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呼……”
漆黑的夜。
迅捷的黑猫在阴影里疾速逃窜。
它没有回头,敏锐地感知到身后跟着很多人类,而且比下午更加难缠,不论它跑到哪里,都会被很快追上。
“它在那!”一个人类这样叫着。离得已经很近了。
黑猫的眼里慢慢透出红光。
从灌木丛里穿过,它的身形眨眼膨胀。
虽然变成这副模样让它有火烧火燎的痛苦,但为了尽快甩掉这些人类,早点回到家里,它欣然接受。
结果就在它加速的瞬间,一张符从它身旁呼啸而过,在不远的前方霍然烧起,凝结出一道紫色的光墙。
黑猫急停,转向另一侧——这里也有。
再转身,还是不行!
“抓住它!”为首的人类说着。
其他人类的影子围住了它。
数不清的符箓同时飞了过来!
黑猫拼命躲闪,依靠本能战斗。
但它完全不是人类的对手,很快落入下风,被一道凭空抽长的黄符锁住身体,从半空摔了下去。
嘴里有苦涩的血腥味。
又一道符贴在背后,它的脑袋旋即昏沉起来。
黑猫奋力挣扎着。
久远的记忆涌上心头。
好像无休止的折磨,还有……吵闹的主人……
她总说第一次见面就耗尽了一生的耐心。
它也记得,往后的这三年时间,似乎全都是碎碎念念的数落。
耳边还在回响——
“糖糕,看你肥的,还偷吃!”
“别玩啦,回家啦……”
“糖糕……糖糕……”
“……”
“队长,是带回去还是?”
“有什么可带回去的,陈队你直接杀了呗——”
听到这句话,原本挣扎渐渐无力的黑猫喉咙里再次发出低吼。
“——这个畜生都害了那么多人了。”
“先把它——小心!”
“呜……”
黑猫低声咆哮着,周身一阵红光闪烁,又足足涨大一倍。
勉强锁住它的黄符坚持了不到两秒,和背后的符纸一起“哧”声炸碎!
它翻身站起,背对光墙缓缓后退,伏低身体,盯着人群的眼睛缩成一线——
杀了他!
杀了他们!
金黄的瞳孔渗入血色,狰狞的獠牙探出唇缝,它的眼神只剩暴虐的执念。
它不能死在这里!
符箓又飞了过来。
尖啸的破空声中,泛着红光的爪痕撕碎符纸,向着人群猛扑过去!
“队长,它好像失去理智了!”
“全体都有,不要再留手,速战速决!”
—
与此同时。
居民楼。
“这里的咒术效果快要结束了,”公孙焕闭眼感应了一下,催促道,“别聊了,赶紧走吧!”
胸前飘浮的玉牌已经落下。
谢夙有没有生气,最终是没有定论。
裴修看了一眼还静止在破碎状态的窗户玻璃,转身出门。
下楼走到车前,他听到楼顶传来“哗啦”一声脆响,碎玻璃摔了下来。
之后是女孩靠近窗边的怒吼。
“糖糕,是不是又是你干的好事!”
遮雨棚下几个下棋的大爷大妈笑起来。
“这小肥猫,又闯祸了。”
裴修已经和公孙焕上了车。
共享定位停留在附近的植物园。
八点半,植物园早已停止营业。
公孙焕从定位的路线开车进去,却一路畅通无阻,很快赶到了目的地。
裴修下车看到面前的景象,眉头微皱。
队员们各个负伤,不远处只剩陈钧带着三个队员在和黑猫缠斗。
向小芸正为队友疗伤,看到他来,忙说:“裴先生,目标现在非常危险,你最好先不要靠近,等队长他们把它控制住,你再过去吧。”
一旁贾威也坐在地上,捂着小臂不起眼的一道爪痕,听到这句话,他阴阳怪气地说:“有些人啊,没能力就要有点自觉,起不到作用就是个累赘,还真把自己当英雄了?”
公孙焕停完车走近就听到这句话,脸上火气直冒。
他长这么大,还没被人这么嘲讽过,忍不住嗤笑道:“你说谁没能力?就你这种水平,说是累赘都高估你自己,还有脸说别人?”
贾威脸色铁青,猛地站起来:“你说什么!”
“我说你是个废物!怎么了?”
公孙焕扬起下巴,势必要那句嘲讽千百倍报复回来,“就你这种天赋,也就欺负欺负野生妖精了,否则谁会留下血液让你探查?放在我家里,就你?连根毛都算不上!”
“你——!”贾威气得双手打颤,攥起拳头就要冲向他。
向小芸冷着脸走过来,挡在三人之间:“贾威,裴先生和公孙焕是队长亲自邀请的特别顾问,你要是再这么说话,请你现在离队!”
说完又转向身后,“公孙焕,别太过分。”
公孙焕“切”了一句,抱臂转身。
公孙焕?
公孙?
贾威脸上的怒意减退大半,越过公孙焕的背影看向裴修,不甘地低声说了一句:“我说的有错吗?就算他是顾问,难道我不是吗,像他这种没有自保能力的普通人来出现场,除了拖累我们分心照顾他,还有什么用?”
听到这,队员们也不由心生动摇。
是啊,他们自己都还受着伤,要是再分出精力照顾一个普通人,尤其是这个目标太过凶残,很容易出岔子。
他们想着,下意识看向裴修,这才发现,自从下了车,裴修站在原地没有动过,此时正握着一块玉,不知道在做什么。
贾威笑了:“瞧,这位还是有自知之明——”
正在这时。
一圈无形威压忽地弥漫。
众人强撑力气抵御,纷纷后退一步,忙看过去。
裴修站在原地,闭目握着掌中金光璀璨的玉牌,脚下气旋如浪,仿佛置身风眼,从发梢到衣摆,全部在凛凛风声中猎猎舞动。
贾威惊疑不定地看着他,站稳后发现没了后续,又指责道:“你搞什么鬼?陈队在抓妖精,你这么一弄,影响到他怎么办——”
话音没落。
裴修睁眼。
绚烂的金光一闪而过,消散的威压复又弥漫,更比前一次令人胆寒,陡然落在身上,压得所有人呼吸困难,动弹不得。
所幸下一秒,裴修转眼扫过不远处的黑猫。
当他的视线转移,强横可怖的威压再度消失。
如尘粒般晃动的金光随着动作自他眼尾拖曳,被他随手拈过,并指画金成符,再抬眸看向正疯狂撕咬的黑猫,凌空虚点。
在众人心有余悸的眼神里,他们整个小队合力都没能制服的目标,在这平平无奇的一点之下,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地,瞬间被牢牢禁锢,惨叫一声从半空摔落。
裴修神色淡漠,缓步往前。
还保持着抵挡姿势的众人纷纷如梦初醒,连忙一瘸一拐地为他让路。
贾威钉在原地,脸色惨白,错觉刚才摄魂夺魄般的威压还落在双肩,杀得他双脚不由自主,连行走都不听使唤:“你……”
他声音颤抖,说话都不成句子,却发现裴修已经越过他,走向摔落的黑猫。
“……”贾威往后踉跄一步,这才记起呼吸,但还没来得及松口气,胸口猛地剧痛,后知后觉撞来一股他毫无招架之力的冲击,让他瞬间翻滚着倒飞了出去。
他落地再爬起来,咬牙咽下嘴里的腥甜,没再多说一个字,趁着夜色,逃也似的离开了植物园。
队员们看到贾威的动作,也没制止。
他们都面露惊异地看着裴修,看到他周身氤氲的宝色金光在走动时起伏,化为一条滚着金焰的长链。
只是金链的余威,就让众人再三往后躲避。
唯独公孙焕跟了上去,惊奇地说:“原来你这么牛——啊!”
他突然也惨叫一声,双手护住丹田,瞪向裴修,“我的炁!你都干了些什么!”
裴修忽地止步。
他微微蹙眉,泛金双瞳略一闪烁,随即终于抬手掐诀。
“啊——!!”公孙焕又惨叫一声,立刻变换手诀,意守丹田,“你到底要干什么!”
裴修眉间痕迹不展:“不要与我相抗。”
“不相抗?”公孙焕怒道,“那我要被你吸干了!”
他大声嚷嚷完,抬头看到裴修眼里闪烁的金光趋于平稳,丹田里被虹吸似的灵炁终于不再离他而去。
他僵了一秒,生硬地站起来,语气平静得仿佛他早就知道:“……你在跟他说话,是吧?”
裴修没看他,继续往前。
然而在他停顿的短暂时间里,落地的黑猫拼死挣脱了金焰锁链。
从威压降临的那个瞬间,它就感受到了真正死亡的威胁,因此爆发出最极致的力量,不惜以伤换取速度,从陈钧四人手下再一次逃脱。
“它跑不远了。”
陈钧看向地面淋漓的血迹,“追!”
黑猫逃入林间的那一刻,裴修眼底的金芒缓缓化为流光,在身前凝聚成型。
裴修看向谢夙:“怎么回事?”
谢夙的神色云淡风轻:“相距甚远,肉身不便。”
“原来又是肉身。”
裴修点头说,“不过肉身已经很配合了。”
谢夙又道:“若非你执意不愿让步,怎会有这许多周折。”
裴修无奈:“如果不是你距离这么远就开始作法,也不会有周折吧?”
说到这,他回想刚才,“也可能是中间浪费了一点时间——”
话音没落,谢夙已经开口:“此人过于聒噪。”
裴修微顿。
谢夙面上毫无异色,缓声道:“不必深交。”
裴修看着他,忽而轻轻笑了笑。
谢夙眉间终于微动:“你笑什么?”
“我在笑,”
裴修含笑看他,“你说得对,确实很聒噪。”
其实相处下来,这只鬼除了性格冷了点,脾气也没那么糟。
不过……
考虑到相处的前提,那他还是宁愿没遇到过。
“……”
玉牌上金光一闪。
谢夙的身影悄然消散。
公孙焕好奇地观察着裴修:“就这样换回来了吗?好神奇。”
裴修也不由奇怪。
这次被谢夙附身,他不仅能保持清醒,结束后也没有任何后遗症。
公孙焕确定是他,抱胸开始算账:“喂,刚才你在干嘛,我的灵炁都快被你吸干了!”
裴修恍然。
难怪。
谢夙说过,公孙焕的灵炁护住了他,这次估计也是帮他抵消了附身的伤害。
听完他的猜测,公孙焕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见向小芸一直在催促队友,他悻悻地转身,没再追问。
裴修和他一起上车,看到共享定位走过的路线,眸光轻闪:“原路返回吧。”
“啊?”公孙焕刚启动,瞟了屏幕一眼,也满脸惊讶,“它要回家?”
不止他们。
车再次停在居民楼下时,陈钧等人也赶到了。
看到门口清晰的血迹,陈钧对裴修说:“这次我们护着你先上,免得打草惊蛇。”
队员们都连连点头。
亲眼见过刚才的一幕,他们现在对队长请来的这个顾问简直佩服到了极点!
打草惊蛇?
裴修看向门内漆黑的楼道。
他有预感,这一次,就算能离开,这只猫也不想再逃了。
“队长,还要空禁咒吗?”
陈钧说:“用。”
就算事后可以让女孩遗忘发生过的一切,但为了避免正面冲突,还是谨慎一点比较好。
裴修看他一眼,当先一步走了进去。
其余人紧随其后。
可只上了一层楼,楼道上方突然传来凌乱的脚步声。
一盏一盏灯光接连亮起,女孩的抽泣旋风一般冲到了众人耳边。
“……糖糕,你怎么又伤成这样?”
她小心翼翼地抱着它往楼下飞奔,止不住的哭腔裹着崩溃,几乎泣不成声,“我带你去医院……我带你去医院……”
肥胖的黑猫喘息着静静看她,抬不起的前爪在她怀里动了动,又落回原地,轻柔的叫声已经沙哑。
“喵……”
女孩哭得更凶了:“忍一下……糖糕,你——”
她还想安慰,怀里的糖糕突然猛烈挣扎了一下,从她怀里滚落,重重摔在地上,却又强撑着身体站起来,往前挪走两步,对着前方恶狠狠地哈气。
一直紧张着宠物的女孩才看到前面竟然站着一群人。
看糖糕的表现,她心头一紧,下意识张开手抢到糖糕身前:“你们是什么虐猫组织吗?”
她的声音颤抖着,又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故作强硬,“快走开,否则我报警了!”
黑猫从她身后爬上前,早就回到原形的身体微微鼓胀,试图最后一次保护主人。
然而周身勉强飘起的一阵红芒眨眼散去了,它也再次撞倒在地。
公孙焕亲眼看到它变化,福至心灵,纠结半天的问题终于有了头绪:“聚煞阵!”
众人转眼看他。
陈钧说:“聚煞阵?”
“是啊,我想起来了!聚煞阵是专门用来炼煞的法阵,不过井里那个就是个小儿科。”
公孙焕摇头说,“洛家最近在自家地界发现的那个阴煞阵才叫神奇,竟然是半座山峰自然形成的煞阵,特别凶险,而且他们最近也急着找高人去罗浮山解煞,听说是重金悬赏……可惜呀,高人现在都在昆仑山呢,要不然他们也用不着这么丢人现眼——”
陈钧只好打断他:“这有什么关联?”
这件事闹得很大,他们也有所耳闻,只是对于这些代代相传的阵法典籍,三才局终归还是短板一块,否则也不需要公孙焕解释了。
公孙焕自知跑题,咳了一声:“我的意思是,怪不得这只小猫会变得这么暴躁,它的灵智是在煞气里开的,灵台都被污染了,按理说早就会变得非常嗜血凶残才对,它竟然能压抑本性这么久,神奇!”
闻言,裴修握向玉牌的手一顿。
见他停下动作,谢夙道:“你在等什么?”
裴修正看向公孙焕:“它还有救?”
“没了吧?”
公孙焕不确定地说,“除非有什么高人能把它三田里所有的煞气都炼化干净,否则你也看到了,见血才半个月,它就快要控制不了自己,再这样下去,马上就会变成一个只知道杀人的怪物——等一下!”
他睁大眼睛,“你不会要救它吧?你不是要元炁救命吗?”
是啊。
他需要元炁救命。
裴修的手久久停在玉牌前,转眼看着偷偷抱起黑猫的女孩。
女孩双眼通红,被眼前这群说胡话的疯子吓得浑身颤抖,往后一退再退,想逃跑的双腿早就发软,还是抱着糖糕不肯松手。
渐渐的,黑猫不再挣扎着想跳出去。
它喘着粗气,伸出舌头舔了舔主人小心翼翼的手指,用最后的力气从她怀里爬起来。
沾血的爪印在她的衣领艰难上移,最后按在她的双肩,一只收敛锋芒的肉垫带着濡湿的黏腻凉意,轻轻碰了碰她的脸。
“喵……”
女孩哭出声来:“糖糕……”
金黄的瞳仁静静凝视着她。
褪去红光的眼睛专注极了,深深倒映在里面的影子,仿佛还流着三年前的眼泪。
“糖糕……”
黑猫探出脑袋,无力地蹭向她的下巴。
落在身上的重量连成线,也和三年前一样。
它抖了抖耳朵,这感觉又轻,又痒,又奇怪。
“喵……”
裴修收回视线。
但这也是一条性命。
同样是它主人的半条命。
他有什么权利、又有什么资格,让它被迫以命抵命。
“你想救它?”脑海里又响起谢夙古井无波的声音。
“你能救它?”裴修只问。
回答他的是无言的沉默。
裴修听得出来,答案是肯定的。
可惜他能做的,最多也只是借公孙焕的灵炁阻止谢夙附身。
他抬手拦下上前一步的陈钧,视线微转,和正看着他的公孙焕对视。
公孙焕眼神复杂:“你可要想清楚,它不一定能治好,你却很有可能浪费了一次活命的机会。”
裴修挑眉:“那就试试看吧。”
他正要让开身位,方便公孙焕治疗,熟悉的金影又在面前缓缓显现。
谢夙扫过一旁的黑猫,回眸深深看他:“我可以救它。”
裴修顿感意外。
他没想到谢夙会主动提出帮忙:“条件是?”
谢夙道:“洛家,罗浮山,你去解煞。”
“……”裴修失笑,“我?你确定?”
普通人去那种场合,是解煞,还是自杀?
“怕了?”
谢夙看着他,语气平平,似乎随口提及,“不必顾虑,我自会护你周全。”
闻言,裴修不由又笑了。
谢夙微蹙起眉:“你又笑什么?”
裴修抿起唇边笑意,意有所指:“笑我运气太好,能有你陪在身边。”
“……”
听到这句话,正低头掏符的公孙焕猛一回头。
“能不能跟我说说,”
他看向裴修,脸上摆满了再也忍不下去的疑惑跟好奇,“你跟这个灵体到底是什么关系?”
怎么这聊天内容,跟他来的时候了解的关系,老是对不上号呢?
裴修一顿。
他看向谢夙,也想知道:“什么关系?”
谢夙最后看他一眼,又干脆利落地走了。【魔蝎小说www.moxiexs.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