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睁眼就到了观莲节这日,天公作美,白日里晴朗,到了傍晚,西边的天空烧起了一片绚烂的火烧云。晚风一吹,暑气散了大半,正是最适合出门游玩的时候。
萧汀被安顺伺候着好一顿的捯饬。
他今日穿着昨夜挑出的霜白广袖衫,腰间束着流云纹的玉带,头发精心打理过,戴了最喜欢的水晶发冠,晶莹剔透的冠面折射出清冷的辉光,衬得他那张脸愈发白净透亮,活脱脱一个富贵闲散的貌美小郎君。
他在铜镜前照了又照,满意地点点头,这才转身出门。
到了大门口,费适已经等着了。
他一身玄色劲装,只袖口同样绣着竹纹,与萧汀的白袍遥遥相应,头上依旧是那支紫檀腊梅簪,别无点缀,倒令漆黑的长发愈显冷峭。
"真好看,玄色可真衬你。"萧汀围着他转了一圈,不吝夸赞。
"主要是人好看。”
费适垂眼看他,“走吧。”
若萧汀能去到费适的世界,大约就知道这种拽拽的自夸会被人骂做装逼犯,只可惜他不能,又实在找不出合适的词语来描述。只得哼哼两声跟在了那双大长腿之后。
一边跟一边还在心里腹诽,只觉如今的降虎兄与初识时不同了,尤其对他,再不似春风拂柳,倒时常的拿话来气他,着实恼人。
一路向东,今日节庆的主会场设在东郊的浣澄溪。马车还没到地头就走不动了,远远就能听见人声鼎沸。
三人下了车,街面上已挂满了各式各样的花灯,将夜色映照得如同白昼。四周都是出来游玩的男女老少,相约柳梢头的青年男女最多,空气中尽是脂粉香与烟火气。
是太平盛世该有的样子。
萧汀回身先把安顺打发了,给了他一锭银子,让他自个儿玩去。安顺乐得清闲,一溜烟就跑了没影儿。
费适站在一旁没说话,只向那小珰的背影投去淡淡的一瞥。
一转头萧汀就扎进人堆里,便像鱼儿入了水,玩疯了。
他平时多宅在府里,少有机会这么撒欢。糖人、面人、风车、花灯,看见什么买什么。
没半个时辰,费适的左手便拎满了,胳膊和肩上还挂着几个。
人潮涌动,几个汉子从侧面挤过来,还没近身,费适已投去锋利的眸光,侧了半步,不动声色地挡在萧汀身前,右手环护在他腰后。
然后从人群面上扫视而过,眼神与暗处某人交接,一沾既走,风过无痕。
萧汀正举着糖葫芦跟人讨价还价,压根没注意这些细枝末节。
两人随着人流慢慢挪到了溪边。
眼前景象豁然开朗。
浣澄溪蜿蜒曲折地穿城而过,溪面不宽,水势却平缓,恰好生了一湾的溪荷。
夜色里看不见翠叶田田的全貌,但一盏盏莲灯从上游漂来,挨着花茎流过,花在灯旁,灯在花间,烛光映在花瓣上,那荷花羞红了脸,半开了花蕾,临水而照。
放眼望去,整条溪便成了一湾流动的银河。
岸边垂柳似一团团朦胧的绿雾,笼着远处的笙歌阵阵,隐约又传来女子的娇笑声和孩童的欢闹声,但这声并不吵扰,反而被这浩渺的水汽柔和了,融进这温柔的夏夜里。
好一幅国泰民安图。
萧汀赏够了景,又转头看上了卖莲子的。
观莲节互赠莲子取"怜子"之意,是最寻常的定情法子。
他觉着做断袖的也算一对儿,自也不比这些少男少女差到哪儿去,莲子么,他与降虎兄也得一人来上一包。
小贩麻利地称了两包莲子,用红绳系了,递过来。
萧汀抓了一包就往费适手里塞,“给你的!”
费适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包用红绳系着的莲子,勾唇笑了笑,将红绳在指尖绕了一圈,收进了袖中。
萧汀笑嘻嘻地收好自己那包,想继续逛吃。
"别跑了,时辰快到了,找个地儿坐会儿。"费适说。
两人穿过主街,越走越远,绕到了湖边一处僻静的凉亭。
这里有一棵巨大的老槐树,枝叶亭亭如盖,遮挡了大部分视线,既安静又能纵览湖面美景。
凉亭旁边的空地上,有个摆棋摊的。两人对坐,一老一幼一盏残灯,楚河汉界杀得难解难分。周围围了几个看客,屏息凝神,生怕惊扰了棋局。
萧汀一屁股坐在石凳上,把手里刚买的半只酥鸭递给费适。
“给,趁热吃。”大有你不接那我就塞你嘴里的架势。
费适没奈何笑了笑,搁下手里的东西接过酥鸭,掰了一条腿放进嘴里轻嚼。皮酥肉嫩,咸香适口。
“好吃吧?”
“嗯。”
两人一边吃小吃,一边看来往的游人放灯。
歇了一会儿,萧汀这才想起今日来的目的,“对了,这儿这么多的人,我们该不会已经错过好戏了吧?”
“书中只提了石桥夺情,如果剧情没什么变化,那应该……”
话没说完,费适指了指不远处的那座石桥,“你看,这不就来了。”
萧汀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石桥上走来三个人。最前的少年身穿锦衣,手里摇着扇子,正对着身边的少女眉飞色舞地说着什么。少女旁边还跟着一个年轻男子,看模样应该是她的兄长,手里提着两盏花灯,走得稍慢些。
"那不就是十弟。"萧汀说着话,利落地起身窜上了栏杆,“旁边那位大概就是陈涵之?”
“嗯。不出意外的话。”
"啊,看着……挺普通啊。"萧汀有点失望,“也没什么闭月羞花的样貌,怎么这两兄弟都看上她了?”
费适转头看萧汀一眼,纵是身周浓荫如墨也掩不住半分颜色的人,自然有资格嫌弃别人容貌普通。但其实凭良心说,人陈小姐也算中上之姿了。
他哼笑一声,“情人眼里出西施吧。”
桥上的三人已走到了桥下。恰好一个卖花灯的小贩推着车经过,萧淌眼尖,看见其中一盏造型尤其别致。
"陈姑娘,你看那个!"萧淌指着花灯喊道。
陈涵之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温温柔柔地笑了笑。
萧淌是个急性子,当下就想去买。但桥下人太多,他这用力一挤,就猛地撞到一个行路的大汉。大汉骂骂咧咧地推了他一把,萧淌哪能受得了这个,当场就叫骂着推搡起来。
陈涵之的兄长见状,自然是立刻冲上去帮忙,倒把一个姑娘家留在了原地。
周围的人见有人吵架,都围了上去看热闹。人潮水波般涌动,瞬间就把那个落单的身影挤向了溪边。
陈涵之显然没见过这种阵仗,她踉跄着后退,脚下不稳,身后的石护栏只有半人高。她惊呼一声,身子一歪,眼看就要往身后的溪水里掉去。
偏在这时,一道影子忽然从旁边窜了出来。一只手稳稳地揽住了她的腰,另一只手撑在石护栏上,借力一转,将她整个人带了回来。
三皇子萧淇上场了。
但和萧汀惯常见的那位翩翩公子不同,此刻的三哥眉心紧蹙,揽住陈涵之的那只手虽稳,面色却少有的急切。
“姑娘小心。”
陈涵之惊魂未定,抬起头,正好撞进那双眼眸里。
这一刻,水面上的莲灯静静燃烧,衬托着这命中注定的一眼。
"啧啧啧。"萧汀坐在凉亭栏杆上,从头到尾看完了这场好戏,不停地点头,“英雄救美啊,可不得以身相许……只是三哥的脸色怎的如此焦灼?出什么事儿了……”
费适慢条斯理地啃着最后一块鸭肉,“要不要相许,还得看这位英雄长得如何。”
萧汀从没听过这种论调,注意力顿时岔开了,反问,“……那如果丑呢?”
想起前世的网络段子,费适懒懒地调侃,“那就下辈子做牛做马再来报答好了。”
"哈哈哈哈!"萧汀笑得前仰后合,差点从栏杆上摔下来,好不容易笑够了,又开始幸灾乐祸:“萧淌这就是偷鸡不成蚀把米吧。让他刚才去买什么灯,这下好了,灯没买着,媳妇被人抢了。”
费适把吃剩的竹签扔掉,拿帕子擦了擦手。
“戏看完了?”
"完了完了。"萧汀挥了挥手,心情极好,“哎,可惜没看到这俩直接打起来。”
那边的热闹已渐渐散了。可他的目光又被萧淇身后的人吸引住了,桥底下、人群间隙,明处跟着四五个便装侍卫,暗处……还不知道有多少。眨眼间,乌泱泱的一堆人便护着萧淇萧淌和陈涵之兄妹匆匆离去。
"三哥今儿带的护卫比平日多了几倍啊。"萧汀有些纳闷。
费适嗯了一声,没接话,只摆弄着袖口。
周围静下来,亭外棋摊上的声音就显得格外清晰。
“将军!”年少的那个喊。
老头儿笑了一声,不紧不慢拈起一枚棋,“棋子未落,动的是人心。你急功近利,却只看得见眼前一步,焉知门前空虚,不过是请君入瓮罢了。”
啪。
棋子落定。
一旁观棋的即刻嘲弄出声,“摊主这一招卧槽马,真是绝杀啊,小伙子,虎老余威在,姜也还是老的辣,你这棋还得好好练。”
输棋的年轻人挠着头,一脸懊恼:“这马太阴了,我怎么就没想到它能跳到那个位置……”
萧汀听得有趣,想哪儿说哪,“降虎兄,你那边……也有象棋吗?”
费适嘴角勾起一抹浅笑。可真是有趣,这棋局倒像是今日的隐喻。
他心情一好,耐心解释道:“有,不光有象棋,也有卧槽,只不过不是指卧槽马,而是替代了一句脏话,用来表达极度的惊讶。”
“脏话?卧槽能是什么脏话?”
费适倒也好性子,轻声慢语解释,“槽通操,哦,也可以解释为入肉这个字。”
萧汀愣了一下,随即瞪大了眼睛:“表示惊讶用这个词吗?这么……这么……”
“嗯,就这么粗俗,但也很有力。一般人遇到什么不可思议的事,第一反应就是这两个字。”
“不可思议的事?”
“是啊,比如……天塌了,地陷了,或者……”
费适的声音突然顿住。
他视线的尽头,原本漆黑沉寂的夜空,忽然亮起了一抹橘红色的光。
起初很小,但眨眼间就晕染开来,越烧越旺,越染越红,滚滚浓烟夹杂着火星,直冲云霄,将漫天的星斗都吞噬殆尽。
人群的喧闹声出现了死一般的停滞,紧接着爆发出一阵惊恐的尖叫。
“走水了!走水了!”
“哪里?哪里?”
“天呐,好像是皇城!
“我家就在那墙根底下……爹啊!”
萧汀猛地回过头。
火光冲天,映红了半边天。那火势之大,仿佛要将整个京城都吞噬进去。在这太平盛世的夜色下,那场大火显得格外狰狞而恐怖。
萧汀张大了嘴巴,脑子里一片空白,手指死死抓住了栏杆边缘。
“卧——槽——!”
费适收回目光,眼中波澜不兴,倒也没忘夸上一句,“没错。就是这个感觉。”
萧汀已经听不见了。
他盯着那片火光,脑子里什么也想不起来。
要说他跟那座皇宫之间,从来没有什么值得留恋的。
可听说是一回事,亲眼看见是另一回事。
那火烧的不仅是宫墙楼阁,也是他曾蜷缩过的夹道,是他娘最后走过的长廊。即便都是些不好的记忆,可到底是他活过的地方。
太子萧淳,比费适提及的那个冬日提前了半年,反了。【魔蝎小说www.moxiexs.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