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来电
隔天去跟老板吃饭,作为宏青的肱股之臣姜头儿也陪着来了,老板没别的意思,这么多年吴绰干的不错,加上吴咏福曾经是宏青的老师傅,现在人要走了怎么着也得吃顿饭。
五金城的人讲究体面,在产业城当老板的更讲究,提起年轻那阵儿跟着老吴师傅学手艺,也跟吴捷玩过一阵子,说到煽情的地方老板又连连叹息了几声。
饭间老板问了吴绰几句之后的打算,挺实在地说后面要是有什么事他这当大哥的能帮就帮,临了又给吴绰塞了个大红包,拍着他的肩让他以后好好过。
吃完饭就算跟宏青彻底告别了,下午吴绰跟着姜头儿回去了一趟,收一收留在这儿的耳机、充电器之类的小零碎,再跟工友们好好告个别。
原本那位临时工在吴绰走后变成了宏青的正式员工,看着年纪不大,脸上透着青涩,接着吴绰递来的冰棍还有点不好意思,搞得像是抢了他的饭碗一样。
郑滨叼着冰棍,找了个干净的塑料袋让他装那堆小零碎,又跟他嘀咕:“不是说好了有好活叫上我吗?你他妈不声不响地要走?”
吴绰拎着小袋一甩:“说实话,我现在就是无业游民。”
“真的假的?”郑滨问,“那你干嘛去?站东南角喝西北风吗?”
吴绰倒也没瞒他:“上外地去。”
郑滨怔住:“出去打工啊?”
五金城并不贫穷,并且在周围几个乡镇里算的上数一数二的富,有这么大个产业城在,很难有找到不工作的人,格格跟姜头儿就是个很好的例子,连外地人在这儿也能安定的生活下来。
“出去就出去呗。”格格一副过来人的口气说,“外面也没那么差,你看我跟我老婆不是在这儿过得好好的?”
姜头儿囫囵个儿把剩下的冰棍塞嘴里:“别扯了,聊两句得了,赶紧干活。”
车间里响着机床运作的噪音,大伙儿在门口聊了几分钟就打算回去接着工作,不知道为什么,在大家扭头往里走的时候,吴绰眼眶忽然酸了一下。
姜头儿、郑滨、格格,他跟这几个人吵吵闹闹地共事了好几年,闲时一起吃个人均不到二十块钱的小饭馆,喝着啤酒吹牛逼,忙时谁都不吭声,叮叮当当地一起加班到深夜。
“我走了啊!”吴绰喊了一声。
三个人齐齐回头。
格格笑眯眯地摆手:“走吧走吧,好好混。”
姜头儿笑骂:“再磨叽我他妈得加班到十二点!”
郑滨还不死心:“要是找到好工作回头叫上我。”
吴绰笑着跟他们挥了挥手。
九月下旬的阳光带着疲软的味道,产业城的环境经久不变,各家工厂机器的运作声,运货的电动三轮车来回穿梭在内部道路上的颠簸声,喧嚣、灰尘充斥着边边角角,像是一篇陈旧却永远没有结尾的故事。
灰扑扑的小白猫蜷缩在扫把上晒太阳,吴满一喜,扑腾扑腾地跑过去,吴绰想去拉他步伐顿时,站在原地笑了下,小傻子吴满也要跟好朋友告个别。
几分钟后,小白猫被吴满含糊不清且喋喋不休的声音给烦坏了,弓起身子,冲吴满哈了一口气,傲娇地甩着尾巴走开了。
吴满紧跟着抓了几下没抓着,失落地扭头看向吴绰:“叔叔。”
“喊爹也没用。”吴绰看着蹦到屋檐上的猫说,“我也蹦不了那么高啊。”
吴满半张着嘴,眼巴巴地盯着小白猫,两只手比划着什么,似乎想叫猫下来。
“走了。”吴绰过去扯了下他衣角。
吴满被规训的很好,现在基本不用大吼或者动手才会听从指令,吴绰拽完了也没等他,走了几步之后,吴满乖乖地就跟上。
今天跟老板吃饭,吴绰怕喝多了就没骑电动车,俩人得走出产业城,到路边看能不能拦下个小蹦蹦,顺着路快走到大门口时,听见背后传来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
吴满先回了头,啪啪啪地拍了吴绰几下:“看!”
吴绰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神色微怔,问来人:“有事儿啊?”
跑来的是那位即将转为正式员工的男孩儿,他怀里抱着一包糖,跑的气喘吁吁:“我我”
“哎哟,你先歇歇吧。”吴绰笑道,“我跑不了。”
男孩儿胡乱地抹了把汗:“谢谢谢你啊。吴哥。”
吴哥?加个绰字也行啊,吴哥俩字听起来岁数好大的,吴绰有些不太能接受地接受了这个称呼:“我自己离职的,谢不着我,好好干吧,大家都挺不错的。”
“我知道。”男孩儿说着把糖递过去,“但还是谢谢你,要不然我得接着找零工干,这个糖给你。”
吴绰本不想收,但又不忍心拒绝那双热情里带着点儿稚气的眼神儿,而且吴满见糖走不动道儿的毛病上来了,他不敢直接拿,一个劲儿地在身边吭哧地哼唧。
“谢了。”吴绰接过来,顺口问了声,“你叫什么?”
“佟希望。”他说。
吴绰挑眉:“希望?挺好听的。”
“我妈妈取的。”佟希望兴奋地说,“我妈说我小时候可聪明了,以后是我们家的希望,希望我以后——”
“那你干嘛不叫佟聪明?”吴绰问。
佟希望愣愣地啊了一声,吴绰刹住嘴:“额你还不上班吗?”
“哦哦!”佟希望倒退着往回跑,“你回吧吴哥。”
他吴哥一脸郁闷地拦了辆晃悠地小蹦蹦,带着一不留神就往嘴里塞了好几颗糖的吴满上了车。
需要处理的事情一件件在减少,日子也在一天天缩短,无业游民正式出摊,现在空闲的时间多了,也为了买卖好一些,吴绰放弃五金城的小广场,转战去了县城那边人满为患的美食广场。
上午十点出摊,过了中午回来补货,在家歇一会儿后三点来钟接着去,等到周末学生们都放了假,买卖是最好的,这两天能一直干到晚上十一点。
有时候李虞打视频过来他忙的接不上,便让吴满当人形支架,举着手机照着他拍,很多时候说不了两句话吴满拿着手机就走开了,蹲到一边咿咿呀呀地跟李虞聊天。
小傻子偶尔能蹦出几个清晰的词,但大多词汇还是说不清楚,吴绰从他那张磕磕绊绊的嘴里识别出吴满咧咧的好多瞎话。
叔叔忙——这是真的。
叔叔打——放屁!
叔叔不让吃饭——你再说?
美食广场不缺食客,摊子前经常排队,吴绰忙的腾不开手,气的在背后磨牙,转念一想李虞同学又不傻,肯定不会听他瞎白活。
谁承想忙活一通,深更半夜回到家,迫不及待地跟李虞回过去,想着好好说会话儿,视频里的李虞却一脸严肃地问他,为什么又欺负小满。
吴绰郁闷的想砸床,现在没住一起呢就这么护,以后住一起了,一个傻一个精,两个人联起手来,他日子还能不能过了!
“我逗你呢。”李虞给一巴掌再给一个甜枣,“来,亲亲。”
日子也不是很难嘛,吴绰把脸蹭过去,让他隔空在脸上啵了好几口。
宋驰新房暖居的那天吴绰没出摊,把吴满扔给邵嘉,拿着提前买好的洗地机跟长毛儿一起去了他位于县城的新房。
距离婚礼不到十天了,家里布置的喜气洋洋,亲戚朋友坐了一屋子,中午老宋做东,请大伙儿下的饭店。
闹哄哄的一顿饭一直吃到下午三点还没散场,宋驰跟着老宋在跟亲戚们聊天,吴绰吃完没久待,跟宋驰说了一声,便跟长毛儿一起走了。
饭间酒喝的不少,长毛儿把车放在了饭店门口,打算明天再来开,俩人打了辆车回家,到十二巷,长毛儿跟着吴绰进了家门,轻车熟路地从冰箱取了两瓶水,舒舒服服地往沙发上一仰。
“摊子还没兑出去?”长毛儿问。
摊子侧面贴了两张印有出售以及联系方式的消息,这些天的确有人问,但要么就是现在没打算卖先随便问问,要么就是价格压到吴绰再着急出手也接受不了的低。
“没呢,”吴绰仰在另外一边,“实在不行等我走了你帮我接着兑吧,钱别太少就行。”
长毛儿点头应了,又问他:“工作呢?有消息吗?”
这是最发愁的一件事儿,吴绰前一阵儿都有点颠,咔咔一顿投,直到当天的机会用完,他才惆怅地翻一翻记录,看着看着他自己都想乐,投的时候根本没主意,好多工作即便人家给机会,以他目前的能力也做不来。
李虞帮他复盘了一下,吴绰虽然在宏青干了好几年活,但说起来并不是大众所认知的那样是份正经的工作,而且吴绰没什么经验,内容写的不太美妙,后来李虞帮他包装了下简历,近几天才零零散散地有回信。
但形式依然不容乐观,有回应的一听说吴绰具体情况就没消息了,有一些则直接已读不回。
“那怎么办?”长毛儿说着乐了两声,“干脆啊,你这摊子也别兑了,直接打包到李虞那边,接着卖你的炸串吧。”
吴绰似乎认真考虑过这个问题:“他那儿城管太严,抓住了要罚钱。”
长毛儿:“出息吧。”
愁也愁不出来结果,歇了一会儿,长毛儿拎着剩下的半瓶水走了。
院里很安静,自打不上班后感觉整个人都变懒了,加上中午喝了酒,困劲儿猛的扛不住,吴绰顺势躺在沙发上,想要打个盹。
电话在兜里震起来时他猛地睁开了眼,掏出来一看,来电人时邵嘉。
屏幕上方时间显示将近五点,这一觉眯了半个多小时。
“邵哥,”吴绰接起来,“我这就去接吴满,需要带什么东西吗?”
电话那头听到吴满小声地叫了下叔叔,邵嘉的声线清晰地传过来,没提吴满,也没提别的,问他:“回家了吧?方便接电话吗?”
这不正在通话吗?吴绰疑惑道:“在家呢,方便。”
邵嘉嗯了一个字,利落地把电话挂了。
吴绰愣了几秒,以为信号断了,正要回拨时,屏幕忽地又亮了。
来电显示是一串陌生的号码,归属地来自李虞所在的城市,吴绰不由地紧张了几分,小口呼吸,轻点了下接通键。
尚不等他开口,对面问:“你好,是吴绰吗?”
吴绰背脊缓缓地直起来:“你好,我是,您是”
“我姓江,安泰医药公司负责人,”对面的男人笑了一声,“不用紧张,你可以叫我江哥。”
第162章 人生
通话持续了半个小时,江秋给了吴绰一份可靠的工作。
安泰医药公司的物流司机,负责市内以及周边城市的药品短途运输,公司一共五位司机,每人一台车,每个人有专属的运输线路,薪资比产业城高了很多,而且保险齐全,周末或者节假日偶尔会加班,五个人轮流来,碰上有人请假,订单会分到其他人身上。
听江秋说完,吴绰还处于激动到说不出来话的情绪里,甚至在自己大腿上狠狠掐了一把,确认没在犯癔症。
“不白加班。”江秋笑道,“但要一个小时起步哦,按政策给加班费。”
竟然还有加班费,在产业城待这么多年,从来没听过这三个字。
“我”吴绰深吸了一口气,“我会好好干的。”
江秋满意地说:“没关系,先适应适应,前期会尽量不给你排加班。”
“没事!我可以!”吴绰咬了下嘴唇,声音低下去,“就是我的情况”
“哦,我知道。”江秋见怪不怪道,“其他师傅偶尔也会带朋友一起,毕竟车子跟路线都是单独的,当然你也可以,前提是不要影响正常工作,而且公司不负责外部人员的安危,你自己要留意。”
对于吴绰而言,这已经是很大很大的照顾了,惊喜来的太突然,吴绰感觉那种绷在心里的压力瞬间散了,他欣喜若狂地再三保证,绝不会因为自身情况给公司带来任何麻烦。
江秋平易近人地笑了笑,让他将身份信息发过来,国庆过后直接来办入职手续。
电话挂断后,吴绰保持着直愣愣的姿势静止住了,十多分钟后,他忽然蹿到沙发上,一边蹦一边大声地嘶吼着。
天花板在眼中慢慢地模糊了几分,吴绰腿一软,整个人横摔在沙发上,他埋头大口地喘着气,某些情绪发泄完了,纯粹的狂喜就涌了上来。
他抽出纸擦了下脸,迫不及待地给李虞打去了视频电话。
很快,一张帅气又带着点疑惑的脸出现在画面里:“不跟你说了我今天去试课,晚点儿再联系么。”
“李虞。”吴绰反复呼吸着,“我找到工作了。”
安静了几秒后,李虞激动的画面都抖了几下:“什么?真的吗?真的吗!”
吴绰连连点头:“真的,比宝贝疙瘩还真!”
“什么公司?”李虞连连问道,“具体位置在哪里?人家让带吴满吗?”
吴绰把具体情况说完后李虞那边的画面就卡住了,但声音还在继续:“我查到了,这个公司有两个办公地,一个是市里的办公楼,另外一个是近郊的库房,这个库房应该就是你要工作的地方,再等我一下啊。”
吴绰安静地等待着,没一会儿,李虞兴奋地大喊:“离我学校二十多公里,坐车一个来小时,不算远!”
不再是靠想象度日的未来真切地摆在了面前,吴绰看着李虞分享来的路线,喉咙涩的说不出一个字,而李虞也沉默了下来,他们粗重的呼吸声,在手机里持续地交织着。
“吴绰,”许久之后,李虞问,“可以动新家基金里的钱了吗?”
吴绰用纸巾在眼睛上摁了一下:“可以了。”
李虞低低地笑起来:“我要花钱啦!”
“随便花!”吴绰说,“我马上就挣钱啦!”
俩人在手机里傻笑了一阵儿,各自想起来自己还有正经事,电话挂断,李虞接着赶路去试课,吴绰则洗把脸,骑车去了小邵诊所。
诊所的招牌在路边散发着莹润的光,吴满拎着根树杈在门口乱转,眼睛偶尔透过玻璃窗看向室内,似乎在确认邵嘉是否还在视线里。
吴绰不由地笑了笑,也更加敬佩邵嘉,以前他总是将视线绕着吴满转,生怕一个不小心人就跑没了,但经过邵嘉调理后的吴满学会了固定自己,于是世界的中心一转,他站着不动,便可以作为钉住吴满的一颗钉子。
“叔叔!”吴满跑过来,忽然皱了皱鼻子,“酒!”
吴绰故意朝他吹了口气,吴满顿时嫌弃地往后退了一步,捡起树杈,又去了街边乱逛。
吴绰没管他,径直去了诊所里,输液室里的邵嘉正在帮人扎针,回头看见吴绰,弯起眉眼跟他静静地笑了笑。
“喝酒了吧?”从输液室出来后,邵嘉问。
吴绰低头闻了闻自己:“出门前刷牙了,味儿还这么大?”
邵嘉示意去楼上:“我嗅觉比较敏感。”
牵制吴满的两个人刚到楼上,吴满紧跟着就来了,先是跟没玩儿够似的依依不舍地往楼下看了眼,见俩人都不理他,噘着嘴乖乖地坐到了沙发上。
“江秋给你打过电话了吧?”邵嘉打开电视机,随便拨了一个台,“感觉能做吗?”
“能。”吴绰看着他的眼睛,“谢谢邵哥。”
“见外了。”邵嘉给他递了一瓶水,坐到椅子上,“江秋是我老同学,原来也是一家医院的同事,他家里人都在医院工作,就他半截辞职倒腾生意去了,那天联系了下,他那儿正好缺人。”
江秋不会平白无故跟他打电话,一家公司也不愁招不到身后没有小尾巴的正常人,尤其江秋还是负责人级别,如果不是有人帮忙,吴绰清楚自己根本没机会。
“还有一个建议。”邵嘉让他坐下,目光瞟向吴满,“那边比五金城条件要好,有机会可以给吴满找个康复机构,他还是有很大改变空间的,情况好的话,你也可以有自己的时间,做点别的也方便了。”
吴绰点头,这事儿他做过计划,五金城卖吃喝的多,但没有特殊机构或者什么可以看管的中心,市里是有,可距离很远,他平时要忙着上班,没时间来回奔波,而且那会儿吴满还没有很乖,只要脱离掌控,整个人就野了。
出去之后打算先好好工作,稍微攒点钱,给吴满找个好一些的机构,争取让他把口条捋顺一些。
“心里有数就行。”邵嘉说。
傍晚的余晖将地板染成淡淡的金色,吴绰坐在邵嘉旁边,欲言又止地看了他一眼。
“你又不是我学生,”邵嘉笑道,“总这么紧张做什么?”
吴绰否认:“没紧张。”
“那你要说不说的干嘛?”邵嘉问,“怎么了?害怕了?”
离开熟悉的故乡还是有诸多不舍,但吴绰清楚,离开对于他以及他跟李虞两个人而言,要比在待在五金城好很多。
“不是害怕。”吴绰坦言道,“是怕做不好。”
邵嘉沉吟片刻:“不行的。”
吴绰疑惑地看过来:“什么不行?”
“我这个人很少求别人。”邵嘉笑起来,“你做不好,丢人的是我。”
吴绰愣一下,扭头笑上了。
轻微的忧愁不知不觉地散掉,邵嘉走到阳台边,迎着夕阳,张开双臂悠然地抻着自己的身体,夕阳在他身上留下几片温柔的橘光,不多时,他转身看过来。
双目对视间,邵嘉淡然地挑了挑眉,跟他说——
“吴绰,你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转眼到了国庆节,宋驰跟严好好的婚礼如期举行。
五金城习俗,男方这边在结婚头天会在巷子外支起彩虹门,并且还支个大喇叭放应景的戏曲,欢欢乐乐到当天婚礼结束才会收场。
也是婚礼头天晚上出了个小插曲,准新人跟伴娘伴郎团正在酒店彩排,严好好接了通电话,不好意思地跟大家说临时要加一位伴娘。
本来说好了三位伴娘,突然多出的这位伴娘是严好好的好朋友,之前说请不下来假,后来不知怎么又行了,专门从外地回来参加他们婚礼。
这下可有点乱了。
“李虞要来就行了。”长毛儿说。
李虞原本是打算来的,但他也接到了兼职,一算时间冲突了,提前跟宋驰打电话说了情况,当时宋驰非常嚣张地要他礼到人可以不到,现在好了,李虞给他包了个大红包,空出来的伴郎位置只能宋驰想辙了。
新郎这边把生死之交全凑齐才凑出三位伴郎,宋驰想了想,准备拉某个表弟临时过来顶一下,但这天是个好日子,结婚的人很多,那位表弟一天要串三个场,真没时间来帮他。
最后还是得靠兄弟,长毛儿丧尽天良地把他那位假期本来就不多的高三学生谢祺给拽来了。
“我跟你说啊。”长毛儿要求,“完事给我弟包个大红包,作业都没写!”
化妆师正在宋驰脸上擦擦抹抹,嘴巴慌得都不知道怎么动,僵硬着回他:“别他妈叨叨了,赶紧换衣服,马上接亲了。”
伴郎服统一由婚庆公司负责,几个人换上后,长毛儿盯着看起来非常板正的吴绰,不乐意地继续嘟囔,大家同吃一方水土,凭什么差距这么大。
“你也很帅!”花生把手捧花塞他手里,“花花可是非常重要滴,你抓好了!”
时间一到,喜事总管就吆喝大家出门接亲,扎着红花的汽车排了一长队,扎满鲜花的婚车打头,浩浩荡荡地去接新娘子。
接回来拜天地,秀禾换成婚纱,转场到酒店,敬谢父母亲友,把人感动到掉眼泪的仪式一结束,馆内的服务员开始给每桌上菜。
伴郎伴娘跟着两位新人挨桌敬酒,饭局结束的差不多了,这几位才腾出功夫去吃饭。
“诶,你们都是宋驰的好朋友啊?”伴郎伴娘凑了一桌子,那位头天晚上空降的伴娘问,“之前净听好好说宋驰了,都没见过你们。”
长毛儿看着穿着不合身西服的谢祺说:“是啊,你这突然杀回来,当然没见过我们了。”
“你这是埋怨我呢?”伴娘很爽朗,笑哈哈地说,“我也不是故意的嘛,你看你小心眼儿的。”
众人齐齐大笑,吵闹间,吴绰感觉兜里的手机震了,他抓起一块儿糕点,快步往一边走了。
“李虞,”吴绰嚼着东西,声音有些模糊,“下课了?”
“你忙傻了吧。”李虞说,“我今儿下午没课,在看房呢。”
还真是忙的够呛,婚礼开始前几天就一直在帮忙来回跑,李虞的课表已经好几天忘看了。
“有合适的吗?”吴绰问,“不行等我到了再一起看。”
“你后天就到了。”李虞说,“还不赶紧定你来了睡大街?”
吴绰反问:“怎么不是你睡大街?”
“李虞是位有宿舍的同学。”李虞嘁一声,又说,“不跟你贫了,房子订好了,我给你发个视频你看看。”
华子跟宋驰在背后招呼了一声,要他赶紧来吃饭,吴绰朝他们挥了下手,又回李虞说:“别给我看了,看完了我心更急了,你看好了就订,反正你也住,我相信你。”
“哦,所以要是我不住,你就不信我了呗?”李虞故意挑他刺,“你这人怎么这样?”
吴绰轻笑:“错了错了,不管干什么都信你。”
“这还差不多。”李虞说,“吃饭去吧,我都听见那边喊了。”
吴绰嗯了声,刚准备挂电话,李虞突然又略带慌张地叫了声他的名字。
“怎么了?”吴绰重新把手机放到耳边,“李虞?”
两位新人的好几桌亲戚们还在欢乐地聊天,背后嘈噪声一片接一片地传过来,电话那头安静了许久,李虞清清嗓,声音带着一股激动的哑涩:“吴绰,我等你来。”
吴绰捂住嘴,在话筒边亲了下:“等我。”
第163章 奔赴
老吴炸串摊子还是没能成功地兑出去,吴绰没摘那两张标有出售的纸,把后面的事儿全权委托给了长毛儿,交代他没事儿骑着出去转两圈,看能不能碰上买家。
离开前一晚带着吴满去小邵诊所吃了个晚饭,该叮嘱的都叮嘱了,吃完饭,邵嘉跟姜头儿就将他俩送到了门外。
横街依旧热闹,各家各户的招牌将整条街晃的很亮,还没离开,吴绰已经提前感到了陌生且怀念的味道。
“明儿不去送你了。”邵嘉跟他挥挥手,“路上注意安全。”
姜头儿也抬了下手:“有事儿打电话。”
吴绰笑着跟他们点了点头。
回到家,吴绰把家里家外都收拾了一遍,沙发跟电视用防尘袋盖上,锅碗瓢盆收好放橱柜里,这都东西都不带,李虞说那边有,只带衣服就行。
收拾完又好好检查了一遍,该锁的门锁好,该装的也都带了,两个人四个行李箱,明天大门一锁,十二巷又会少一户人家。
半地下室也整理了一番,榻榻米上的抱枕放进衣柜里,上面的床垫卷起来放到一边,弄完之后吴绰没立刻走,坐到桌边,拿出了抽屉里的全家福。
这还是他很小的时候全家一起拍的,那天他爸过生日,当时吴满还没傻,哥嫂都在家,让邻居帮忙拍了张照片,背景是他们家客厅大门。
记忆里的父母一直是苍老的样子,别人父母带着出去玩儿的时候,他要在家帮忙做家务,再之后吴满傻了,父母兄嫂连续去世,他就更没了自己的时间。
从难过到认命,吴绰以为这辈子也就这样稀里糊涂地过完了,但李虞撞进了他的世界,多次用一双热忱却又饱含疑惑的眼睛表达着对他某些方面的不认可,而他同样不理解,为什么李虞看起来总是悲伤又压抑的样子。
在某一天,他们触碰到了彼此深埋在心里的秘密,再往后,他陪李虞熬过了最艰难的时光,李虞也攥紧了他的手,让他学会了如何不认命。
“我走了啊。”吴绰擦拭着褪色的全家福,“带着吴满呢,你们守着家吧,过年有时间了我会回来看看。”
年迈的父母、正值壮年的兄嫂,以及幼小的他跟吴满,六个人在泛黄的照片里,脸上静静地绽放着从容的微笑。
“叔叔?”楼梯处传来吴满怯懦的声音,“叔叔!”
吴绰把照片放好,应了一声:“下来吧。”
吴满在楼梯处停了很久,才缩着肩膀,一脸防备地走进他几乎没有踏足过的空间里。
待他坐到身边,吴绰一手撑在桌面上撑起下巴,问他:“我们明天要去找李虞了,开心吗?”
吴满绞着双手,眼神飘忽着,没有理解到这句话的意思。
“小满。”吴绰让他看自己,用他能理解的言辞重复了一遍,“鱼,马上可以看到鱼了!”
“鱼?”吴满睁大眼睛,绕着吴绰来回看,“鱼?”
吴绰笑了:“我现在给你变不出来,明天,明天就能见到了。”
吴满拧了拧眉头。
“说了你也不懂。”吴绰食指蜷起,在他脑门上敲了一下。
今晚的月亮格外亮,照的整个院子跟落了一层霜似的白,月光透出窗户,悄悄地把卧室也照亮了几分,随着夜一点点变沉,月光一寸寸斜下去,清冷的光消失没多久,一抹晨光挤到了房间里。
天亮了。
枕边的手机响了,吴绰睁开眼,划开接通键:“您好。”
“伙计,我差不多一个小时到你那儿,提前准备好啊。”司机说。
这次人跟东西一起走,坐火车不方便,吴绰提前两天订了个不拼座的顺风车,李虞同学将租房的位置定在了学校跟库房中间,两边都是十公里左右,俩人来回也方便,这趟他从十二巷坐车直接抵达李虞租好的房子那里。
其实没什么可收了,起床洗把脸,吃个早餐等着司机来就行。
挂了电话,吴满还撅着屁股睡,吴绰给他晃醒,拍一拍枕边放好的衣服:“穿衣服,去洗脸。”
吴满揉着眼睛呜呜咽咽地跟他点头。
俩人前后刚走到院里,大门突然乓乓乓地响了好几声,吴绰一怔,没等走过去,乓乓乓的声音又响上了,紧接着听见外面有人喊。
“吴儿!开门呐!”
“吴儿!我知道你在家!”
一阵笑声响起来,他们又喊:“快点开门,去吃早点了。”
大门一打开,生死之交们穿戴整齐,一个个地带着调侃的笑脸催他快点。
“操!”吴绰骂道,“不是说不用送了么,大早上的干嘛来了?”
长毛儿作势要踢他:“这不怕你一个人孤单寂寞么,最后一顿饭怎么着也得一起吃啊。”
“你不会说话就别说!”华台给他了一拳,“什么叫最后一顿饭!”
“哎呦,我的错。”长毛儿拍了自己嘴巴一小下,“快点快点,吃完了你好上——不是,你好顺利出发。”
宋驰搭着长毛的肩:“就是,你赶紧的吧,我可是把新媳妇儿一个人放家里,专门跟你来吃饭的。”
“晚了咱们可得排队了。”花生往回推他,“给你五分钟梳妆打扮的时间,计时开始!”
还没到五分钟,吴绰带着满脸水汽就出来了,大门关上,一帮人乌央乌央地往巷子走。
迎面碰上一位邻居,挺新奇地说:“哟,好久不见你们几个凑一堆了,干嘛去呀?”
“玩儿去!”
大家异口同声地喊。
邻居被声音吓了一跳,笑骂他们:“真闹腾啊。”
一帮人叽叽喳喳地闹腾到小广场附近的早餐店,不冷不热的月份,外面的几个桌子旁也坐满了客人。
几个人默契地分工合作,两个人去拿早餐,剩下的人等着看哪桌要吃完,等人一走,两个空桌一拼,组成一个大桌子方便大家围在一起吃。
出门时大伙儿还闹的不行,等围在一起,望着可口的早餐,突然都沉默了起来。
“吃饭吧。”吴绰说,“待会儿凉了。”
大伙儿稀稀落落地嗯着,各自低头吃早点,整顿饭吃的缓慢又寂静。
直到最后一个人放下筷子,吴绰起身说:“我去结账。”
长毛儿也立刻站了起来,看样子想抢先结,旁边的宋驰一把给他摁下,说:“让吴绰去吧。”
长毛儿哦了声,又慢吞吞地坐下,吴绰没看他们,望着早晨时分空荡荡的小广场吸了吸鼻子,然后弯腰抽出一张纸,有些匆忙地进了店里。
结完账,顺便借用了下老板的厕所,出来后大伙儿已经站到了路边等他。
“司机几点到?”华子问,“东西收拾好了吗?”
司机点了出发,手机上显示出了距离,吴绰确认了下,还剩不到十公里:“快了。”
“那回家取行李吧。”宋驰说,“等你上车了我们再撤。”
长毛儿挂上他的肩:“走走走,不看你上车我还真放不下心。”
吴绰有点撑不住了,压着声音骂他们:“我又不是一去不回来了,你他妈的干什么?”
长毛儿当即在他肚子上捶了下:“我让你不知好歹!”
宋驰也过来揉他:“打他!我看他还嘴硬吗!”
几个人揪着吴绰来回推,心里的难受就在大伙儿的手里一点点化开了。
“啊!”吴绰烦躁地吼了声,“刚吃饱!晃的我要吐了!”
花生站在一旁观战,闻言也喊:“吐了就再吃一顿!”
再吃一顿可真就来不及了,嬉闹了一阵儿大家一起回了十二巷,帮他把四个行李箱拉到巷外,吴绰把证件跟一些小零碎装到了随身带的包里,关窗断电,最后紧紧锁上了大门。
对面的院子又荒了,野草横生,整栋房子岌岌可危,眨眨眼,仿佛还能看到初来这里的李虞气冲冲地整顿院子的画面。
他忽地笑了下,深深吸一口气,背着包慢慢地往前走,走到岳老太太门口时,他又停住,上前轻轻拍了下。
门房上的灰尘扑簌簌地往下掉,隔着门缝,能看到院子里也长满了草,旧日的温馨时光随着老人入土再也无法重现。
吴绰放下手,对着门说:“岳婶儿,我走了。”
尚算崭新的锁头在漆黑的门板上折射出一角微光,周围悄无声息。
十二巷外,小伙伴儿们强撑了一早的不舍挂在了脸上,可他们又太过熟悉,一些因为分开而悲伤的话无法说出口。
“到了说一声。”宋驰拍拍他手臂。
华子也站到身边:“节后我跟花生就回学校了,有时间找你跟李虞玩儿去。”
花生点头:“对,你请客!”
吴绰笑着应:“必须的,都放心吧。”
当视线转到长毛儿那边时,向来敏感的长毛儿别扭地偏开了头,突然,一声锐利且上扬的口哨声响起来。
他即刻回头,一把钥匙冲着他面门就砸了过来。
“别走上路了。”吴绰微微抬了抬下巴,“没事儿给我扫扫院子,别让它长草了,钥匙不许丢。”
“操!”长毛儿攥住吴绰的家门钥匙,恶狠狠道,“你不怕我给你家里祸害了。”
“随便吧。”吴绰说,“眼不见心不烦。”
几个人都乐了,还没接着聊多久,一辆黑色的SUV刹停到了跟前。
聊天的声音顿住,只见车窗缓缓下降,司机探着头说:“嚯,我车可坐不下这多人啊。”
“就他俩!”宋驰一手一个,把俩人往前一推,下一秒嗓音就哑了,“走吧。”
后备箱放不下四个行李,司机下车给后座上摞了俩,吴满被牢牢地摁在后座,他扒着车窗,不知道要干什么,紧张的脸都白了。
“你也快上车吧。”长毛儿说,“你看给他吓的。”
吴绰挨个儿看过去,点头说:“走了。”
车门嘭地关上,司机没立刻开车,扣好安全带,跟吴绰确认了下地址,点开手机开始输入导航。
后视镜里映着大家的身影,吴绰没敢多看,垂着头低低地吸了一口气。
“人生短短几个秋啊!不醉不罢休!”
吴绰怔住。
不知是谁吼着起了一个头,一时间大家一齐跟上了。
“人生短短几个秋啊!不醉不罢休!”
“东边我的美人儿,那西边黄河流!”
“来呀来个酒啊!不修不罢休!”
“愁情烦事别放心头!”
司机导航的动作顿住,连连笑着说:“真牛逼,出趟门这么煽情呢?”
吴绰搓了下眼皮,没敢出声,生怕一张嘴,情绪就崩了。
“出发了啊。”
车身缓缓启动,吴绰猛地抬起头,扶住车窗,探了半个身子出来,跟大家吼了一句:“人生短短几个秋啊!不醉不罢休!啊——!!!我他妈还会回来看你们的!”
“啊!!!”长毛儿小跑了几步,“我舍不得你啊吴儿!”
“我操!”司机说,“你快坐回来吧!”
外面的宋驰很华台边骂边追,车速也上来了,后视镜里,长毛儿已经被成功摁住,吴绰捂住脸,感动得掉了半脸的泪水让兄弟的丢人现眼给抡回来了。【魔蝎小说www.moxiexs.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