴绰身上,并且姜头儿也跟脑子抽了似的同样看像了他。


    一时间,吴绰成了众矢之的。


    瞅这几位的架势好像他不说句话这事今晚就过不去了,吴绰谨慎地看看双方,余光忽然扫见了一旁的邵嘉。


    那位倒是气定神闲,拿着张纸巾在擦拭盘边溢出来的汤水。


    吴绰立刻投向两位战友,一本正经道:“就是!”


    姜头儿气的喘了口粗气,那张在他表弟映衬下显得格外粗糙的脸狠狠抽搐了一下。


    眼瞅着姜头儿吃瘪,格格跟郑滨心满意足地住了嘴,只有吴绰往餐桌处掠了一眼,回身又拍拍姜头儿的肩膀:“别生气嘛,快,吃饭了。”


    饭桌上氛围很欢乐,邵嘉看起来弱不禁风,喝酒说话什么的也挺敞得开,他先敬了大家一杯,又文绉绉地说了几句话,大多就是感谢他们在工作上对姜头儿的关照,以后他也跟这儿安营扎寨了,大家和和气气常来常往。


    在产业城讨生活的人基本上没什么娱乐活动,偶尔跟朋友聚一次就是直接吃,最多在饭间吹吹牛逼外加吼几嗓子,还真没人像邵嘉这样拿他们当座上宾来招待,邵嘉没几句话下来,跟姜头儿称兄道弟好几年的郑滨跟格格全都倒戈了。


    他们先推辞客气,场面话说完了就该说掉底子的话了,酒杯一放,嘴一抹,就跟瞅见亲娘似的对邵嘉一通倒苦水,说姜头儿如何压榨他们,如何绞尽脑汁骗他们请他吃饭喝酒,一件琐事掰成八瓣罪状,说到最后吴绰都感觉这人不是姜头儿,倒是个十恶不赦的王八蛋。


    这些话的确夸大了,桌上的几位也能听出来玩笑之意居多,几方一围攻,姜头儿就成了大伙儿的下酒菜,喝口酒就得调侃他一句。


    桌上的手机没怎么消停过,一会儿震一下,趁着郑滨他们又在因为一件小事儿掰扯的时候吴绰打开手机点进了微信群。


    里面都是打工的跟上学的群里发来的消息,上面好几条都是对吴绰擅自脱离团体的批评,那几个明明在一块儿,还非要故意一人一句地让他看,后面应该是长毛儿已经安全地将龙凤胎送到了家,画风一转,全都是晚饭照片。


    花生:好吃好吃!


    一条烟:炫!


    这俩对绰号相当满意,华笙的微信名一直就是花生,华台比他姐更过分,因为绰号是华子,人家坦然用一条烟当网名。


    每个地方都有美食特色,五金城当然也有,华家老两口心疼孩子,早早就准备了一大桌子才让他俩造。


    长毛儿跟宋驰那哥儿俩也不去凑人家天伦之乐的热闹,找了个地方吃烧烤,肉串摞肉串,一张张照片发着也不忘数落吴绰。


    长毛儿:[哎呀,大肉串真香啊!吴儿,后悔了吗?]


    宋驰:[鲜啤真好喝呀!吴儿,这可比普通啤酒好喝。]


    长毛儿:[服务员小姐姐真漂亮呀!]


    宋驰:[就是的呀!]


    吴绰从上划到最后,看到这两条消息时,手指头在屏幕上敲了几下,还没发出去,一条新的消息蹦出来了。


    花生:[你俩喝这点儿就醉了,给他发这个干嘛?]


    一条烟紧接着蹦出来:[就是!]


    吴绰把敲上的字一个个删掉,抬头看向了对面的姜头儿,后知后觉地琢磨明白,他刚那就‘就是’还挺有杀伤力的。


    吴绰也不敲字了,拿起手机对着餐桌咔嚓咔嚓一通拍——瞧瞧吧,哥们儿吃的也不错。


    群里静了半分钟——


    花生:[白眼]


    一条烟:[哦!]


    长毛儿:[牲口!]


    宋驰:[你退群。]


    吴绰:吾心甚悦。


    跟群里这几个扯完,吴绰心里总感觉少了点什么,切出微信群后明白了过来。


    他调出李虞的对话框:[报备,干什么呢?]


    等李虞同学回复的功夫,手腕被人轻轻拍了下,邵嘉的声音传过来:“小心烫。”


    吴绰把眼睛从手机上移走,发现跟前新放了一碗排骨莲藕汤,他几乎是下意识地赶紧说:“谢谢啊。”


    话音刚落下,吴绰就觉摸出不对劲来,五金城的人很少谢来谢去,大家默认点个头或者语调略微上扬地嗯一声就算表示,他也是跟那姓李的学顺了,怎么张口闭口也谢谢了,尤其邵嘉脸上震惊与茫然对半分的表情,简直是见鬼的眼熟。


    ——在李虞刚来那会儿,他一听谢谢好像也是这么一副表情。


    “抱歉。”邵嘉笑了笑,低声解释,“你……是我来这里之后,第一个对我说谢谢的人。”


    姜头儿坐在他们对面,这回又不知道因为什么事儿,加上郑滨格格,他们仨又面红耳赤、又骂又笑地争辩起来了。


    “是不是啊吴绰!”格格突然叫了他一声。


    吴绰也不知道什么事,嗯嗯两声给应付过去了,不过从姜头儿那想一巴掌拍死他的反应上来看,大概又是给他拱了一把火。


    吴绰也没在意,扭头看向了邵嘉:“姜元钊没跟你说过谢谢吗?”


    邵嘉似乎认真思考了几秒,笑道:“没有诶。”


    这张白色的餐桌虽然没有特别长,但足够大家左右活动,电视机里依然放着动画片,吴满坐在他右手边,背对着他们,捧着碗盯着电视机,吃完了返身夹点菜又背回去。


    餐桌这块儿区域的灯光是温馨的亮橘色,不过分刺目,又很有格调,左手边的邵嘉看似参与着那些没营养的话题,但好像又游离在外。


    “其实我也不习惯说谢谢。”吴绰轻声说,“可能随大溜,总觉得说谢谢这么客气的话太假。”


    邵嘉对他的回答挺意外,又问:“那刚才怎么说了?”


    可能是跟好学生身边待久了,顺嘴说了出来,也可能是见人下菜碟,碰见懂礼貌讲文明的,不想拿那套市侩气的特色文化往人跟前杵。


    “来你家吃饭总得客气点儿啊。”吴绰端起碗喝了口汤,还没咽下去就冲他竖了竖大拇指。


    邵嘉眉毛微微动了下,似乎不大在意地低头轻笑了声,重新抬起头时,他将目光放在了吴满身上。


    那边姜头儿打了个惊天动地的喷嚏,随手扯了张纸巾擦擦嘴,擦完了他也不扔,跟踏马活不起了似的又绕脸擦了一圈,最后把那没了纸巾形状的纸放在手里随便搓成一个球,一边儿继续跟郑滨他们扯,一边儿捏着纸球在嘴边蹭一下酒沫,要是吃口东西碰上了塞牙,他还要物尽其用,用纸球抵下牙齿。


    吴绰简直没眼看,文明人有文明活法儿,糙人有不顾别人死活的活法儿。


    老天爷保佑,吴绰内心默默双手合十,虽然他没邵嘉跟李虞活的那么精细,但请一定保佑,十年或者二十年之后,千万不要让他变成‘吴头儿’。


    “小满是天生的还是后天的?”邵嘉突然问。


    好在吴绰祈祷完毕,把心里合十的手掌放下来,想了想,不答反问道:“姜头儿没说这个吗?”


    少年的眉眼锋利,眼神从略含笑意转到了防备疏离,吴绰的模样看着就不像个好脾气的人,不笑或者直盯着别人看的时候就更显得不好惹,邵嘉心知吴绰可能生气了,于是他新开了一罐啤酒,跟吴绰手边的杯子碰了下。


    “我表哥在这边儿待挺多年的了,家里老人都担心他,我来这儿之前没跟他说,”邵嘉的嗓音很平静,“所以从见面到现在,他还跟别着气呢,喏,那个牌子——”


    邵嘉仰头喝了口啤酒,又重重地放下去:“谁敲谁死!多厉害,也就是我提议要请你们吃饭,可能是怕我招待不好,他才跟我说了一些关于你们的事情。”


    当大夫的果然有一把刷子,不光能容下姜头儿那么混蛋的行为,还在三言两语之间解释了一切,让吴绰心里那点儿不舒服瞬间就偃旗息鼓了。


    “不是天生的。”吴绰看向吴满,伸手过去摁了下他的脑袋,“小时候掉水井里,差点淹死,捞上来后就发了烧,烧坏了。”


    许是吴绰的手有点重,吴满气哼哼的瞪过来,见没人理他后又噘噘嘴,不顾嘴里还含着饭,转眼又露出了一个夸张且怪异的笑脸。


    吴绰对他笑了笑。


    邵嘉不乏悲悯地叹了口气,安慰似的拍了拍吴绰的肩,起身端起空盘子往厨房走了。


    饭局结束时刚九点多,喝酒这回事儿点到为止就行,下楼时大伙儿不约而同地放轻了脚步,出了诊所就各回各家了。


    吴满还抱着邵嘉给的超大个儿棒棒糖,坐在电动车后座来回动,糖棍时不时就会戳一下吴绰的后背。


    换做以前,吴绰早被弄烦了,今天也没功夫修理他,骑车就冲向了小广场。


    吃饭时给李虞发的那条消息一直没回复,离开诊所后又给他打了通电话也没接,吴绰边骑车边寻思,难不成又生气了?


    横街离小广场不算远,没一会儿就到了,跳广场舞的打篮球的已经都撤了,只剩各种小吃摊还没彻底散完,骑车绕小广场转了一圈,也没发现李虞的身影。


    刚掏出手机准备再给李虞打一个,对方倒先打来了电话。


    吴绰接起:“不是说要等我吗?人呢?”


    对方久久没有回音,只能听到忽轻忽重的呼吸声从听筒里传过来。


    吴绰手指紧了一下:“李虞?”


    又过了几秒,吴绰听见李虞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干什么!我什么时候说要等你了!”


    吴绰握手机的力气比刚才更紧了。


    李虞还是这副鬼样子,不轻易低头更不乐意让人发现一点儿不对劲,强撑着凶悍的形象,恨不得全天下他第一厉害。


    只是李虞可能不知道,他表情会挂脸,语气同样没修炼到家。


    那道明显哭过的声线还带着难以忽略的沙哑,吴绰听的心里莫名像是被硌了一块儿东西,磨的还挺难受。


    “又在哪儿掉金豆子呢?”吴绰问。


    李虞呼吸声重了一下,旋即骂道:“谁他妈哭了?再胡咧咧你信不信我半夜砸你家大门!”


    吴绰平静地嗯了声,也不多说,只用手指轻轻敲击着手机背面。


    熙攘的小广场此时人流正在逐渐退去,摊主收拾东西的杂音以及来往的脚步声松散地交织着,


    吴绰大约数了十多个数,听见李虞哑声道:“我在家。”


    第44章 虚惊


    幽长的十二巷里,那家最破的院子中灯火明亮,有几位邻居零零散散地站在自家门口,他们或窃窃私语或背着手张望,所有的目光全都聚集在那扇铁栅栏门后的房子里,连平时习惯早早就躺下的岳老太也在门口看。


    这阵仗好像是有什么大事发生了,吴绰内心生出一股说不清的慌张感,他将车停在门口,没顾上把吴满拽下来,直接就往李虞家院子里冲了过去。


    “哎呦!”


    刚冲到房门口,迎面撞上一人,俩人力气都不小。


    吴绰捂着肩膀往后退了一步,看清对方,赶紧问:“怎么回事儿啊?李虞怎么了?”


    李涛也揉了揉肩膀,估计撞的挺疼,脸上有点憋屈地说:“李虞?他没事啊,哦——是我二大爷。”


    这些天李江河天天驻扎在二大爷家,吴绰脑子一时没转过来,还以为是那老头儿出了什么事,刚要追问,李山河恰好也从屋里出来了。


    吴绰看见他才捋清关系,李涛说的是他自己的二大爷,也就是李虞他爸。


    吴绰心里忽然又紧了下,追问道:“他爸怎么了?”


    许是他问的太急促,李涛笑着骂他:“我二大爷赶上你亲爹了,这给你急的。”


    一听李涛这么说,吴绰那颗莫名其妙狂跳的心脏瞬间就恢复了平静,从李涛语气跟表情来看,应当不是什么大事。


    屋门上挂着的那张防蚊虫窗帘像一幅马赛克,吴绰站在门口,因为视线受限,只能模糊地看见屋子里那张正冲门口很有年代感的乌色大桌子,其他什么都看不到了。


    “还不走!”李山河语气很冲地催促李涛。


    李涛不耐烦地瞪了他爸一眼,又跟吴绰说:“我爸厂子今天下午没活儿了,回来的早点,吃完中午饭就骑车带着我二大爷去下面的村里看唱戏了,看完回来那边有条路没路灯——”


    五金城下面大大小小有很多个村子,哪个村子里若有庙会,或者红白喜事时,都会请当地剧团来唱上几天,每逢有热闹可看,周围的人得空就会找时间去瞧一瞧。


    吴绰等着他下文,李涛挺无奈地耸肩:“咔,摔了。”


    他刚说完,李山河就吭吭哧哧地把脸别了过去,他本意是想遮掩,没成想弄巧成拙,刚好让吴绰看清他右脸颧骨处有一片擦伤。


    打眼一瞅很难看清,毕竟李山河靠买力气挣钱,成天风吹日晒,一点儿也不白嫩。


    “李哥,疼不疼?”吴绰不怀好意地走过去,对着他的伤口一脸关切地说,“这么大一片呢,得处理处理。”


    李山河摆手推开他,气哼哼地往屋里看了眼,也不管李涛了,蹭蹭蹭地就离开了院子。


    吴绰脸上得逞的笑意还没收住,李涛往他后背上拍了一巴掌:“没大没小,忘了你李哥小时候还抱过你呢,你损他干什么?”


    “你也没大没小,”吴绰还嘴,“我岁数没你大,辈分可比你大多了。”


    小地方的关系就是这么复杂,细算起来,老吴家跟老李家的确带着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关系,其实这点关系平常谁都不关心,但上纲上线地论起来,李涛就有那么一点以下犯上的意思了。


    “行了别贫了。”李涛不放心地往屋里看了眼,“你去吧,我回了。”


    院子里的灯光依然明亮,不知名的虫子在光源周围来回绕着,撩开门帘,立刻就闻到了一股消毒水味儿。


    “吴绰来了?”李江河喊他,“进来坐。”


    走过去一看,李江河靠坐在床上,左脚脚踝明显肿起,皮肤表面还有几道渗血的伤痕。吴绰这次是发自内心地关切:“没事儿吧,拍片子了吗?”


    李江河面色不太好,但吴绰确定绝不是这次摔跤导致的,打从入住十二巷那天,他就总是一副病恹恹的样子,不过人看着是羸弱,但状态从来没有萎靡过,整个人不是一般的乐观,这会儿竟还有心情跟他开玩笑。


    “哎呀,多好年没干过这么丢脸的事儿了,放心吧,就摔一跤,能有什么事。”李江河抬了抬伤腿,“我那会儿还走了几步呢,骨头肯定没事。”


    “你也是的,你又不是不知道,李山河没事儿爱喝两盅,还敢让他带你,想去就打个小蹦蹦,也没多少钱。”吴绰低头点了点李虞的肩膀,“是吧李虞。”


    李虞坐在床边的小板凳上,手腕搭在床边跟他爸手腕挨着,全程一直低着头也不说话。


    “吴绰跟你说话呢。”李江河摁了下他的脑袋,“又轴上了,我又没出什么大事儿,你看你。”


    李江河的话没错,看状态以及伤势的确不算严重,崴个脚加上几道划痕,三五天就能好个差不多,况且李叔哥心态特别好,这点小伤更不在话下了。


    然而李虞的反应让吴冲很意外,他沉默了很久,直到让吴绰久违地感觉到了一丝尴尬,李虞才抬起头,沉沉地发问:“大事?你还想出什么大事?你明知道李山河不靠谱,你怎么非要跟他凑!我——”


    最后一个音节倏地哽咽住了,李虞重新低下头,用掌心贴在额头处狠狠地揉了几下。


    “好了好了。”李江河一下子坐直了,歪身攥住李虞的手腕,“听你的听你的,不跟他瞎玩了还不行。”


    换做以前,也除了被吴绰意外看到的那几次,李虞宁可憋死也不会当吴绰面哭,今天吴绰都杵他跟前了他反倒也没在意,任由吴绰欣赏金豆子是怎么一颗颗掉下来的。


    这种情况下被人忽略的滋味不太好受,李虞基本上没有发出明显的哭声,一只手腕被李江河攥着,另一只搭在自己的膝盖上,脑袋微垂,眉心轻轻地皱着,明明看起来没有一点歇斯底里的意味,却吴绰看的感觉要透不过来气。


    然而当目光转到李江河身上时,吴绰心里又产生一丝怪异的感觉。


    在这一片生存的大多数人整日奔波在各种重活里,那些并不能为生活带来一点实际利益的情绪就渐渐被磨平,除了尚不知晓柴米油盐生活的孩童以及莽撞不知事的青少年之外,不会有人特意留出一份精力向身边的人来真正地诉说衷肠。


    只有李江河父子是个例外。


    吴绰不清楚这对父子的相处模式是否一直是这样,儿子看老子像是看宝贝疙瘩,太过在意,在意到他看起来长期处于十足的紧绷感里。


    李虞收敛好情绪时吴绰还在发呆,他用力眨了下眼,等眼皮没那么酸涩后轻轻咳了下。


    吴绰下意识地垂眸看过去,一双红肿的眼睛就直直地映入了眼底。


    吴绰一怔。


    房间里静的都能感受到空气的流动,许是仰着头光线太亮,李虞眨了下眼,吴绰又看见,原本他凌厉的眼尾也染上了一抹可怜兮兮的微红。


    李虞这模样可比平时一点就着的火爆样子可怜许多,看的久了更能让人泛起恻隐之心,吴绰刚想安慰他几句,但话还没组织好,李虞先他一步,张口还是熟悉的讨厌腔调。


    “你怎么还不走!”


    吴绰


    “话都不会说了?”李江河抬手作势要拍他,又对吴绰说,“正好,折腾一遭,他还没来得及吃晚饭,麻烦你带他出去吃点东西。”


    “我不去。”


    李江河叹息一声,一点面子都不给他儿子留:“你哭的我脑袋疼,让我静一会儿。”


    “爸!”


    李江河也不看他,往被子上一仰:“别爸了,赶紧走,吃完饭回来悄悄地去你小床上睡觉,不许吵醒我。”


    李虞坚持坐在小板凳上,似乎不管他爸怎么说,他打定主意就是不动。


    吴绰当下有些犯难,想着他是遵从李叔哥叮嘱,直接给李虞拽出去,还是就看着这爷俩这么干耗着,不过转念一想,要是真给李虞强拽起来,恐怕还没走到屋门李虞就得跟他干起来,要是不拽,以李虞目前的状态,他大约真会在他爸床头守一宿。


    正当吴绰纠结时,李江河重新开口,他闭着眼,保持着仰靠的姿势,淡淡地说:“李虞,时间还长,以后你还怕没有守的时候吗?跟吴绰吃饭去,再犟我真生气了。”


    破屋子里的灯是新的,可以照出四处墙壁上所有的裂纹,也可以照出每个人的神情变化,李江河话音落下,吴绰就清楚地看到李虞脖颈处的青筋忽然绷了起来。


    刚才还在外面观望的邻居此时已经散了,只剩下个骂人没够的老太太还没回家。


    吴满抱着棒棒糖坐在自家门口,岳老太靠在墙上,手里拿着把蒲扇随意地扇着,瞅见他俩出来,慢慢站直了身子:“怎么回事儿啊?”


    李虞显然没有说话的兴致,吴绰回道:“没事儿,摔一跤。”


    好好的解释一句,也不知道戳到岳老太哪根筋上了,她把扇子往墙上使劲拍一下,对着丧眉搭眼的李虞就骂。


    “你他娘的大晚上的在巷子里扑腾,嚎着喊你爹,给我吓的以为怎么着了呢,哦,合着就摔一跤,你至于的吗!我这把岁数摔一跤可能明天就没了,你老子才多大,看你那个出息!”岳老太喘了口气,定眼一看,继续教育,“还哭了是吧?啧啧啧,我的老天奶,你站起来可比你爸高不老少呢,挺大个男的,一点事儿就哭唧唧的成什么样子,憋回去!”


    李虞让她骂的终于回过点儿神来,抬头向前看,岳老太穿着第一次见面时的那身碎花睡衣,留着这片老年人常见的短头发,前面的头发用一根黑细条发卡卡住,一脸的凶神恶煞瞪着他。


    院子里灯出门前给关了,十二巷里的光线又只能依靠巷口那盏并不明亮的路灯,昏暗视线里,对面那位老人脸上的皱纹彷佛被深深刻在了脸上,深重又粗糙,只是在泼妇骂街似的表情里,又有一点与之违和的东西存在眼底。


    李虞忽然笑了,也忽然明白了吴绰跟这位老太太的相处模式。


    有人口蜜腹剑,有人刀子嘴豆腐心,有人不中听的话说的再多,骂的再脏,也有人愿意承下这份情。


    以前是吴绰,现在他也有点喜欢了,悲哀啊,怕什么来什么,果然还是被传染了疯病。


    “岳奶奶,回去睡吧。”李虞说。


    吴绰闻言僵硬地扭过看过来,然后手腕迟疑地抬起,伸出一根手指在太阳穴转了一圈,意思是说——你没事吧?


    “有毛病也是你传染的。”李虞上前推开他,走到他家的台阶上,推推门,回头催道,“过来开门!”


    铁门开了又合,俩疯子跟一傻子都进了吴家大门,岳老太攥着蒲扇,还震惊在那姓李的小兔崽子突然给的好脸色里。


    两分钟后,岳老太笑哼一声,扶着墙步履蹒跚地往家走。


    五金城万籁俱寂,老人手里的蒲扇摇晃出轻柔的风,月牙儿高悬在夜空,淡淡的一层光洒在每条或弯曲或笔直的小巷里。


    “真是——”岳老太扶着腿迈上台阶,推开自家大门,叹出下半句话——


    “虚惊一场啊!”


    第45章 倏然


    这个点小吃摊以及横街那片的小餐馆基本上都关门了,非要出去吃就得骑车去外围那边找饭店,李虞能从屋里出来都是被他爸逼着才肯的,这会儿是怎么也不肯再往远处跑了。


    幸好吴师傅家常备速食产品,也没问李虞要吃什么,就去了厨房折腾。


    屋子里一天都没人,整个房间异常的闷热,李虞刚进客厅坐下,吴满跟着就进来了,他先四周看看,谨慎地把棒棒糖放在茶几上,然后跟剥皮似的,一股脑把背心裤子全脱了。


    全身就剩一条小裤衩挂着,吴满还没打算停手,眼看着他揪起内裤边缘,李虞大声制止:“还脱!不许脱了!”


    中间的大客厅连接着两边的卧室,进门左手边的卧室下面又连着厨房,几道门都没关,李虞的声音轻易地就能传到厨房那边。


    吴绰压根不知道什么事儿,但凭借多年伺候吴满的经验,想都不用想就知道吴满又在干什么丢人的事儿。


    下一秒李虞就听见一声吼传过来。


    “吴满!”


    吴满一哆嗦,内裤也不脱了,捡起地下的衣服好好地放到沙发上,之后站到李虞跟前,指着空调嗯嗯了两声。


    立式空调在客厅东北角,以吴满的身高完全可以自己打开,看来吴绰教育的不错,电器一类的东西他不敢擅自动。


    李虞找了一圈也没找到空调遥控器,于是走过去摁了两下,扇叶就缓缓打开了。


    这一片的装修风格大多一致,客厅门外就是院子,春秋开着门能通风,冬夏开门就不合适了。


    关上客厅的门,屋里的闷热很快就被凉风赶走,吴满今天让一根棒棒糖给哄住了,就坐在地板上,一会儿隔着包装摸一摸,简直喜欢的不行。


    厨房的抽油烟机呼呼地运作着,时不时还能听见水声,李虞坐在沙发上有点散神儿,很想告诉吴绰别忙活了,他什么都吃不下。


    然而一股沉重的疲累紧紧地压在后背上,别说动一动了,他连张口的力气都没有。


    大约五六分钟后,吴绰端着一碗面放到了他面前。


    饿极了好比山珍海味的方便面,汤红味浓,上面卧着两颗荷包蛋,蛋旁边儿还放了一根火腿肠。


    “我又不考试,”李虞看着碗上面的一百分,“你图哪门子的好兆头。”


    或许是李虞今晚情绪低落的太明显,让吴绰很难再用以前那种开口就怼人的方式对待他,但要真实打实说些安慰的话,他又觉得李虞大概并不爱听。


    “一百分的开心。”吴绰推了推碗,示意他快吃,“图这个行吗?”


    李虞慢吞吞地拿起筷子,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这么温情的话从你嘴里说出来还真不习惯。”


    “铁汉柔情。”吴绰站在茶几对面,微微倾身,“怎么样?没被吓到吧。”


    李虞一怔,抬眼有些无奈地对他笑了一声。


    深夜泡面还是具有一定杀伤力的,晚饭吴满可没少吃,这会儿一闻见香味儿,对着李虞猛猛吸几下鼻子,眼巴巴地瞅着桌上的那只碗。


    “给小满——”


    “再塞他就要积食了。”吴绰打断他,“你吃你的。”


    说罢,他打开电视,调出吴满常看的动画片,揪起他脖颈子扔到了沙发那头儿。


    待他安静下来,吴绰去了厨房,收拾完刚才用过的厨具,又从冰箱里拎了瓶冰水出来。


    也就这几分钟,那一碗满满当当的面居然已经见了底,李虞好像跟面有仇,脸颊塞的鼓鼓的,低着头吃力地往下咽。


    吴绰叹了口气,握着水瓶走了过去。


    当一只温热的手轻轻地落在头顶上时,李虞茫然又不失震惊地抬头往上看,瞬间就忘了吞咽的动作。


    他这副表情呆愣又滑稽、还有点小小的可怜,吴绰没忍住,手指一拢,又轻微地抓了抓他的头发。


    充满安抚性的动作让稍稍好些的情绪又迅速崩塌了下来,吴绰毫不意外地发现,那双微微发肿的眼睛重新泛了红。


    “你岳奶奶还是骂的不狠,”吴绰把手放下来,绕过茶几坐他旁边,“其实不知道应不应该这么说,但我觉得以你爸的伤势,你真没必要这样。”


    受伤这回事儿确实让人操心,但在显然没什么要紧的情况下,即便李虞再敏感也不应该展现出这么夸张的脆弱来,看人家李涛,他爹都快被蹭的毁容了,也没见他扒着李山河嘘寒问暖。


    倒不是说李涛不孝顺或者不上心,只是真不至于怎么样。


    李虞也不知道听没听进去,盯着碗沉默了好久,就当吴绰准备往回找补两句时,他低哑地嗯了一声,接着端起碗,将汤底喝了个一干二净。


    喝完之后,他一点儿都没客人的自觉,把碗筷往茶几上一放,顺势往沙发背上一仰,看着干净的天花板,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老话说的果然有道理,吃饱喝足,万事不愁,虽然他所愁的东西漫长且未知,但至少在这一刻,那些慌张跟孤单好像跟刚才的面一起咽进了肚子里,心口处渐渐踏实了起来。


    “好点了吧?”吴绰问。


    李虞没回答,在迟缓的感官重新回到身体里后,慢了好几十拍的尴尬反应,现在终于苏醒,只觉得丢人极了。


    他抬手盖住了眼睛。


    吴绰旧态复发,嘲他:“真可惜啊。”


    李虞没动,闷闷道:“可惜个鸟。”


    “可惜没把金豆子捡起来。”吴绰自顾自地说,“给黄金一条街那儿送去,能回收不老少钱呢。”


    李虞静了两秒,突然乍起,在他手臂处砸上一拳:“你滚啊!”


    吴绰笑着任他打了下,扭头看向他时犹豫了片刻,然后将他手腕摁下来,不等李虞开口,直接把从冰箱里刚拿出来的冰水放在了他眼皮处。


    手腕处是热的,眼皮上是凉的,李虞所有的情绪,尴尬的也好,悲伤的也罢,全都在吴绰这个行为里凝滞了下来。


    “闭会儿眼吧。”吴绰松开他,点点他手背,示意他自己摁着水瓶。


    电视机里播放着欢快的音效,动画特有的绚烂色彩在屋子里频繁跳跃着,在沙发另一头专心看电视的吴满彷佛成了一道分割线,在他之前,那里上演着喧闹的童真世界,在他之后,呈现着成年人默契的沉默。


    冰镇后的水瓶很快浸湿了眼周的皮肤,沁凉的触感让李虞鼻头有些发酸,他微微侧头,眼睛睁开一条缝隙,隔着湿气氤氲的瓶身,模糊地看到了吴绰的五官轮廓。


    “你说的很对。”李虞语气很平静,细听又带着一丝异常的苦涩,“其实并不影响什么。”


    他这话半糊涂不明白的,吴绰一时没理解,他疑惑道:“什么?”


    “什么都没有。”李虞重新合上眼,另起一话头,“晚上喝酒了吧?我都闻见你身上的酒味儿了。”


    李虞不想深聊的态度很明显,不过情绪好转了许多,吴绰也没多问,只嗯一声,也仰在沙发背上:“喝了一点儿,明天还上班,都没多喝。”


    “听你意思人还挺多。”李虞又问,“都是一起上班的同事?”


    “同事这词儿不合适,应该说工友,”吴绰笑道,“我们组长他表弟在横街那儿开了一家诊所,加上他,一共五个人。”


    “哦,有印象。”李虞说,“前几天路过过,是叫小邵诊所吗?”


    “对,姜头儿不是本地的,”吴绰简单说了说,“好像跟家里关系不好,好几年都没回家,他表弟表弟叫邵嘉,跟他杠上了,看着不打算走了。”


    李虞听的直皱眉,他把水瓶子放下来,偏头看向吴绰问:“你怎么一说表弟就结巴?”


    吴绰愣一下,反问:“结巴?没有吧?——放上去再冰一会儿,要不明天去补课你得顶着俩肿眼泡,那时候那俩孩子肯定围着你问。”


    “欣欣会,谢祺绝对不会,”李虞依言把水瓶放眼睛上,背地里蛐蛐学生,“他被限制了说话功能,好像说多一个字就要受到什么惩罚。”


    吴绰没忍住,仰靠在沙发上,颤着肩膀就笑了起来。


    “我知道你们关系不错。”李虞也笑着警告,“不许偷偷跟谢祺告我小状。”


    吴绰忙应道:“不会不会,哪儿能断你财路呢。”


    “很好,”李虞又摆上谱了,“懂事儿,后面表现更好的话,我会考虑请你吃饭。”


    跟他那些让人看着难受的眼泪相比,吴绰还是更习惯李虞这副欠揍的鬼样子:“诶,我对你还不够好?那一碗面给狗吃了?”


    李虞看过来,从瓶身后露出一道湿润的眼尾:“吴绰。”


    冷不丁被点名字,而且叫完了还不说什么事儿,这感觉有点像小时候犯了错,家长也是同款语气,晾着他让他自己想明白错哪儿了,让人莫名恐怖。


    不过李虞不是家长,吴绰也不再是孩童,心里是有点小慌,但他依然能沉住气,安静的等着李虞再度开口。


    他们背后的这面墙上挂着一块正方形的表,每到整点,分针与时针重合时就发出一个极其轻微的咔声,如果要听到这声咔,房间必须处于特别安静的环境下,但是今晚,在叽叽喳喳的动画片背景声下,吴绰依然清晰地听到了那声微弱的碰撞声。


    十一点了。


    “你为什么喜欢去房顶?”李虞的下一句话这时才问出来。


    其实房顶只是吴绰第二喜欢的地方,最近仅去的那几次都被李虞看到了而已,第一喜欢的


    吴绰说扭头看向他:“因为很安静。”


    “是不是每次都要等小满睡着了才会去?”李虞又问,“我看见的那几次你都是一个人。”


    “嗯,他不睡就得跟着,我怕他瞎跑再摔下去,”吴绰顿了下,又问,“你现在想上去啊?”


    李虞确实有这个想法,话到嘴边却又是另外一句话:“十一点多了吧?”


    他们坐的很近,在这一小块儿中间好像摒弃了所有杂音,声音低的像在说悄悄话,吴绰点头,低低地嗯了一声。


    片刻后,李虞说:“我再待十分钟。”


    吴绰眼睛里带了点笑意:“你还有零有整的,待着呗,大晚上的你也不上班。”


    “我爸一个人在家呢,而且明天你还要上班。”李虞又把水瓶压在了眼睛上,“十分钟就好。”


    以李虞对他爸的在乎劲儿,在外面多待一刻就得多惦记一刻,尤其今晚李叔哥还受了伤,吴绰没勉强,也不打扰他闭目养神,掏出手机打开了微信。


    打工的跟上学的群里显示有十多条新消息,吴绰点进去,手指刚要往上滑,余光晃见李虞的身影好似微微动了下,下一秒,他肩颈线突然一绷,手指就悬在了屏幕上方。


    李虞靠在了他的肩头上。


    水瓶瓶身上浮着一层微凉的潮意,没一会儿就洇湿了裤子的布料,有点凉又有点痒,吴绰眼神下移,见到李虞略带潮湿的指尖自然垂落在瓶盖上。


    动画片的光影扫在明亮的茶几上,也扫在这双修长的手指上,忽然,李虞食指轻轻一颤。


    吴绰感觉心脏在某一刻倏地一惊。


    第46章 岁月


    深夜的蝉鸣声不再似白天那样刺耳,听上去带着忽远忽近的悠扬味道。


    肩头上的呼吸声清晰可闻,吴绰的手机屏悄无声息地黑了下去,周遭一切好像静止,只剩下李虞的发丝在他耳垂处若有似无地蹭着。


    时间忽然感觉被拉的很长,然而在李虞起身走的时候,又觉得好像很短。


    李虞对他家的布局以及各种设施已经很熟悉了,大门响了一下,接着吴绰听见一阵轻微的划拉声,门栓顺利地上了锁。


    肩头处依稀还残留着被压过的感觉,吴绰喉结缓缓动了下,他抬头看了下头顶上方那块正方形的表——十一点半。


    李虞超时了,吴绰摁住肩膀,吐出一口气,心道说走就走,也不说个谢谢。


    看电视的吴满在没人注意时回头一次头,许是当时的氛围太过静谧,也可能是他真的困了,那会儿没撒欢似的扑过来,现在见吴绰在沙发上一动不动坐着,他挠了挠脸,从沙发这头儿爬到吴绰跟前,学着李虞的样子,试探着把脑袋靠了过去。


    吴绰一巴掌给他拍开了。


    “呼!呼!”吴满拍了下手,看样子要急。


    吴绰站起身,揪住他一条胳膊:“呼你个头,过来洗澡睡觉!”


    远处依稀传来犬吠声,随着夜深,喧嚣的五金城终于恢复了平静。


    李虞回到家后,只觉得今晚的喉咙里跟塞了一团火似的口渴的出奇,他先是皱着眉在家门口站了好一会儿,然后一转身,将整个后背贴在墙上。


    这个动作显然失策了,三伏天儿里,别说普通的砖石了,哪怕是一坨陈年老冰,一天下来也早就被晒没了。


    直到进门坐到床上时李虞才反应过来,手里还拿着吴绰给的那瓶矿泉水,刚才渴的想死,硬是没想起来用。


    瓶身上那一圈塑料包装被攥的已经有些松了,拧开瓶子时水往外溢出了一点,湿漉漉的瓶口晃动出的微小波纹,李虞神色一顿,在吴绰家客厅里发生的那一切就由这瓶水带了出来。


    安抚的手掌,玩笑的语气,以及他莫名其妙靠在他肩上的动作。


    想到这里,李虞喉咙里的那把火又往上蹿了一下,想喝水的欲望直接到达了顶峰。


    这次不犯傻了,李虞仰头,一口气把那瓶凉气儿还没散完的水喝下去大半瓶。


    冷静下来再想想,很多事情就有了很好的借口。


    今晚吴绰的出现说不意外是假的,当听见他略显焦急地跟李涛说话时,不意外里又多了一点类似于感激的东西。


    吴绰很仗义,仗义到让他这么一个性格并不算很好的人,能发自内心地在他面前展露出那份脆弱的情绪。


    快速地总结完毕后,李虞的肩膀慢慢塌了下来,那些在忽然之间杂乱纷飞的情绪,由于这个定论瞬间没了踪影。


    对,只是感谢。


    “你打算坐一宿吗?”李江河翻了个身,抹黑找出手机,摁开了手电筒。


    刺目的光线从眼前一闪而过,李虞眯了下眼,起身把灯打开,又走到他爸跟前看了看他的脚踝:“怎么还没睡?等我啊?”


    “等你?”李江河抻着身子抬手往他胳膊上推了下,“让你别吵我别吵我!”


    由于身体惯性,他爸在推他时那条伤腿还不自觉地往上抬了抬,看着还挺灵敏,李虞放了大半的心:“惦记我就惦记我,干嘛,跟我还嘴硬?”


    大半夜吵架再给吵精神了可就不合适了,李江河懒得他斗嘴,哎呀哎呀地叹了几声,就准备躺好接着睡,然而脑袋刚落在枕头上,他身体一顿,紧接着跟痉软了似的猛然一躬,同时急促地叫了声李虞的名字。


    李虞一下攥紧了他爸的手来回搓着:“老头儿,这么疼啊?”


    李江河疼的直哼哼,竟还能腾出嘴骂儿子:“废话!你瞅我像装的?”


    一点都不像,他确实很疼。所以当晚李虞理直气壮地留在了大床,老李拿蒲扇赶都没给他赶走。


    脚不能沾地的状态一直持续了三四天,李虞每天出门前都得跟老妈子似的念叨他爹几句,只等老头儿不耐烦地闭着眼不说话,他才一步三回头地走出家门。


    李江河安分养腿的这几天也没一个人待着,他二大爷很惦记他,以前李江河天天往他家跑,现在他腿不方便,二大爷就天天抱着二胡来他家玩儿。


    这一片有一部分的老人很有艺术情操,像二大爷这样有退休金不为生计发愁的人更是其中佼佼者,原先靠近五金城外围那片有一个大舞台,逢年过节或者红白喜事,都会拉个班子在那里头吹拉弹唱。


    喜事就往欢快里拉,白事就往惨里拉,再往前算几年还有专门哭丧的团队,后来这边领导班子不许这么干,但‘传统’没那么容易改变,反正你管你的,我哭我的,你横不能把那几个专门用哭丧赚钱的棺材板儿预备役给关进去。


    直到五金城年轻一辈儿长起来,哭丧这事儿才渐渐没落了,毕竟上了岁数的再也嚎不动了,年轻的在哪儿都能挣到钱,哭丧不仅费力气多少还沾点儿晦气。


    二大爷二胡拉的顶不错,勾的周围邻居偶尔都来瞧几眼,其中最来劲的还得是岳老太,别人都是得空来,她则是在自家门口等,看见二大爷一进巷子,她扶着墙就过去了。


    两位老二岁数差不多,一个地方生活着,从年轻看到老,不过二大爷看上去远比岳老太硬朗许多,小圆墨镜一带,拿着装备,往冬暖夏凉的小破屋里一钻就是一天。


    那阵儿家里热闹的都感觉吵的慌,但也是这份吵闹让李虞不再那么过于担心,家里有了人就有了热乎气儿,三位老人相处的还不错,他爸精神头儿也一天好过一天,偶尔还能凭借着幼时模糊的记忆随着二胡哼上一段。


    这天李虞补完课中午到家,岳老太正坐在水龙头前洗什么东西,由于板凳太高,老人背脊弯成了一个驼峰,李虞过去一看,发现她在洗的是一盆花生跟毛豆,上面还带着泥,像是刚摘下不久。


    等眼神再往她手里的东西上一扫,李虞脸上的表情顿时一言难尽:“老太太,这这是我的牙刷吧?”


    岳老太捏着一把白色的牙刷,闻言直起腰:“你就一只牙刷吗?”


    李虞:“那倒不是。”


    “我都没嫌弃你,”岳老太从水盆里捞出一把花生,当他面咔咔就刷了几下,“用你牙刷怎么了?你还嫌弃你自己?”


    李虞:“那倒也不是。”


    岳老太哼一声,彷佛在说,那你磨叽个什么劲儿。


    “不是”李虞无力道,“明明有新的这是我用过的。”


    “我没找到新的行不行?”岳老太骂道,“就他妈用你牙刷洗个泥,到时候花生扔热水一煮,还有什么狗屁细菌,你再瞎挑毛病就自己用指甲扣,我看你能不能扣干净!”


    二大爷爽朗的笑声从屋里传过来:“小虞啊,她年轻的时候可是敢撵人家门口骂街的主儿,你快离她远点吧。”


    “你个老不死的!”岳老太扬声回骂,“我那会儿就应该趁年轻,跟你骂一场!”


    李虞没忍住,背过身笑了起来。


    上了年纪的人就习惯这样,眼看着年纪一年比一年大,身子骨一年比一年弱,同龄的人一年到头能死好几个,过着过着身边就没什么人了,所以不管以前多苦多难,老了老了就爱说点年轻时候发生的故事。


    天气依然炎热,蝉鸣叽叽喳喳,屋子里忽然传出了抑扬顿挫的二胡声,他爸用手打着拍子,身边的岳老太哗啦一声把泥水倒出去,花生在铁盆里碰撞出久久不散的悦耳声。


    李虞仰起头,看着头顶的蓝天白云,感觉那份长期处于紧绷的情绪犹如细丝一般从身体里一点点抽离了出去,他深吸一口气,久违地品到一点岁月静好的滋味。


    等脚踝消肿以及那几道伤口彻底结好痂已经是一个礼拜后了,李江河第一件事就是把李虞给他买的拐棍撇出去好远,只不过还没得意多大会儿,李虞黑着脸拎着拐棍又给杵到了他床头。


    “不疼了是不是?”李虞问。


    李江河摸着肚扶着腰:“那可不,药到病除。”


    李虞皱眉走到他爸跟前,伸手点了点他爸的手背:“再拄几天,好透了你再扔。”


    那是不可能的,李江河扭头撩开帘子就往外走了。


    今天院子里比往日更要热闹,除了二大爷跟岳老太,李山河父子今儿也不知抽什么疯大驾光临了,俩人倒是没空手,拎了一条份量挺足的清江鱼,说配点菜在院子里炖鱼吃。


    李虞由衷地感叹小地方真藏不了一点事儿,这些天受教于岳老太以及吴师傅的点拨,厨艺可谓是突风猛进,于是前两天他从县城回来买了点羊棒骨,打算炖上一锅,买的时候是按照四五个人的量买的,但他忽略了自家锅的容量,一袋子砸进去,好悬没把锅给砸漏。


    岳老太当时就往他脑袋上拍了一巴掌,然后跟玩过家家似的,指挥着二大爷展示了一出非常神奇的手艺。


    几块砖再活点儿泥,转垒好泥往上一抹,一口完美的大灶就成了。


    二大爷出力,岳老太出工具,李虞按照她给的位置,从她家小杂房的角落里找出了一口大铁锅,铆足劲儿足足刷了有半个多小时,那锅才看出点儿锅样。


    这不,那口灶刚盘上两天,也不知道李山河打那儿听来的,上赶着就来了。


    在当下这个气温,哪怕是在大院子里仍然热的离谱,尤其那边灶里还烧着柴火,大铁锅上咕嘟咕嘟冒着热气,但人么,在凑热闹的时候永远不会嫌累,一人手里挥着一把蒲扇,一边儿等鱼好,一边儿就七嘴八舌地、哪跟哪儿都不连着就聊了起来。


    李虞没怎么插过嘴,反正听着还挺解气,岳奶奶战斗力依然给力,李山河说一句,她接着就怼一句,气的他站起来扬言要把那鱼捞出来带走。


    吴绰骑车到门口时正好听见院里那老几位哈哈大笑,他也没下车,隔着门招呼:“又做什么好吃的呢?”


    “吴绰下班了?”李江河朝他挥手,“炖鱼呢,过来一块吃。”


    恰好李虞看了过来,俩人一对视,吴绰向他挑了下眉。


    凭良心讲,李虞知道老吴家基因不错,就从吴绰跟吴满长相上来看,恐怕老吴家往上倒几辈都没出过丑人。


    并且他俩也不是刚认识,李虞清楚吴绰这王八蛋爱臭贫、爱胡咧咧,还爱冷不丁来句能把人怼死的话。


    跟以上种种不是相比,现下吴绰这挑眉的动作还算比较正常的了,但李虞不知哪里没搭上弦儿,险些没接住他的眼神。


    李虞以为自己躲躲闪闪了好久,其实也才两三秒钟,等他准备好言辞,抬头的瞬间,好死不死地瞅见吴绰又对他笑了一下。


    恼羞成怒差不多也就这样了,李虞气道:“你有事没事老笑什么?”


    吴绰疑惑地眨了下眼,转瞬还是一脸坏笑,并且还要拉着长音说:“炖——鱼——呢——呀—?”


    第47章 秘密


    后头那几位招呼完吴绰,扭头就因为某件八卦继续争论不休起来,只有李虞听明白了,姓吴的孙子明里暗里在拿他开涮。


    “傻站着干吗?”李江河他二大爷抽出嘴催了一声,“快来。”


    吴绰跟二大爷点了下头,但没立刻过来,看着李虞,火上浇油地又问:“鱼好不好吃呀?不好吃我可不去。”


    李虞被他这腔调气的手心直痒痒,没等二大爷回答,从地下捡起一块儿小石子就冲他扔了过去。


    “你再给我阴阳怪气一个!”


    小石子还没指甲盖大,李虞也没真用力砸,吴绰抬手接住,还得意洋洋地往上抛了两下。


    身后的吴满跳下了车,蹦着就向这边扑过来了,嘴里还喊着:“yu!yu!yu!”


    李虞………,他能砸吴绰,对吴满是真没辙,爱喊喊吧。


    “来呀,”李涛也往吴绰脚边扔了个小石子,“菜多着呢,过吃点来。”


    “行 ”吴绰摊开手心,用指腹捻了下小石子,给李虞抛过去,又对李涛说,“再喝点儿啊,家里还有瓶白酒,大伙儿分一分?”


    二大爷赶紧应:“那感情好,快去。”


    这帮人里也就李江河不喝酒,连岳老太也要来凑这一口热闹,吴绰从家拿来的那瓶白酒一人也就分了小半杯,权当滋儿个味,酒刚分好,二大爷那边的鱼也好了。


    简易的小桌子从屋里拎了出来,四四方方一小块儿,堪堪能放下大铁锅,大伙儿一人捧一只碗,围着大锅就开吃。


    以这口锅为中心,活动范围就比较受限了,七八口子人一围在一堆,胳膊腿儿互相碰一下再正常不过。最近气温本来就高,现在守着一口大锅更热上加热,李虞跟吴绰挨着,俩人时不时就能碰到对方的手臂,岳老太跟李山河更夸张,这俩吃一口能骂三句,要是没二大爷跟他爸在旁边儿劝和,俩人都有可能拿筷子互抡起来。


    李虞原本对这种不存在刻意的触碰没想太多,可是在这之前,有他靠在吴绰肩上的那十多分钟,于是接下来的每一次触碰就会让他思绪飞到那个有一百分泡面的深夜里。


    其实过去的几天里依然每天都能跟吴绰碰面,他起初心里是有那么一点儿不自在的,但反观吴绰,见面正常打招呼,不那么着急赶时间的情况下还会跟他嘴贱一句。


    后来李虞想明白了,吴绰以前调侃过好多次他身上的一个明显缺点——表情管理不合格。


    所以每一次碰面,吴绰大概都能看出他的不自在,只不过他再嘴贱也没提这事儿,用一副平常心相处。


    在吴绰的潜移默化下,他那些模糊的、尴尬的情绪逐渐平静下来。


    这么一想,吴绰简直善解人意到令人发指。


    “你嘴让人缝住了?”岳老太扬声骂道,“你老用筷子戳嘴干什么?怎么不杵嗓子眼里?”


    好一阵儿过去,没人接茬,接着周围各种嘈乱的声音全都一起停了下来。


    大锅里的热气徐徐地向上飘散着,众人纷纷将目光放在了同一个方向。


    吴绰把筷子放下,食指弯曲,在李虞胳膊上敲了下。


    这个动作轻柔的不能再轻柔,用作触碰也是非常礼貌的行为,可是李虞却跟被针扎了似的,屁股带着小板凳,哗啦一下,往后撤了好大一截。


    吴绰的手指顿在半空:“你”


    李虞兀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压根儿没听见老太太骂他,回神的原因也是因为吴绰碰了他一下,等彻底反应过来,就是这样一副画面。


    好几双疑惑的眼睛不错眼地盯着他,只有李山河碰到他望来的眼神后,端着剩了个杯底的白酒抿一口,嘟囔了句有病。


    “你骂我!”李虞揪住他的小辫子,也有转移话题之嫌,“爸!李山河骂我!”


    “叫二叔!”李涛往他身上甩了颗花生米,“你小孩儿啊,还找家长告状。”


    李虞:“我还不能———”


    “你跟他练一下子呗,”李涛明摆着在逗他玩,“看你俩谁能打过谁。”


    李涛这句话一说完,大伙儿就都乐了,李虞不得已闭上嘴,心道早晚有一天他得找机会跟这老小子干一仗。


    “小虞,刚怎么回事儿?哪里不舒服吗?”二大爷看看他左右两边,贴心地又问,“还是地不平?划出去那么老远。”


    白扯,还是没绕过去。


    毕竟大家围坐在一起,他往后划了一大截的动作的确没那么容易遮掩。


    “我”李虞口干舌燥地支吾了半天,索性把矛头指向了吴绰身上,“你是不是用薄荷味的肥皂用太多成精了?守着热锅你胳膊怎么还这么凉!”


    吴绰明显被噎了一下,但他迅速且自然地回道:“我体寒。”


    李虞:感觉好像被耍了。


    吴绰想了想,补充道:“这个理由可以吗?”


    李虞:他真的在耍我。


    “你事儿真多,吃不吃了,不吃就起来。”李江河终止了李虞的无理取闹。


    从吃饭时长上来看,大家对这锅鱼是相当满意,边吃边唠偶尔还骂几句,时间眨眼到了将近九点,连平时爱跑爱跳的吴满也乖乖地坐着,而吴绰就更没动身的意思了。


    李虞清清嗓,低声问:“今晚不出摊了?”


    因为是暑假期间,最近吴绰下班就急着出门赚外快,也就炖大棒骨那天吴满过来吃了一顿,他自己都没顾上,后来吃完饭,还是李虞把吴满送到了小广场。


    没想到今天劳模同志消极怠工了,李虞心想,吴绰总不可能是因为嘴馋,非要吃这锅鱼才行。


    “今天不出,明天后天都不出。”吴绰碗里放了一大块儿鱼肉,把刺剃掉后直接放进了吴满的碗里,接着筷子顺势就在吴满手上狠狠敲了一下,“不会吐刺就吃菜!”


    吴满瘪着嘴,低头把那一块挑好刺的鱼一口咬了进去。


    “新鲜啊,”李虞也夹了一块儿,挑好刺后赶紧给吴满送到碗里,“有事啊?”


    “没事,玩去。”


    李虞意外地瞪大了眼睛:“我没想到有一天,玩这个字能出现在您嘴里。”


    “我还不能玩一玩了?”吴绰夹了口白菜,放嘴边吹了两下,“就是之前长毛儿跟你提过的我们另外两个发小,他俩不是休暑假么,我们约了这两天聚一下。”


    “出远门?”李虞问。


    吴绰摇头:“不出,顶多去县城或者市里转一圈,吴满太闹腾,带他出远门还不够捣乱的呢。”


    李虞哦了一声。


    那老几位不知道又再扯什么话题,一会儿嚷嚷着对,一会儿又喊着说弄错了,吴绰继续吃了几口,停下筷子时短暂地垂了下眼,然后忽然扭头冲李虞嘿了一声。


    “干什么!”李虞下意识地防备。


    “你反应这么大干什么?”吴绰乐了,“感觉你有点心虚啊?干什么坏事儿了?”


    这话怎么听怎么别扭,李虞眯眯眼睛:“我没干坏事,是你没少干吧?”


    如果吴绰脸皮薄点儿,或者跟李虞似的那么藏不住表情,听到这句问话时,他应该装作没听清,接着再理所应当地闭口不言。


    只可惜吴绰不仅面皮稳,表情管理更是比李虞高明了不少,他只愣了几秒钟的时间,就让李虞反将他一军的计划半路夭折。


    ——吴绰在李虞一脸得意的目光下,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肩膀。


    李虞表情尬住。


    低低的笑声从耳边传过来,吴绰明知故问,语气戏谑:“李大小姐,你这又是怎么了?”


    李虞半遮着脸:“滚啊。”


    他俩压着声的笑混在几位长辈的笑声里并不明显,在不被众人关注的这一角,李虞悄悄往吴绰那里掠了一眼。


    周遭的空气燥热不堪,屋檐下的那盏灯照亮了所有人的身影,吴绰的眼睛一如既往地明亮,笑起来时,瞳孔里会出现一个小小的光圈。


    在那一秒,李虞忽然发觉,他与吴绰好像共有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秘密。


    于是一种微妙的愉悦感取代了原本的尴尬,虽然在不久之前,他用不熟来定义他们之间的关系,虽然他们仍然不愿意跟对方提及那些不情愿说的往事,但从这一刻起,他们互相拥有了彼此世界里的一小块地方。


    没有其他人、没有外界影响,只要他们两个知晓的、微不足道的小秘密。


    沉重且压抑的孤单感瞬间被冲散,李虞感觉心里有一块地方好似泡进了温水里,浑身说不出来的舒服。


    “诶,问你呢?去不去?”吴绰又敲了下他手臂,这次敲完他往后撤了下身,以防李虞反应过激地蹦起来。


    这回李虞倒是稳当,他挠了下那处的皮肤,一动没动地问:“什么去不去?”


    “跟我们一块儿出去玩一圈。”吴绰说,“就我们几个。”


    吴绰说的那几个就是长毛儿宋驰,以及放暑假的龙凤胎,李虞沉吟了片刻,想着还是算了,他跟吴绰再熟也赶不上他们这帮发小知根知底的关系,万一去了到时候再弄的大伙儿都不自在,还不如老实在家待着。


    然而拒绝的话还没出口,坐在另外一边的李江河替他答应了下来:“他去。”


    李虞扭头:“?”


    岳老太有个词形容的没错——李大小姐。


    虽有嘲弄嫌疑,但还算贴切,李虞跟其他同龄人相比实在过于稳当了,非必要不会离开他爸太久,许是李江河怕他闷傻,直接替他答应了跟吴绰他们出门逛一逛的事情。


    “他去。”李江河把他脸掰回去,对吴绰重复,“记得叫他。”


    于是在当晚,打工的跟上学的五人群里多了一位小伙伴。


    这种在某种意义上把他当自己人的行为让李虞很意外,他敲敲删删好一阵,最后干巴巴地往群里发了句——


    [大家好,我是李虞。]


    过于生疏与正式的消息让群里寂静了很久,在李虞尴尬到快呼吸困难的时候,还是吴绰第一个出来拯救了他。


    [大家好,我是吴绰。]


    李虞…你还不如不发。


    有了起头的,就有应合的,接下来大家一一冒头,并且默契地保持队形……


    [大家好,我是华笙,昵称花生]


    [大家好,我是华台,昵称一:华子,昵称二:一条烟]


    [大家好,我是宋驰]


    直到最后一位出现,没眼色地破坏了队形。


    长毛儿:[你们都吃饱了撑的?]


    被这么调侃一通,李虞看见他好似看见了救星,也不管面子不面子的了,先是扔了一个小人抱大腿的痛哭表情进群里,接着又发:


    [求放过]


    花生:[不行,我们继续,多大了?爱好特长有没有?]


    宋驰:[他跟咱同岁,爱好跑步,特长目前没发现。]


    长毛儿耿直发言:[长得帅算特长吗?]


    华子:[嗯…我想想。]


    李虞被说的脸上有点挂不住,正想接着给这哥儿几个求饶。


    忽然屏幕显示新加一条消息。


    吴绰:算。


    第48章 视线


    虽然跟这个群里的一些人素未谋面,也有一些不算特别相熟,但奇妙在其中有一个人充作了纽带的作用。


    吴绰一个字就让气氛活跃了起来。


    由于李虞明天还要去上课,他们约定上午分头行动,不需要上课的那几个先随便在县城逛逛,等十一点李虞那边结束,接上他之后再进行团体活动。


    闹来闹去好一阵儿,话题最终绕到了三个老大难的问题上。


    ——吃喝玩。


    其实当下月份不太适合去室外游玩,奈何上学那俩放长假的时间只有寒暑假,热不合适冷也不合适,要都不出去,聚一聚的意义就没有了。


    大家提了好几个地方,有室内也有室外,就是每个人都说不到一块儿去,于是大家又开始争先发言,试图用各种优点来说服众人。


    吴绰:[@李虞,你有想去的吗?]


    对于一个外地人来说,去哪里儿都一样,李虞全程观战,完全没有一点意见:[我都行,听你们的。]


    吴师傅终止发言:[明天见面再说,实在不行用老办法。]


    李虞刚想问什么老办法,字还没敲完,就见群里几位小伙伴纷纷发了个OK的手势,他随波逐流,把字删掉,也OK了一下。


    可能许久没有真正地出门游玩,李虞心里还隐隐有些期盼,想的次数多了,导致晚上做梦都是这回事儿。


    一些吃喝玩乐的场景犹如浮光掠影,片段跟笑声零零碎碎地串联着,最后他们好像到了一间鬼屋,那里面光影昏暗,很多人的脸都模糊不清,忽然地板一阵晃动,在他前面的那个人猛然转身,他躲避不及,双方重重一撞。


    那瞬间他好像闻见了一股熟悉的味道,刚细细闻了两下——梦醒了。


    “我没见过这么大的人还能掉床的。”李江河坐在沙发上吐槽,“诶,你不能哪天尿床吧?”


    李虞十分不雅观地趴在地下,听他爸这顿调侃也没吱声,还有些意犹未尽地叹了口气。


    “还不起床?”李江河说,“再赖叽该晚了,快起来收拾。”


    李虞歪头往窗户上扫了一眼,阳光还没落到那上面,根据经验,现在估计也就七点来钟。


    “不晚呢。”不仅不晚,收拾好了还能出去跑一圈,李虞准备从地下爬起来,可刚抬了下身,他突然痛呼一声,“哎呦我的腰!”


    李江河原本还在乐他,但李虞半天没起来,他才反应过来儿子不是装的,是真抻着了。


    折腾一通,李江河给他腰上狠狠拍了一贴膏药,并且火上浇油地问:“要不你柱上拐棍呢?这么大个小伙子,你说你把腰伤了,以后可怎么弄?”


    李虞越琢磨这话越觉得不对,想通之后气的拍了下床:“老头儿,我只是抻着了而已,我腰又没断!”


    李江河还嫌不够,不由分说地把拐棍塞他手里,毫不遮掩地嘲笑着往屋外走了。


    李虞趴在床上,手里攥着拐棍,莫名其妙把这笔账算到了梦里撞他的那位仁兄身上。


    晨跑算是泡汤了,好在不影响日常活动,而且也更没到要拿着拐棍出行的地步,李虞缓了一会儿,洗漱完毕就准备叫上他爸出门吃早点。


    “我不去,”李江河收拾着院里昨晚剩下的柴火,“待会儿二大爷来,我跟他约好了去东区大集那边吃卤煮,你自己吃去吧。”


    老两位中间隔着辈儿处的还挺铁,这些日子他爸已经很少会跟他一块儿吃早饭了,在这点上李虞没多勉强,毕竟二大爷靠谱,又是长辈,起码他爹不敢对二大爷跟对他似的那么胡闹。


    耗子都防不住的铁栅栏门一开,对面大铁门同时发出了声音。


    “早啊李虞同学。”


    吴绰的生物钟依然准时,不上班也惦记着早起,或许是今天要出门玩儿,打扮的还挺亮眼。


    白色运动鞋,浅色牛仔裤,上身一件浅灰色T恤,脖子竟然还带了一条用作装饰的项链,仔细一看跟吴满脖子上的那条非常相似,唯一不相同的地方就是牌子上的图案了,吴满的是手机号,吴绰的则是三颗小星星。


    按照吴绰省钱俭用的优良习惯,李虞有理由怀疑这俩是买一赠一,要不然直接就是一起买两条更划算。


    “看上瘾了?”吴绰冲他摆了下手。


    这厮又是刚洗完澡出来,头发丝还没干透,一做大动作,就好像变成了一只薄荷精在他身边蹦来蹦去。


    “我看你家大门上瘾行不行?”


    “行!”吴绰拉上半扇门,“来,好好欣赏。”


    怼人的话刚到嘴边,李虞盯着他忽然皱了下眉,再定睛一瞅,腰间的软肉条件反射地一麻,顿时就看清了在梦里撞他的那人是谁。


    “你——”李虞险些咬着舌头。


    “我?”吴绰无辜指着自己,“我怎么了?”


    “你”李虞硬生生把话给憋了回去,他也是大清早脑子离了线,梦归梦,现实归现实,怎么能玩无理取闹这一套,“你早上好。”


    他这表情变化的属实太快,都给吴绰看笑了:“我?早上好?你吃错药了,怎么突然这么客气?”


    李虞揉了揉眉心,挂起一脸假笑:“你才吃错药了,我这不是谢谢你带我出去玩,怎么着也得客气客气,是吧吴师傅。”


    吴绰夸张地哆嗦了一下:“嘶——冷。”


    “别贫了,”李虞问,“吃了吗?没吃一起?”


    吴绰打了个响指:“你先去,就路边随便找一家吧,我把吴满拎起来,随后到。”


    这个时间点早餐店里的人不少,屋里开着冷气,里面的几张桌子都坐上了人,只剩外面还有两三张空余的桌子。


    挑是挑不上了,李虞要好早点,就近擦了张桌子,然后慎之又慎地坐了下去。


    没等多久,早餐跟吴绰同时到了。


    “yu!”吴满贴过来。


    李虞生怕他再给自己来一记重击,赶紧递过去一条胳膊:“你玩你玩,乖乖的啊。”


    桌子上摆了三分同样的早点,豆腐脑儿配油饼,这边大多数人的常规套餐,吴绰撕了块儿油饼塞嘴里,眼神向李虞背后扫了下,问道:“你腰扭了?”


    李虞捏勺子的手一顿,即刻反驳:“没有啊。”


    “那你”吴绰把吴满往后扯了下,“坐姿这么僵硬干什么?”


    李虞:“什么叫僵硬,这是挺胸抬头,非常标准的坐姿。”


    吴绰哦了一声,脸色明显不信,嘴里嘟囔道:“以前也没见你标准坐姿过。”


    李虞把他的碗往前推一推:“把嘴闭上好好吃饭。”


    有些事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早餐十来分钟就搞定了,小从蹦蹦车转到公交站,吴绰跟他一路同行。


    等车期间,李虞问:“我以为你会跟长毛儿他们一起走,你现在去了上哪儿待着?”


    吴绰低头看着手机:“长毛儿跟宋驰洗车去了,洗完就来,等不了多久。”


    这个点产业城里头已经开始了每日拥堵,汽笛声此起彼伏连成一片,外围的马路车也不少,每经过一辆,都会卷起地下的灰尘,使劲儿往远看,那辆他们要坐的公交车在车流后面慢吞吞地往前爬着。


    李虞挥着脸前的空气,谨慎地往后退了两步,吴绰听见动静,回头看他一眼,随后把手机收起来:“你现在这是在保持标准站姿吗?”


    记得上小学的时候,只有在老师严厉纠正下,才肯端正坐姿乖乖坐好,如今大了,再也没有老师管身姿如何,反倒被当做了个好借口。


    罪受在谁身上谁知道,李虞背脊直直地挺着,张口就说:“小时候被骂怕了,背一驼感觉老师就会从天而降。”


    吴绰:我就看着你放屁。


    “呲——”公交车进站。


    赶早市的老头儿老太太拎着战利品占了一大半的车厢,另外一小半儿也都坐上了人,只剩车厢尾部剩下两个一前一后不挨着的座位。


    吴绰给吴满先摁坐下,在李虞示意要他去坐到后面那个空位时,吴绰轻推下他的腰,顺利地给他摁到了座位上。


    因为在公交车尾端,座位下是一块儿类似于台阶的小台子,要坐上去必须做一个抬腿的动作,这一下又抻到了那根麻筋上,李虞辛酸地呼了口气,反应过来后就见吴绰要笑不笑地看着他。


    李虞气的闭了下眼,这下好了,装也装不起来了。


    “还逞能呢?”吴绰搭着吴满背后的扶手,“怎么弄的?”


    李虞抬头看向他,心道这你就别问了吧,我难道还能说昨晚不小心梦见你了,话没说一句就让你撞了个大跟头吗?


    吴绰先他说话:“看来不是什么好道儿来的。”


    没见过阴阳怪气到自己头上的,李虞索性顺着点头:“对,不是什么好东西,你还是不知道的好。”


    旁边座位边儿上放了一捆大葱,司机一刹车那捆葱就倒在了吴绰脚边,他一边弯腰给人扶起来,一边微微仰着脸问:“怎么感觉你好像在骂我呢?”


    盛夏的阳光炽热夺目,公交车掠过路边那一长排槐花树,从枝叶里漏出来的阳光穿过玻璃,最后落在吴绰的身上。


    略微宽松的T恤领口随着弯腰的动作往下斜了一点,因为仰头的姿势,脖颈处绷起了一道坚韧的线条,那条极亮的银色项链就在他锁骨上似有若无的地蹭着,再往里


    “看什么呢?”吴绰的身影一点点拉长,李虞眼神一时没收回,于是看着他的眼睛,被动地扬起了脸。


    “我”


    梦里被撞,现实被抓,真寸!


    不对,看看怎么了?不让看?


    李虞远比不上吴绰能臭贫,心里有再多能往外吼的话,此时却没有任何理由地张不开嘴,只能看似平静地回视着吴绰。


    “某多多包邮。”吴绰说。


    李虞茫然地眨了下眼。


    “十九块九三条,还可以刻字,”吴绰点了点项链上的小牌子,“你要的话我送你一条。”


    果然猜对了,李虞怔怔发问:“所以你家里还有一条?”


    “是的,也是刻的星星。”吴绰好心地问,“要不要?”


    不要好像说不过去,李虞轻轻啊一声:“要要吧。”


    一般这个年纪的孩子很少有心里能藏住事儿的,开心、气愤、难过,三言两句之间都暴露了个干净,李虞身上有这样的特质,同时也有一些不太一样的东西。


    认识这么久,在关于那些不想说的事情上面,他能藏的严严实实,但是他表情管理又过于不合格,于是那些所有想要躲藏的情绪就会以尴尬且怔愣的状态呈现在他的眼睛里。


    公交车途径一架桥,两边茂盛的树木逐渐消失在视野中,阳光瞬间充满了整个车厢,向阳这边的乘客纷纷侧身避光或起身拉下遮阳帘。


    随着大家调动身姿,玻璃窗上的光线几经变换,身旁那位大叔没把遮阳帘档好,恰好一束亮光落在了李虞的喉结上。


    吴绰眼睛下垂,看见微微的尖锐的那一点被光照的更加白皙干净,他复又抬眸,重新与那双眼睛对视:“都说给你一条了,还看?”


    不管好坏,所有的情绪都存在一定时效,况且台阶都铺眼前了,尽管这份台阶可能并不是吴绰刻意为之,但再反应不过来真就不好往下接了。


    “谢谢啊,回头我买几条真银的送你。”李虞扭头看向了窗外。


    第49章 出发


    今天上午补课时间结束后,谢祺罕见地多看了李虞几眼,直到十一点半,见李虞依然直挺挺地坐在沙发上,他终于把那句话问出来了。


    “你怎么还不走?”


    李虞诧异地看过来。


    谢祺:“额不是,就是你”


    后面的话李虞在脑子里给他自动补齐了。


    在这个屋檐下,不管是谁,大家对素芳姑姑唯命是从,从补课那天开始,她就交代过李虞务必在家吃完饭再走。


    一般十一点补课就结束了,李虞心知素芳姑姑留他吃饭更多的是对晚辈的关照,但天天多坐一个小时等吃饭,他总觉得不合适。


    心意领了就好,所以以前时间一到,他最多再待十分钟跟谢祺他俩简单交流一下,然后踩着阿姨上门的时间拎包就走,为此素芳姑姑曾在微信里多次谴责他,但今天都多做了半个来点,也没见有走的意思。


    李虞倒不是不想走,他打开手机切到吴绰的对话框里,二十分钟前,吴绰发来一条消息:[在谢祺家等会儿,去接你。]


    也不知道等会儿具体是多久,反正到现在吴师傅还没发话。


    谢祺靠在门边,手里拎着一张卷子,李虞把手机摁灭,冲他伸手过去,“卷子做完了?给我看看。”


    谢祺绷着脸,转身进屋,默默地关上了卧室门。


    又等了大概二十分钟,门铃终于响了,李虞赶在阿姨过去之前箭步冲过去。


    门一拽开,他一皱眉,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失望:“怎么是你?”


    门外的赵常茂手上拎着一堆东西,一脸无辜问:“我姑家,我还不能来了?”


    李虞摸摸鼻子,侧身让路。


    赵常茂挤进来,谴责他:“我这张脸就这么难看?伸手接一下啊。”


    带来的东西是一些时令水果跟一些点心,接过去后,李虞不死心地往他背后望了眼,没人。


    “吴绰呢?”


    赵常茂摆摆手,进屋先灌了一大杯水:“本来他要跟我一块儿来接你的,小满突然闹起来了,他走不开,我就自己来了。”


    李虞:“哦。”


    赵常茂顿一下,把杯子重重放桌上:“嘿,怎么着?非得坐俩人抬的轿子?”


    “说什么呢。”李虞赶紧给他重新满上水,“你一个顶俩,行吗?”


    赵常茂瞪他一眼:“这还差不多。”


    阿姨那边儿已经做好了菜,眼看着屋里又多了一个人,摘下围裙就要出去再买点食材多加个菜。


    “您别忙活了。”赵常茂拦下,“我俩这就走,待会儿您把这些吃的给搁冰箱就行,我妹呢——欣欣,赵常欣!”


    谢祺跟欣欣的卧室挨着,许是对这位表哥非常了解,欣欣听见声音立刻就出来了,那位谢同学沉稳的连门都没开。


    “哥你怎么来了?”欣欣手里的笔还没放下,“接李虞哥?”


    赵常茂慈祥地拍了拍他妹的头:“主要来看你,学习的怎么样?”


    学习成绩是半吊子学生心中永远的痛,欣欣脸蛋垮下去:“如果你不问,你还是我的好哥哥,等回咱家,我会让妈妈做一顿你最爱的菜,你非要问,你就饿着吧。”


    赵常茂嘿了声,脸上的慈爱之色消失:“小丫头片子,你当我这身肉是气儿吹的?我用你安排?还威胁上我了。”


    欣欣撇撇嘴,扭头就要走。


    “回来。”赵常茂拽了下小姑娘的马尾辫,嫌弃又无奈,“还有钱花吗?”


    欣欣似是早有准备,马上就答:“没了!”


    “我就多余问你!”赵常茂不情不愿地打开手机,“我这点存款一半都花你身上了。”


    欣欣:“那另外一半呢?”


    赵常茂停下转账的动作:“你还要不要了?”


    “要!”欣欣闭上嘴。


    赵常茂虽然嘴上唠叨,但转账的金额对于高中生来说还是很客观的,末了又嘟嘟囔囔地絮叨着:“省着点花,也不用特别省,没了说话,别总抠吧谢祺的零花钱,好好学习,注意劳逸结合,做完作业就跟你小姐妹出去溜达一圈。”


    欣欣弱弱道:“作业是做不完的,小姐妹的作业也是做不完的。”


    “回回回你的屋去!”赵常茂给他妹赶走,扭身推了下李虞,“咱走。”


    欣欣侧着身子忙问:“你们干嘛去?”


    赵常茂成心气他妹:“我们没作业,我们出去玩!”


    欣欣眼神瞬间比刚才收到零花钱还亮,举手表示:“我也想去!”


    赵常茂凶巴巴地嚷:“去你个脑袋,写作业去,大人出去玩儿,你一小孩儿凑什么热闹。”


    这俩兄妹中间也就隔了四五岁,尤其处于高中时期的孩子,身上带着点儿叛逆,非常不乐意让人拿自己当小孩儿看。


    “你才小!妈妈小时候跟我说过,你其实是我弟弟。”


    赵常茂:“放——”


    “诶!我回家告状啊。”


    赵常茂把那个字咽回去,斩钉截铁地拒绝:“就是不带。”


    女孩儿在撒娇上有一定优势,见硬的不行就来软的,赵常欣改变策略,一把抓住他哥的胳膊哎呀哎呀地开始恳求上了。


    李虞没兄弟姐妹,从来没有体会过被妹妹或者弟弟围着转的感觉,看赵常欣来这么一出,心软的一塌糊涂,想着这要是他妹,原则早就扔十万八千里去了,好在长毛儿也不是个心肠冷硬的人,渐渐地就败在他妹一声声的哥哥里了。


    “行了行了!”长毛儿把胳膊收回来,“你问问姑姑,她同意我就带你。”


    话音刚落,谢祺的卧室门悄无声息地开了。


    “我也去。”


    半个小时后,得到素芳姑姑恩赦的几人来到了县城中心与众人集合。


    世纪大厦旁边的美食街里人流依旧拥挤不堪,来往的行人与频繁穿梭的电动车让气温更加炎热起来,位于美食街中间位置处的那家冷饮店外放着几张桌子,上方撑着一把大大的遮阳伞,吴绰几人坐在靠近店门的长桌子上,他对面那两位大约就是那对龙凤胎了。


    姐弟俩脸上都带着近视镜,细看五官非常相似,气质也很相似,颇有一种‘别人家孩子’的优质学生气。


    由于吴绰背对着他,李虞都走到他背后了都没察觉到,还是花生将他认了出了:“hi,李虞?”


    花生穿了件牛仔裙,手边放着自己的白色双肩包,旁边的华台就更简单了,一身黑色的短款运动服,闻言也抬头看,点头道:“特长果然很明显,你好李虞。”


    这位夸人夸的还蛮高明,李虞跟他一一打了个招呼。


    “喝点什么——”吴绰手里一杯柠檬水,刚回头,剩下的话直接噎了回去,看着他背后站的这四个人,一下就明白过了来,他无语地质问长毛儿,“让你带一个过来,你倒好,把人全带过来了。”


    赵常欣不好意思地拢拢头发,扭身直奔花生身边:“花生姐~”


    谢祺当没听见,淡定地越过众人,进店点冷饮去了。


    吴绰:“没一个好对付的。”


    赵常茂嘿嘿几声:“哎呀,牵一个也是牵,溜一群也是溜。”


    李虞:“”


    “那请问现在怎么分配呢?”宋驰比吴绰还要无语。


    为了出行方便,这趟出门他跟长毛儿一人开了一辆车,这么一群人,照理说俩车足够,更不会超载,长毛儿还是那辆哈佛,但他开的是一辆五菱宏光迷你款,俗称剁椒鱼头,大小跟小蹦蹦车差不多,四个成年人往里一塞,前排好还说,后排得紧紧挤在一堆儿。


    花生提议:“我跟欣欣瘦,我俩坐你车,前面再坐俩,剩下的跟长毛儿走。”


    这个建议的确实用,可是中间还是有点小问题,算起来这里边除了两位女生,最瘦的就是吴满了,但他离不开吴绰,所以这俩就得排除掉。


    宋驰正在挨个打量,盘算着点谁往迷你车上拉,李虞自认为还算瘦,懒得站大热天里晒,刚往前一步,还没等开口,就听见旁边吴绰好像轻轻地咳嗽了一声。


    动作被打断,李虞狐疑地看了过去,用眼神询问吴绰怎么了。


    吴绰眨眨眼,回他一个无辜的表情。


    李虞:我听错了?


    用眼神交流的这会功夫,正巧谢祺捧着几杯冰激凌从店里出来,高一的男孩子正是身高抽条的时候,挺拔里又带着一份单薄,在眼下的选项里,完全是入坐迷你车的不二人选。


    花生冲他高高扬了下手:“谢祺,待会儿跟我们走。”


    结束人员分配,就该考虑中午吃什么,以及下午去哪里玩的问题了。


    吃的还好说,美食街里什么吃的都有,大家口味不一样,选爱吃的去就行,吃完了还在这里集合。


    谁跟谁搭伴儿吃饭很快就定好了,总之没有落单的,难的就在于下一站到底去哪里。


    “来吧,开始吧。”宋驰往手心里哈了一口气。


    这话一出,除了李虞以及从家里顺来的那俩,所有人围成了一个圈,并且每个人跟做什么仪式似的,纷纷都往手心里哈了下气。


    到这时候,李虞才明白,吴绰口中的老办法是什么。


    “石头剪刀布!”


    第一轮就淘汰了俩,吴家叔侄遗憾退出。


    “小满也会?”李虞问。


    “他压根而不知道干嘛呢,我们就是带着他玩一下,”吴绰退到他身旁,“走啊吃饭去,让他们决斗吧。”


    在吴绰再次极力推荐下,李虞选择了跟他去那家能香个仰倒的麻辣烫店,这会儿没急着走,很有兴致地往战斗圈里看:“等会儿,我想知道我们最后上哪儿玩。”


    不到一分钟,结果出来了,花生胜出。


    “京海湖,在西北那边的山区,国家级景区,有山有水,环境非常漂亮。”吴绰一一列举,最后打了个响指,贴心询问,“你腰可以吗?”


    李虞面无表情:“我只是抻到了而已。”


    吴绰贫兮兮的叮嘱:“还是注意一些比较好。”


    李虞凉凉地斜了他一眼。


    本以为这就结束了,李虞按照记忆往前去找麻辣烫店,走了两步发现吴绰没跟上,回头一瞅,那几个又扎成了一个圈。


    “不是一局定胜负啊?”李虞在人圈边上探头问。


    吴绰给他腾个位置:“我忘了,明天还一天呢,我还有机会,你要不要一起来?”


    几个人都伸出了手,只等号令就开始比划,李虞没伸手进去,坦然道:“出了这一片,我大概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你们来,去哪儿我跟着就行。”


    众人不再管他,开启第二天游玩目的地的决定权。


    这回第一轮没人淘汰,但吴绰活像个倒霉催的,没撑一分钟,又被推出了圈外,随着一阵嘚瑟的笑声,第二天的选择权落入长毛儿手中。


    一个小时后,吃完午饭的众人分两台车出发去京海湖。


    长毛儿开着车,车载音响里放着闹哄哄的DJ曲,华台在副驾驶,没多久实在忍不了,就开始不停地切他歌,直到大海捞针似的捞到一首比较平静的音乐才肯罢手。


    “矫情。”长毛儿说,“合着不是你开车,吃完饭我这正困呢,你还赶着给我放催眠曲。”


    华台认真地考虑片刻,然后把音量调高了一点点。


    长毛儿吼道:“真服了你!”


    吴满坐在后排左侧,俨然在‘催眠曲’的作用下去会周公了,吴绰坐在中间,即便哈佛车厢较宽,但一排三个人,腿跟腿就只能挨着了,李虞那点昏昏欲睡的感觉就被这有一下没一下的触碰搅合没了。


    他半眯着眼,脑袋靠在车窗上,等吴绰又一次往他这边倒的时候,他看过去:“你身上长虱子——”


    剩下的话憋了回去,吴绰仰着头,很明显已经睡着了。


    车速平稳地运行着,睡着之后放松的身姿难免会随着车身晃动,李虞看了他一会儿,默默地把腿贴了过去给他当做支撑。


    心道,你可别再晃了。


    第50章 插曲


    京海湖不在县城周边,开车过去大概一小时左右,因为来的比较晚,又逢周末,景区上的停车场挂上了停满的牌子。


    好在景区下也有停车场,就是离景区大门远一些,不过那边有专门接送乘客的小火车,不用自己走过去,总之还挺方便。


    长毛儿的哈佛比剁椒鱼头动力要足,这一车人等了十多分钟,宋驰才开着鱼头慢悠悠地挤了进来。


    “我说就近找个地儿玩一会,你们偏不。”长毛儿打开车窗,探头跟剁椒鱼头里的伙伴抱怨,“你们说吧,这都快三点了,玩个屁。”


    “三点怎么了?八点天才黑呢,”花生补完防晒,翻了长毛儿一眼,“明天就去你选的地儿了,别抱怨了,赶紧下车。”


    车里一直开着空调,来的这一路上甚至都觉得冷,下车的一瞬间,三伏天的热浪扑面而来,冷热交替的太快,李虞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哆嗦,有一瞬间想掉头回家。


    “啪”地一声,吴绰碰上车门,截断他后路,手搭在他肩上往前一推:“后悔了?晚了。”


    李虞晚不晚的另说,但这一群人来的的确够晚,开小火车的司机大叔送他们的过程中一直念叨,替他们惋惜可能要玩不全,这帮人好似没听见,叽叽喳喳地聊着天斗着嘴,兴奋的快要给车棚掀飞了。


    也难怪,打工的天天卖力气,上学的天天卖脑力,在疲累这方面分不出上下高低,好不容易聚在了一起,那就朝着怎么折腾怎么痛快去了。


    路上大家已经商议好,都买的套票,为了不浪费时间,一下小火车撒丫子就往里冲了。


    进来之后李虞心里那点微不足道的后悔就慢慢消失了,景区依山傍水,面积很大,一路上山山水水,不仅空气好,连气温都感觉低了许多。


    这一帮人全部加起来小十号人,都快赶上了小型旅游团,这么并排着一块儿走,很难不惹人注意。


    李虞起初有点不自在,总想慢他们几步,每次一落后,吴绰就跟雷达似的精准地抓住他,然后那边的谢祺就会非常没有情商地问。


    “你累了吗?”


    平常在家话也没发现他话这么多,李虞笑眯眯地摆摆手:“没有呢。”


    “没有那就跟上,”吴绰冲他勾勾手,存心拿他开涮,“你个出了县城都不分东南西北的人,丢了可上哪儿找你去。”


    李虞心累道:“我谢谢你啊。”


    到码头,大伙儿准备乘船观光,游轮不算特别大,室内外都有位置,等船离开码头,大伙儿就上外面去了。


    两个姑娘一路都在拍照,长毛儿跟华台被迫轮流当摄影师,辛苦好一阵,俩姑娘一检查,给他们判了个不合格。


    “自己拍吧!”长毛儿撂挑子不干了。


    华台紧随其后,把包带塞花生手里,也赶紧撩了。


    被晾下的俩姑娘把目光移到了座位区的那几个人,李虞恰好无所事事地在往周围瞧,一对上这俩的眼神,一秒都没敢耽搁,唰地就移开了目光。


    这种下意识的回避令李虞自己都感到非常意外,毕竟在这几个小时里,大家相处的非常愉快,他没理由去拒绝一件并不麻烦的小事。


    一直在玩手机的宋驰稀里糊涂地被叫走了,拍了一阵儿后发出了跟长毛儿同款的哀嚎声,俩姑娘笑吟吟地数落着他,李虞看着他们,忽然明白,很难融入集体的原因,是他仍然认为自己是个‘外人’。


    “你有心事啊?”谢祺冷不丁地问,“想去就去啊,手机多拍你一张内存又不会满。”


    李虞:


    跟小孩子吵架太跌份儿,他大人有大量,不跟谢祺计较了。


    刚仰头靠在椅子上,一声低低的笑声传过来,紧接着手背被人轻轻碰了下,李虞没动,眯着眼侧头看过去:“干嘛?”


    吴绰坐在旁边,另外一手搭在吴满的肩头,诧异道:“这次怎么没往后蹿?我还以为能看到自由式跳水呢。”


    经他一提,李虞想起来那晚十分异常的举动,其中缘由到现在都没搞明白。他沉思片刻,又去摸了摸手背,下了定论:“可能这次你手不凉吧。”


    这个结论合理中又带着点匪夷所思,吴绰错愕地盯着他,最后冲他竖了下大拇指。


    每趟船程四十分钟左右,一路上途径各种自然景观,船上的游客很多,拍照的聊天的站在栏杆边往远处看的,反正无论在做什么,出门游玩,每个人的状态都很放松。


    吴满老实了没几分钟,就挣开吴绰的压制跑向了栏杆处,眼看着脚丫子就要往上踩,李虞惊的一下站了起来。


    有人比他反应更快,李虞只觉身边一阵风旋起,眨个眼的功夫,吴绰就杀到了吴满跟前,随即一巴掌就扇到了他后背上。


    想必吴绰下手没太轻,李虞跟他们隔着十来步的距离,都听见了那一巴掌的声音,吴满一手背过去摸着自己的后背,另一手在吴绰脸前比比划划,嘴里咿咿呀呀地发着脾气。


    栏杆处观景的人很多,这个插曲引起了不少人的目光,李虞站在原地,明明那一切的异样眼神无他无关,可那份很久没出现过的压抑感瞬间砸在了心上。


    出来游玩的心情的确应该放松,只有吴绰与轻松无缘。


    其实在没见到花生与华台之前,李虞以为那种紧密的关系也只是吴绰嘴上说说而已,见到面之后这种想法就更加确定了。


    虽然打工的三位跟上学的这两位年龄一样,但气质完全不同,吴绰跟他那俩兄弟身上有市井草莽气,华笙跟华台身上有一股让人感觉到疏离的傲气。


    那是一种一眼就能看出来的区别,若有心细细观察,就会发现他们过着不一样的生活。


    即便他们从小长到大,或许在小时候亲密无间,但现在他们并不属于同一个生存环境,所以李虞想,无论在哪方面,他们多少总会有一些壁垒。


    然而这种念头在进入景区后就被推翻了。


    李虞在认为自己是外人的同时由衷地羡慕吴绰跟发小们的关系,从美食街开始,哪怕吴绰在跟别人说着话,注意力也全程落在吴满身上,尤其到景区之后,可能是怕他突然乱跑冲撞到别人,以便顺手能制住他,吴绰最多离他两步远。


    这帮发小明显比他更了解吴绰与吴满,这一路上他们默契地在做着同一件事。


    以吴满为焦点,他们大约每半个小时会轮流来盯他,就连赵常欣与谢祺都参与了进去。


    对于大家的轮流机制,吴绰许是能察觉到的,不过他依然会习惯性地盯着吴满,时刻警惕着意外发生,不能让自己有一丝松懈的时候。


    就如刚刚,他与谢祺两个人都留意着吴满,但在吴满冲向栏杆的那一刻,还是吴绰最先反应过来。


    人性使然,面对一个明显精神不正常人大家都是能躲多远躲多远,吴满含糊喊的那几声让周围那一片的人接二连三地离开了原地,吴绰拽了他好几下没拽动,索性就陪他待在了栏杆处。


    可是他们都忘了,正常人见到好玩的好会兴奋,更别说天天三点一线的吴满了,被吴绰压制着安静了没几分钟,他那脚丫子又在跃跃欲试地往上踩。


    吴绰又拽了他几次,还是没用,而且还被吴满胡乱地拍了几下,这几下直接给他弄烦了,一手揪住吴满的头发,强硬地往回拖。


    吴满怕疼,这招拽头发的招式以前很好用,这次却失策了,往回走了也就三四步,吴满突然抡胳膊往吴绰肋骨上砸了一拳,趁吴绰愣住的那一秒,生生地从他手里逃走了。


    “吴满!”


    “吴绰!”


    李虞跟谢祺同时动了,一个追吴满,一个往吴绰那边奔,另外一边儿被临时拉去当摄影师的宋驰听见动静看过来,即刻将手机抛给花生,跟着谢祺就追了过去。


    游船正在水中央,这动静引起了不少的骚乱,都在室外,船头船尾隔得不算远,华台跟长毛儿正好在另外一头,吴满自寻死路,没一会儿,李虞听见长毛儿吼了声,紧接着吴满的哭声就响了起来。


    谢祺气喘吁吁地又折了回来,跟李虞对视上后,一脸正气地冲他比了个OK的手势。


    李虞大松了一口气,看向吴绰,迟疑地抬手捏了捏他的手臂:“吴绰?”


    吴绰的手还保持着紧攥的姿势,指缝里有几根漆黑的发丝,跟被定住了似的怔愣着,李虞看着他,心中不止有压抑感,一股莫名的悲凉感也涌了上来。


    李虞又捏了下他的手腕:“好了,没事了。”


    吴绰终于迟缓地回过神来,他抬起眼往周围看了一圈,眸光里带着几分违和的戾气,:“人呢?”


    话音刚落,一阵踉跄的脚步由远及近,所有人都回来了,人群最后,怪力少年一脸不服气地被强壮的长毛儿押了过来。


    几个人分散坐下,华台摘下眼镜,随手撩起T恤擦着:“眼镜差点儿给干碎。”


    这几个大小伙子力气不至于小到哪里去,但面对天赋极强的吴满还是差了一点,也就长毛儿仗着身材能压制他几分,眼看着吴满还不死心地挣吧,他这回也不当护崽子的老好人了,一脚踹他屁股上。


    “掉水里你就舒坦了!再瞪!反了你了还!”


    许是长毛儿平时好脸给多了,吴满压根不给他面子,啊啊地喊着什么,架势上一点也不输。


    长毛儿气的都想笑,狠狠指了下他,脸色一变又打算跟之前似的那么哄,然而还没张嘴,李虞就听见身边的吴绰喘了声粗气,然后阴着脸朝那边走了过去。


    李虞心下一惊,动作比脑子快,并且在瞬间想起来之前被吴绰给摁倒过,于是在保证吴绰没有反击余地的情况下,用尽全身力气冲他扑了过去。


    胳膊伸过去的那一秒,李虞心道,完球了,劲儿用太大了,搞不好会给吴绰勒死。


    果然,脖子猝不及防地被勒住,吴绰被迫扬起头,腿下一软,直接就半跪了下去,身体的力气带动后背,后面的李虞来不及松手,顺带着也被坠了下来。


    俩人一人摞一个,嘭地一声,给船头砸出好大个动静。


    周围有片刻的静止,那边吴满也不喊了,众人顺着声音望过来。


    长毛儿震惊道:“卧槽,你俩怎么打起来了?”


    谢祺离这俩最近,他走过去,先把上面的李虞给拉起来,吴绰没等着被人拉,捂着脖子站起来,没等李虞反应过来,伸手猛地攥住了他的领口。


    李虞条件反射地握住了他手腕。


    僵持的场面维持不过几秒钟,要说刚才是个弄巧成拙的意外,现在吴绰看起来是真想揍人,即便是出于好心,李虞也自知理亏,他松开手,垂下眼睛,做好了挨上一拳的准备。


    预想的痛感迟迟没落下来,李虞重新抬起眼,只见吴绰脖子处一片通红,眼中还藏着些许怒气,他张了张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吴儿,别犯浑啊。”华台过来拉开他,“李虞不小心的,他还不是怕你动手揍小满,行了。”


    “是啊,好了吴儿,晚上不行让李虞给你买俩猪蹄子补补,”长毛儿控制着吴满,远远地活跃着气氛,“赶紧摸摸腿,看折没折。”


    “折你大爷,”吴绰骂了一声,“滚一边去。”


    “李虞,别搭理他,”长毛儿啧啧道,“他丫属狗脸的,逮谁咬谁。”


    游船上的安全员姗姗来迟,告诫了一番安全事项很快又走了。


    浮躁的情绪在这个当口被巧妙的打散,大家逐渐平息了下来。发小之间默契的信号重新到了满格,长毛儿跟华台拖着吴满去另外一面观景,宋驰带着俩姑娘找角度,又干上了背包拍照的苦力。


    吴绰转过身,忽然嗤地笑了声,看起来似乎已经从那份濒临失控的情绪里走了出来。


    金色的阳光铺在湖面上,两边树木的倒影在上面微微晃动着,空气里能闻到清透的水汽,李虞站在他身侧,眼神落下去,分明看到搭在栏杆上的那双手还在微微抖着。


    “抱歉。”李虞说。


    吴绰攥了攥手,眼睛盯着湖面,一如既往地善解人意:“知道,不怪你。”【魔蝎小说www.moxiexs.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