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对不起
三周的时间,在日复一日的勾线中悄无声息地滑了过去。
林晚棠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中指指侧,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磨出了一层薄茧。
坐在工作室角落里观察的日子里,她学会了怎么握笔才像画了十几年的人,怎么在卡稿时无意识地转笔,怎么在画到满意处轻轻顿一顿,然后继续落笔。
她也学会了让目光在画纸停留很久,即使在听见脚步声时也不会微微侧头,那些漫画家自己都不曾察觉的习惯都被她一点点拆解模仿,直到成为自己习惯的一部分。
林晚棠为剧本里那个精神分裂的漫画家,设计了两套完全不同的习惯。
沉浸在恋爱氛围里的一种握笔时手指放松,嘴角不自觉轻弯,卡稿时会顺时针转笔。
擅长悬疑恐怖氛围的另一种则握笔极低,卡稿时笔尖悬停在半空,眼睛紧盯着稿纸。画得顺手时也不会放松,反而身体前倾,几乎贴到纸面,肩侧绷得笔直。
这样,哪怕穿着同一件衣服,动作习惯和眉眼之间,也依稀能分辨出是两个人。
试妆的那一天,是一个阴雨连绵的日子。
不是那种急骤的催人赶路的雨。是绵密不绝地能下上一整天的雨。
化妆室里,雨丝斜斜地打在窗玻璃上,慢慢地积成细细的水流,沿着玻璃缓缓滑下去。滑到一半,又被新的雨丝覆盖,模糊了外面街道的轮廓。窗外的世界就这样被雨一点点晕开,只剩下朦胧的灰和绿。
林晚棠坐在化妆镜前,闭上眼睛。化妆师的笔刷轻轻扫过她的眉骨,带着微微的痒意。
这一天到场的人很多。造型指导团队围在镜前低声交换意见,戚亦姝作为导演自然在场,靠在一旁的椅背上,目光落在林晚棠脸上。摄影指导和灯光师正在寻找合适的打光角度。
还有一个人也在。
温芷晴坐在镜前区域侧后方的椅子里,离得不远不近,刚好能将镜中人的每一个表情收入眼底。她面前偶尔有人穿梭而过,譬如造型师递工具,助理送咖啡,灯光师调整机位。她就坐在那里,隔着这片忙碌的人影,目光穿过间隙,落向了那张被暖白色灯光描摹的脸。
她本不必来的。试妆的事,投资方从不用过问。
可她来了,大家也只是彼此交换一个眼神,并不全然觉得意外。
况且,投资方在场,对大家都有好处,只是餐标就翻了三倍,连茶水间的咖啡都换了。
试妆的效果很好。
同一张脸,两种不同的眼神,两个完全不一样的人。
一个是午后的光,温吞地漫进来,连空气都跟着静了几分。一个是结了薄冰的深潭,幽暗不见底,也映不出自己的影子。
像是同一片水面,却映出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所有人都露出了满意的神色,除了温芷晴。
她没有点头,没有微笑,也没有移开目光。她只是坐在那张椅子里,隔着来来往往的人影,隔着满屋的赞叹,一动不动地望着那张脸。
这是温芷晴第一次看到林晚棠试妆,久久不能回神。
林晚棠自己并没有太大波动。也许是早已熟悉过无数次这两种状态,真正试妆时她只有一种本该如此的从容感。
收工后,林晚棠坐在化妆镜前,化妆师又在一点点给她卸妆。妆容从她脸上一点点擦掉,化妆镜前重新露出她自己的脸,自己的眼神。
窗边,玻璃上的水痕一道叠着一道,错落地淌着。
“学妹,明天还要辛苦你再来一趟。”戚亦姝顿了顿:“陆微明天过来试妆。”
陆微是和林晚棠演恋爱对手戏的Omega,圈内皆知这个Omega为人骄纵,眼高于顶。因此哪怕演技极好,愿意和她搭戏的人总是寥寥。
“好的。”
林晚棠应了一声,没再多说什么。
她从未与陆微搭过戏,虽然陆微的难搞她有所耳闻,圈内传了不是一天两天了。
但陆微再刻薄又能刻薄到哪里去呢,毕竟她都已经和温芷晴朝夕相处过三年了。
“那好,学妹你先走吧,我还要和美术组再商量一下细节。”
戚亦姝弯了弯嘴角,目光落在林晚棠的脸上时带了几分温和:“雨下得有些大,我让助理送你吧。”
林晚棠愣了一下,下意识往窗外看了一眼。雨确实比来时更大了,檐下的雨帘连成一片,对面楼的轮廓都模糊了。
她收回目光,没有再过多推辞:“谢谢学姐了。”
戚亦姝嘴角的弧度更深了些,她垂下眼,继续翻着手里的那沓已经洗出来的定妆照。灯光从侧边打下来,把她半边脸藏在阴影里。
温芷晴也站了起来。
她没有再往化妆台那边看,什么都没说,只是起身,从人群中无声地走了出去。
林晚棠转身去关门,手刚搭上门把,余光里瞥见温芷晴正往这边走来。她顿了一下。
“温总。”
话音落下时,温芷晴已经走到近前。她伸手去拉门,两人的指尖在门把上触碰到了一起,又各自顿住。
林晚棠先松开了门把手,却是温芷晴先道了歉:“抱歉。”
仿佛真是无心之过。
“没事。”
林晚棠也没再说什么,松开手时温芷晴的小指轻勾了她的指尖,痒意从指腹渐渐漫开,让人有些不自在。
她略微加快了脚步,往大楼出口走去。
身后的高跟鞋声却像贴着她走似的,声音清晰极了,从空旷的走廊里折回来,像是在纠缠着她,怎么都甩不掉。
林晚棠索性停住脚步,回转过身。
戚亦姝的助理也跟着停了下来,站在几步之外,匆匆垂下头。气氛一时间有些尴尬。
“你先回去吧,我送学妹。”
温芷晴开了口,却是对戚亦姝的助理说的。
助理有些犹疑,她有种感觉,面前的人表面是老板的发小,实则是老板的情敌。但这不是她能置喙的事,只能点点头,直接折返回去,顺便给老板通风报信。
“我带伞了,就不劳温总相送了。”
林晚棠的声音淡漠,如同这一日的阴雨天一般,像是在拒绝一个并不熟稔的陌生人。
“顺路而已。”温芷晴垂眸:“试妆结束大家都辛苦了,我请客。现在我们两个先过去吧。”
“我还有事。”
林晚棠出声拒绝后,准备离开。此时袖口却被轻轻勾住了。
是温芷晴的小指,只是虚虚地搭在那里,像是轻微一扯就能甩开。
“抱歉,可能我选的时间不太合适。”
温芷晴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要融进雨声里。
“之后戚亦姝也会过去。”
林晚棠垂眼,看着那只勾在自己袖口的小指。细白的,骨节分明,还微微发着颤。像是怕被甩开,又像是怕自己先不小心松了手。
她不明白,温芷晴为什么忽然提起学姐。
但林晚棠想起试妆前工作人员在小声八卦,说温芷晴是在追爱青梅。
所以温芷晴是想拉自己去当电灯泡吗?
那倒也好。
自己可以过去看看情况。如果学姐动了心,散场后她可以私下里提醒学姐,温芷晴这种人绝非良配。
“那走吧。”
林晚棠说完,看到温芷晴从包里拿出伞。
大概是从来极少撑过伞,温芷晴撑起伞骨的样子有些生疏,修长纤细的手指甚至不小心被伞骨戳了一道。
温芷晴微微一缩,低头看了一眼那道浅浅的红痕。她没说什么,只顺着伞骨摸索到伞柄,认真摆弄了两下,终于将伞撑开在两人之间。
那是一把十六骨的木柄伞,木柄温润,手工削制得恰到好处,撑开时伞骨匀称,矜贵精致。
她们走出楼门,斜风裹着雨扑过来,伞面瞬间歪了半边。温芷晴下意识往林晚棠那边倾了倾伞柄,雨水顺着伞骨斜斜滑落,在她自己的肩头洇开一小片深色。
林晚棠望着伞外的雨帘,轻声叹了口气。
再走十几步,估计她们两个人都要被淋湿了。
她伸出手稳住了伞柄:“还是我来吧。”
伞柄微微抬高了寸许,让两个人的肩侧都能被罩住,雨珠沿着伞骨滑落,伞面平稳了许多。
温芷晴的心跳猝然快了一拍。
她侧过脸,望向身侧的人。
那张脸就在伞下,被雨天薄薄的光映着,眉眼沉静得像一幅画。
林晚棠正握着伞柄,微微抬高了些,让两个人都能被罩住。雨水顺着十六根伞骨错落滑下,落不到她们身上,只在两人身侧织成细密的雨帘。
温芷晴忽然忘了呼吸。
雨声很大。可她能听见的,只有自己的心跳。
林晚棠不想与温芷晴并肩,脚下顿了一下,不动声色地慢出半步。但温芷晴也慢下来,她们用了许久,终于走到了车旁。
上车后,温芷晴抬手拨了拨被雨打湿的额发。林晚棠的目光不经意掠过,那只手的手背上,赫然横着一道细细的划痕。
大概是之前被伞骨划过时留下的。伤痕不深,却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显眼,边缘渗出细细的血珠,洇成一小片红。
“你的手流血了。”
既然看见了,总不能装作没看见。林晚棠最终还是开了口,语气平静,只是在提醒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话落,她便把目光移开,望向窗外。
温芷晴转过头看她时,只来得及看见一个侧脸。
“可以帮我包扎一下吗?”
那道血痕横在白皙的手背上,红得格外刺目。犹豫半响后,温芷晴还是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脆弱。
声线还是惯有的好听,像月光淌过琴弦,让人不忍拒绝。
如果学妹愿意给自己包扎,她们的手还能相互触碰在一起。
“怎好抢了温总生活助理的工作。”
林晚棠没有偏过头,依旧望着车窗外。玻璃上,雨痕一道一道往下淌,把街景拖成模糊的色块。
她本来下意识是要答应的。可忽然想起,自己曾经被温芷晴讥讽过,说如果没有工作以后可以去应聘清洁打扫的工作。
既如此,何必越俎代庖呢。
温芷晴的脸色瞬间褪尽了血色。
她没有向林晚棠解释自己并没有带生活助理这件事,但也没有自己包扎。
至少手背上的疼痛可以掩盖心脏的疼痛。
直到下车时,温芷晴手背上那道细痕已经不再渗血。
暗红色的血痂凝固在那里,在白皙的皮肤上蜿蜒,像一截干枯的枝桠。
林晚棠看到了,纠结了一会儿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她想,自己大概真的逐渐变成了一个心硬的人。话到嘴边可以咽回去,看见了也能装作没看见。
可奇怪的是,她并不为这样的改变而感到难过。
她直接撑开了自己的伞,只是在看到温芷晴苍白的脸色后,礼貌性地抬高伞柄,将两人一并罩住。
“学妹,我有话想对你说。”
终于落座后,林晚棠看了一眼时间,此时学姐大概还在和化妆组美术组讨论,应该得过段时间过来。
听到温芷晴开口,她点点头:“温总但说无妨。”
林晚棠说完以后,等了很久都没有听到温芷晴的下文,她终于疑惑地抬起头,看向温芷晴。
温芷晴的脸色似乎更差了些。
那张脸本就苍白,此刻在暖黄的灯光下,白得有些透明,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里面一点点褪去。没有什么血色的嘴唇抿着,和手背上那道暗红的血痕衬在一起,显出几分说不清的脆弱。
温芷晴本想先询问学妹,有没有看到车里的陈设没有变。曾经的猫咪挂件已经绝版了,可她淘遍了二手平台,终于买下了一个从未拆封过的同版玩偶。
和当初学妹亲手挂上去的一模一样。
但她随后想到,学妹根本还不知道她扔掉玩偶的事情。
如果说了,反而是一件雪上加霜的事情。
她嗫嚅了很久,准备好了的说辞忘得一干二净,最终只说道:“对不起。”
林晚棠有些疑惑,直接站起了身:“温总,您怎么忽然这样说?”
“是我本就该说的。”
“过往三年的一切,全是我做错了。”
温芷晴本以为自己也许会说的异常艰难,会有无数多的铺垫。可真正开口的时候,也不过只是短短一瞬间的事情。
林晚棠没有说话。
她有些莫名其妙,唯一能想到的是,也许温芷晴担心自己会对戚亦姝说她的什么坏话,怕自己在学姐面前,坏了她的形象。
在温芷晴眼里,值得道歉的,也就只有这个了。
还确实很有先见之明。
“温总说笑了。”
林晚棠垂下眼,没再接话,打算先含糊过去。
“我没有说笑,我是真的很后悔。”
温芷晴没有预料到林晚棠会是这样的反应,她下意识掐进手心,手背绷直后结痂的伤痕又开始隐隐渗出血迹:“我很后悔,当初对你那样不好。”
“温总,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
看到温芷晴还想再说些什么,林晚棠直接打断道:“往事不必重提了。”
她不想和温芷晴讨论过往三年的一切。
好不容易从一场漫长的夜里熬出来,天亮才没多久,她不想再回头去看那些还没散尽的雾气。
“当时你为了准备了很多礼物,是我没有好好珍惜。”
“我还一直误会你和林深勾结,在你患病初期一直以为你在演戏。”
“最后,我还换掉了你的角色,让你伤心流泪。”
“离婚时,我还威胁你抽取信息素。”
“所有的一切,全都是我的错。”
手背一直渗血,温芷晴还在不断道歉,也许之后很难有这样欺骗而来的独处机会了。
林晚棠却忽然笑了。
那笑意极浅,像月光落在结了薄冰的湖面上,碎成无数清冷的光。
“温总,道歉可真是容易。”
她偏了偏头,像是在回想一件很久远的小事:“我不知道你是否还记得我第一次病发的样子。当时我在客厅,疼得几乎无法走路,最后是扶墙挪动着去找止痛剂的。”
“但你当时还在喂猫。若无其事,就像每一个寻常夜晚一样。”
温芷晴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出来。但林晚棠没有停息:“当时我就在想,哪怕只有我自己独自一人生活,大概也不过如此了。”
“说的更加严重些,我当时真怕就算我死在温总家里,也无人为我叫救护车。”
“三年间,像这样的事情几乎数不胜数。”
她顿了顿:“温总应该很难为每件事情都道歉吧,所以还是不要再说了。”
她真的,不想再回忆一遍了。
第42章 有些温柔,远比恨更让人绝望
包厢里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
窗外的雨还在下,细细密密地落在玻璃上,把街灯的光晕成一片模糊的暖黄。
竟然已经是黄昏了。
温芷晴的眼眶不知何时洇上一层薄红,眼底蓄着水光,将坠未坠,像初秋的露挂在叶尖,轻轻一摇就要碎掉了。
林晚棠怔住了。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温芷晴。那双眼睛里盛着太多她看不懂的东西,满得快要溢出来,却还强撑着不肯落。
像温芷晴这般高傲的人,竟然也会有如此伤心的时候。
月亮从来都是高悬于夜空俯瞰众生的,她曾被那样讥诮睥睨的目光扫过无数次。如今骤然撞见这破碎了的月光,一时竟有些恍惚,不知该作何反应。
林晚棠又怔愣了片刻,几秒后才终于意识到自己应该移开目光。
“学姐还没到,我打个电话问一下吧。”
林晚棠拿出手机又看了一眼时间,站起身打算出去给戚亦姝打个电话,先逃离这让人不知所措的氛围。
在起身的间隙,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声音。声音涩涩的,像是化在雨里的一缕雾气,尾音微微发颤,像一根被风吹动的细弦。
像是在叹息,又像是在喃喃自语。
“你从前,只唤我学姐的。”
这实在是太莫名其妙了,林晚棠没有停留,径直向门外走去。
手指即将搭上门把手的刹那,身后传来椅子轻轻晃动的声音。温芷晴也站了起来。动作有些着急,也有些摇晃,像是不扶着桌子就有些站不稳。
“抱歉,是我又骗了你。”
林晚棠握着门把手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出浅淡的白色。
“温总是什么意思?”
温芷晴骗了自己什么?为什么是又骗了自己?
林晚棠终于转回身来。
门把手从指间滑脱,重新回到原处,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隔着几步的距离,林晚棠垂下眼眸,重新看向温芷晴。
她的目光里比方才多了几分审视,像是在等待一个确切的答案。
“今天戚亦姝不会来。”
温芷晴垂下眼,睫毛轻轻覆着,遮住那一点快要溢出来的水光。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涩意,像是从很深的海底慢慢浮上来:“是我怕你不来,才这样骗你。”
雨大抵是停了,因为包厢里彻底安静下来,静得像整个世界都沉进了水底,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所以呢?”
林晚棠终于开口,声音不重。她看向温芷晴,目光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比愤怒更让人难捱的平静。
“温总是宁愿浪费时间也要消遣我?”
温芷晴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些什么,但林晚棠没有给她机会。
“我真是不明白。”她顿了顿,声音里浮起一丝极淡的倦意,“究竟是哪里又招惹到温总了,让温总宁愿当骗子,也要这样对我。”
窗外有风吹过,檐角的积水轻轻滴落。
温芷晴的脸垂下眼,睫毛轻轻颤着,那双眼睛里还蓄着水光,此刻终于一滴滴坠落下来,悄无声息地砸在手背上,洇进那道还没干透的血痕里。
“不是消遣。”她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只是想见你,想单独见你。”
“我知道这样不对。可我实在想不出别的办法了。”
林晚棠轻声叹了口气:“可我们已经离婚了,你这样会让我感觉非常莫名其妙。”
“而且我也不明白你道歉的意义是什么。”
她垂下眼,不再去看温芷晴,伸手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可我喜欢你。”
骤然听见时,林晚棠想,这很像是天方夜谭的一句话。因此心里没有半分触动,只有一种难言的荒诞感。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她垂下眼看了一眼时间。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暮色从玻璃上漫进来,铺在两人之间,把那段距离染得愈发模糊。
“已经很晚了,我该走了。”
她披上外套的瞬间,腰身忽然被一双手从背后轻轻环住。
起初指尖只是虚拢着,隔着衣料微微发颤,像怕惊落什么易碎的东西。窗外,之前雨落在玻璃上的水痕还浅印在上面,一道一道,映着最后一点天光,迟迟不肯干透。
那双手一点点缓缓收紧。温热的掌心贴上她的腰侧,颤抖从指尖蔓延到手心,再渡到她身上。
呼吸落在她后颈,轻轻的,潮潮的,带着一点压抑不住的哽咽声。
那个怀抱不敢收得太紧,却也不肯松开。窗外那些水痕正一点一点被暮色洇透,从透明变成淡灰,再从淡灰慢慢沉进夜色里。室内的灯光把两人的影子叠在一起,投在墙上,像一幅色彩温柔的油画。
时间在这一刻变得很慢。
这很荒谬,林晚棠想,再惊悚的恐怖片也不过如此了。
她们在失败的婚姻里算是彼此折磨了三年,她的爱意早已被消磨殆尽了。但离婚后,前妻忽然道歉,然后说喜欢自己。
像是一本早已读完了的书,合上很久了,连书页都落了灰。忽然有人跑过来告诉她,这本书还有另一个结局,但她已经不想再重新翻看了。
“我真的,真的很喜欢你。”
温芷晴哭着,眼泪从脸颊滑落,渗进林晚棠的衣领里,洇湿了一小片皮肤。起初是温热的,不知是带着谁的体温。可很快变成一片微凉的湿意,贴在颈侧,开始慢慢顺着肌肤滑落。
这种触感让林晚棠觉得很怪异。
明明是泪,落下来时却像谁的指尖在似有若无地划过她的肌肤。温芷晴环在她腰间的手还在发抖,呼吸落在她后颈,也是潮湿的,带着一点压不住的哽咽,像从很深的悬崖底部漫上来的雾,不知不觉就将人缠住了。
林晚棠忽然想起那些志怪故事里的画皮。身后这个人,周身笼着潮气,眼泪洇湿了自己的衣领,像一株不见光的藤蔓,趁着旅人不备时悄悄地缠过来,之后把人一寸寸拖进暗处去。
林晚棠握住了温芷晴的手。
指尖触到那片掌心的瞬间,她顿了一下。
温芷晴的手心并不似从前那般细腻光滑,取而代之的是细碎粗糙的触感,像是什么东西反复碎裂又反复结痂的痕迹。她垂下眼,看见那些道暗红的血痂,横在温芷晴的掌心里。
没有人能伤害到温芷晴,这只能是她自己弄伤的。
雨早已停了,但窗外的水痕还印在玻璃上,一道一道,淌得极慢。
她只犹豫了片刻,还是坚定地分开了温芷晴环住自己腰间的手。
“你想错了。”
林晚棠轻声说着,声音像夜风拂过水面,依旧很温柔,但却带着深夜的凉意:“你并不是喜欢我。也许只是过往的所有习惯,都成了执念而已。”
“真正健康的感情,是会让人越来越好的。但现在显然不是这样的。”
温芷晴的睫毛被泪痕簇成一缕一缕,湿漉漉地垂着。她怔愣看向林晚棠,有种恐惧忽然从心底漫上来。
像有一把钝刀,慢慢割开那些还没死透的念想。
原来现在的林晚棠完全没有要她的打算了。
因为她在林晚棠眼中是不健康的,是越来越差的,是越发像怪物一样的存在。
可离开了林晚棠,她没有办法变得越来越好了。一切都如同进入了死循环。
林晚棠又叹了口气。
看着这样失魂落魄的温芷晴,她心里终究还是漫上一丝怜悯。很微弱,像是夜色里最后一缕还没散尽的暖意。
“我也喜欢过你。”她顿了顿,语气放得更柔了一些,不想再让温芷晴还抱有虚假的幻想:“可这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现在即便回想起来,也很难再想起那种心动的感觉了。”
她看着温芷晴的眼睛。那双眼睛还蓄着水光,亮得让人不忍多看。
“所以,一切都会过去的。”
她知道,温芷晴并不是真的喜欢自己。一切不过是惯性作祟,是不习惯,是不甘心,唯独不是爱意。
没有哪种爱意是这样扭曲的可怖。
况且,即便那真的是爱,自己也早已不爱她了。
时间无法倒流,没有谁能回到最初,回到大学初见时,回到还能为对方心动的瞬间了。
温芷晴还想辩解,但她张了张嘴,只有眼泪断续掉落。
林晚棠微微笑了笑,笑容惊艳,还是一如既往地温柔。
她拿出纸巾递给温芷晴,温芷晴指尖还下意识攥紧掌心,结痂的伤痕隐隐有重新崩裂的征兆。
顿了片刻,林晚棠拿起纸巾轻拭去温芷晴脸上的泪痕。擦拭到最后,纸巾从眼角划过,带走最后一点潮意。
“只要温总别再针对我,我就很满意了。”
她想了想,又补充道:“我也把温总所有助理的联系方式都拉黑了,因此没有办法再帮忙叫她们过来给温总包扎伤口了。”
窗外的夜色已经浓透了,玻璃上那些水痕终于停止了流淌,一滴一滴,凝结成无数个小小的水点,悬在窗上,映着室内的灯光,亮晶晶的好看。
林晚棠从包里取出几片创可贴,放在温芷晴面前的桌上。
“温总可以先贴上,之后再叫工作人员过来帮忙包扎吧。”
温芷晴看着那几片创可贴,看着林晚棠那双刚刚替自己拭去泪痕的手。
学妹太温柔了。温柔得像一捧月光,明明只是落下来照在她的身上,却让她的心蜷成一团,连呼吸都透着疼。
明明被自己伤得那样深,却还愿意递一张纸巾,还愿意轻轻拭去自己脸上的泪,还愿意把创可贴一片片放在自己面前,温柔得不像是对待已经闹僵了的前妻。
可也正是因为太好了,她才彻底明白,学妹已经不再爱她了。
学妹看向她的眼神没有恨和怨,甚至没有刻意疏远的冷淡。只有一种平静的、落定了的、再也不会有波澜的情绪,连故作镇定都无须伪装。
温芷晴终于知晓,学妹已经彻底放下了。
有些温柔,远比恨更让人绝望。
“能不能,吃完饭再走。”
林晚棠放下创可贴后已经转身了,身后传来温芷晴的声音,她没有停顿。只是继续往前走,像是什么都没听见。
门把手被轻轻按下,锁舌弹出来,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动。那声音在寂静里荡了荡,随后被门板轻轻吞没。再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包厢里只剩一片宁寂。
菜品还在后厨温着,都是学妹爱吃的饭菜,每一道她都知道。
因为从监控画面里看了无数个深夜,看学妹一个人坐在餐桌前时,筷子落下的快慢,汤匙先伸向哪一盘。那些细碎的本该被忽略的习惯,被她一帧帧又刻回了心里。
可学妹已经不会再重新坐回到这里了,也不会再与自己单独吃饭了。
走出包厢后,林晚棠长舒了一口气。
包厢里所发生的一切都太诡异了。可不知为什么,她总觉得背后有什么东西还贴着温芷晴的目光,穿过那扇已经关上的门,穿过走廊里昏黄的灯光,穿过她以为已经足够远的距离,还在盯着她看。
林晚棠没有回头,加快脚步离开了餐厅。
走出门的那一刻,夜风拂过面颊,带着雨后潮湿的凉意。
她终于放松下来,身影融进这片夜色里。
**
第二日,林晚棠如约来到了化妆室。
她本以为陆微会耍大牌,毕竟圈内盛传陆微小毛病特别多,迟到大约应该是最轻的问题了。
但到来时,戚亦姝还没有到,但那个Omega已经坐在了那里。
不过只有陆微自己知道,这不是因为守时,而是一种随心所欲的冲动。
这世间太过无趣,她没有任何循规蹈矩的兴致。
林晚棠一眼就看到了陆微。陆微身上有一种很颓唐的气质,她只是坐在那里,就已经好像在厌烦着所有的一切。手里转着一根眉笔,笔杆在修长的指间翻来覆去地旋转。目光百无聊赖地扫视四周,无论落在何处都是看过即忘的倦意。
这个Omega明明眉眼极其惊艳,眉骨微微隆起,带着一点凌厉的弧度,眼尾却懒散低垂,像是不把世间万物放在眼里。
整个人像是从哪幅褪了色的古画里走出来的,却偏偏对这副皮囊懒得打理,领口微敞,露出一截清瘦的锁骨。
还没到试妆时间,化妆师们噤若寒蝉,没有人敢和陆微搭话,连整理刷具的动作都放轻了几分。
这个眉眼慵懒的Omega在听到开门声时皱了皱眉,抬眼看向门口。那双眼睛里还蒙着一层懒散的雾气,像是连看人都不太愿意费神。
但在看到林晚棠时,陆微眼睛里迷蒙的雾气像被什么轻轻拨开,一点一点地露出底下透亮的光。
眉笔在她指间顿住,没有再转动了。
“是林老师来了啊。”
语气慵懒,带着玩世不恭的调子,尾音却微微上扬。
像是对这无趣的世间,忽然生出了一点兴致。
第43章 是对温芷晴的怨恨
“陆老师。”
林晚棠的目光落在陆微身上停了一瞬。
精致的皮囊,潦草的姿态,构成了绝佳的矛盾集合体,却也不令人觉得违和。
她好像明白为什么即使陆微在圈内风评很差,戏约却从来没有断过了。
正打招呼时,门再次被推开了。
“学妹,来得好早啊。”
戚亦姝的声音先于人落了进来。她大约是来得匆忙,发丝还散在肩头,没有像往常那样挽起那个低垂的发髻。几缕碎发被风吹乱,轻轻搭在眉眼间,衬得整个人比平日柔和了许多。
移开眼后,她才顺着林晚棠站立的位置看到了化妆镜前的陆微,微微有些讶异:“陆老师也来得这样早。”
陆微手里又开始缓慢转动着那根眉笔,闻言懒懒地抬起眼,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算是回应。
导演已经到了,试妆开始了。
陆微靠在椅背里,闭着眼,任由化妆刷细细地扫过她的眼尾。她的声音却还在响着,带着一贯的慵懒:“叫林老师也太生分了。”
刷子顿了一下,她微微抬起眼皮,从镜子里看向林晚棠。
“所以我该怎么称呼林老师呢?”
林晚棠微微一顿,没有想到陆微会询问称呼。
“叫我晚棠吧。”
她语气平和,没觉得有什么不妥。从前拍戏时,和对手演员相熟之后,也大多是这么叫的。
陆微睁开眼睛,从镜子里看向她。那双眼睛刚刚被化妆刷轻轻扫过,眼尾还洇着一层氤氲的潮意,像晨雾未散的湖面,似迷蒙似透亮。隔着那层水汽望过来,看不清她在想什么。
“晚棠。”
陆微上齿碾过下唇,念得极慢。
门又被推开了。
昨日温芷晴便听说,林晚棠今日要陪对手戏演员试妆。试妆而已,再正常不过的事。她这样告诉自己,可这句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夜,怎么都挥之不去。
她花了些时间,提前安排了今天下午的工作,之后又过来了。
陆微旁若无人惯了,只当这里的所有人都不存在,漫不经心地开口:“晚棠,倒是还比我小三岁呢。”
温芷晴的手背已经被包扎好了伤口,此时又隐隐作痛了。她看向戚亦姝,戚亦姝还很认真地对照着装造,和电脑上的色调比对。
戚亦姝的目光落在陆微和林晚棠身上时,是那种导演审视演员的目光。冷静而专业,不带任何私人情绪的。
窗外的阳光薄薄地透进来,落在化妆镜前。昨天那些细密的雨,那些顺着玻璃淌下来的水痕,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完全蒸发了。
玻璃清透如洗,什么也看不出来。
温芷晴看向自己的手背。昨晚学妹留下的那几片创可贴,她一片也没舍得用,最终和信息素一起放在保险柜了。
她本来是想放在床边一直看着的,可总是忍不住拿起来,指腹一遍遍摩挲着那层薄薄的塑封。不过几个小时,边角已经起了毛边。
她怕再这样下去,就要被她自己摸破包装了。
于是最终也还是锁进了保险柜。
温芷晴怀着自厌的心情做了这一切。她知道这样不对,知道这种隐秘的、近乎病态的珍重,离学妹所说的健康的感情相去甚远。可她没有别的办法。这是她手里少有的还沾着学妹温度的东西。
她舍不得。
好在学妹也不会知道。
这个念头浮上来时,她心里那种自厌才稍稍按下去一点。像是偷藏起一样不该藏的东西,只要不被发现,就还能假装自己没有那么不堪。
但似乎,自己能离变得更好越来越渺远了。因为她听到那个陌生Omega的声音从化妆镜的方向漫过来:“晚棠,看你的样子,应该也还是单身吧。”
也字特意加了重音。
温芷晴的指尖微微蜷了起来。
她下意识想要重新掐进掌心,但担心会再次被学妹发现,担心在学妹眼中自己越来越奇怪,只能强忍着。
若是她们还没有离婚,大约自己可以直接告诉这个轻浮的Omega,林晚棠是自己的Alpha,让她不要再惦念了。
可现在她们已经没有关系了。
如果现在突然出声制止,也许林晚棠会觉得自己莫名其妙。
没有办法再掐紧指尖,白皙漂亮的手只能垂放在身侧。
林晚棠的目光在陆微脸上停了一瞬,带了些许不易察觉的犹疑。
第一次见面,这个Omega就问得这样直接。像是从没把任何人放在眼里,也丝毫不在意别人会怎么想。
可她在意。
这里人多眼杂,化妆师、助理、灯光师来来往往,谁也不知道哪句话会从被谁刻意记下来。
若是被有心人听去,添油加醋地传开,营销号能写出什么她太清楚了。
大概率会是:戚亦姝新电影,主角AO初次见面就当众调情,公费恋爱。
光是想想这类标题,林晚棠就觉得头疼。电影在开机初始就因为戚亦姝转变风格以及自己的电影新人身份备受质疑,如果再传出这种绯闻,无异于雪上加霜。
她不想辜负学姐,也不想由于自己的疏忽使电影受到质疑。
林晚棠垂下眼,语气依旧温和,却多了一层淡薄的距离感:“不好意思,这是我的个人隐私。”
陆微轻啧了一声,却也没有再继续追问。
她对这个Alpha有些好奇,这个Alpha的眼神干净温和,但却隐隐有种距离感,让人感觉不太容易接近。
试探了一下果然如此。
可陆微并不觉得挫败。反而弯了弯嘴角,弧度极浅。她终于在这无趣的世间,找到了一件值得花些心思的事。
林晚棠再抬起眼时,忽然正好对上了温芷晴的视线,然后怔住了。
化妆间的灯光温敦地铺着,镜面折射出一片柔和的光晕,人来人往,细碎的响动浮在空气里。可那一瞬间,所有的热闹都远去了,只剩下那双眼睛,隔着那些忙碌的身影,静静地望着她。
温芷晴看过来的眼神,她太过熟悉了。
因为那是自己曾经有过的眼神。
酸涩的,却又黯然的。
像一个人站在夜雾里结霜的窗前,看着里面暖融融的灯火,明知道自己再也进不去了,却还是忍不住一直张望。
也许昨晚温芷晴说过的话,确实有几分可信。
但就像当初她也曾叩了很久很久的门,却始终被拒之门外,只能望着里面透出的光亮。如今她没有办法再为温芷晴敞开门了。
每个人的感情,都是一条只能自己泅渡的河。
林晚棠别开眼,那一点视线交错便就此终断了。她还没有化妆,此时也提不起与人交谈的兴致,只得先打开手机,把自己从这场喧闹里轻轻摘出来。
她垂着眼,指尖随意划过屏幕,一条角色剪辑视频跳了出来。
是林晚棠曾经演过却又被替换掉的那个角色。戏份不算太重,却是她认真琢磨过的。
现在剧集已经杀青,送审了,大约是剧方寄予厚望,预热宣发早早铺开了阵势。
这倒也没有什么,自己时运不济而已,林晚棠已经放下了。
只是这个剪辑视频太眼熟了,这是她拍的第一场戏,新的演员的一举一动与当时她的举手投足间几乎是一模一样,说是一比一复刻也不为过。
但当时,她的大部分动作都是自己精心设计的,剧本上这种配角只有台词而已。
那些走位、那些停顿、那些细小的表情,都是她自己一点点钻研出来的。
这条预热剪辑视频很火,各平台搜索指数暴涨,火到剧方也完全没有想到。毕竟这类配角都只算是剧里的配菜,但现在已经成了宣发的最高赞视频。
林晚棠的指尖在屏幕上顿了一顿,又滑了过去。
她已经往前走了,而且走了很远,远到不会再回头去看自己留在原地的影子。
况且,这条剪辑点赞高也算是好事,因为这也变相说明了当时她的设计很成功。
但林晚棠知道,在这样一个阳光灿烂的午后,在这只有她自己知道的瞬间里,有什么东西正从深处慢慢浮现上来。
是怨恨。
她对温芷晴其实还是怨恨着的。
这种情绪被隐藏的很好,连她自己也很少主动想起。但就在这样的瞬间,她会想到温芷晴曾经加诸于自己身上的一切。
就算温芷晴道歉了,又能怎样呢。
那个演员的所有动作还在脑海里回放,一遍一遍,像某种无声的提醒。林晚棠把视线移向窗外,看向不远处的建筑。阳光落在淡灰色墙面上,明晃晃的,却什么也照不出来。
她努力把自己从那股怨憎里抽出来。
那情绪不会消失,她知道。只能让它沉淀下去,沉到最底下,沉到平日里不会轻易想起的地方,封存起来。
像把一件旧物锁进箱子深处,不打开,便当它不存在。
因为她还得继续往前走。
温芷晴的目光始终不曾从林晚棠身上移开。
隔着半个化妆间的距离,隔着那些忙碌的身影和细碎的交谈,她看见林晚棠低头看了一会儿手机,然后抬起头,望向了窗外。
阳光落在那张侧脸上,分明是暖的,可那眉眼间的光似乎黯淡了几分。
学妹似乎忽然就不开心了。
但她却不知道原因。
是因为这个演对手戏的Omega吗?
温芷晴偏过头,看向戚亦姝:“怎么找的这样一个Omega,是来干什么的?”
戚亦姝正仔细比对着手里那沓翻到卷边的参考图,闻言并没有抬头:“她们会是恋人。”
温芷晴的脸色瞬间褪尽了血色。
像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被抽走,只剩一张薄薄的皮囊还撑着。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是在电影里。”
许久没有听见回应,戚亦姝翻了一页参考图后,才抬起头,看到温芷晴支离破碎的表情后,停顿片刻后又补充了一句。
“这样啊。”
温芷晴不知道自己说了些什么,也许只是出于本能在回应。她的声音很飘渺,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根本没从她嘴里说出过。
许久后她又问:“会有会有”
会有亲密的戏份吗?会拥抱吗?会接吻吗?
可那些话像碎玻璃一样卡在齿间,怎么也问不出口。
她怕听到答案。更怕听到答案之后,还要装作若无其事地坐在这里。
戚亦姝明白了温芷晴的意思。她笑了笑,忽然有些想捉弄这位昔日的好友,偏偏不回答,继续翻着手里的参考图。
“我可以再投一个亿,如果有的话,你可以改剧本吗?”
声音从温芷晴的唇齿间挤出来,轻得像纸。
第44章 等你很久了,姐姐
戚亦姝只是弯了下唇角,却迟迟没有回答。
温芷晴的目光越过她,落在不远处。陆微和林晚棠相对而坐,凑得很近,似乎是在低头对词。那个Omega说了什么,林晚棠微微侧过脸去听,侧脸的线条在光里柔和得让人心焦。
温芷晴只觉得胸口那根弦越绷越紧,紧得快要断了。分明已经是春天,她却觉得很冷。
“你开个价吧。”
温芷晴再次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她担心惊动了林晚棠,让学妹知道自己又在试图插手,但又已经顾不上太多了。
戚亦姝这才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息散在午后的光里,淡得几乎没有痕迹。她抬起眼,看向温芷晴,目光里带着一点说不清的无奈。
“芷晴,你包了我那么多场电影,难道其实连一部都没有认真看过吗?”
温芷晴微微错愕,过了几秒,才缓慢地摇了摇头。
她当然看过戚亦姝执导的电影。但她毕竟不是文艺片的受众,那些缓慢的镜头、隐晦的留白、藏在眼神里的暧昧,像水一样从她眼前流过,却没能在心里留下什么痕迹。
她只模糊记得,那几部还留有印象的电影里,似乎都有不少暧昧的戏份。多到她只是想象那些画面落在林晚棠身上,就已经开始坐立不安了。
“好,就算你有你坚持的所谓艺术追求,那到时候用替身拍摄呢?”
温芷晴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讨价还价的出口,声音里带着些许小心翼翼的试探。
戚亦姝闻言,微微一怔,随即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她想,至今应该还没有哪个主角只是要牵个手说个情话就得上替身的。
于是她又摇了摇头,幅度很轻,但很坚定,像是完全没有了可以商量的余地。
春天的阳光从窗外漫进来,落在温芷晴脚边,温暖得让人恍惚,也许很快就要到初夏了。
但温芷晴只觉得那阳光太刺眼了,亮得让人无处可躲。不远处的说笑声隐约飘过来,林晚棠不知道又说了什么,惹得陆微和周围的化妆师都跟着微笑了起来,散进那片暖融融的光里。
只有温芷晴坐在这里,隔着满室的阳光和笑意,感觉自己像个多余的人。
其实在众人笑起来时,林晚棠也有些怔住了。
她忽然意识到,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自己成了众人的中心位。自己随口说了一句话,便有人笑着接住,有人顺着话继续聊下去,有人把气氛烘得刚刚好。
那些笑声和目光像一层层柔软的浪,轻轻托着她,让她浮在水面,不必再沉下去。
这是她很少体验过的事。
那三年里,她说过的话常常落进空气里,没有回响,也没有涟漪。
可此刻,她是那个被听见的人。
惊愕只持续了一瞬,就被她轻轻按了下去。
以后,自己应该会逐渐习惯越来越好的。
还没到傍晚,试妆就结束了。由于陆微这次难得配合,试妆进行得出乎意料地顺利。
卸完妆,陆微慵懒地靠在椅背上,方要尝试约林晚棠吃饭,话还没说出口,余光里忽然察觉到什么。
不苟言笑的投资方往这边看了一眼,看向自己的目光似乎有些微妙。
目光不重,却像一根极细的针,隔着满室的人影,若有若无地扎过来。陆微看不懂那道目光里的情绪,因为那太过复杂了,复杂到让人本能地感到不适。
但同为Omega,她几乎是瞬间感知到了其中的冷意。
寻常人此刻大约要开始惴惴不安,琢磨自己哪里得罪了投资方。
但陆微没有。
她反而弯了弯唇角,那弧度懒懒的,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得意。隔着满室的人影,她迎上那道目光,微微挑了挑眉,隐隐有些挑衅。
投资方厌恶自己,但那又怎样呢?
片酬是实打实进了自己口袋的,用的还是投资方的钱。对面坐着的是她感兴趣的人,戏还会继续搭下去。顺便还能让那个莫名其妙盯着她看的Omega心里继续怄着气。
“晚棠,之后要一起吃个饭吗?我们可以交流一下剧本台词。”
陆微的声音更张扬了些,像是故意要把每个字都拖得慢一点,让声音飘得更远一点。
林晚棠摇了摇头,轻声说道:“不好意思,我晚上还有事情。”
话说完后,她察觉到陆微的视线似乎越过了自己,落在更远的位置。
她下意识循着那道目光偏过头去。
是温芷晴。
那个Omega正匆忙垂下眼,像是没料到会被看见,又像是隐藏了太久终于被撞破了。
虽然还没有到傍晚,但太阳开始向西偏移了,阳光还没有完全褪去,浅淡地铺在她身上,无端让人觉得有种说不出的落寞。
林晚棠的目光在温芷晴身上只掠过一瞬,就收回了视线,像是多看一秒都是浪费时间。
“那好吧,下次记得考虑下哦。”
陆微也没再过多纠缠,拎起包往肩上一搭,满头招摇的金发在午后的光里晃了晃,碎金似的,亮得有些晃眼。她转身走了,步调也是懒懒的,像是全然不在意。
戚亦姝仍然要留下了和化妆组以及美术组讨论,林晚棠也站起身。她甚至没有往温芷晴的方向看去,就知道温芷晴必定也会有所动作。
果然,身后传来细碎的响动。
先是衣料窸窣的轻响,接着是高跟鞋落地的声音。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但又无论如何也要跟过来。
林晚棠没有回头。
这种被尾随的感觉让人厌烦,像一道甩不掉的影子,黏在身后,怎么走都甩不脱。
她没有加快脚步,也没有停顿,只是不疾不徐地走到门口,推开门,走了出去。
之后随手把门带上。
门合上的那一刻,林晚棠停了下来,站在门边,安静地等待着。
走廊里零星走过了几个人,步履匆匆,很快消失在转角。头顶的灯投下柔和的光,淡白的,均匀地铺开来,把整条廊间浸在一片安静的光晕里。
几秒后,门被重新推开了。
林晚棠看到,温芷晴那张矜贵的脸上,先是浮起一丝极浅的错愕。
温芷晴像是没料到门外有人,又像是没料到那人是自己。那一秒的错愕过后,慌乱才像水渍般从漆黑的眼眸中慢慢漫上来,来不及收,也来不及藏。
她显然是没有料到林晚棠就站在门外,怔了一瞬后,目光在林晚棠脸上飞快地掠过。那双眼睛里还残留着方才追出来的急切,此刻正一点点努力地往下压,压回那双惯常冷淡的眼眸中。
“真巧,你是在等什么人吗?”
温芷晴撩了一下头发,指尖绕过耳际,那动作本该是随意的,此时显得有些僵硬,最终指尖又在漆黑的发梢处顿了片刻。
“我在等你。”林晚棠望着温芷晴,目光平静得像一池没有涟漪的水:“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温芷晴明知结果不可能是自己希望的那一种,可那点念想还是压不下去。像溺水的人攥着最后一根浮木,明明知道靠不了岸,还是舍不得松手。
也许,也许昨晚走后,林晚棠忽然又心软了呢?
亦或者,林晚棠其实也还爱着自己呢?
这种念头一旦浮上来,就再也按不住了,在她心里横冲直撞,撞得她指尖发颤,撞得她连呼吸都停滞了。
毕竟,学妹是在等自己。
“因为你的目光让我觉得厌烦。”
为了避免温芷晴还是听不明白,林晚棠努力把话说得更加透彻:“我已经打算往前走了。但每次看到你的目光,我都会回忆起之前最不堪的往事。”
“你也不要再道歉了,我不会接受的。”
走廊里的灯光静静地洒落下来,柔和的,淡白的,把两个人笼在同一片光晕里。远处有脚步声来来去去,近了又远,都与她们无关。
温芷晴眼里的光一点一点暗了下去。
学妹已经往前走了。只有她还在原地,守着那片再也不会有故人归来的废墟。更可悲的是,每一次张望,都会把那个已经走远的人,重新拽回她最不想经过的路口。
温芷晴的唇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扯出一个笑,却没能成功。那点还挂在眼角的隐秘期待,此刻正一点点地往下坠,坠到她伸手也够不着的深渊里。
林晚棠就这样冷静地看着面前失了魂一般的Omega。
她原本以为看到这样的温芷晴,自己会忍不住别开眼,甚至心脏也会疼痛,但其实没有。
林晚棠就那么看着,平静得像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雨。那雨淋湿的是别人,落在的是别处,而她只是恰好路过,撑着伞,全身没有被雨水淋湿过的痕迹。
她的脸上没有心疼,没有不忍,只有一种淡定得几乎察觉不到的冷漠。
“温总,实在不行,就再找别的Alpha吧。”她继续说道:“会有很多人,能给你所需要的爱。”
林晚棠说完,没有再往温芷晴的方向看一眼。
鞋跟敲击地面的声音很清脆,没有任何迟疑。那声音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转角处。
而在原处,有一个人还留在那里。
晶莹的液体滴落下来,一颗颗无声地坠在地板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林晚棠走出了大楼。
正在西移的太阳的余晖铺展开来,落在每个行人的肩上,温软而舒适。
她顺着人流往前走,任由渐起的暮色将自己轻轻裹住。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带着一点不确定的惊喜。
“姐姐?”
熟悉而陌生的声音,像是被时光磨掉了清脆稚嫩的童音,只余下些许恍惚令人识得的余音,就这样飘散在暮色里,让人辨不清是记忆还是真的有人在呼唤。
林晚棠脚步一顿。
“等你很久了,姐姐。”
林晚棠转过身。
暮色渐浓,在那片将暗未暗的光里,站着一个Omega,身影熟悉得让人心悸。
她和这个女孩儿曾同在一栋房子里生活了十余年。
这是她的妹妹,时欢。
“许久不见,小欢。”
林晚棠迟疑了片刻,没有迎过去,只是站在原地简单地回应了一声。
第45章 没有帮忙的义务
林晚棠望着暮色里时欢的身影,心里浮起一丝警觉,像是水面下悄悄游过了一尾鱼,泛起一阵微小的涟漪。
时欢并没有提前联系过自己。没有发消息,没有打电话,什么都没有。
那她是怎么知道今天、知道这个地点的?
试妆的时间地点虽然不是机密,但也绝不会随意外泄。
林晚棠没有继续揣测下去。
她望着时欢,语气还算温和:“小欢,你应该在这里等了许久吧。不过我不太清楚,你是怎么寻到这里来的?”
如果时欢能给出合理的解释,她还是更倾向于相信时欢。
时欢咬了咬下唇,这点小动作让她看起来像回到了小时候的样子。
“我查过电影的日程,也知道戚导电影请的化妆组,根据这个化妆组常年在哪些化妆室化妆,推测出来地点并没有那么困难。”
“不过,其实也算是碰运气吧。”
林晚棠站在暮色里,目光落在时欢脸上。路灯刚亮起来,昏黄的光晕从她们身后漫过来,在地上拖出两道细长的影子。
时欢垂着眼,睫毛轻轻覆下来,在脸颊上落下一小片阴影。光线把她半边脸照得柔和,另半边隐在暗处,衬得整个人像是从旧时光里走出来的,还是分外乖巧。
晚风拂过,吹起时欢额前几缕碎发。她就那样低着头,等着姐姐的回应。
“好,吃饭了没有?”
林晚棠没有继续追问。她看着时欢那张在暮色里显得格外乖巧的脸,心里其实有几分了然。
她很清楚林深和时岑对妹妹的培养模式,功利,精准,每一步都要时欢在规划时就计算投入和产出。她也知道在这种功利性导向的教育培养下,时欢不会为没有收益的事情多花心思。
时隔多年,时欢忽然找到自己,一定是有什么事情。
既然这样,不如找个餐厅直接坐下来聊。
能让时欢亲自专程找到自己的事情,三言两语很难说清,因此时欢必然不会拒绝这个慢慢铺开描述事情的机会。
“还没有。”
时欢摇了摇头,额前几缕碎发在暮色里轻轻晃了晃。她抬眼看向林晚棠,那双眼睛被路灯染上一层暖黄的光晕,亮亮的,像是在等待什么。她嘴角抿着一点小心翼翼的弧度,像是怕自己说错了话,又像是怕姐姐下一句就要走了。
林晚棠抬眼望向不远处那家透着暖色灯光的餐厅,语气平和:“这附近有家餐厅,味道还不错。我们边吃边聊?”
温芷晴僵在了原地。由于已经被学妹警告过,她不敢再跟着学妹。
可刚走出大楼,目光便不由自主地追了过去,林晚棠正和一个Omega站在暮色里,不知说着什么,眉眼间竟带着几分柔和。
那个Omega她不认识。不是陆微,是另一个Omega,陌生的,年轻的,正微微仰头望着林晚棠,嘴角弯着乖巧的弧度。
她忽然想起下午,陆微约学妹吃饭时,学妹说晚上还有事情。她当时以为是托辞,是对那个轻浮Omega的婉拒。可现在看着这剜心的画面,她才后知后觉地明白,原来学妹是真的有事。
只是那件事,和她无关,和陆微也无关,是和另一个她不知道的Omega有关。
温芷晴没敢走过去。隔着很远的一段距离,她望着暮色里那两道并肩的身影。
这个Omega应该是陌生的。这三年间,林晚棠从没有和哪个Omega走得近过,她比谁都清楚。私家侦探查了那么久,也从未翻出过任何旧情的痕迹。
可多看几眼,那股陌生的违和感却慢慢浮了上来。这个Omega是乖巧的,温驯的,仰头望着林晚棠的姿态,却又有种说不清的熟悉感。
可温芷晴不敢走得更近了。
那道警告还钉在耳边,钉得太深,稍微一动就钻心的疼。她只能站在原地,隔着满街的暮色与灯火,望着那个仰头看林晚棠的Omega,望着那道自己再也跨不过去的距离。
只能之后再派人去摸查底细了。
林晚棠似乎低头说了句什么,眉眼间浮起一点宠溺的笑意,是她很久没有见过的样子。两个人开始沿着街边往前走,肩并着肩,像一对寻常的姐妹,或者是别的什么关系。
温芷晴上了车,吩咐司机别动,就先一直停在这里。
她坐在暗处,望着那两道身影慢慢地走远,走进渐浓的夜色里。街灯一盏一盏地从她们身上掠过,把那两道并肩的影子拉长,又渐渐揉碎,最后收进再也看不清的远处。
两个人选择一起走路,那目的地一定很近。近到坐在车里,也能看见。
心脏像是被喷溅汁液的酸柠檬浸泡透了,跳动着从内里慢慢往外渗出酸涩的汁液,整个胸腔都跟着发酸。
那两道身影拐过街角,即将消失在视野里,温芷晴吩咐司机小心些跟过去。
但片刻后,温芷晴就意识到这件事不妥,她的车还是太招摇了。以林晚棠对自己的戒备程度,看到一辆熟悉的宾利跟在身后,估计会更加不开心。
她很可能直接在那个陌生的Omega面前失了从容体面。
温芷晴把那辆招摇的宾利和一直保持着矜贵高调一并丢在身后,拦下了一辆出租。车门刚关上,她便压低声音嘱咐司机在前面十字路口右转,看到一道高挑漂亮的Alpha后就停下来。
司机讶异地看了温芷晴一眼。
Omega的脸漂亮得不像话。矜贵的轮廓,清冷的眉眼,像是从杂志封面上走下来的人。
可那双眼睛又让这张脸显得不太真实。猜她是抓奸的Omega,神情又太冷静了些;猜她是偏执的跟踪狂吧,偏又带着一身谁也靠近不了的矜贵。
很少有Omega身上同时混杂这两种感觉。
司机还在犹豫,手机忽然响了。
支付宝到账一万元。
温芷晴放下手机,没再看她,目光始终落在前方的夜色里。
“你只需要小心跟过去。”
司机明白了,这是不知哪路忽然眷顾她的财神,不是她能琢磨的人物。她没再思考,点点头踩下油门,直接按Omega的要求开始行驶。
林晚棠和时欢来到餐厅时,由于没有提前预订,因此已经没有包厢了。
“没事的姐姐。”
时欢没太在意,直接找了个角落靠窗的位置。虽不比包厢私密,却也相对安静。
她坐下时眉眼弯弯的,托着腮望向林晚棠,像是重逢后能和姐姐一起吃饭就很开心了。
“小欢,最近还好吗?”
林晚棠先开了口。
一句再寻常不过的寒暄,但放在亲姐妹身上显然不太正常。
但林晚棠即使十八岁前住在林深家里时,也是自己单独一间卧室,是母亲从来不会关照的透明人。那个家对她而言,更像一个收容所。
时欢那时候还小,被林深和时岑带在身边,和她的交集本就不多。后来她离开,更是再没有见过。
所以此刻坐在一起,她一时间不知道该聊些什么。那些寻常姐妹该有的亲密与熟稔,她们很少有过。
暖色的灯光从水晶吊灯上垂落下来,在白色桌布上铺开一层柔和的光晕。窗外的夜色被落地玻璃隔成另一重世界,街灯一盏盏亮着,像洒落的碎金。
时欢坐在对面,被那灯光笼着,眉眼愈发显得温驯。
她垂着眼,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像是在斟酌什么。片刻后,她抬起眼看向林晚棠,目光里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歉疚。
“姐姐,其实我这次来,想先向你道个歉。”
林晚棠的心跳漏了一拍。
昨天也是这个时间,也是有一个Omega道歉。那个人的道歉浸着眼泪,说喜欢自己,说已经后悔了。此刻这声道歉落在耳边,竟生出几分荒诞的重叠感。
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时欢。
“许久没有联系,忽然找到姐姐,却是想请求姐姐帮忙。”
时欢缓慢地说完了后半句,目光落在林晚棠脸上,仔细地观察着她的表情,像是在等一个答案。
林晚棠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人,她很早之前就知道了。
“小欢是遇到什么困难了吗?”
林晚棠望着时欢。餐厅里的灯光从水晶吊灯上洒落下来,在她眼底铺开一层温和的暖意,可那暖意底下,分明还沉着几分审视的清明。
按理说有时岑和林深在,寻常的风雨根本吹不到时欢身上。
“是。”
时欢抬起眼,眼眶已经微微有些湿润了。
“是家里遇到了一些困难。”
艰难读说完后半句话,时欢的眼泪便从眼眶里滚落下来,一颗接一颗无声地往下坠,在暖黄的灯光下闪着细细的光。但时欢只是低着头,任由泪珠落在自己手背上。
有些不合时宜地,林晚棠想起昨晚温芷晴的眼泪。
昨晚温芷晴的眼泪也是这样落的。可那泪是骄傲碎掉之后渗出来的凉意,是明知没有结果还是落下来的徒劳,是求而不得的悔。而眼前时欢的泪是温热的,是渴望被接住的,是还带着希望的。
似乎很不一样。
不该在这个时候想起她的。林晚棠想,眼前的妹妹更需要自己的注意力。可温芷晴带泪的脸还是浮了上来,泪痕漫过的地方,像上好的白瓷裂了几道细纹。
她晃了晃神,那道影子便又沉下去了。
林晚棠没有追问。她抽出了两张纸巾,隔着暖黄的灯光递了过去。
“小欢,不要难过。”
林晚棠的声音很轻,纸巾被灯光染成温软的蜜色,边缘晕着一圈浅淡的光。她递过去的手没有急着收回,就那么悬在两人之间,给时欢留足了接住的时间。
“姐姐,是妈妈她们要被辞退了。”
时欢接过纸巾,却没有擦拭眼泪。那两张纸被她攥在手心,由着眼泪一滴一滴落上去,洇出一小片深色。
“我还在上学,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林晚棠微微一怔,但转念一想其实林深和时岑早就实现财富自由了,于是宽慰道:“没事,她们年纪大了,也到了该退休的时候了。”
她望向窗外,街灯一盏盏亮着,铺开一小片一小片暖黄的光。路边的停车位泊着一辆出租车,不知是在等谁。
时欢叹了口气。
像姐姐这样得过且过的人大概不会明白,身居高位的人一夕之间忽然要被人推到低谷,到底是什么感受。
时欢没有时间在这里等姐姐慢慢理解,她必须把更严重的后果继续说下去。
“是啊,其实我也知道,妈妈她们毕竟年龄大了,退休后拥抱生活也挺好的。”
时欢的眼泪流得更急了些:“但她们可能会被警方带去进行调查,现在已经隐隐传出风声了。”
“姐姐,你知道的。像妈妈她们这样谨小慎微的人,怎么可能做出违法犯罪的事情来。我想,应该是有人要陷害她们。”
她抬起眼,那双湿漉漉的眼睛望着林晚棠,水光盈盈的,像盛着易碎的水晶,让人不忍拒绝。
林晚棠除了在住院期间被打扰时听了些林深说的事情,手术出院以后就再也没关注过了。
她有些吃惊,原来林深现在已经严重到即将被警察调查的地步了吗?
也难怪时欢会悲伤落泪。
“我想,应该不必担心。”林晚棠尽力宽慰时欢:“清者自清,如果只是调查的话,查清楚以后应该就没事了吧。”
林深的事,她早已当作与自己无关。因此即使是骤然间知道了这件事,心里也再泛不起什么波澜。
只是看着时欢这样着急,她多少能明白,因为那毕竟是她的至亲。
“姐姐,你不知道别人的手段有多肮脏。”
时欢的声音抬高了些,带着一点压不住的急切。
她的眼泪流得更急,像是被这句话一并带出来的:“我真是实在不得已,才只能来找姐姐的。”
“我不太明白。”
林晚棠垂下眼,没有再看时欢的泪眼。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坦诚的无奈:“我也帮不上什么忙。”
“姐,只要你想帮,就一定能帮到妈妈的。”
时欢往前倾了倾身子,那双湿漉漉的眼睛可怜地望着林晚棠,像一只被雨淋湿的小动物。
她的声音里还带着哭腔,却又像是抓住了一点希望:“因为是温芷晴一直在查这些事,她一定是伪造了什么证据,毕竟妈妈之前和她有过过节。但姐姐你和她结过婚,她还为你的新电影投资了,如果你愿意出面,也许她会罢休的。”
林晚棠感觉到一阵厌烦从心底漫上来。
“小欢,也许接下来我说的话会让你很难过。”她望着时欢那双盛着水光的眼睛,沉默了几秒:“我不想帮,我也没有这个义务去帮助她们。”
时欢的表情僵住了,她望着林晚棠,那目光里满是难以置信。
她想过姐姐会犹豫,会为难,甚至可能会提出条件,唯独没想过,姐姐会这样干脆地拒绝。
所有提前准备好的说辞都堵在唇边,一个字也说不出去了。
“所以我没办法帮你,小欢。”
餐品陆续上齐,热气袅袅地浮起来,又散开。可两个人谁都没有品尝菜色。
林晚棠没有道歉。她说不出口对不起,也无意去说。她的心里没有愧疚,也不愿用虚情去敷衍时欢。
时欢终于勉强反应过来。
“姐姐,我知道母亲她们对你一直亏欠许多。”
时欢望着面前精致的菜肴出神,声音逐渐软下来,软得几乎要化进灯光里。
“可是我还在读研,之后还要工作。如果母亲她们被构陷罪名,我以后的生活”
她抬起眼,那双眼睛又湿了,却忍着没让泪落下来。
“也会举步维艰。”
时欢明白,自己和姐姐的关系虽然生疏,却还没到母亲那般决裂的地步。时欢在天平的一侧把母亲取下来,又把自己放了上去,想重新试验一次,看天平会不会往她这边成功倾斜。
“如果真的有什么变故的话。”林晚棠想了想:“我会出资帮你把学费交上,直到你顺利毕业。”
这完全不是时欢想听到的回答。
她没能完成母亲交给她的任务。这个念头落下来时,比方才任何一滴泪都沉。
自己的姐姐,似乎和记忆里不太一样了。
时欢完全没有心情吃饭,她沉默了一会儿,还是叹了口气:“我先走了,妈妈不放心我在外面待到太晚。”
林晚棠点了点头,她刚刚已经提前结过账了。听到时欢要离开时,她站起身相送:“路上注意安全。”
就在林晚棠起身后的刹那,时欢忽然又问道:“姐姐,我们可以加个联系方式吗?”
这是一个很小的请求,林晚棠已经拒绝过自己太多次了,这次必定不会再拒绝。
林晚棠拿出了手机,扫了一下时欢的二维码。她用工作号扫的时欢,因为对面前的Omega有所戒备,还是谨慎些更好。
时欢轻轻道了句谢,目光在林晚棠脸上停了一瞬,像还有什么话要说。隔了几秒后终究只是垂下眼,转身走出了餐厅。
玻璃门在身后合上,把她一个人送进夜色里。
街边的阴影里,一辆出租车静静泊着。温芷晴坐在后座,身子微微前倾,目光穿过车窗,穿过人来人往的街边,穿过那扇透亮的玻璃门,只看到时欢一个人走出来。
温芷晴坐在那个她从来不会坐上去的出租车内,继续等待着。
林晚棠没有跟出来。
她笔直地坐在座椅上,那口气在胸腔里悬了许久,此刻终于缓缓散开,散进夜色里,散进窗外流淌的街灯里。
学妹和这个Omega也并不是可以一起过夜的关系。
可就在这时,她忽然收到了私家侦探发来的信息。
侦探发了长长一段信息,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轻快。她衷心感谢温芷晴这段时间的厚待,报酬丰厚得超乎预期,已经足够实现财富自由了。
之后,私家侦探又提及打算就此收手,不再工作了,往后只想陪着爱人四处走走,旅居度日。
末尾,私家侦探祝愿温芷晴也能达成所愿。
当然她没有提及自己的真实感受,比如她认为雇主达成所愿的概率很渺小,几乎在没有指望了。
第46章 她担心自己确实有挟恩图报的打算
温芷晴握着手机,指尖微微发凉。大脑没有空白,恰恰相反,现在运转得飞快,快得像一台即将失控的机器,所有念头混杂在了一起,最后什么都抓不住。
这段时间,她几乎完全习惯了这一切。习惯每天醒来时收到的那几条消息,习惯知道学妹几点出门去了哪里,又见了谁,习惯隔着屏幕确认她还好好地生活在北城。这些画面成了生活里的一部分,像呼吸一样自然,自然到她从未想过会有被抽走的一天。
她垂下眼,之前那口气还没彻底散尽,又悬了回来。重新找谨慎靠谱的侦探需要时间,而这段时间里,她没有办法像往常那样,在思念学妹的每时每刻都能知道学妹的去处了。
那些原本触手可及的日常,忽然间就远了。
窗外是城市的夜,远处的高楼里灯火错落,无数个窗口亮着,却离温芷晴太过渺远。
旋转门被轻推开,林晚棠走进了夜色里。目光掠过街边,那辆出租车仍旧泊在原处,像是一直没有移动过。
林晚棠的目光在那辆出租车上停了一瞬。
从她进餐厅到现在,大约有一个多小时了。出租车竟有耐心停靠这么久吗?
也许是有人包车了,念头一闪而过,林晚棠没再多想,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她的电影片酬明天就到账了。林晚棠打算先换辆车,然后再买一处自己喜欢的房子。
剩余的钱,大部分她要存起来,以备不时之需。最后的1/3,她打算也存起来,但是不会动用,攒够了预估的手术费用后全部转给学姐。
毕竟学姐虽然没有提手术费用,但她实在不能心安理得地享受这一切。
林晚棠走在路上,心里泛起一阵温软的涟漪。不是激动,是一种踏实的、慢慢舒展开来的安心。
她经过那辆停泊已久的出租车时,忽然听到车窗里传来了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撞在了车门内侧。
她脚步顿了顿,疑惑地往车窗那侧瞥了一眼。夜色太浓,玻璃又暗,什么也看不清。她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
出租车内,温芷晴紧紧贴着座椅靠背,一只手还捂着撞疼的手肘。她只是看见那道身影越走越近,痴迷地望着,后知后觉意识到林晚棠马上要擦肩而过。
怕林晚棠看见,怕林晚棠发现。怕自己那一点点卑微的注视,也被当面撞破,甚至会被学妹误解。
她猛地往后躲去,手肘撞在车门上,闷闷的一声响。
矜贵的身影蜷缩在了暗处,疼得指尖发颤,却咬着唇不肯出声。闷响过后,她只是把那只手轻轻收回来,垂着眼,睫毛渐渐覆下来,遮住开始泛红的眼眶。
片刻后,温芷晴又抬起眼,目光穿过车窗,穿过夜色,落在那道已经走远的背影上。
林晚棠已经康复很久了,她却迟迟没有把真相告诉林晚棠。她没有告诉学妹,是自己为学妹找了国际最顶尖的医生,是自己为学妹的病情殚精竭虑。
她想,也许自己是担心这时再告诉学妹,会被学妹误会想要挟恩图报。
亦或者,她担心自己确实有挟恩图报的打算。
有些话一旦说出口,也许就覆水难收了。
温芷晴想,再等等吧。
等到学妹心里关于自己的地方重新柔软下来,等到学妹看向自己时,眼底不再是那片让人心寒的漠然。到那时,她再拣一个恰当的时机,把那些埋藏了太久的话说出口。
也许学妹会怔住,会沉默,会慢慢转过脸来看她。而那一点恰好漫上来的动容,刚好够填平她们之间那些沟壑,让她可以重新站到她身边。
距离学妹的生日,只剩下四周了。
为学妹准备的生日礼物,温芷晴已经打磨了很久很久。久到每一个棱角都摸过无数遍,久到她闭上眼睛也能描出礼物的样子。
可越是靠近学妹的生日,她越不确定这件花了无数心思的礼物,到底还能不能亲手送到学妹的手上。
林晚棠终于回到自己租的那间房子里时,从玄关换好鞋走进客厅打开灯后,发现陆微已经断续发了一些消息给她。
【晚棠,忙完了吗?】
【我买了两对新的耳环】
隔了几分钟又发。
【你想看看吗?】
等林晚棠终于点开对话框时,根本不清楚该如何回复。
正在这时,陆微的图片已经发过来了。
却并不是直接发的耳环。
是小巧白皙的耳朵,耳垂上缀着那对新买的耳环。旁边露出一小片侧脸,灰色的床单在背景里铺开。暖光从某个角度漫过来,把整张照片浸得暧昧。
【好看吗?】
林晚棠从未遇见过这样大胆的Omega。她快速删除了这张照片,确保手机里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陆微太不谨慎了。她想。如果自己是一个心术不正的Alpha,也许明天陆微就要开始筹备封口费了。
删完照片,林晚棠想起陆微的消息自己还没有回复。
如果回复好看,也许陆微会继续发照片。如果回复不好看,又有一种故作低情商的刻意,后续合作起来也着实尴尬。
林晚棠思考了片刻,直接发了几个点赞的emoji表情。
【今天太累了,以后再聊】
林晚棠又打字回复了一句,随后把手机放在了一边。
连续两天试妆,晚上又总有各种突发事项,她确实很累,洗澡时热水从头顶淋下来,她几乎站着都要睡着。
吹干头发后,再也没有多余的力气去多想些什么。
林晚棠躺在了床上,眼皮发沉,意识开始一点点涣散,她伸手按灭床头灯,房间内的光都被收走了,只剩下窗帘缝隙透进来的若有若无的光亮。
但闭上眼睛,她梦见了很久以前的一件旧事。
是她从来都想刻意忘记的那间品酒室,深色的酒柜,暖黄的壁灯,陈设一如当年。
昏暗的光线裹着暧昧的色调,灼热而破碎的喘息声仿佛正在耳畔。她看见那个Omega白皙的手指正无意识地解开领口的纽扣,一颗又一颗,动作极慢,指尖微微发颤,每解开一颗,那截白皙的脖颈就多露出来一寸。
腺体处的阻隔贴不知何时被撕掉了,露出底下那一小块粉嫩的皮肤,在暗光里显得脆弱又柔软。
Omega当时也戴着耳环,碎星一般闪耀,随着呼吸轻轻晃动着,一下一下晃进她眼底。
品酒室里已经满是白松香的信息素了,浓郁得像是打翻了一整瓶香水,起初林晚棠只是以为Omega不小心进入了发热期,于是试图在周围翻找着有没有抑制剂。
但随后,她隐约听到了门外细碎的脚步声。
林晚棠顿住了。
品酒室的隔音她很清楚,门板厚重,墙壁做了隔音处理,寻常人从外面经过,里面根本不会听到。能在这里听见脚步声,说明外面的人不仅离得很近,而且大概率不止一个。
她反锁了门。Omega滚烫的呼吸落在后颈,林晚棠还未转身,就被理智尽失的Omega从背后拽倒了。手腕被攥住,整个人坠进那片灼热里,快得连惊呼都来不及出口。
当时也是林晚棠的易感期,血液里烧着什么东西,一下一下撞着理智的边缘。
但她最终还是忍耐住了,手指攥紧,指节泛白,把所有念头都压回骨缝深处。
梦境里的人影晃了晃,场景像被风吹过的水面,碎成光点,又重新聚拢。
再次定格时,Omega的耳环已经换了。
不再是碎星。是红宝石,小小的一颗,坠在耳垂上,像一滴凝固的血。光线掠过时,那抹红就烧起来,灼灼的,烫得人移不开眼。
“费尽心思,你就是想和我结婚吧?”
“不是,我”
“我同意了。不过,你可千万别以为能如愿了。”
梦里林晚棠还在极力摇头,她说不出话,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只能眼睁睁看到红的唇一张一合,吐出的话语逐渐和耳垂上那颗红宝石融在一起。嫣红的唇,艳红的坠,晕成一团灼热的迷离,把她整个人都卷了进去。
可怖的噩梦,比她往常的任何一个梦境都可怕,带着从深渊最底下浮上来的冷意。
林晚棠终于惊醒了,胸口还在剧烈起伏,呼吸里仿佛还残留着令人生厌的白松香气息。
天光大亮,她怔愣了许久,终于意识到自己已经离婚了。
真好,她已经离婚了,和温芷晴再也没有关系了。
林晚棠依旧躺在床上,迟迟没有起身。
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确定离婚后已经半年了,随后才查看银行卡余额。
账户里多出一大笔钱。
林晚棠嘴角微微动了动,眉眼舒展了许多。
副导演那边已经排好了通告,三周后正式开机,不过不是在北城,而是先去西南山区一个鲜少听闻的小村落拍戏。
在这之前,她还得再去一段时间剧组搭好的漫画室,实操一下自己设计的那些表演细节。然后,是开机前的剧本围读。
时间排的很是紧凑。
林晚棠很是满意。
在某个瞬间她又想到了温芷晴,这一次温芷晴肯定不会再跟过去的,她终于不必担心再被那双眼睛注视着了。
林晚棠想到温芷晴,又叹了口气,她不知道说的那些话,温芷晴到底能听进去几句。
她起身走到窗边拉开了窗帘,望着不远处那片已经抽枝了的树影,心里浮起一丝说不清的倦意。
林晚棠知道这段时间温芷晴也并不好过。可她始终想不明白,为什么这个人总要在每一个本可以相安无事的节点,致力于做出一些让彼此都难受的事情。
就在这时,手机传来一声振动,戚亦姝发来了消息。
【学妹,最近有时间吗】
【有的,学姐】
戚亦姝沉默了几秒,她看着林晚棠的回复,忽然不知道该从何说起。她深吸一口气,手指悬在屏幕上,最后还是把那些话发了出去:
【可以聚一下吗?我想告诉你一件事情】
【是去你那比较方便,还是来我这边比较方便?】
消息发出的那一刻,她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仰起脸吐出一口长长的烟圈。烟雾散尽时,她把还剩半截的细长香烟按进烟灰缸里,一点点捻灭。
林晚棠想,这似乎不像是讨论剧本的事情,而更像是私事。
【我去学姐那里吧,今天正好有空】
她发完以后,隔了许久终于收到了戚亦姝的回复。
【可以】
林晚棠开始洗漱,穿戴好以后出了门。
电梯一路下行,阳光从楼道的窗户透进来,带着春末温吞的暖意。
推开单元门的那一刻,清晨的春风轻轻拂过,带着草木生长的气息。不远处的树荫下,光斑碎碎地铺了一地,随着叶子的晃动,明明灭灭的。
她在门口站了一瞬,便往街边走去。阳光落在肩上,残留着这个季节末尾最后一点尚未燥热的温柔。
像之前那样来到了戚亦姝的别墅院落,林晚棠还未按铃,戚亦姝已经提前打开了门。
“学姐,早上好啊。”
林晚棠打完招呼后,看到戚亦姝笑了笑,只是似乎有些勉强,像有什么心事。
“学姐,没事吧?”
戚亦姝的指尖轻轻蜷了一下,在虚空里空捻了一下,像是本能地想找什么,随后又松开了手。
她不能再抽烟了。
“没事,学妹快请进。”
戚亦姝说着,手微微抬了一下,像是要迎上来,又像是只差一点就能触到学妹。可那动作刚起,便收了回去,只余指尖在身侧轻轻一颤,像被风拂过的叶尖。
阳光从戚亦姝的身后漫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细长,轻轻晃了晃,最终又定住了。
林晚棠跟在戚亦姝身后,走进了门内。
她没有察觉到戚亦姝细微的动作,只是感觉学姐似乎欲言又止,和往常似乎不太一样。
“学妹,有件事情我一直没有告诉你,很是抱歉。”
林晚棠看着戚亦姝,目光中含些许疑惑:“学姐,是什么事情?”
“我原本是想等你病愈以后,再告诉你真相的。”
“但当时你的腺体情况极其不稳定,我当时并没有完全告诉你事情的经过。”戚亦姝琥珀色的眼眸闪过一丝难堪,她垂下眼,开始整理思绪:“后续又开始筹备电影,现在终于空出段间隙了。”
“学姐想说的,是在我住院期间发生的事情吗?”
林晚棠别开眼,看向窗外的庭院。庭中那几株海棠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层层叠叠地缀满枝头,风一过,便簌簌地落下几片,铺在小径上。春深了,花却还未谢。
她隐约能预感到戚亦姝之后会说些什么了。
第47章 唯一的念想
一时间寂静,没有人先开口。
窗外的阳光斜斜地铺进来,落在两人之间的茶几上。
庭院里的海棠还在风里轻轻晃着,粉白的花瓣偶尔飘落一两片,悄无声息地停在青石板上。远处有鸟鸣,清脆婉转地叫了几声便停了。
“是的。”
戚亦姝犹豫了片刻,还是开口说道:“当时,我隐瞒了一些事情。”
阳光从窗边漫进来,清晰地照见空气里浮动着细小的尘屑。那些尘埃悠悠地转着,把这一刻拉得格外漫长。
戚亦姝还是开了口,她垂下眼,没有再看林晚棠。
“学妹,我也确实为你找过医生。但最后给你做手术的那批国际顶尖医生,是温芷晴找来的。”
她顿了顿。
“包括你最终进行手术的医院,也是她联系的。”
林晚棠怔住了。
她骤然得知这个消息,以为会有惊雷在心里炸开,或者能感受到那种石破天惊的错愕。
可并没有。只有一道细微的回响,从远处荡过来,还没来得及听清,就已经散尽了。
庭院里的绿意比前些日子更深了些,藤蔓爬过墙头,在风里轻轻晃着。阳光从窗格漏进来,在地上铺成一小片一小片的光痕。
林晚棠的位置在那些光痕的边缘,脸上那点错愕浅淡得几乎看不清。
没有戚亦姝想象中的惊涛骇浪,也没有任何即将情绪失控的迹象。
“原来是这样。”
细微的惊愕漫长地持续着,像水底的暗流,一圈一圈地往外推,却怎么也推不出水面。但她的脸上什么也看不出来,平静得像寂静无风的湖面。
林晚棠试着回忆住院时的细节。但也许是那段经历太过痛苦了,她已经忘记了当时温芷晴找到自己时的表情,也记不清温芷晴当时说了什么了。
林晚棠只记得,曾经真的有许多瞬间,她是真的以为前妻希望自己死去。那种感觉像站在深渊边,以为身后有双手会随时推自己下去。
这双手也会是在鬼门关前把自己拽回来的一双手吗?
若是在多年前知道这件事,她大概也不会觉得惊奇。
那时的温芷晴太过耀眼,是她灰暗世界里唯一的光,是她愿意用整个青春一直去仰望着的明月。那时的自己相信,无论发生什么事情,温芷晴总会和自己站在一起。
两种不同的念头交织在一起,惊愕和恍然也叠在一起,曾经仰望的月亮和身后那双把她推到低谷的手互相对峙许久,两败俱伤后渐渐都模糊起来,最终全都消散了。
因此到最后,脸上只剩余一片平静。
“学姐应该没有在开玩笑吧。”
戚亦姝琥珀色的眼眸太过认真,开玩笑的概率几乎为零,但林晚棠还是再次确认了一遍。
“我所说的一切,都是真的。”
戚亦姝有些迟疑地开口:“通话记录还在。就在我去探望学妹的前一天,是温芷晴打来的。”
她看着林晚棠,忽然有些不确定了。学妹的表情早已平静下来,那点方才还浮着的浅淡错愕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散尽。可那双明净的眼睛还望着自己,像是在等什么,分明还有什么东西没有落定,否则学妹不会还继续追问。
“再多的证据我也没有了。”戚亦姝轻声叹了口气:“因为医院和这些医生确实不是我联系的。我想,这些记录温芷晴那会更加全面。”
林晚棠微微点了点头。
她的动作很轻,轻得像只是睫毛颤了几下。阳光从窗外漫进来,落在她垂着的眼睫上,让人几乎分不清是她在点头,还是光影在那里轻轻晃了晃。
原来,温芷晴的确也没有自己想象中那样不堪。这个念头落下来时,不重,却也没有那么轻,像是尘埃落定之后,反而也不知道该用什么眼光去看那个人了。
但一切都已经结束了,之后只是陌路人而已。温芷晴确实救了自己,但更早的曾经,自己也曾为替换温芷晴而当了人质,至今仍然记得冰冷的枪口抵在额头的感觉。
如此,也许能算两清了。
自己也没有必要再去找温芷晴求证了。
“学妹,按理说你痊愈后我该及时告诉你的。”戚亦姝的声音很轻:“只是,这段时间事情太多。”
“而且,我也确实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我一直担心,当你知道了这件事情时,也许也会讨厌我。”
琥珀色眼眸里翻涌着太多来不及隐藏的情绪,一丝不易察觉的涩意从声音里透出来,像水底涌动着的暗流。
林晚棠看着戚亦姝,微微惊愕的目光落进了那片复杂的琥珀色里,顷刻变得柔和:“怎么会,学姐。”
也许是为了安抚自己,学妹的目光比方才更温柔了些,像午后透过叶隙落下来的光斑,明晃晃的,恰好能接住那一点快要破碎的涩意。
“我永远都会感谢学姐。”
戚亦姝很快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她还不想让学妹察觉到自己隐秘的爱恋。现在并不是告白的时机,电影还在拍摄,但凡有些风声传出去,都会对学妹的名声有损。
娱乐圈大概有许多人都在眼红学妹,只是没有找到恰当的时机。如果导演对主演暗生情愫的事情传出去,那么必然有不少人会拿这件事大作文章攻击学妹为当主角不择手段。
她很快地垂下眼,把那些来不及收起的情绪一并压进眼底。
片刻后,再抬起眼时,戚亦姝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平静,那些来不及藏起的情绪已经沉下去了。
“抱歉,刚才是我失态了。”她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坦诚的歉意,“我只是很珍惜和学妹的这次合作。”
“之后如果能和学妹成为一直联系的朋友,那就更好了。”
林晚棠微微一怔,睫毛轻轻颤了颤。
片刻后,她弯起唇角,笑意很真诚。
“我也一直想和学姐成为朋友。”
学姐真的是一个很好的人,能与这样的人成为朋友,何其有幸。
恍然间,她想起了曾经称呼学姐的另外一个人。
她曾经一直想和那个人成为恋人,不过即使她们最终结了婚,自己也一直未能如愿。
失之东隅,收之桑榆。现在她得到了过往未曾得到的事业和友情,曾经的求而不得也早已放下了。
林晚棠在回去时打了车。她坐在后座,低头划着手机。片酬已经到账,于是林晚棠一直翻看着车辆品牌的页面,对比着型号和参数,打算过些日子买一辆轿车代步。
前面的Beta司机频频透过车内后视镜打量林晚棠,等红灯的间隙,她终于忍不住试探着开了口:“您就是《无人知晓》的主演吧?”
林晚棠愣了片刻,随即点了点头。
“没想到真的是您!您的定妆视频我刷了好几遍了,等电影上映以后我一定会支持。”
司机的语气带上了几分按捺不住的激动,又补充了一句:“实在太绝了!”
林晚棠这才想起今天是定妆宣传的日子。她配合宣传的文案早已提前设置好了发布时间,今天一时没能记起。
“谢谢。”
林晚棠弯了弯唇角,退出了查看汽车品牌型号的页面,去搜索了自己的定妆视频。
只发布了几个小时,林晚棠发现自己的定妆视频已经点赞百万了,后台也涨粉十几万了。
【即使穿同一套衣服也能分出是两个人,好强的演技!】
【本来这种脸就算是演技稀烂我也得尝尝咸淡,何况演技这么好,狠狠支持我们棠姐】
【我就说戚导是有眼光的!宝藏新人啊!】
【要是这么说我就不得不短暂背叛组织了,没人感觉戚导和棠姐很好磕吗?】
【好磕啊!名导力排众议一眼选中了籍籍无名的新人Alpha,从此以后天下谁人不识君,我先磕为敬!】
【不要背叛组织拆cp好吧,要磕就磕电影里的cp啊,明明有Omega官配】
【但微姐这个脾气只适合独美,怎么能磕得动啊】
同一个评论区并不只有林晚棠在看。
温芷晴顺着磕林晚棠和戚亦姝的评论往下翻,一条一条地划过去,好几次想打电话给公关部门,动用手段把这些评论全部删除。
直到看到说陆微和林晚棠也没有cp感的评论后,她心里的气才略微顺畅了些。
这个Omega一副和学妹自来熟的样子,其实也完全没有cp感啊。
温芷晴满意地刷新了一下评论区,打算切换到按时间顺序排序,想看看最新评论有没有人也磕上了自己和学妹。
明明自己和学妹也很好磕啊。
温芷晴想,自己和学妹的信息素匹配度是100%,她们是命中注定的姻缘,总能有人磕到的。
但未能如愿。
温芷晴看到的最新评论是陆微用大号直接艾特了林晚棠。
【晚棠,我来蹭一波热度,不介意吧~】
评论区瞬间就磕上了。
陆微本身就不缺热度,而且她合作过那么多一线演员,连很多影后视后都合作过了,从来没有瞧得上谁过,更别说蹭别人热度了。
倒是偶尔发疯内涵被别家粉丝围攻是真的。
五分钟过后,林晚棠和陆微的超话都建好了。
温芷晴也很想直接艾特学妹。
她甚至很想发疯把结婚证的照片甩到评论区,自己只拍封面就行,没人知道内页已经作废。她们曾经的一切都是真的,这个红本本是真的,这些年的婚姻是真的。
但温芷晴还是忍耐住了。
并不是因为惧怕有什么不好的影响,而是担心学妹会更讨厌自己。
学妹不会希望自己出现在评论区的。
这个念头浮现到脑海时,温芷晴几乎能想象出林晚棠从评论区看到自己id时的神情,眉心轻轻蹙起,目光移开,像看见什么不该出现的东西。
毕竟学妹是这样厌恶自己,厌恶到只是被自己看着都觉得厌烦。
明明自己也只是偷偷看几眼而已。
此时温芷晴唯一的念想就只有如果学妹知道真相,知道了是自己给学妹找的医生,大概会重新原谅自己,或许自己还有机会。
这是她唯一的念想了。
第48章 被邀请了的生日宴
定妆视频发布以后,短短几天的时间林晚棠涨粉已经超过了一百万,她也成为了近期常被营销号盘点的上升期小花。
林晚棠稍微有些难为情,自己明明很快就已经到28岁了,竟然还能被称为上升期小花。
而且几乎所有营销号都在吹捧自己,说自己是即将爆火的沧海遗珠。连那几个出了名毒舌的营销号,口径都出奇地一致。
她刷了很久,一条负面的盘点都没看到。
这个圈子里,不可能只有赞美。只要有人开始红起来,就一定有人挑刺。这是铁律。
现在这种情况,更像是收钱办事。
林晚棠轻声叹了口气。
不过眼下这些都不是最要紧的事。她确实小火了一把,商务邀约、活动邀请陆续递了过来。
她在离婚之前没有签过经纪约,因为林晚棠认为签经纪约太不自由,而且大概也没有哪个经纪人能容忍手下籍籍无名的艺人只找北城的戏约。
毕竟跑组都跑不出去,根本就毫无前途可言。
在痊愈以后,林晚棠先是找了一个业内口碑还算可以的执行经纪作为过渡,索性现在靠执行经纪还能勉强处理得过来。
但林晚棠也非常清楚,随着事情越来越多,她还需要组建自己的工作室班底,商务经纪、宣传公关、法务、助理这些,她都要逐渐寻找。
在这段时间,她得开始留心合适的人选了。
窗外那几棵梧桐,叶子已经长全了。阳光穿过新绿,在桌面上落下一片晃动的碎影。春夏之交,日子就在这样的光影里静静往前走着。
林晚棠中指上的薄茧也略略厚了些。
这段时间她一直泡在漫画工作室里,白天跟着那些画手看他们勾线、涂黑、贴网点,晚上回来又把关于精神分裂病症的笔记再重新理一遍。两种完全不同的世界,在林晚棠身上慢慢交叠在了一起。
书桌上的笔记已经摞了厚厚一沓,边角都翻得卷起来了。
在此期间只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情。
在开机前两周,副导演调整了拍摄场次,先在北城拍摄一周左右,之后再转到其他地区拍摄。
林晚棠看完消息后,把手机放回桌上。有风透过窗纱吹进来,吹动笔记的边角,沙沙响了几下。她伸手按住,又翻开了新的一页。
无论哪个场次,她都已经烂熟于心了。先拍哪一场,后拍哪一场,对她来说已经没有了分别。
这对自己并没有任何影响。
有影响的另有其人。
温芷晴已经提前买好了飞往西南地区的机票。并且已经提前给温岚和蒋峤说好,之后的一段时间她不会再处理公司事务了。
“芷晴,即使是请假条,也总得有个截止日期吧。”
蒋峤皱了皱眉,语气很是无奈:“我们需要帮你打理多久?”
她已经分不清到底是谁退休了。
温芷晴沉默了片刻:“应该有半年左右吧。”
蒋峤和温岚的脸上同时掠过一丝错愕,随后快速交换了一下眼神。
“请假理由呢?”温岚按了按眉心,无奈的语气与蒋峤同出一辙:“难道你是单纯想要出去散心吗?”
温芷晴垂下眼,迟疑了一瞬,才轻轻点头:“嗯,四处转转,顺带着做些公益活动。”
这个说辞是很早之前就想好的,但最初是为了能在林晚棠面前解释自己为什么会在剧组拍摄时出现在这么偏僻的地方。
拍戏要去的小山村极其落后,她可以解释说自己是过去做公益,资助贫困山区的发展和建设。
如今对着两位母亲说出来,温芷晴心里忽然有些发虚,她不确定她们是否会看穿。
但不管怎样,她是一定要去的。
蒋峤还想说些什么,温岚使了个眼色。即使年岁渐长,温岚眨眼的时候依旧很有些俏皮,还带着几分年轻时意气风发的影子。蒋峤微微笑了下,嘴角跟着弯了起来,笑意刚起,又落下去变回了一声轻叹,却没再多说什么了。
她们都能看出,温芷晴显然有自己的打算。但无论怎样,她们还是选择尊重温芷晴的决定。
有些事情,点到为止即可。
这场见面是在温芷晴的私人办公室里。阳光从落地窗漫进来,把三个人笼在一片安静的光晕里。
温岚和蒋峤在北城房产颇丰,因此也就没有提过要与温芷晴同住。
只是临走前,蒋峤多看了温芷晴一眼,女儿平静的面容似乎与以往没什么不同,可不知怎的,她总觉得女儿的心里似乎在悬着什么。直到她和温岚转身离开时,余光里瞥见温芷晴的肩线似乎松了一瞬。
似乎有口气提了很久,终于可以呼出来了。
温芷晴在担心温岚和蒋峤会提出和自己同住。
如果母亲们去她的别墅里看一眼,就会发现她们的女儿其实已经很不正常了。
别墅里和林晚棠离开前没有任何不同。
温芷晴一帧一帧地查看监控,逐渐地完全复原了林晚棠还在时的陈设。
她和林晚棠的所有物品都不是情侣款,于是她按照林晚棠常用的品牌买了日常用品,同样的毛巾,同样的牙刷,同样的杯子。
但这些东西太过崭新,新得刺眼,像是一眼看穿的谎言。于是温芷晴时常使用,显得这些日用品已经被用过许久了。
温芷晴给出的薪资足够高,因此别墅里还没有人辞职,但所有人都能看出她们的雇主正在逐渐不正常。
亦或者,换一个角度来说,也在逐渐正常。
至少,她们的雇主没有像另一位女主人刚离开时那样阴郁了,也不会经常在房间里发出哭哭笑笑的声音了。
整个别墅似乎还停留在林晚棠没有离开的时候。
只有一个区别,书房里的打印机换了。
没有人知道原因,也没有人敢问。
她们只知道温总现在正热衷于买一些尺码不符的衣服,但几乎没有穿出门过。
但那些衣服,很显然更符合林晚棠的风格。
温芷晴现在不允许任何人进入她的卧室。门总是锁着,没有人知道里面是什么样子。佣人们打扫时会刻意绕过那扇门,像是绕过一个不能触碰的秘密。
因为温总太神经质了,不会允许任何人靠近她的卧室。
温芷晴的卧室却早已不是从前的模样。除了置办了林晚棠原本穿过的衣服以外,她还在不停地为林晚棠开始添置新的服装。
那些高定礼服、日常便装、甚至是家居服,全都照着林晚棠的尺寸和喜好,一件一件放进了衣柜。衣柜被塞得满满当当,像一座再也关不上的祭坛。
温芷晴会小心地从保险柜里取出信息素,把信息素熏染到林晚棠的新衣上,就仿佛林晚棠穿过一样。这时候她的动作很轻,像在给一件艺术品上釉。
发热期来临时,她会把那些衣服一件件铺开,铺满整张床。然后赤|裸地蜷进那片沾着林晚棠信息素的衣料里,像一只筑巢的雌兽,把自己埋进仅存的温暖中。
Alpha的气息从四面八方围过来,裹缠着她,让她错觉那个人还在身边。
这样时间一长,偶尔她能梦到林晚棠。
若是运气极好,她能梦到林晚棠仍然回到了这间别墅里,若是能在此刻醒来,便算是个好梦。
但可惜梦会继续延续,学妹脸上的笑意会一点一点褪去,像潮水退潮,露出底下陌生的厌恶惊惧的表情。
“温芷晴,你是个怪物。”
学妹一步步后退,口中喃喃自语:“真是令人感到恶心。”
温芷晴想开口,想解释,想去拥抱学妹。可梦里她说不出话,只能看着学妹越退越远,最后消失在黑暗里。
长久之后,温芷晴又希望做梦,又怕做梦。
她想见林晚棠,又怕见到林晚棠。她害怕看见那双眼睛里的厌恶,怕醒来之后,那些话还像刺一样扎在心里。
温芷晴在得知剧组先不去西南山区拍摄时,是在刚打扫完房间后。
和佣人们猜测的不同,温芷晴没有用扫地机器人,她是直接亲自打算整间卧室的,像是完成某种在扭曲中自我满足的仪式。
她还记得当时学妹清理抑制剂碎片时,自己讥讽的话语。
当时她说,学妹会打扫房间,即使以后没办法拍戏了,也能找到清洁工的工作。
为什么要这样刻薄呢?
明明当时学妹已经病了。
从前说出口时只觉得快意,可如今每次打扫时,每次都扎心一般的痛,这种痛苦是如此真切,像盐粒落在还没结痂愈合的伤口上。
温芷晴打扫完以后,看到了剧组拍摄场次更改的通知。
所有的计划全都被打乱了。
心跳骤停了一瞬。
她直接去找了副导演。
副导演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带着恰到好处的恭谨:“先前不知道,原来三周后是林老师的生日。我们打算在北城办一场生日宴,给林老师一个惊喜。”
卧室里很安静。那些铺在床上的衣服还维持着昨夜蜷过的痕迹,橘子酸甜的气息薄薄地浮在空气里,若有若无。
副导演顿了顿,奉承地邀请道:“温总有兴趣来吗?大家都会很高兴的。”
第49章 我给你提前准备了生日礼物
两周后,电影开机了。
开机仪式设在室外,九点刚过,日光已经有些晃眼了。初夏的阳光不像春天那样温吞,带着一点让人微微烦躁的灼意,落在人身上,微薄地烫着。草坪被晒得微微发亮,远处的树荫里漏下细碎的光斑,风一吹,满地都是晃动的碎金。
几乎所有人都到了。工作人员穿梭忙碌,演员们三三两两地站着交谈,空气中浮动着一种即将开始的躁动。
阳光落在她们身上,把那些漂亮的脸照得发亮。风一吹,不知道是谁的发丝飘起来,又落下去,在另一双眼眸里轻轻晃动着。
陆微站在林晚棠旁边,初夏的阳光把她照得有些懒散。她穿了件细吊带,领口开得随意,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和锁骨。热风吹过,衣料轻轻贴上身又散开,勾出腰肢的轮廓。
她自己好像全然不觉,只是眯着眼站在那里,偶尔偏过身和林晚棠耳语几句,像一只正在晒太阳的猫。
在开机仪式上香之前,是投资方和主创人员先上台致辞。
没有人对温芷晴作为投资方代表致辞感到意外。她站在那里,和往常一样矜贵从容,让人挑不出任何错处。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艳阳底下,掌心正沁出一层薄薄的潮意。
温芷晴从未如此紧张过。
她今天穿了一件长袖衬衫,手腕处扣着袖扣。丝绸的料子垂顺地贴着身体,在日光下泛着柔润的光泽,衬得人格外典雅。
天气确实热了。初夏的阳光落在身上,已经有些灼意。可穿长袖衬衫倒也常见,毕竟可以遮阳,或者只是习惯了。
没有人会觉得奇怪。
只是温芷晴自己知道,她穿长袖另有原因。
长袖可以遮掩住手腕处斑驳的伤痕。
温芷晴的目光无意间掠过陆微,那件吊带长裙薄薄地贴着身体,领口开得随意,露出一片被阳光晒得微微发亮的白皙锁骨。
她看了一眼,又移开。
心里有一种没由来的难过。
虽然林晚棠并没有偏头看向陆微。
温芷晴垂下眼,把袖口又往下拉了拉。
微风从草坪尽头吹过来,带着初夏蒸腾的草木气息。阳光铺得到处都是,明晃晃的,照得人无处可躲。
温芷晴站在那里,比任何人得体从容,而又无可挑剔。但只有她自己知道,那层衣料底下,藏着多少见不得光的伤痕。
“开机大吉,预祝影片一切顺利。”
话筒前,温芷晴终于开口。
她的声音漫过扬声器,清清泠泠的,像月光淌过琴弦。声音消散后仍留下一点余韵,浮在空气里,许久不曾消散。
温芷晴说完后,心脏剧烈跳动起来。
她看到林晚棠正望着自己。
林晚棠的目光很专注,但其实并没有什么感情。
阳光从侧面漫过来,把林晚棠的轮廓勾得分明,眉眼沉静,鼻梁挺秀,唇角的弧度微翘,让人不由得想要触摸。
可温芷晴看不懂林晚棠在想什么。
曾经在大学时,学妹的一举一动她都了然于心。可不知在什么时候,她已经不知道林晚棠在想什么了。
终究是人生若只如初见。
林晚棠其实只是在听温芷晴说话而已,就如同在此之前她听主持人推进流程一样。如果在这时走神或者发呆,倒显得有些太不礼貌。
况且,这是她第一次作为主角参加开机仪式,很想完整地体验完流程。
兴许是对温芷晴太过熟悉的缘故,林晚棠想,她能注意到温芷晴扣紧了袖扣。以往的初夏,分明温芷晴是会解开袖口的。
但林晚棠只是这样想了一瞬,大概还是旧时的习惯使然。
林晚棠收回了视线。
投资方致辞完,之后是导演。
戚亦姝今天穿得也与以往不一样。一条素净的长裙,收着腰,裙摆扫过脚踝,离地面很近。她平时总是衬衫长裤,随性惯了。此时却忽然换上裙子,站在话筒前,裙摆随着若有若无的风飘摇。
“一部戏是所有人共同的努力。台前幕后,缺一不可。感谢大家一起把这件事做成。”
“开机大吉。”
没有人感到意外,因为戚亦姝向来惜字如金,本也就是不爱多言的人。
她穿的这件长裙,倒是让记者们觉得比她的话更让人记得久些。
林晚棠看着戚亦姝,知道戚亦姝说的是真心话,并非是在敷衍。
正想着,胳膊被轻轻碰了一下。
陆微不知什么时候挨得极近,眼神懒懒的,嘴角却弯着一点弧度。
“快去呀。”她压低声音:“我第一个给你鼓掌。”
林晚棠轻轻弯了弯嘴角,随即往话筒走去。
阳光落在林晚棠的肩上,她的裙摆随着步伐轻轻晃动,被初夏的风带着不肯停。林晚棠穿过人群投来的目光,穿过那些或期待或审视的视线,在那只立式话筒前站定。抬起手把话筒调高了些。
“非常感谢戚导选择了我。”林晚棠说道:“也感谢支持我的所有人。这部戏对我来说是一次很重要的机会。我会全力以赴。”
林晚棠的声音很坚定。
快门声响成一片,闪光灯把她的脸照得明明灭灭。她站在那里,任由那些光落在身上,并没有觉得紧张。
温芷晴站在那里,望着被闪光灯围住的林晚棠,眼眶忽然有些发烫。
太亮了。学妹站在光里,被一圈一圈的光晕笼罩着,像一颗终于被擦亮的星星。
太多复杂的情绪交织在一起,眼前的景物开始模糊。初夏的阳光,攒动的人影,那道被光照得发亮的身影,全都融成一片晃动的光斑。
原本,也许在几年前,学妹就该以如此耀眼的模样被众人知晓的。
她鼓着掌,因为太过用力,手腕处斑驳的伤痕被牵连着疼痛起来。
林晚棠走回去时,陆微正好擦肩而过,似乎比着口型说了什么,但林晚棠不明白。
陆微走到话筒前时,仍旧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像是对这满场的热闹提不起多少兴致。
“我很喜欢这个剧组。”她顿了顿,目光若有若无地往某个方向偏了偏:“尤其是剧组里的某个人。”
场面话是一概不说。
这句话在一众开机大吉里显得格格不入。陆微就像一只误入会场的蝴蝶,漂亮而突兀。
但陆微随性惯了,而且这次至少没有明里暗里的阴阳过谁,相比之下这已经是难得的顺利了。
但陆微在说到后半句时,忽然感受到了一种带着浓重锐意的目光从人群中穿透过来,像一根锐利的针。
她看向了那个投资方,传闻中的豪门顶级Omega,温芷晴。
阳光落在那人身上,把她照得矜贵而疏离,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光晕。
陆微倏地明白了一切。
原来如此。
这个Omega的眼光倒是不错。只是可惜,对手是自己。
陆微走回去后,漫不经心地伸出手,白皙的手背在林晚棠眼前晃了晃,随即手腕轻转,露出底下微微泛红的掌心。
她的声音还是很懒散,尾调却带着一点撒娇的意味:“刚刚给你鼓掌,手都拍红了。”
林晚棠有些歉疚地移开眼:“抱歉,我找找伤膏。”
“不用抱歉啊,是我愿意的。”
陆微抬起眼,看向不远处的温芷晴。那个Omega明明排场极大,被人众星捧月地围着,此时却显得孤寂极了。
但那个Omega的眼神仍旧很不友好,像无形的钉子,要把自己钉下去,一直钉到地面以下。
林晚棠低下头,在随身的包里翻找起来。手指拨过几样东西,又合上包,抬起眼看向陆微:“抱歉,没有找到。”
陆微弯了弯嘴角,笑意从眼睛里慢慢漾开,像涟漪一样。
“没事啊。”她说着,目光落在林晚棠脸上:“我已经找到了。”
很古老的调情手段。陆微想,此时用起来倒是刚刚好。
林晚棠只是点了点头:“那就好。”
陆微有些气馁,她不知道面前的Alpha是真的没有听懂暗示,还是在装作没有听懂。
还要再追问时,已经要开始上香了。
导演和主演需要依次把香插入香炉。
林晚棠站在供桌前,双手持香,举至眉心。
她微微躬身,香烟从指间袅袅升起,把她笼进一层薄薄的雾里。
林晚棠站得很直。阳光穿过烟雾,把她的侧脸照得明净。
这是林晚棠第一次参加开机仪式的上香。
烟继续往上飘,在初夏的光里缓缓散开。
温芷晴看着升起的烟雾,想起寒冬凛冽时,她跑遍了整个北城的寺庙,在每个香炉前都虔诚地上过一炷香。
当时她只许了一个愿望,希望林晚棠能长命百岁。
那时大概是太过自信,坚信学妹知道真相后,一定会与自己重新在一起。
温芷晴眨了眨眼睛,眼前还是这片初夏的阳光。
原来已经过去这样久了。
学妹还是没能知道真相,自己也还是没敢坦白。
还有一周便是学妹的生日了,她不确定要不要说。
不知从何时起,自己已经习惯逃避了。
主创团队已经全部上完了香,正准备进行下一项时,温芷晴忽然径直走向了香炉。
她很自然地从香案上抽出了线香,然后用打火机点燃,火苗舔上线香。
那股熟悉的味道慢慢飘起来,钻进鼻腔,和冬天时一模一样。
温芷晴闭上了眼睛。
希望林晚棠能成为影后。
希望,自己能与林晚棠,重新在一起。
她在许愿时默念了林晚棠的名字,因为担心只说学妹,神明会听不懂自己心中所想的这个人到底是谁。
温芷晴把线香插进香炉,犹豫了片刻,还是插在了学妹的线香旁边。
两缕烟升起来,缠在一起,散进阳光里。
人群间很静,直到温芷晴把香插进香炉里,退后一步,那些低语才渐渐浮起来。
就在交谈声逐渐变大时,温芷晴忽然听到那个Omega主演说话的声音。
“晚棠,我知道你的生日哦。”
不是陆微惯常的慵懒腔调,原本浮华的声音里敛起了所有漫不经心,竟透出几分少见的认真。
“我给你提前准备了生日礼物。”
晚棠,我也知道你的生日,也为你提前准备了生日礼物。
我希望,你也能收下。
线香的雾还在袅袅升着,把那一片日光洇染得朦胧。
第50章 探班
开机之后,一切都步入正轨。
前一周的戏份都留在了北城。初夏的日光从棚顶的天窗漏下来,斜斜地铺在拍摄场地那间旧书房里。空气里浮着细小的灰尘,被光照成细碎的金点。
戚亦姝坐在监视器前,偶尔低头看回放,偶尔抬头望向正在走戏的林晚棠,眉眼间很是专注。
林晚棠在演电影开头时的第一场戏。
主角的名字是陈妄,是一名名气极盛的悬疑漫画家。电影初始,陈妄即将出售名下一处房产,因此提前几天过来整理。有些年头的书房里放着一摞摞的旧稿,稿纸的边角有些泛黄,看起来很有些年头了。
旧稿堆了一地,陈妄蹲下来,一摞一摞地理。光线从窗边漫进来,把她半边脸藏在阴影里。
理着理着,她的手忽然顿住了。
压在最下面的几本漫画太陌生了,并不是她惯用的凌厉线条,也不是悬疑故事的阴沉色调。而是是温馨治愈的恋爱风,笔触异常细腻,根本就不可能会出现在她的画稿里。
但也不可能是其他漫画家的作品遗失在自己的书房里了。
因为这几本漫画都出版了有些年头了,署名是自己。
这场戏的结尾,陈妄匆匆把那几本陌生的漫画塞进包里。
陈妄还有其他事情,因此动作有些着急,拉链拉上的时候,稿纸的边角被夹了一下,她也没有再打开整理。
带上墨镜推门出去时,午后的光线从门缝里漏进来,把老房子的门槛照得发白。
戚亦姝轻声叹了口气。
不是因为林晚棠演的不好,恰恰是林晚棠演的太好了。
她在机器前能看到,林晚棠在蹲下整理画稿时,脖颈是微微前倾的,肩膀也会不自觉地微微内扣,这是典型的漫画家这类伏案工作者的行为习惯。
这样微小的细节,学妹全都设计好了。
戚亦姝望着屏幕里的那张脸,忽然有些说不出的情绪漫上来。这样认真,又这样有天赋,却在这个圈子里沉寂了那么久。
阳光从棚顶漏下来,把监视器的屏幕照得有些发白。戚亦姝按了按眉心,什么也没说。
也许自己做过的最正确的决定,就是回国了。
第一场戏拍的很顺利,一条过了。
陆微饰演的角色还没有出场,但也来了剧组。
初夏的阳光把片场晒得发亮,陆微站在那一片忙碌的阴影之外,身穿一条张扬的红色长裙,裙摆曳地,像一朵开错季节的玫瑰,灼灼地开在那里,让人移不开眼睛。
不像是来剧组的,倒像是来走红毯的。
林晚棠刚拍完这场戏,正往休息区走。陆微已经迎了上去,伸手从助理手里接过那瓶水,动作熟稔得像本该如此。
她把水递到林晚棠面前,唇角弯着一点弧度:
“林老师,拍得可真好。”
林晚棠微微一怔,随即有些不好意思地弯了弯嘴角,轻轻摇头,伸手接过了那瓶水。指尖碰到瓶身的时候,冰水的凉意从掌心漫上来。
“谢谢了。”
林晚棠想,陆微有些太热情了,像是夏日午后的光,只是靠近就感受到了这种盛放的灼意。
温芷晴来到片场时,恰巧看到那个Omega在给学妹递水。
陆微正把水拿到林晚棠面前,红裙在午后的光里烧成灼灼的一片,林晚棠微微低着头接过去,嘴角还带着一点浅淡的笑意。
那只是礼貌性的微笑,可在温芷晴眼里,弧度却刺得人眼生疼。
温芷晴今天穿了一件长袖长裙,月白色的真丝料子,在夏日的阳光里泛着水波一样的光泽。
她站在片场边缘光与影的交界处,半边身体被照得发亮,半边沉在阴影里,光影流转间,像一尊莹润漂亮的琉璃,薄薄地透着阳光,仿佛轻轻触碰就会破碎。
温芷晴有些踌躇,始终没有走进去。
正犹豫间,忽然看到林晚棠隔了整个片场的喧嚣,穿过片场沸沸扬扬的人声与光影,径直望了过来。
一时间,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遥遥相望间,温芷晴甚至忘了了呼吸。
至少在这一秒钟,学妹的眼里只有自己。
只是,视线短暂交错了片刻,林晚棠又偏转头,身侧陆微不知说了什么,她便自然地转向那边。
那一眼的对视,就此断开。
“怎么,看什么呢?叫你你都不应。”
陆微慵懒的语气里多了些不满:“难道在这里还有比我更好看的Omega吗?”
若是林晚棠真正地谈过恋爱,那么她便可知道,陆微的微微上扬的尾音是恋人间才会有的那种略带撒娇的不满。
但林晚棠从未谈过恋爱,一次都没有。
因此她只是感觉陆微似乎把自己当成了魔镜。
但平心而论,即使风格不一,再惊艳的Omega在温芷晴面前都会黯然失色。
林晚棠避开了这个话题:“陆老师,之前传闻说不到你的戏份,你是坚决不肯进片场的。”
陆微挑了挑眉,带着点慵懒随性的张扬。
“是啊,但我现在是在探班啊。”
“探林老师的班。”
陆微叫林晚棠为林老师时,声音里多了几分不一样的感觉,像是熟稔的调侃,又像是故意的亲昵。
林晚棠微微怔了一瞬,随后郑重道:“谢谢。”
此前,从未有人探过自己的班。
原来被人探班,是这样一种感觉。并没有特别盛大轰然的感动,但却像靠近了很温暖的阳光,周身开始温暖起来。
陆微是第一个探班自己的人。
温芷晴终究还是走进了片场。
投资方来了,剧组自然不会怠慢。林晚棠正低头和陆微说着什么,没有看向温芷晴。
倒是戚亦姝从机器前抬起头看了温芷晴一眼:“坐吧。”
温芷晴忽然有些恼怒。
她真是不知道戚亦姝是怎么允许这个Omega在这里肆意妄为的。
自己只是来了短短片刻,每每看到林晚棠和陆微时,都感觉心脏像是被人用钝刀缓缓划过。
而戚亦姝在这里待了这么久。那个陆微花蝴蝶一般招摇地往林晚棠身边凑,她竟还安然坐在这里无动于衷。
温芷晴忍了忍,最终那股躁意按了下去,没有质问戚亦姝。
学妹离自己不算远,也许能听到。
自己应该小心些,尽量在学妹心里多留些好印象。
陆微又看到了那个极其矜贵的投资方,那点慵懒的笑意从眼角渐渐收了起来。
她好像知道林晚棠那时到底在看什么了。
原来如此。
想到这里,陆微眼底的笑意又渐渐浮现回来。
“投资方来了啊。”她懒懒地开口,语气漫不经心的,“应该要去打个招呼吧。”
陆微这样说着,却没有走过去,而是先看了一眼身旁的林晚棠。
她总感觉这两个人不只是投资方和演员的关系,大约曾经是认识的。
林晚棠也看向了温芷晴。
这次离得近了些,她能看到温芷晴画了个淡妆。眉眼比平日更分明了些,眼尾晕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绯色,唇上的嫣红极薄,像是花瓣碾碎了敷上去的。
整张脸被这若有若无的修饰衬得愈发精致,像是一件被仔细擦拭过的瓷器。
温芷晴最近应该是气色不好,只有在这个时候,她才会画上淡妆遮掩。
毕竟温芷晴是个极其骄矜的人,最讨厌别人试图窥探她的脆弱。
林晚棠也曾帮温芷晴化过一次淡妆。
那次温芷晴常用的化妆师临时请假,可明明还有一整个化妆团队候着,完全没有任何影响。温芷晴却挥了挥手,语气冷淡:“都出去吧。”
团队面面相觑,还是依言退了出去。
温芷晴梳洗完出来,脸上还带着水汽,睫毛湿漉漉的。她瞥了林晚棠一眼:“你来。”
当时林晚棠怔愣了片刻,直到拿起化妆刷时还有些恍惚。温芷晴已经闭上了眼睛,仰着脸等她。
整个化妆过程很安静。林晚棠只记得用眼影刷扫过温芷晴的眼睑时,Omega的睫毛抖得厉害。
化完妆后,温芷晴在镜中端详了许久。
林晚棠以为她在审视妆容,直到那双眼睛忽然抬起来,在镜子里对上她的目光,神色骤然冷了下来。
“比之前化妆师的手法差远了。”
林晚棠记得温芷晴当时是这样说的。
从往事中抽离,林晚棠迎上了陆微若有所思的目光,弯了弯唇角,神色如常:“好啊。”
投资方来探班,主演确实应该主动去见的。
她往温芷晴的方向走去。
“温总,你好。”
温芷晴的掌心沁出薄薄一层潮意,指尖收紧了又松开。她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表情,只能看到林晚棠似乎有些讶异。
“你好。”
温芷晴缓慢地伸出了手。
阳光从棚顶漏下来,把温芷晴手指的轮廓照得透亮,连皮肤下细小的青色血管都能看见。那只手生得极好,修长,白皙,骨节分明却不突兀,像是被精心雕琢过,指尖泛着近乎透明的粉白色。
温芷晴不知道学妹会不会握过来。
大概是会的。
学妹从不是一个会在公共场合给人难堪的人。
林晚棠确实回握住了温芷晴的手。她的手指上有些许薄茧,是为了练习模仿漫画家时磨出来的。
Alpha的掌心温热,温芷晴忽然有些不舍得松开,却没再敢看Alpha的表情。
如果她们没有分开,没有离婚,她随时都可以握上学妹的手。
也可以以妻子而非投资方的身份探班。
陆微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切,心里的猜测渐渐被证实了。
这两个人肯定是旧相识。
但就是不知道是什么关系了。
陆微倚在阴影里,目光懒懒地从那两只交握的手上掠过。
不过没关系,她能试探出来。【魔蝎小说www.moxiexs.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