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天下归心(加更)
明昭最近整个人都是炸的,她一边要管春耕,一边还要被这些蠹虫恶心,她都不知道内部这么快就腐烂了。
窗外的春风吹进殿内,本该是暖意融融,她气得肝脏都是疼的。
外头赵缜带着兵马四处镇抚乱局,接手新附之地,雍凉那些降将降吏本就心思浮动,稍有不慎便是刀兵再起。
宋臣在外周旋外交,稳住四方部族。
谢云归坐镇洛阳,一边管后勤粮草,一边帮她梳理后方杂务,所有人都在拼尽全力撑着这个刚成型的北地,可偏偏最该安稳的内部,先烂出了一窝蛀虫。
从长安的小小主事,一路扯到洛阳令,扯到赵氏宗亲,扯到她亲手提拔、寄予信任的人。
明昭把笔往笔搁上一掷,发出一声脆响,“我从前以为,打天下难,守天下易。”
她看着薄越,声音里压着滔天怒火,“现在才知道,打天下是刀枪见血,守天下是治烂在骨头里的毒。”
薄越不敢言,他此时说一句都要拱火的嫌疑,当权者是敏感的,事后回过神来觉得他多事了,他里外不是人。
按照历来打天下的规矩,新朝初立,对功臣、宗亲、旧吏总要容让三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先稳住人心再谈整顿吏治。
可明昭偏不,她从不是那种忍得下蝇营狗苟的人。
“他们觉得,我刚收关中、巴蜀、雍凉,摊子铺得太大,离不了人,离不了粮,离不了宗亲旧部,所以敢在我眼皮子底下换粮种、吞公粮、害百姓、乱春耕。”
明昭冷笑一声,眼底是从未有过的厉色,“他们也太高看自己,太小看我了。”
赵缜已经带着主力前往雍凉,一面接手城池,一面镇压趁机作乱的豪强与残部,刀兵未歇,捷报与急报同至。外有战事,内有贪蠹,这若是换了别人,只怕要先妥协、再安抚。
但明昭一点也忍不了,“备纸,我要给父王写信。”
薄越立刻上前研磨铺纸。
明昭落笔如风,字迹锋利如刀:
关中粮种被盗换,郑忠灭口,李延年逃雍凉,案牵洛阳工曹周茂、洛阳令赵安,根系盘结,上及宗亲,下及污吏。天下初定,吏治先腐,若不连根拔起,四方必乱。
她笔锋一顿,再落:
父王,我意已决,彻查到底,不问出身,不问亲疏,不问功勋,凡涉案者,一律按律严惩,杀无赦。洛阳之事,交由赵勇全权拿人,谢晏协查,敢阻拦者,同罪论处。
父王在外定疆土,我在内清吏治。天下要江山一统,更要朗朗乾坤。此事我意已决,不必姑息。
一封短信,写得杀气腾腾。
封好印信,明昭直接交给亲卫:“八百里加急,送往雍凉,亲手交于王上。”
亲卫领命,飞奔而去。
薄越忍不住低声道:“大司马,赵安毕竟是宗亲,赵勇将军动手,会不会……”
“宗亲又如何?”明昭打断他,语气不容置喙,“赵勇是我亲点的禁军统领,他拿人,名正言顺,洛阳乱不了。”
“我今天放过一个换粮种的小吏,明天就有人敢吞军粮,今天放过一个宗亲,明天就有人敢窃国卖国。”
“属下明白!”
明昭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怒火,重新坐回案前,翻开春耕奏报与雍凉军情。
一群贪得无厌的蠹虫罢了,还当自己是个人物了。
洛阳城内。
赵勇接到明昭密令,一身玄甲披身,禁军甲士无声集结,铁蹄踏碎洛阳长街的寂静。
谢晏持节坐镇府衙,守住四门,切断内外交通。
一张无形的大网,朝着洛阳令赵安、工曹司周茂,以及所有牵扯在粮案里的人,狠狠罩了下去。
赵勇的动作很快。
第二天夜里,周茂被抓,那十三个跟他有来往的人,全被抓了。抓人的时候,有人反抗,被赵勇当场砍了两个。剩下的人一看这架势,吓得腿都软了,乖乖跟着走。
审也审得快。
赵勇没那么多弯弯绕绕,把人往大牢里一扔,派几个人轮流审,一天十二个时辰不让人睡。熬了三天,什么都招了。
一个扯一个,一串扯一串,扯出了一串长长的名字。
洛阳仓曹司的某吏,洛阳工曹署的某主事,洛阳城外某粮行的掌柜,洛阳城里某绸缎庄的东家。
有一个人,周茂招的时候,抖了半天,才抖出来。
洛阳令赵安。
赵安被抓的那天,洛阳城里炸了锅。
没人想到,堂堂洛阳令,赵氏宗亲居然会栽在几袋粮种上。
赵安被押出来的时候,脸色惨白,但嘴还是硬的。他冲着赵勇喊:“我是宗亲!我是王上的族弟!你敢动我?”
赵勇懒得跟他废话,一挥手:“带走。”
赵安被按上囚车的时候,还在喊:“我要见王上!我要见大司马!你们不能这样对我!”
围观的百姓站了一街,没有人吭声,就那么静静地看着。
有人悄悄问旁边的人:“这人是干啥的?”
旁边的人压低声音:“洛阳令,听说换了粮种,把百姓的口粮卖了钱。”
那人愣了一下,往前挤了一步,朝着囚车啐了一口。
“呸!”
这一声像是开了个头,人群里接二连三响起唾骂声。
“呸!”
“狗官!”
“贪我们粮的人,就该死!”
赵安被按在囚车里,听着那些骂声,脸色由白转青,由青转灰。
长安城里,明昭坐在案前,看着赵勇送来的供词。
供词很厚,一页一页,记得密密麻麻。
她翻到最后一页,看见一行字。
“赵安供认,去年秋天,幽州调往并州的军粮,被换三成。换下的新粮,卖与草原拓跋部。所得钱款,分与洛阳、长安、幽州三地共三十七人。”
明昭把供词放下,闭了闭眼,还真窃国卖国了,怎么敢的啊?
她睁开眼,看向站在一旁的薄越。“名单上的人,都控制住了吗?”
薄越低声道:“回大司马,洛阳那边的,已经全抓了。幽州那边的,谢都督亲自带人去拿的,一个没跑。长安这边的,还在收网。”
明昭点了点头。“告诉谢恒厥,幽州那边,审出来的,该杀的杀,该流的流,该抄的抄,不用问我。”
薄越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等等。”
薄越回头。
明昭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可怕。“把所有涉案的人,公开审理,公开宣判,公开行刑。”
薄越愣了一下:“大司马,全都公开?”
明昭觉得他们应该为她的愤怒付出代价,“全都公开,让他们看看,贪百姓粮的人,是什么下场。让百姓看看,大周是怎么对待贪官的。”
“按大周律,贪墨粮秣,致民受损者,斩。勾结同党,欺上瞒下者,连坐。通敌叛国者,满门抄斩。以上诸犯,罪证确凿,按律处斩。”
乱世用重典,她必须刹住这股不正之风。
远在雍凉的赵缜,接到明昭书信时,正立于残破的关城之上,望着远方归降的旌旗。
展开信,只看了一眼,身边将领只见王上将书信握紧,“传我令,明昭所命,一律照办。洛阳、长安,所有涉案之人,不问亲疏,不论官阶。”
“谁敢拦,以同党论处。”
其实赵缜书信到的时候,人都处决了,大家都是走个过场,赵缜与这些宗亲并没有什么感情。
他十几岁就出来自己闯荡了,那时家族并不能给他助力。
如今他打天下也不是靠这些人,仗着他的势,还敢无法无天,岂有此理?
明昭直接让明淑接任洛阳令,她刚出书院还没入仕,上来就是大官,明淑都吓了一跳。
但这时太忙,她的心腹各有各的要忙,根本没时间去选任合适的人,她又需要交接干活的人。
明淑是她养大的,起码她用得放心,这些东西慢慢就会处理了,洛阳还有臣子在呢。
这事也给她当头一棒,监管不到位就是会出现蛀虫的,待春耕之后,她要搞科举,大量选任人才。
这次科举男女不限,身份不限,有胆有识皆可来。
这一次秋收格外重要,关中搞定了,明昭准备去巴蜀看看,她还不知道那边是个什么情况。
过陈仓,入汉中,一路山川险峻,栈道连云。越往南走,景色越不一样——关中是黄土连天,汉中却是满眼苍翠,稻田层层叠叠铺在山谷里,溪水潺潺,鸟鸣啾啾。
关中的田已经够好了,巴蜀的田更好。水稻长得齐腰深,绿得发亮,一块一块,整整齐齐,从山脚一直铺到河边。田埂上种着桑树,桑叶肥得能滴出水来。河边的水车吱呀吱呀转着,把水引到高处的地里。
明昭勒住马,看了很久。
薄越也看呆了:“不是一直说巴蜀贫苦,这比关中还好?”
“山里确实贫苦,但巴蜀是天府之国,沃野千里,自古就是粮仓。”
每遇乱世,人们大多往巴蜀跑,蜀道难,天生庇护之所。但也因为山遥路远,这里难富裕。
薄越想起了这边的事,“大司马,巴蜀的官员,都是原来苻毅的人吧?他们会不会……”
“会不会什么?”
薄越迟疑道:“会不会给咱们使绊子?”
明昭望着远处的山峦,若有所思。“不知道,咱们来不就是探底的?我们有几千精骑,怕什么?”
往前走了没多久,路边出现一个茶棚,茶棚不大,几张桌子,几条板凳,灶上烧着开水,一个老汉正往碗里放茶叶。
见马队过来,老汉愣了一下,赶紧迎上来。
“几位客官,喝碗茶歇歇脚?”
薄越看向明昭,明昭点点头,翻身下马。
茶棚里已经坐了几个人,看打扮是本地农户,正在喝茶聊天。见明昭一行人进来,他们赶紧站起来,让到一边。
明昭摆摆手:“坐你们的,我就是喝口茶。”
老汉端了茶上来,明昭接过来喝了一口,眉头动了动。“这茶不错。”
老汉笑得满脸褶子:“自家种的,自家炒的,不值什么。客官要是喜欢,走的时候带点?”
明昭点点头,看向那几个人:“你们是本地的?”
几个人互相看看,其中一个胆子大的点点头:“是,小的是前面村的。”
明昭点了点头,“地里的稻子长得不错。”
那人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是是是,今年雨水好,长得比往年都好。”
“种子从哪来的?”
“官府发的,前些日子,县里来人,发了一批稻种,说是新培育的,比老种子能多收两成。小的试了试,还真是。”
明昭看了薄越一眼。
薄越心领神会,问:“发种子的官爷,态度怎么样?”
那人想了想:“挺好的,挨家挨户问,缺多少,够不够,还教怎么育秧。小的种了一辈子地,头一回见官爷这么上心。”
明昭从茶棚出来,薄越忍不住道:“大司马,这巴蜀的官,好像跟关中的不太一样?”
明昭嗯了一声,“巴蜀这些是本地人,前后投了两次,官员心里虚着,做事反而更小心。”
她顿了顿,“小心是好事,怕就怕,有人连小心都不肯装。”
车驾进入平原,景象渐渐开阔起来。
田埂上有人在除草引水施肥,忙忙碌碌,井然有序。
明昭走到田边,一个中年汉子正在引水,见有人来,抬头看了一眼,等看清那些骑马的人穿着官服,他忙放下手里的锄头,“大人远来辛苦。”
明昭挑了挑眉。“你是这块田的主人?”
“回大人,小的是佃户,替主家种田的。”
“主家是谁?”
“主家姓李,是本地人。”
“这田种得不错。”
中年汉子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谢大人夸奖。咱们巴蜀人,别的不会,种田是祖传的手艺。这地肥,水好,只要用心种,收成差不了。”
明昭看着他,“你见过官府的人吗?”
中年汉子愣了一下:“见过。”
“什么时候?”
“前些日子,县里的官爷来过,说是要登记田亩,重新发地契。小的们把情况说了,官爷记下来,说回去核验,过些日子再来。”
明昭觉得这边有点过于省心了,“没刁难你们?”
中年汉子摇了摇头,又笑了笑:“咱们巴蜀人,本分种田,不惹事。官爷来了,咱们好好说话,官爷走了,咱们接着种田。刁难什么?”
明昭没再问,翻身骑上马背,薄越跟上来,“大司马,这边还挺好的。”
明昭摇了摇头,佃户哪有那么白的牙?“你看那人像佃户吗?说话还这么有条理,面子工程倒是搞得不错。不过巴蜀这些年虽然打仗,但底子厚,先前还陆陆续续有人往这边逃,不像关中,人都快死绝了,见个穿官服的就跟见阎王似的。”
薄越若有所思。
不过明昭也能理解,到了人家地盘,但凡是她看到的,都是人家想给她看的,巴蜀这边能自给自足已经很好了。
成都城的官员们早早在城外迎接,为首的姓杜,是成都令,五十来岁,白白胖胖,一脸和气。身后跟着一大群人,有文有武,有老有少,个个穿得整整齐齐,站得规规矩矩。
杜令快步上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下臣成都令杜淳,率巴蜀各郡县官吏,恭迎大司马。”
明昭嗯了一声,看着他,“杜令,你是什么时候归附大周的?”
杜淳抬起头,脸上堆着笑:“回大司马,冬天王上大军入蜀,下臣就率众归附了。”
“之前呢?”
“之前是氐人的官。”
明昭点点头,没再问,杜淳赶紧引路,一边走一边介绍:“大司马远来辛苦,下臣已在城中备下薄宴,为您接风洗尘……”
“好。”
杜淳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这位传闻中杀伐决断的大司马答应得这么痛快。他脸上的笑更深了,一叠声地应着:“大司马赏脸,下臣这就去安排!这就去安排!”
成都城比明昭想象的要热闹。
街道虽不宽,但两旁店铺林立,卖布的、卖粮的、卖农具的、卖吃食的,应有尽有。
行人来来往往,挑担的、推车的、牵牛的、抱孩子的,各自忙着各自的事。见官员们簇拥着明昭经过,百姓们纷纷避到路边,好奇地打量着这个骑着高头大马的年轻女子。
有人小声嘀咕:“这是谁啊?”
旁边的人赶紧拉他一把:“别瞎说,听说是长安来的大司马。”
“大司马?女的?”
有川妹子不乐意了,“女的怎么了?人家能打仗能管人,你有意见?”
那人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吭声。
明昭把这些话听在耳里,嘴角弯了弯,敢议论是好事,怕就怕,连议论都不敢。
还是可以看出这边人过得还行,明昭并不是不懂水至清则无鱼的人,如今天下都还没打下来,草台班子都没搭建好,她不可能要求这那的,不现实。
她对于巴蜀,才是那个外人。
不管是那佃户还是这边的排场,人家做这些场面也是给她面子,她初来乍到,也只是来了解情况。
成都府衙门前,已经摆开了阵势。
几十张案几在院中一字排开,上面摆满了各色吃食。有热气腾腾的炖菜,香气扑鼻的烤肉,新鲜的水果,精致的点心。几个仆役正穿梭其间,往杯盏里斟酒。
院中站了几十号人,都是巴蜀各郡县的官员。
见明昭进来,齐刷刷行礼。
杜淳引着明昭在主位坐下,自己陪在一旁,端起酒杯,满脸堆笑:“大司马远道而来,下臣代表巴蜀诸官,敬大司马一杯!”
明昭端起酒杯,目光扫过在场众人,笑了。“杜令,这酒是巴蜀本地的?”
杜淳一愣,连忙点头:“是是是,巴蜀本地的米酒,虽比不上洛阳的佳酿,但也别有一番风味。”
明昭点点头,把酒杯举了举,一饮而尽。
众人见她喝了,纷纷举起酒杯,气氛一下子热络起来。
杜淳趁机开始介绍在场的人。
“这位是蜀郡太守刘公,本地世家,三代都在蜀地为官。”
一个花白胡子的老者起身行礼,明昭点了点头。
“这位是广汉郡守王公,治郡有方,百姓称颂。”
一个中年男子起身,恭恭敬敬行了一礼。
“这位是犍为郡守李公……”
“这位是巴郡守……”
一个接一个,明昭一一点头,面上带着和气,心里默默记着。
酒过三巡,气氛渐渐热闹起来。
一个年轻的官员起身,端着酒杯走到明昭面前,脸上带着几分酒意:“大司马,下臣敬您一杯!下臣听闻大司马在幽州、在洛阳、在关中的所作所为,佩服得五体投地!今日得见,三生有幸!”
明昭看着他,笑了:“你叫什么?”
年轻官员连忙道:“下臣姓张,名怀,是成都府的书吏。”
“书吏?”明昭挑了挑眉,“书吏也敢上来敬酒?”
张怀愣了一下,脸上尴尬,旁边的人已经开始低声笑起来。
明昭笑着端起酒杯,冲他举了举:“敢上来敬酒,就是有胆量。这杯酒,我喝了。”
张怀大喜,连忙一口干了,脸涨得通红。
明昭酒量不好,说喝,她都是只喝了一小口,放下酒杯,看着他:“张怀,你是本地人?”
“回大司马,下臣是成都本地人,祖上三代都在成都。”
“读过书?”
“读过几年,后来家道中落,就出来做事了。”
明昭点点头,没再问。
张怀退了回去,旁边的人纷纷凑过来,有人羡慕,有人调侃,有人酸溜溜地说几句。张怀也不在意,一直看着明昭的方向,眼里亮晶晶的。
又喝了几轮,气氛更热了。
一个中年官员凑过来,满脸堆笑:“大司马,下臣斗胆问一句,长安那边,现在是什么光景?”
明昭看着他,“你想问什么?”
中年官员搓了搓手:“就是……就是想知道,大周接下来打算怎么治蜀?是跟氐秦那时候一样,还是……”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明昭过来也是让他们吃定心丸的,并不在意这些试探,官员想了解政策很正常。“你叫什么?”
“下臣姓周,名济,是蜀郡的仓曹。”
明昭点点头:“周仓曹,苻毅那时候是怎么治蜀的?”
周济愣了一下,斟酌着道:“氐人……氐人那时候,也是按规矩来。收税、征兵、派徭役,跟之前差不多。只是……”
“只是什么?”
周济压低了声音:“只是氐人的官,不太把咱们本地人当回事。好一点的位置,都让他们自己的人占着。咱们本地人,只能做些跑腿的活。”
明昭没说话,目光扫过在场众人。
那些本地官员的脸上,或多或少都带着点复杂的神色。
杜淳在旁边打圆场:“周仓曹喝多了,胡言乱语,大司马别往心里去。”
明昭摆摆手:“他没喝多,他说的是实话。”
她站起身,看着在场众人。“各位,我今天来巴蜀,不是来查账的,不是来问罪的,更不是来换人的。”
众人一愣,纷纷抬起头。
明昭的声音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关中出了粮案,杀了四十七个人,连宗亲都满门抄斩了。这事你们知道吧?”
众人面面相觑,有人点头,有人低头。
明昭继续说:“我杀那些人,是因为他们拿百姓的命不当命。换粮种、吞公粮、害得百姓种不出庄稼,明年就得饿死。这种人,留着干什么?”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但你们不一样。”
众人愣住了。
明昭指了指周济:“你刚才说,苻毅那时候,本地人只能做跑腿的活。那我问你,现在呢?”
周济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明昭看着众人:“我不管你们以前是谁的官,我只管你们现在做什么。地种得好,百姓吃饱饭,赋税收得上来,徭役派得下去,你们就是大周的官。做得好,该升就升,该赏就赏。做不好,该罢就罢,该杀就杀。”
她端起酒杯,举了举。“今天这杯酒,我敬各位,往后巴蜀的事,咱们一起做。”
说完,一饮而尽。
众人愣了片刻,随即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和叫好声。
杜淳的眼圈都红了,端着酒杯的手都在抖:“大司马这话,下臣记住了!记住了!”
气氛彻底热了。
有人开始敬酒,有人开始攀谈,有人拉着明昭介绍巴蜀的风土人情,明昭一一应对,面上带着和气,心里也在慢慢盘算。
酒过三巡,杜淳拍了拍手,示意众人安静。“大司马远道而来,咱们巴蜀也没什么好招待的,只能献上一点本地的小玩意,给大司马解解闷。”
他一挥手,院外走进来一队人。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穿着五颜六色的衣服,手里拿着各种乐器。为首的是一个美貌女子,穿一身红裙,腰间系着铃铛,走起路来叮叮当当响。
杜淳介绍道:“这是咱们巴蜀的乐舞,叫巴渝舞,当年武王伐纣的时候,巴人用来助阵的。后来传下来,就成了咱们这儿的特色。”
明昭点点头,饶有兴趣地看着。
乐声响起,粗犷而热烈。
那些舞者开始跳起来,动作豪放,节奏明快,不时有人发出嗬嗬的喊声。红裙女子舞得最起劲,腰间的铃铛随着她的动作叮当作响,看得人眼花缭乱。
一曲舞罢,众人纷纷叫好。
明昭也鼓起掌来。
杜淳凑过来,笑眯眯地问:“大司马觉得如何?”
明昭笑着看他,“很不错,有股子野劲,跟中原的乐舞不一样。”
杜淳连忙道:“大司马要是喜欢,回头让她们去长安,专门给大司马跳。”
明昭笑了:“不用,让她们好好在这儿跳,年节还可以与民同乐。”
杜淳愣了一下,随即连连点头:“大司马说得是,说得是。”
酒宴一直持续到掌灯时分。
明昭起身告辞,众人纷纷起身相送,杜淳一直送到驿馆门口,他喝多了,还依依不舍地拉着薄越的手,絮絮叨叨说了一大堆。
等杜淳走了,薄越回到屋里,见明昭正坐在案前,“大司马,您今天喝了不少,我让人给您打水洗漱,早点歇着吧。”
“好。”
明昭确实也昏昏沉沉了,巴蜀这些人都是地头蛇,强龙难压,倒也不必过于心急,对于这些地方,一切按政绩说话就完了,等天下定了,她要搞考核制。
第82章 天下归心(二)
明昭在成都歇了一夜,第二天一早,杜淳就来了。
他换了一身便服,没带随从,就一个人站在驿馆门口,手里还提着一个食盒。
薄越把他让进来,杜淳满脸堆笑,把食盒往桌上一放:“大司马,这是成都街头的早点,糍粑、豆花、凉糕,都是本地人常吃的。大司马尝尝,看看合不合口味。”
明昭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杜令有心了。”
她夹了一块糍粑,咬了一口,糯米做的,外头炸得焦黄,里头软糯,蘸着红糖吃,甜而不腻。
这个时代很难吃到美食,还得是成都会生活,可惜现在还没有辣椒,不然火锅更好吃。
她咽下去点点头,“好吃。”
杜淳脸上的笑更深了:“大司马喜欢就好,喜欢就好。”
明昭吃得差不多了就放下筷子,看着他:“杜令,你这一大早过来,不只是送早点吧?”
杜淳愣了一下,随即嘿嘿笑了两声:“大司马英明,下臣……下臣是想,大司马既然来了巴蜀,总得各处看看。下臣斗胆,想给大司马做个向导。”
他是个很想进步的人,他早早在官衙后面给明昭收拾好宅子,但薄越先让人里里外外检查,昨天就没住进去。
他今天就早早让管家买好味道最好的早点,一大早就亲自拿来等大司马起床了,这么露脸的机会,当然要自己把握了。
明昭点点头:“好。那今天就劳烦杜令了。”
杜淳连忙摆手:“不劳烦不劳烦,这是下臣的福分。”
成都城不大,但布局规整。
杜淳一路走一路介绍,哪里是市集,哪里是官署,哪里是学堂,哪里是祠堂,如数家珍。明昭听着,偶尔问几句,点点头,遇到喜欢的地方停下来看看。
走到一处街角,杜淳停下来,指着前面一条巷子:“大司马,这条巷子叫锦里,是咱们成都最有名的地儿。巷子里全是织锦的作坊,蜀锦就是这儿出的。”
明昭顺着他的手看过去。
巷子不宽,但很深,两边是一家挨一家的作坊,门口挂着各色的锦缎,红的绿的紫的蓝的,在阳光下闪着光。织机的声音从巷子里传出来,吱呀吱呀,此起彼伏。
这地方她上辈子旅游来过,这时代再看见恍如隔世,明昭走进去,在一家作坊门口停下来。
一个老婆婆正坐在织机前,手脚并用,梭子来回飞,锦缎一寸一寸地长出来。她织得很专注,连有人来了都没发现。
明昭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直到老婆婆织完一行,抬起头来,见门口站着一群人,老婆婆吓了一跳,连忙站起来。
杜淳赶紧上前:“老人家别怕,这是长安来的大司马,来看看咱们成都的蜀锦。”
老婆婆愣了一下,看着明昭,眼里满是惊讶。
明昭笑了笑:“老人家,您织的这锦,真好看。”
老婆婆的脸一下子红了,搓着手,不知道该说什么。
明昭走近几步,看着那匹锦缎,缎面光滑细腻,花纹繁复精美,颜色鲜艳却不俗气。“这锦,织了多久了?”
老婆婆声音有些抖:“回、回大人,老婆子织了一辈子了,从十来岁开始学,到现在快五十年了。”
“五十年。”明昭点了点头,“那您的手艺,一定是成都最好的了。”
老婆婆的脸更红了,连连摆手:“不敢当不敢当,城里比老婆子手艺好的多着呢。”
杜淳在旁边笑道:“大司马,这位老人家确实是咱们成都的老师傅,她织的锦,以前都是进贡的。”
明昭点点头,又看了看那匹锦缎,问:“这锦卖多少钱一匹?”
老婆婆想了想:“回大人,看花色,便宜的五六贯,贵的二三十贯也有。”
明昭算了算,五六贯钱,够一户普通人家吃半年了。“生意好吗?”
老婆婆脸上露出笑来:“托大人的福,这几年还行。苻家那会儿,打仗归打仗,但锦还是要买的。如今大周来了,听说长安洛阳那边繁华,往后应该更好。”
明昭笑了:“老人家说得对,往后会更好。”
从锦里出来,杜淳又带着明昭去了城外。
出了城,景象就大不一样了。
成都平原上一望无际的稻田,绿油油的,风一吹,翻起层层绿浪。田埂上种着桑树,河边的水车吱呀吱呀转着。
明昭站在田埂上,看着这片沃野,忽然想起一件事。
“杜令,这成都平原,是巴蜀最富庶的地方吧?”
杜淳连忙点头:“是是是,成都平原沃野千里,自古就是粮仓。当年诸葛丞相治蜀,就是以成都为根基,六出祁山,九伐中原。”
明昭点点头,又问:“那出了平原呢?”
杜淳愣了一下。“巴地也富裕,他们就是有脾气,地方小脾气大,非要压咱们一头,叫蜀巴还不行,连起来非要排前头。”
明昭听出来两家有矛盾了,“山里呢?那些不在平原上的地方,百姓过得怎么样?”
杜淳沉默了一会儿,脸上的笑淡了下来。“回大司马,山里……不太好。”
杜淳叹了口气,指着远处隐隐约约的山影:“大司马您看,那些山,看着近,走起来远。山里的人,穷,穷得厉害。”
“怎么个穷法?”
杜淳想了想,斟酌着道:“下臣斗胆说一句,大司马别怪罪。”
“说。”
“山里的百姓,一辈子没见过几次官。官府的人进去一趟,得走好几天的山路,去了也没什么用,因为山里根本交不上税。种的那点地,还不够自己吃的。遇上灾年,就只能挖野菜、啃树皮。前些年打仗,逃难的人往山里跑,人多了,更不够吃。”
明昭听着,眉头渐渐皱起来。“那山里的人,靠什么活?”
杜淳苦笑:“靠天,靠山,挖点药材,打点野味,拿去换点盐巴布匹。”
明昭没再说话,只是望着远处的山影,久久没动。
第二天,明昭决定进山。
杜淳吓了一跳,连忙劝阻:“大司马,山里路难走,有的地方根本没路,一不小心就掉山崖底下去了。而且山里的人,没见过世面,万一冲撞了大司马……”
明昭摆摆手打断他,不去看看,她怎么知道怎么治?“杜令,你昨天说,山里的百姓一辈子没见过几次官,那我今天就去让他们见见。”
杜淳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明昭看着他:“你跟着来,带上几个本地人,认得路的。”
杜淳咬了咬牙:“下臣遵命。”
出成都城往西走,路越来越窄,越来越陡。刚开始还能骑马,后来马都过不去了,只能步行。
薄越跟在明昭身后,一边走一边心疼明昭要这么折腾,“这路怎么修的,连马都过不去。”
杜淳在前面带路,闻言苦笑道:“薄将军,不是不想修,是修不了。这山太陡了,修一条路得花多少钱?咱们巴蜀也富在成都平原,山里头,是真没钱。”
走了两个时辰,终于看见一个村子。
村子不大,稀稀拉拉二十几户人家,房子都是木头搭的,顶上盖着茅草,有的墙上还漏着风。村口有几个小孩在玩泥巴,见有人来,一哄而散,跑回家里去了。
明昭站在村口,看着那些破旧的房子,眉头微微皱起。
杜淳低声道:“大司马,这还算好的。再往山里走,有些村子连路都没有,进出只能靠爬。”
明昭听了往村里走。
一个老妇人正坐在门口晒太阳,见有人来,眯着眼睛看了半天,看清楚了忙站起来,往屋里躲。
杜淳赶紧上前:“老人家别怕,这是长安来的大司马,来咱们这儿看看的。”
老妇人愣了一下,又眯着眼睛看了明昭一眼,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转身进屋去了。
明昭没进去,只是站在门口,打量着这座房子。
房子很破,墙上的泥巴都裂了,屋顶的茅草稀稀拉拉,能看见里面的木头架子。门口挂着一串大蒜。
一个中年汉子从屋里出来,见了明昭一行人,愣了一下,随即跪了下去。
“草、草民拜见大人……”
明昭让他起来,“这是你家?”
汉子点头:“是,是草民家。”
“家里几口人?”
“五口,草民、草民的女人、草民的娘,还有两个娃。”
“种多少地?”
汉子犹豫了一下,杜淳在旁边说:“大司马问你,照实说就行。”
汉子这才道:“三亩,都是山上的坡地,种不了稻子,只能种点粟和豆子。”
“够吃吗?”
汉子低下头,没说话。
明昭没再问,转身继续往前走,村子不大,很快走完了。明昭站在村头,望着远处连绵的群山,沉默了很久。
薄越跟上来,“大司马,里头不能去了,还有野人呢。”
明昭嗯了一声,“走吧,回去。”
回城的路上,明昭一直没说话,杜淳小心翼翼地跟在后面,也不敢开口。
快到成都城的时候,明昭看着他,“杜令,像这样的村子,巴蜀有多少?”
杜淳愣了一下,斟酌着道:“回大司马,这……这不好说。成都平原这边还好,山里头,确实有不少这样的村子。”
“有多少?”
杜淳咬了咬牙:“下臣不敢瞒大司马,巴蜀各郡县,像这样的村子,少说也有几百个。”
明昭没说话。
杜淳有些感慨,“当年诸葛丞相在的时候,也曾想过要治山里的穷。修路、开田、劝农桑,能做的都做了。可山里太深了,路修不进去,田开不出来,百姓还是穷。”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后来诸葛丞相走了,换了别人,就更没人管了。氐人来的时候,连成都平原都顾不上,哪还管得了山里?百姓就只能自己熬。”
明昭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杜令,你是成都人,巴蜀的事,你最清楚。山里的百姓,靠什么活着?”
杜淳想了想:“靠天师道。”
明昭眉头一挑。
杜淳解释道:“大司马可能不知道,巴蜀山里的百姓,大多信天师道。天师道是当年张道陵创的,传了几百年,在山里扎了根。百姓们穷,活不下去,就去信道。信道能让他们心里有点盼头,觉得这辈子受苦,下辈子能享福。”
“天师道的人,管他们吗?”
杜淳点头:“管,天师道的祭酒,在山里比官府说话还管用。百姓有了纠纷,不去找官府,去找祭酒。百姓过不下去了,去找祭酒,祭酒会给点粮食,帮一把。”
明昭看着他:“官府不管?”
杜淳苦笑道:“大司马,不是不想管,是管不了。山里太远了,官府的人进不去。进去了,百姓也不信官府,只信祭酒。”
明昭觉得棘手,这地方千百年也很难改变。“那些祭酒,是什么人?”
杜淳道:“大多是本地人,也有些是从外地来的。他们懂医术,会看相,会说一些玄乎的话,百姓就信他们。”
“他们造反吗?”
杜淳愣了一下,连忙摆手:“不造反不造反!天师道在巴蜀几百年了,从没造过反。他们就传道、治病、帮人,不惹事。”
造反的都出去闹了,哪能在山里?
回到驿馆,明昭坐在案前,看着窗外发呆。
薄越端了茶进来,放在案上,明昭忽然开口。“薄越,你说这天下,到底有多少人是能吃饱饭的?”
薄越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答。
明昭继续说:“我们在洛阳,在长安,在幽州,还可以开工坊,分田地,发粮种,日子就好过了。可山里的百姓呢?他们连路都走不出去,我们发的粮种,他们领得到吗?我们开的工坊,他们进得去吗?我们定的规矩,他们知道吗?”
薄越想了很久,他觉得这山里世世代代都这样,人们也习惯了,官府也不指望他们交税,如今太平了,很多人也会从山里出来,汉人脑子很活的。
出不来的是夷人,还有胡人部落与野人,他们不会汉话,世世代代聚集生活在山里,对抗外面的危险。
窗外成都城的灯火星星点点,一片繁华。
那些灯火照不到的地方,还有几百个村子,几千户人家,在深山里熬着。
明昭叹了一声,“杜淳说得对,诸葛丞相在的时候,也没能把山里治好。我现在,就能治好吗?”
薄越终于开口:“大司马,您已经比很多人做得好了。”
明昭摇了摇头,看着薄越。“明天,让杜淳带我去见天师道的人。”
薄越愣了一下:“大司马,您要去见那些人?”
明昭点点头。
翌日清晨,杜淳再来驿馆的时候,发现明昭已经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张巴蜀的舆图。
他刚想行礼,明昭就开口了:“杜令,今天不去看田了,你带我去见天师道的人。”
杜淳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大司马,这……天师道的人,都在山里,路不好走……”
明昭抬起头看着他:“路不好走,就下马走,我昨天走的那条路,不是走过来了吗?”
杜淳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薄越站在一旁,看着杜淳那副为难的样子,心里有点好笑。杜令怕是没想到,大司马昨天看了那个村子之后,会直接把主意打到天师道头上。
杜淳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点了点头:“大司马既然要去,下臣就带路。只是……”
“只是什么?”
杜淳压低声音:“大司马,天师道的人,跟官府向来不怎么来往。您去了,他们未必肯见。就算见了,也未必肯说真话。”
明昭站起身往外走。“肯不肯见,见了才知道。肯不肯说真话,听了才知道。”
杜淳赶紧跟上。
这一次走得更远,出了成都城,一路向西,走了整整一天。山路越来越窄,越来越陡,到最后连马都不能骑了,只能步行。
黄昏时分,终于到了一个村子。
这个村子比昨天那个更破,更穷,也更安静。村口立着一根木杆,上面挂着一面褪了色的黄旗,隐约能看出上面画着符咒模样的图案。
杜淳指了指那面旗:“大司马,这就是天师道的记号,有这个旗的村子,就是信道的人多。”
明昭点点头,往村里走,刚进村,就看见一群人围在一棵老槐树下。
人群中间,一个穿青衣的中年男子正蹲在地上,给一个孩子包扎伤口。那孩子腿上划了一道大口子,血流了一地,正哇哇大哭。
明昭站住了,看着那个青衣男子。
那人动作很利索,三两下就把伤口包好了,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点药粉撒在伤口上。孩子的哭声渐渐小了,旁边一个妇人连连道谢,那男子摆摆手,站起身来。
他一抬头,正好对上明昭的目光。
四目相对,那人愣了一下,随即拱了拱手:“阁下是官府的人?”
杜淳赶紧上前:“这位是长安来的大司马,专程来见祭酒的。”
那人看了杜淳一眼,又看向明昭,目光平静得有些过分。“大司马远道而来,有什么事?”
明昭看着他:“你就是这里的祭酒?”
那人点点头:“姓陈,单名一个济字,这村里的祭酒,当了二十年了。”
明昭指了指那孩子:“你给他上的什么药?”
陈济道:“自家采的草药,治外伤的。”
“管用吗?”
陈济笑了笑:“管不管用,大司马也看见了。那孩子的腿,要是没人管,怕是早就烂了。”
陈济看着她,“大司马走了这么远的路,想必也累了。村里简陋,没什么好招待的,喝碗水吧。”
明昭跟着他进了一间屋子。
屋子不大,收拾得倒干净。墙上挂着一幅画像,画的是个白胡子老头,旁边摆着几本旧书,还有几个瓶瓶罐罐,装的应该都是草药。
陈济倒了碗水,递给明昭。
明昭接过来,喝了一口。
陈济看着她,眼睛里有着审视与好奇。“大司马是来查我的?”
明昭放下碗:“不是。”
“那是来做什么的?”
明昭看着他,“陈祭酒,你在这村里二十年,百姓生了病找你,穷了找你,有了纠纷也找你。官府的人,来过吗?”
陈济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官府的人?大司马是第一个。”
明昭点点头:“那你知道为什么吗?”
陈济没说话。
明昭继续说:“因为路太远,山里太穷,官府管不过来。不是因为不想管,是管不了。”
明昭站起身,走到门口,望着外面那些破旧的房子。
“我今天来,不是来拆你台的。是想问问你,你有没有办法,让这些百姓的日子,好过一点?”
陈济沉默了很久。“大司马想听真话,还是想听假话?”
明昭回头看他:“真话。”
陈济也站起身,走到她身边。“真话就是,没办法。”
明昭眉头一挑。
陈济指着远处那些山:“大司马看见那些山了吗?翻过这座山,还有一座山。翻过那座山,还有十座山。这山里的人,世世代代都在这儿,出不去,也进不来。种的地只够糊口,生了病只能靠草药,穷了就穷了,没有别的办法。”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我能做的,就是让他们病了有药吃,穷了有地方说说话,死了有人给念念经。别的,我做不了。”
明昭看着他,“如果有人帮你呢?”
陈济愣了一下:“大司马什么意思?”
明昭走回屋里,在凳子上坐下。“陈祭酒,你在这里二十年,百姓信你。这信,是钱买不来的。我想做的事,是让这些百姓,以后不用只靠你。”
陈济看着她,没说话。
明昭继续说:“你刚才说,他们病了有药吃。可你那草药,是自己采的,能采多少?能治多少人?如果能有人教他们自己种药材,自己采,自己炮制,拿去卖了换钱,他们是不是就不用穷了?”
陈济的眼睛亮了一下。
明昭又说:“你刚才说,他们出不去。可如果路修好了,能挑着担子走出去,把自己编的竹器、打的猎物、采的药材卖到集上,换点盐、布、农具回来,他们是不是就能好过一点?”
陈济的嘴唇动了动。
明昭看着他:“陈祭酒,你在百姓心里说话比我管用。我想借你的手,把这些事做起来。你做不做?”
屋里静了很久。
陈济笑了。“大司马,你是第一个跟我说这话的官。”
他顿了顿,走到那幅画像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当年张天师创教的时候,说天师道要济世救人。我当了二十年祭酒,一直以为自己是在济世救人。今天才知道,济世救人,不是只能靠念经。”
他转过身,看着明昭。“大司马要我做什么,我照做。”
明昭点点头,站起身。“不急,先从你们这个村开始。”
从村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薄越跟在明昭身后,憋了一天的话终于忍不住了。“大司马,那个祭酒万一糊弄您呢?”
明昭声音从前头飘过来。“糊弄我什么?他在这村里二十年,百姓信他。我一个刚来的,凭什么让人家不信他信我?”
薄越愣了一下。
明昭继续说:“他要是真有心糊弄,就不会在这穷地方待二十年。他要是真想捞好处,早就可以去成都城里混。可他没有。”
她顿了顿。“这种人用对了,比十个县令都好使。”
从村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山路难走,杜淳在前面提着灯笼,薄越在后面扶着明昭,一行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走。走了没多远,薄越忽然停下来,竖起耳朵听了听。
“大司马,有声音。”
明昭也听见了,是一种细细的、像婴儿哭的声音,从路边的草丛里传出来。
杜淳提着灯笼照了照,什么也没看见。那声音却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很是凄厉委屈。
薄越拔出刀,护在明昭身前:“大司马小心,这山里野兽多。”
明昭推开他,蹲下身,拨开草丛。
灯笼的光照进去,照出一团黑白相间的东西。
那东西蜷缩在草丛里,浑身是泥,脏得看不出本来模样,只有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在黑暗里反着光。见有人来,它缩了缩,又发出一声细细的叫声,像婴儿哭,又像小狗叫。
薄越举着刀,警惕地看着那东西:“这什么玩意儿?”
杜淳凑近了看,看了半天,惊呼一声:“大司马,这是食铁兽!”
明昭愣了一下,大熊猫的别称。
她上辈子在动物园里看过,可眼前这只,跟动物园里那些圆滚滚、胖乎乎、抱着竹子啃的憨态可掬的家伙完全不一样。
它瘦得皮包骨头,身上的毛一块一块地打着结,沾满了泥巴和草屑,缩在那里瑟瑟发抖,像一只被遗弃的瘦狗。
杜淳在旁边解释:“大司马,这东西山里偶尔能见到,以竹子为食,有时候下山偷吃农家的铁锅,这东西凶得很,成年的大得很,能咬死人。这只怕是幼崽,不知道怎么落单了。”
明昭蹲在那里,看着这只幼崽。那幼崽也看着她,圆溜溜的眼睛里满是惊恐,却又不跑,只是缩在那里,一声一声地叫着,叫得又细又弱,像是饿了很久。
明昭伸出手。
薄越大惊:“大司马小心!”
明昭没理他,手已经摸到了那团毛茸茸的东西。
幼崽抖了一下,却没有躲,反而把头往她手心里蹭了蹭,又发出一声细细的叫声。
明昭的手心触到的是一把骨头。那毛茸茸的外表底下,是瘦得硌手的脊背,一根一根的肋骨,清清楚楚。
她把它抱了起来。
薄越瞪大了眼睛:“大司马,您抱它干什么?”
该不会要养吧?
明昭低头看着怀里这团脏兮兮的东西,那东西也抬起头看着她,圆溜溜的眼睛里,惊恐渐渐变成了依赖,又发出一声细细的叫声,然后把头埋进她的臂弯里,不动了。
“带回去。”
她说带,自然没人说什么,薄越只得接过,一行人继续往回走。幼崽窝在他怀里,一动不动,偶尔发出一两声细细的叫声,像是在做梦。
薄越看着怀里的食铁兽,满肚子话想说,又不敢说。
回到驿馆,已经是半夜。
明昭把那只幼崽放在桌上,让人拿来一碗羊奶,放在它面前。
幼崽凑过去闻了闻,伸出舌头舔了舔,然后就埋头喝了起来,喝得啧啧作响,喝完了抬起头看着明昭,叫了一声。
“还要?”明昭笑了,“你倒是不客气。”
她又让人拿来一碗,那幼崽又喝了。喝完了,打了个小小的嗝,然后就蜷成一团,睡了过去。
明昭坐在桌边,把他移到刚弄好的小窝里,看着这团脏兮兮黑白相间的毛球,看了很久。
很好,她也是有熊猫的人了,不过它还太小,正好现在天气暖和了,等它吃胖点,就让人给它洗澡。
不然真的好丑。
第83章 天下归心(三加更)
翌日清晨,杜淳来的时候,发现明昭的屋里多了一只脏兮兮的小东西。
小东西正趴在一个竹编的窝里,抱着一节竹笋啃,啃得满脸都是笋屑。见有人进来,它抬起头,圆溜溜的眼睛看了杜淳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啃。
他反应过来,大司马昨晚捡的。
明昭正在看舆图,头也不抬,“杜令,你来得正好,我有事交代你。”
杜淳连忙上前:“大司马请吩咐。”
明昭放下手里的舆图,看着他。“昨天那个陈济,你见到了。”
杜淳点头:“见到了。”
明昭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下说。”
杜淳依言坐下,心里有点忐忑。他摸不清大司马的脾气,亲自跑几十里山路去见个祭酒,这到底是个什么人?
明昭开门见山:“山里的情况,你也清楚。我昨天跟陈济说的那些,你都听见了。”
杜淳点头:“听见了。”
“你觉得可行吗?”
杜淳想了想,斟酌着道:“回大司马,下臣觉得可行。药材、茶叶、竹器,山里的确出产,只是以前没人组织,百姓自己卖不上价。如果官府出面收,再统一往外卖,百姓能多挣几个钱,官府也能有点进项。”
明昭点点头:“那这事就交给你去办。”
杜淳愣了一下:“下臣?”
“怎么,办不了?”
杜淳连忙摆手:“不是不是,下臣是怕办不好……”
明昭看着他:“杜令,你是成都令,巴蜀的事你最清楚。药材往哪卖,茶叶怎么收,竹器谁要,这些你比我明白。我不需要你亲自进山,我只需要你把人派进去。”
杜淳认真听着。
明昭继续说:“派人进山,教百姓种药材。天麻、黄连、杜仲、川穹,山里能种的都种。种好了,官府统一收,统一卖。价钱公道,不许压价。”
杜淳点头:“是。”
“我昨天看了,山里那些坡地,种不了稻子,但能种茶。派人进去教,怎么种,怎么采,怎么炒。茶叶收上来,运到洛阳换钱粮,我有草原的路子,多少茶叶都吃得下。”
杜淳眼睛亮了:“大司马这主意好!草原那边,确实缺茶。”
明昭继续说:“还有造纸,巴蜀竹子多,竹子能造纸。洛阳那边有懂造纸的匠人,我会派几个过来。你在产竹子的地方建几个小纸坊,让百姓学着造。纸造出来,官府收。”
杜淳连连点头。
明昭顿了顿,看着他:“还有一条,是最要紧的。”
杜淳连忙竖起耳朵。
“让天师道的祭酒一起干。”
杜淳愣了一下。
明昭解释道:“百姓信他们,不信官府。你派官吏进去,百姓不一定听。但祭酒说话,百姓听。让陈济那样的人,带着百姓种药材、种茶、造纸。他们干得好,官府给他们好处,免徭役,给名头,逢年过节赏点东西。”
她看着杜淳,“借他们的力,把事办成。等百姓日子过好了,信谁,就不那么要紧了。”
杜淳沉默了一会儿,站起身,恭恭敬敬行了一礼。“大司马,下臣记住了。”
明昭摆摆手:“去吧,让人先从陈济那个村开始,做成了,再往别的村推。”
杜淳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等等。”
杜淳回头。
明昭看着他:“陈济那边告诉他,官府说话算话。药材种出来,茶树种出来,纸造出来,官府收。价钱公道,绝不压价。”
杜淳点头:“下臣明白。”
他走后,薄越忍不住问:“大司马,您真信那个祭酒能把事办成?”
明昭看着窗外,“他办不成,我就换人办。但他要是办成了,山里的百姓就能少受二十年穷。”
薄越想了想也是,大司马真是大义之人。
地上那个小窝里,团子啃完了竹子,打了个小小的嗝,然后翻了个身,四脚朝天,露出圆滚滚的肚子,又睡了过去。
明昭低头看了它一眼,嘴角弯了弯。
“今天天气好,日头大,让人给它洗洗,脏兮兮的,卖萌都不那么萌了。”
亲卫去传话,两个丫鬟便轻手轻脚地上来了。
一个端着热水,一个拿着软布,小心翼翼地靠近那个竹编的小窝。团子正睡得香,四仰八叉地摊着,圆滚滚的小肚子一起一伏,浑然不知大难临头。
薄越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大司马,它不会咬人吧?”
明昭看了他一眼:“它牙还没长利落呢,咬什么?”
薄越讪讪地闭了嘴。
丫鬟蹲下身,把团子抱起来。团子被弄醒了,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一张陌生的脸,愣了一下,随即发出一声细细的叫声,四下张望,寻找明昭。
明昭走过去,伸手摸了摸它的头。“乖,洗个澡,洗干净了好看。”
团子听见她的声音,不叫了,只是委屈巴巴地看着她,任由丫鬟把它抱进温水里。
水一沾身,团子浑身一抖,瞪圆了眼睛,挣扎着想跑。丫鬟连忙按住它,轻声哄着:“乖,不怕不怕,洗洗就干净了。”
团子不听,四条小短腿扑腾扑腾地划水,溅得丫鬟一身水。另一边的丫鬟赶紧过来帮忙,两人合力,总算把它按住了。
明昭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笑出声来。“它这是第一次洗澡,怕水。”
薄越嘀咕:“什么第一次,它就是野性难驯……”
话音未落,团子不挣扎了,它泡在温水里,眨巴眨巴眼睛,低头看了看自己泡在水里的身子,又抬头看了看丫鬟,似乎发现这水还挺舒服的。
丫鬟趁机往它身上撩水,打湿那团脏兮兮的毛。灰黑色的泥水顺着它的身子流下来,露出底下原本的颜色——
团子眯起眼睛,发出一声舒服的哼哼。
明昭笑了:“看,这不是挺享受的?”
两个丫鬟一个负责洗,一个负责换水,忙活了小半个时辰,终于把这团脏兮兮的小东西洗得干干净净了。
黑白分明的毛,圆圆的耳朵,黑眼圈,胖乎乎的身子——
正是明昭记忆里的样子,只是还是瘦,瘦得能摸到肋骨。
丫鬟用软布把它裹起来擦拭,团子一动不动地躺着,任由人摆弄,眼睛眯成一条缝,看起来舒服极了。
擦得半干,丫鬟把它抱到院子里,放在一块被太阳晒得温热的青石板上,还给他一个果子,让它抱着啃。
团子趴在石板上,愣了一下,随即抱着果子翻了个身,把肚皮摊开,四仰八叉地晒起太阳来。
阳光暖融融地照在它身上,那些黑白分明的毛渐渐蓬松起来,被风一吹,轻轻飘动。团子眯着眼睛吃东西,发出一两声满足的哼哼。
明昭蹲在旁边,看着它,伸手摸了摸它的肚皮。
肚皮软软的,暖暖的,摸起来手感极好。
团子睁开眼,看了她一眼,又眯上了,任由她的手在自己肚子上摸来摸去。
薄越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觉得有点恍惚。这还是昨晚那个脏兮兮瘦巴巴,快饿死的小野兽吗?
这才一天,就变成这副模样了?
“大司马,”他忍不住问,“这东西养大了,真不会咬人吗?”
明昭头也不抬:“你天天给它吃的,它咬你干什么?”
兽人永不为奴,除非包吃包住,遇上了就是有缘,秦岭竹子也多,养它还是养得起的。
薄越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团子晒着晒着,打了个小小的喷嚏,大概是太阳晒得太舒服,它吃完了翻了个身,把自己缩成一团,把头埋进肚子里,就这么睡着了。
明昭看着它,笑了笑,站起身。
“让人去挖些竹笋回来,嫩一点的,它现在牙还没长齐,太老的啃不动。”
丫鬟应了一声,下去了。
明昭走回屋里,继续看奏报。
院子里,团子躺在青石板上,晒着太阳,睡得正香。
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明昭在成都又待了三天。
三天里,她一直写东西,薄越不知道她写什么,只知道案上的纸越堆越厚。
第四天早上,她把杜淳叫来。
杜淳进门的时候,看见案上整整齐齐叠着一摞纸,足有几十张。明昭坐在案前,正往最后一张纸上盖印。
“杜令,坐。”
杜淳坐下,心里有点忐忑。
明昭把那摞纸推到他面前,“这是我写的,成都以后怎么发展,都在上面了。”
杜淳愣了一下,双手接过来,低头看去。
第一页上写着几个大字:成都发展事宜。
字迹锋利如刀,一笔一划都带着劲儿。
杜淳翻过第一页,往下看——
杜淳捧着那摞纸,手有些抖,他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眼眶红了。
明昭看着他:“怎么,写得太多了?”
杜淳摇摇头,声音有些哽咽:“不是大司马,下臣当官二十多年,从没见过……从没见过有人把事写得这么细的。”
明昭笑了笑:“细了好办,照着做就行。”
杜淳抬起头,看着她。
“大司马,这些事,您想了多久?”
明昭想了想:“从进成都那天开始想了,写了三天。”
杜淳的眼泪都掉下来了,他站起身,退后一步,恭恭敬敬跪了下去,磕了一个头。“大司马,下臣替巴蜀的百姓,谢谢您。”
明昭站起身,走过去,把他扶起来。“杜令,起来吧。我写这些,不是让你跪的,是让你办的。”
杜淳抹着眼泪,连连点头:“办!下臣一定办!下臣这条命,就交给这些事了!”
明昭看着他,拍了拍他的肩膀。“不用交命,把事办好就行。”
她拿起这份计划书,“这上面写的,有的能马上办,有的得等几年。你不用急,一样一样来。先做能做的,再做难做的。做成了,百姓记你的好。做不成,写信来,我帮你。”
杜淳连连嗯嗯,“下臣记住了。”
明昭点点头,看了看窗外的天色。
“我明天一早就回长安了,这边的事,你多上心。洛阳会派一批新农具下来,曲辕犁、耧车、耙,都是新打的,比老式的省力。到时候你派人去接,让工匠们照着做,平价卖给百姓,价格一定不能贵。”
杜淳连连点头。
明昭又说:“茶叶的事,你先把树种下去。三年后能采的时候,天下市场大着呢。”
杜淳又点头。
明昭看着他,笑了。“杜令,你是个能办事的人。好好干,过几年,我派人来看。做得好,升你的官。”
杜淳愣了一下,随即嘿嘿笑了两声,又有点不好意思。“下臣不管能不能升官,下臣就想把这事办成。”
他升官的事在大司马这可过了明路的,嘿嘿,好好干。
杜淳走后,屋里安静下来。
明昭揉了揉手腕,这几天写得太狠,手指都有点僵了。
院子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明昭探头往外看了一眼,熊猫又在那块青石板上躺着,四仰八叉,肚皮晒得油光水滑。大概是睡够了,它翻了个身,这地方上回它待了后,白天就被它霸占着了。
明昭看着它,“薄越。”
薄越从门口探进头来:“在。”
“这小东西,叫什么名字?”
薄越愣了一下,走到院子里,看着那只黑白相间的小兽,认真思考起来。
“叫……大黑?它眼圈是黑的。”
明昭瞥了他一眼:“你管这叫大黑?”
团子抬起头,圆溜溜的眼睛看着薄越,一脸茫然。
薄越讪讪地改口:“那叫小白?”
明昭服了,真比她还起名废。
明昭走到院子里,蹲在青石板旁边。团子见是她,立刻往她手边蹭了蹭,发出一声细细的哼哼。
明昭伸手摸了摸它的头。
这毛茸茸的脑袋,这圆滚滚的身子,这傻乎乎的眼神……
“算了,就叫团子吧。”
都叫好几天了,反正它缩起来的时候,就像个团子。
薄越看过去,团子正好打了个哈欠,然后把头埋进肚子里,又缩成了一个圆滚滚的球。
薄越点点头,“还是大司马会起名,团子,好听。”
明昭伸手摸了摸它的肚皮,“团子。”
团子抬起头,圆溜溜的眼睛看着她,发出一声细细的叫声,像是在回应。
明昭笑了,“行,记住了就好。”
第二天一早,明昭启程回长安。
团子被放进一个特制的竹笼里,笼子里铺着软软的干草,还放了几节嫩竹笋。它趴在笼子里,一开始有点不安,发出细细的叫声。明昭把手伸进笼子,摸了摸它的头,它就不叫了,乖乖地啃起竹笋来。
杜淳带着官员们送出城十里,一直送到官道尽头。
明昭上了马车,掀开车帘,看着站在路边的杜淳。“杜令,巴蜀的事,就交给你了。”
杜淳连忙躬身:“大司马放心,下臣一定尽心竭力。”
明昭点点头,又看向远处隐隐约约的山影。
那些山里,有几百个村子,几千户人家,还有陈济那样的祭酒。三年后药材能收了,茶能采了,纸能卖了,路能走了。
那时候山里的百姓,应该能好过一点吧。
马车缓缓启动,往北而去。
团子趴在笼子里,透过竹条的缝隙,看着外面掠过的景色,圆溜溜的眼睛里满是好奇。
明昭低头看着它,笑了笑。
“团子,咱们回家了。”
第84章 天下归心(四)
马车一路向北,走了七天,终于望见长安城的轮廓。
团子已经从最初的忐忑中缓过劲儿来,如今把这晃晃悠悠的马车当成了自己的地盘。它趴在笼子里,啃一会儿竹笋,睡一会儿觉,醒来就扒着竹条的缝隙往外看,圆溜溜的眼睛里满是好奇。
明昭有时伸手进去摸摸它的头,它就发出细细的哼哼声,把头往她手心里蹭。
明昭看它这样想起自己小时候想要的巧克力城堡,对于团子来说,这个窝都是可以吃的,只是竹子有点老了,没有笋好吃。
傍晚,车队抵达长安城外。
城门楼下,已经站了一队人马。天气热,为首的那人一身绸衣,风把衣摆吹得微微扬起。他身后跟着几十个亲卫,个个腰杆笔直,目不斜视。
薄越策马上前,“大司马,谢太傅来了。”
明昭掀开车帘看了一眼,果然看见谢云归正翻身下马,往这边走来。
谢云归走到马车前,“大司马一路辛苦。”
明昭从马车上下来,看着他笑了:“太傅怎么亲自来了?”
谢云归也笑着:“大司马离京一月有余,臣当然得亲自来接,不然没法向王上交待。”
明昭摆摆手:“我父王才没工夫管这个,雍凉那边怎么样?”
谢云归道:“王上上个月来书,说雍凉已定,降将降吏都安置妥当。只等秋收之后,再巡一遍边境,便可回长安了。”
明昭点点头,骑上自己的踏雪,跟着他一道骑马往城里走。
夏天人心燥,矛盾都多了不少,谢云归操心得日日盼着明昭回来,“大司马,关中这边已经稳定下来了,各县秋收在望。工坊那边,冶铁坊又打了五百张新犁,织坊新招了二百个织娘,其他的比如琉璃坊这些,生意也好得很,天天念叨要扩建。”
明昭听着,时不时点点头。
他们并辔而行,谢云归这些日子人都瘦了一圈,偏偏夫人还在冀州,可以说宫中府中事事操心。
“关中稳定下来之后,臣开始理陈年旧案了。”
明昭眉头一挑。
谢云归叹了一声,“这些年,匈奴人屠过,羯人屠过,关中十室九空。如今大周接管,户籍要重新理定,田产要重新分配,人命案子要一件一件查。”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查出来的,不少。”
明昭看着长安慢慢恢复生气的街道,听着他说。
谢云归侧头看向她,“光长安一城,这一个月就理出旧案三百余起。有被杀的,有被掳的,有被抢了田产的,有被占了妻女的。有的能找到苦主,有的连苦主都没了。”
明昭沉默了一会儿,“佛寺那边呢?”
谢云归道:“都查封了,大周境内,所有佛寺,全部查抄。僧尼还俗,寺产充公,田地分给百姓。”
他顿了顿,“但也有百姓悄悄信的,不在寺庙里,就在自家屋里供个佛像,念几句经,这臣没动。”
明昭点点头,“只要不聚众,不敛财,不害人,个人信什么,是他们自己的事。官府管不过来,也没必要管。”
谢云归沉吟道:“佛门那边一直跟江南有来往……”
明昭摆摆手:“那是寺庙里的那些和尚,百姓在自己屋里供个佛像,能翻出什么浪来?你越禁,他们越觉得这东西稀罕。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反倒没事。”
谢云归笑道,“大司马说得是。”
“太傅,这一个月辛苦你了。”
谢云归也笑了:“大司马才辛苦,听说您进山走了几十里,还捡了一只食铁兽?”
明昭回头看了一眼后面的马车,“捡是捡了,还不知道养不养得活,待会回去给你看看。”
长安城的街道上,人来人往,比一个月前热闹多了。街边的店铺都开着门,卖布的、卖粮的、卖农具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走到府衙门口,她翻身下马。
明昭望着府衙里透出来的灯光,“谢太傅,那些理出来的旧案,怎么办?”
谢云归觉得这事容易,这些他们接手,也是给百姓定心丸,“按律办,能查清楚的,该赔的赔,该还的还。查不清楚的,官府出钱,安抚苦主。”
他们进来府里,团子被抬了出来,它还是小小的幼崽,谢云归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正好对上团子那双圆溜溜的眼睛。
团子看了他一眼,缩回笼子里,继续啃竹笋去了。
谢云归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这倒是稀罕物。”
明昭点点头:“稀罕是稀罕,就是吃得多。回长安第一件事,得让人去秦岭多挖些竹笋回来,到时候我府中后头的院子,都种上竹子。”
谢云归想了想那场景,大胖家伙在后院里啃竹子的模样,又笑了。
“大司马这府邸,往后怕是要热闹了。”
明昭先去后头换了身常服,洗了把脸,才回到前厅。
谢云归已经在那儿等着了,案上摆着一摞文书,整整齐齐,摞得有小山高。
明昭看了一眼那摞文书,“谢太傅,你这是要把我累死?”
谢云归可不是会与她客气的人,“大司马不在的时候,臣日日盼着您回来。您回来了,这些就该您自己看了。”
明昭坐下,拿起最上面的一份,翻了翻。
她一边翻一边问谢云归:“这些日子,百姓怎么样,还有饿死的人吗?”
谢云归道:“如今农闲,工坊一直在招,冶铁坊、织坊、琉璃坊,还有城外的农坊、城里的市集,都在招人。洛阳那边的规矩,照搬过来,管吃管住,按月发钱,干得好有赏。”
明昭点点头:“来的人多吗?”
谢云归道:“刚开始的时候,百姓不敢来,怕官府骗人。后来见第一批人真拿到钱了,就都来了。现在长安城里,但凡有手有脚的,都能找到活干。”
“工资比洛阳那边少一点,洛阳的织娘,一个月能挣三四贯。长安这边,只能挣两贯出头。”
明昭理解,资本就是这么黑心的,他们来长安投资,就是冲着赚钱来的,“少点就少点,够活就行。只要他们能挣到钱,能养活家里人,把最难的前几年熬过去了,后面就好了。”
谢云归也是这么想的,“嗯,臣算过,两贯钱够一家三口吃两个月了。再省着点,还能剩几个。”
明昭看着手里那份文书,“那些从山里逃出来的流民呢?他们也来干活吗?”
谢云归愣了一下,他也是头一回连这种小事也管,现在他都不记得以前的风雅了。“山里日子不好过,尤其天一热,蛇虫鼠蚁没法待,他们听说官府管饭,就来了。有一个人来的,也有拖家带口的。一样的流程,下面的工坊管事都熟了,来了之后,先给饭吃,再给活干。干上一个月,就能自己养活自己了。”
“谢太傅,关中人现在最想的是什么?”
谢云归想了想,这人间疾苦很难想其他东西,“吃饱饭,穿暖衣,有个地方住。”
明昭点点头。“对,就是这些,其他的什么大义正统天命,他们顾不上,也不想顾。”
她顿了顿,“这也是我们现在要做的,等这些都有了,再谈别的。”
谢云归看着她,这些事其实很难,别看明昭这么一弄好像很容易,但是光让百姓不挨饿,已经是圣贤君王的统治了,他觉得明昭远远看不上这些,“大司马,那之后呢?等他们吃饱了,穿暖了,有地方住了,再谈什么?”
明昭笑了。“那就得看他们了,有的人想读书,就让他们读书。有的人想做生意,就让他们做生意。有的人想当官,就让他们考科举。有的人什么都不想,就想种地,那就让他们种地。”
“我们现在考虑的都是存亡的事,人能活下来,比什么都强。至于其他的,等活下来了再说。”
谢云归很是感慨,原来治天下是这么容易的事?为什么在诸公手里难如登天?
这是冬青来了,“大司马,太傅,晚宴已经备好,人都到齐了,就等您了。”
明昭从蜀地回来,辛苦一月,府上自然早早为她与亲卫们备上了晚宴。
明昭正好饿了,向外头走去。如今天下好治是因为天下重新洗牌,这很黑色幽默,如果是先前晋室天下,怎么治都是无解的。
堵死了上升通道,致富之路不允许普通人,手上有个方子,命都难活,这种世道怎么改变?
皇帝与世家极限拉扯,相爱相杀一起嗑药,武将都涂脂抹粉,世道能有救就怪了。
如今北方或死或跑了一半人,资源如此丰富的地方,人口不足千万,氐族降了就没人提过让他们回哪,在关中待着吧,来了就是自己人,以后一起打外敌。
忙碌的日子过得很快。
从巴蜀回来之后,明昭就没闲着过,批那些永远批不完的文书。团子被养在后院的竹林里,一天天圆润起来,从最初那只瘦巴巴的小东西,长成了毛茸茸的一团。
有时候明昭批奏太晚,它就摇摇晃晃地跑进来,趴在她脚边,抱着她的靴子睡。
薄越看见都嘀咕:“这玩意儿,越来越黏人了。”
明昭低头看看脚边那团毛球,笑笑,继续批文书。
八月里,秋收开始了。
关中平原上一片金黄,麦浪滚滚,风一吹,满世界都是粮食的香气。百姓们天不亮就下地,一直忙到太阳落山,脸上却全是笑。
薄越每天往城外跑,回来就跟明昭报账:“今天又收了多少亩,估摸着能打多少石。”
明昭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终于松了一点。
九月初,秋收基本结束。
各郡县的奏报雪片一样飞来,明昭让人连夜统计,三天后出了结果,关中今岁收成大丰收。
薄越看着那份统计,眼睛都亮了:“大司马,这下关中自己能养活自己了。”
明昭摇摇头:“够吃是够吃,还得留种子,还得备荒年。不过还好我们有其他州撑着,稳妥。”
“谢恒厥来信,说幽州收成也不错,比去年多了两成。拓跋部那帮人老实了,没敢南下。”
明昭说起这些想想就觉得高兴,天下只要稳下来,入关之后自有大儒为我辩经。
如今大周的地盘,东至大海,西至陇西,北至幽燕,南至巴蜀,比当年曹操的地盘还大。
地盘大了,事就多了。
各郡县的奏报像雪片一样飞来,明昭每天从早忙到晚,案上的文书永远批不完。
谢云归比她更忙,关中、洛阳、幽州、巴蜀,哪边有事都得他过问,明昭听说到了半夜,他书房里的灯依旧亮着。
过于苦命,薄越私底下都对她吐槽,“谢太傅这哪是人干的活,简直是驴。”
明昭瞪他一眼,薄越讪讪地闭了嘴。
地盘大了,官吏跟不上。
那些跟着打天下的老人,打仗是把好手,治理地方却一窍不通。归降的旧吏,倒是懂政务,可信不过,不敢放权。新提拔的年轻人,有干劲,有想法,可没经验,动不动就捅娄子。
一个人当几个人使,是常态。
明昭有时候半夜批完奏报,坐在窗前发呆,会想起杜淳那句话:“诸葛丞相在的时候,也没能把山里治好。”
如今她比诸葛丞相的地盘还大,人才还少,治起来比他还难。
可再难也得治。
十月里,赵缜从雍凉回来了,明昭带着谢云归、薄越出城迎接。
当队伍仪仗近了,明昭上前一步,拱手一礼,“儿臣恭迎父王回长安。”
赵缜翻身下马,把她扶起,上下打量了一番。“瘦了。”
明昭笑了:“父王也瘦了。”
赵缜也笑了,拍拍她的肩膀,看向谢云归。“云归,这几个月辛苦你了。”
谢云归连忙行礼:“臣分内之事,不敢言苦。”
赵缜看向远处隐隐约约的长安城。“这外头,比我走的时候热闹多了。”
明昭道:“秋收刚过,百姓手里有了粮,自然就热闹了。”
赵缜嗯了一声,翻身上马。“走,进城看看。”
一行人往城里走。路上赵缜问起各处的收成,明昭一一答了。问起工坊的进展,明昭也答了。问起巴蜀的事,明昭把杜淳、陈济、天师道的事说了一遍。
赵缜听完,笑了。“你这办法,倒是新鲜。”
明昭道:“山里人信他们,不信官府。硬来不行,只能借力。”
赵缜点点头。“借力好,能借的力,都是好力。”
走到城门口,赵缜勒住马,回头看着她。“昭昭。”
明昭抬头:“嗯?”
赵缜指着远处那些正在劳作的百姓,声音有些沉。“这些人,以前都是要饿死的。”
明昭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那些百姓有的在修路,有的在田里忙活,一个个晒得黝黑,脸上却带着笑。
赵缜很是感慨,这天下如果只有他,是走不到这一步的,“这是你的功劳。”
明昭摇摇头:“是大家的功劳。”
赵缜走进府里,还没来得及坐下,就看见一团黑白相间的东西从后院滚了出来。
那东西圆滚滚的,四条小短腿倒腾得飞快,一路滚到明昭脚边,抱着她的腿就不撒手了,嘴里还发出细细的哼哼声。
赵缜愣住了。“这……这是什么?”
明昭弯腰把团子抱起来,那小家伙在她怀里拱了拱,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圆溜溜的眼睛盯着赵缜看,一脸好奇。
明昭抱着它,走到赵缜面前,一本正经地说:“父王,这是儿臣的长女。”
赵缜:“……”
薄越站在旁边,忍着笑,忍得很辛苦,他别过脸去,肩膀一耸一耸的。
赵缜看了看明昭,又看了看她怀里那团毛茸茸的东西,又看了看明昭。“?”
明昭一本正经,“这是儿臣的长女,您的长孙。”
赵缜:这么突然的吗?
“它叫什么?”
“团子。”
赵缜看了看这团东西,圆圆的脑袋,圆圆的耳朵,圆圆的眼圈,圆圆的肚子,确实是个团子。“它吃什么?”
“竹子、竹笋,偶尔吃点果子。”
“它多大了?”
明昭想了想:“捡到它的时候还小,现在估摸着也就半岁。”
团子不知道自己的重量,正窝在明昭怀里,被摸得眯起眼睛,发出一声舒服的哼哼。
赵缜伸出手,摸了摸它的头。“……挺软的。”
明昭看着赵缜那副表情,忍不住笑了:“父王,您这是认还是不认?”
赵缜收回手,咳了一声,板起脸:“认什么认?它就是只食铁兽。”
明昭眨了眨眼:“那您刚才摸它干什么?”
赵缜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团子这时候忽然动了动,从明昭怀里探出脑袋,冲着赵缜发出一声细细的叫声,像是在打招呼。
明昭趁机说:“父王,您看,它跟您打招呼呢。”
赵缜看那团子,团子正仰着脑袋,圆溜溜的眼睛盯着他,一脸无辜。
赵缜叹了口气。“……行吧。”
明昭笑了:“行什么?”
赵缜瞪她一眼:“行,它是你长女,是我长孙。”
明昭抱着团子,笑得很开心。
团子不知道他们在笑什么,但见大家都笑,也跟着兴奋起来,在明昭怀里扭来扭去,四条小短腿乱蹬。
团子今晚吃了不少竹笋,又蹭了几块点心,这会儿圆滚滚的肚子撑得溜圆,趴在明昭怀里昏昏欲睡,打个小小的嗝。
明昭摸了摸它的头,正要进屋,忽然听见墙头有动静。
她脚步一顿。
薄越也听见了,手已经按在刀柄上,压低声音:“大司马,有人。”
明昭看着那墙头,月光下一个黑影翻过来,轻飘飘地落进院子里。
那人落地之后拍了拍身上的灰,抬起头来——
正是慕容恪。
薄越愣了一下,手从刀柄上松开。
慕容恪站在月光里,一身玄色劲装,头发还没有干透,显然是刚洗过澡就赶来了,此刻正定定地看着她。
明昭看着他笑了。“上将军这是做什么?”
慕容恪走近几步。“知道大司马白天忙,走不开,只能晚上来。”
明昭挑了挑眉:“晚上来就走正门不行?递个帖子,等人通传,再等我召见,也就半个时辰的事。”
那得惊动王上,他明显感觉到王上不喜欢他与明昭在一起,慕容恪摇摇头:“那多麻烦。”
明昭笑了:“所以你就翻墙?”
慕容恪理直气壮:“翻墙快。”
明昭看着他,月光下这张脸比去年成熟了许多,但眼里的少年气还在。
“上将军如今战功赫赫,威震四方,让人知道你半夜翻墙进大司马府,传出去像什么话?”
慕容恪也笑了。“那就不让人知道。”
薄越:?我不是人?
行吧,这年头亲卫统领是这样的。
明昭看了薄越,让他回去休息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
只剩下夜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明昭看着慕容恪,月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勾勒得清晰分明。
她伸出手。
慕容恪愣了一下,看着伸到自己面前的手,指节分明,白皙修长,他抬起手,握住了它。
明昭的手微凉,他的手掌温热干燥。两只手交握的一瞬,慕容恪觉得心口像是被轻轻撞了一下。
他好久没见到她了。
明昭着他的手,往屋里走,慕容恪跟在她身后,目光落在她的背影上,她比去年清减了。
明昭推开门,屋里烛火摇曳,映出一室昏黄的光。
她松开他的手,转身看着他。
慕容恪迈步进屋,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屋里很静,烛火在灯罩里跳动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屏风上,交叠在一起。
明昭看着他,“你这几个月在雍凉,有没有想过我?”
慕容恪愣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那些在战场上、在营帐里、在无数个睡不着觉的夜里涌上心头的话,此刻全堵在喉咙里。
明昭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怎么,上将军打仗那么厉害,连句话都不会说了?”
慕容恪深吸一口气,“想过。”他的声音有些低,“天天想。”
明昭看着他的眼睛,觉得心口有点发烫。
她捧着他的脸吻了上去。
慕容恪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手臂收紧,把她更深地拥进怀里。
烛火跳动着,把两个人的影子融在一起。
第85章 天下归心(五加更)
苻毅这一年受到了冲击,他从一开始的亡国的悲凄,到万物复苏的震撼,连他的氐族族人都此间乐,不思蜀。
原来只要他降了,天下百姓就能活出人样了吗?
其实是他降的时机刚刚好,早一年明昭都顾不过来,如果没有那几年的积累,今年她也拿不出这么多粮食来救人。
而且他才是接过最艰难的关中,缝缝补补让大周一来省了很多事,就像冀州一样,邺城如今也是天下最富庶的城池。
但身在庐山里的人,是不知庐山真面目的,因为再给苻毅十年,他也做不到,所以他认为他降晚了,白白让人跟着他吃这么久的苦。
明昭是站在巨人肩膀上的,她知道怎么最快恢复生产。如今她愁的,是百官体制,要是按她想的那一套官员加监管,这人口负担不起。
这是盛世百姓穷苦的原因,官员系统庞大,不事生产的人过多,这些压力全部堆积在百姓头上,过于盘剥了。
而且先前因为缺人,那些来投的人都收了,坏就坏在这一点,她先前过于饥不择食了,这些南边过来的混子,根本没有能力,他们就单纯读了书。
不是所有读书人都是会干活的人,很多人根本就不会办事,又占了位置,这种人又没犯错犯法,庸人比贪官还可怕,纯粹占着茅坑不拉屎,不然她哪会这么累?
她需要一把刀,但是天下未统一,就搞酷吏政治,明显不合适。她也没有人选,慕容恪不参与治理,谢晏倒是有这个手腕,但很明显她这么干了,她父都会觉得她凉薄。
谢云归崔夫人尽心尽力,谢恒厥还死命守着幽州,她却想让谢晏给她当刀?
她不是这样的人。
要搞考核制科举什么的,她需要绝对支持者,这个人必须还得有手腕有分量。
镇得了场子,当得了恶人,经得住刺杀。
毕竟她动的是天下世家的根基,没有九品中正,世家没百年荣光就不在了,有百年纯粹是寒门与农家子需要生长时间。
清晨的阳光从窗棂缝隙里透进来,苻毅坐在窗前,手里捧着一卷《庄子》,已经半个时辰没翻页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姚长史的儿子姚谦。姚长史战死后,苻毅降了,他也跟着降了,如今在长安城里领了个闲差,没什么事做,隔三差五就往苻毅这儿跑。
“可汗。”
姚谦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一包点心,往桌上一放。“街上新开的铺子,做的胡饼,香得很。您尝尝。”
苻毅看了他一眼,没动。
姚谦也不在意,自己坐下来,掰了一块塞进嘴里,嚼得津津有味。“可汗,您又在这儿坐着发了一上午呆?”
苻毅放下书,看着窗外。“别叫可汗了,如今我一阶下之囚,这么喊你还想不想混了?”
“姚谦,这长安城,比去年热闹了多少?”
姚谦愣了一下,“热闹多了,去年街上连个鬼影子都没有,如今跟做梦似的。”
姚谦看着他,心里有点不是滋味。可汗去年这时候还是关中之主,如今却只能坐在这小院子里。
他开始分享八卦,“可汗,您知道最近有什么新鲜事吗?”
苻毅看了他一眼。
姚谦凑近了些,“慕容恪升上将军了。”
苻毅眉头动了动,这谁不知道?
姚谦继续说:“他这回在雍凉立了功,周王亲自点的将,升了上将军。可这消息一出来,军中就炸了锅。”
“为何?”
姚谦嘿嘿笑了两声,“有人说,他这上将军,不是凭战功升的。”
苻毅看着他。
姚谦的声音压低了,“慕容恪当年是异族俘虏,被大司马收留的。这些年跟着大司马,从并州打到冀幽,从关中打到雍凉,确实立了不少功。可军中哪个不是刀头舔血拼出来的?自然很多人不服。”
“不服又如何?”
姚谦道:“将士不服就骂呗,他们又不管这那的,骂得可难听了。”
姚谦见他感兴趣,来了劲头,“他们说慕容恪能升这么快,靠的不是战功,是那张脸。”
“那张脸?”
“对。”姚谦嘿嘿笑着,“您见过慕容恪吧?长得确实俊。军中那些人就说,他这是上了东床,大司马才格外优待他。不然凭什么他升得比陈岱还快?”
苻毅沉默了一会儿,“大司马知道这些吗?”
姚谦道:“知道不知道的,反正没人敢当着她的面说。但底下传得可凶了,说什么的都有——”
“够了。”
苻毅打断他。
姚谦讪讪地闭了嘴。
窗外的热闹声传进来,显得这屋里更静了。
苻毅望着窗外,想起一些旧事。
他对明昭说,待天下平定,她会是他的皇后。结果天下没定,他先定了。
降了之后,他被软禁在这小院里,日日看着窗外的长安城一天天变样。
“他在雍凉,杀了多少人?”
姚谦愣了一下:“这……听说杀了不少。那些作乱的豪强,被他砍了几十个脑袋。”
“他打的仗,你见过吗?”
姚谦摇摇头。
苻毅回过头,看着他。“我见过。”
姚谦愣住了。
苻毅继续说:“去年灞水之战,我亲眼看着他率三千骑兵,冲进我的阵里,杀了个七进七出。我的氐族儿郎,被他砍得人仰马翻。”
他顿了顿,“他那上将军,不是靠脸,是用命换来的。”
造什么谣?
姚谦走了之后,屋里又安静下来。
苻毅坐回窗前,拿起那卷《庄子》翻开,目光落在字上。“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
他看了三遍,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苻毅放下书,站起身在屋里踱了几步。
踱到妆台前时,他停住了。
妆台上放着一面镜子,镶在檀木座里,镜面澄澈如水,能把人的眉眼照得纤毫毕现。
这是琉璃坊出的东西。
他刚被软禁那会儿,这镜子还是稀罕物,市面上根本见不着。如今才一年,就已经朱门皆有了。
苻毅看着那面镜子,伸手拿了起来。
镜子里映出一张脸,剑眉星目,鼻梁高挺,下颌线条分明——
他盯着镜子看了很久。
这镜子确实好,比铜镜清楚太多了。连脸上的毛孔都看得见,清楚得让人无处可躲。
这世道,男女都爱美。
镜子一出来,人对美就更焦虑了。街上那些卖护肤膏、美容粉的铺子,一家挨着一家,生意好得惊人。姚谦上次来,还给他带了一盒据说能驻颜的玉容膏,贵得很。
苻毅把镜子放回妆台上,又拿了起来。
镜子里那张脸,不比慕容恪差。
是氐族贵族里少有的好相貌,当年在长安城里,多少世家女子明里暗里递过眼波。
慕容恪不必靠脸,他如果想出仕,可能真得看脸了,在这欣欣向荣,日新月异的世界里,他真的要就此缩在宅子里吗?
他才二十二岁。
二十二岁,正是建功立业的年纪。慕容恪二十二岁,已经是上将军。而他坐在这小院子里,日日看着别人的热闹。
苻毅转过身,走到柜子前,打开最下面那个抽屉。
抽屉里放着一支簪子,青玉的,通体素净。
那匹叫踏雪的战马,如今还在明昭的厩里养着。他上次远远地看见过,毛色油亮,膘肥体壮,比在他手里的时候养得还好。
他深吸一口气,把簪子放回抽屉,关上。
然后他走到案前,铺开纸,研墨,提笔。
笔尖悬在纸上,停了很久。
写什么?
“亡国之君苻毅,顿首再拜……”
不对。
他闭了闭眼,落下笔。
“自邺城一别,倏忽经年。长安日新月异,百姓安居乐业,毅虽囚居小院,亦为天下苍生庆幸……”
写到这里,他停住了,他盯着那几个字,觉得自己假得可笑。
什么为天下苍生庆幸?他就是不甘心。
他就是想出去。
他把那张纸揉成一团,扔在一边。
重新铺纸,重新提笔,这回只写了一句话:
“毅欲求见大司马,不知可否?”
写完了把纸折好封上,唤来门外看守的兵卒。“劳烦,送到大司马府。”
院子里很静,过了一会,脚步声响起。
那兵卒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一个人,是大司马府的人,他认得,是薄越手下的一个亲卫。
那人走到他面前,抱拳行礼。“大司马有请。”
苻毅愣了一瞬。“好。”
真的要见了,他反而有些无措。
苻毅站在巷子里,被午后的日头晃得眯了眯眼。
太久没出来了,连太阳都觉得刺眼。
亲卫在前头引路,走得不快不慢。苻毅跟在后头,目光落在那些从他身边经过的人身上——
挑担的货郎,推车的老汉,牵着孩子的妇人,三五成群说笑着走过的年轻工匠。
有人在路边支了个摊子,卖刚出炉的胡饼,香味飘得老远。几个半大孩子围在摊前,手里攥着铜钱,踮着脚往里瞧。
苻毅走着走着,忽然停住了。
街对面一个穿着粗布短褐的汉子正在跟人说话,说完了转过身,正好对上他的目光。
那汉子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惊喜的神色。
“可汗!”
他快步跑过来,跑到苻毅面前,又站住了,手足无措地搓着手,不知道该怎么是好。
苻毅认出了他。是他的亲卫,叫阿木,氐族人,跟着他打过不少仗。“阿木。”
苻毅开口,声音有些涩,“你怎么在这儿?”
阿木嘿嘿笑了两声,指着街角一个铺子:“小的在那边干活,冶铁坊的,就在前头。”
阿木比去年胖了些,脸上有了肉,穿着虽然粗但干净整齐,手上还戴着个护腕,是冶铁坊工匠常用的那种。
“你……过得怎么样?”
阿木挠了挠头,又嘿嘿笑了两声:“好,好得很。小的在冶铁坊干了大半年了,我给媳妇买了匹布,给她做衣裳。”
苻毅看着那匹布,又看着阿木脸上的笑,不知道该说什么。
阿木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着:“可汗,您要是得空,去小的那儿坐坐?就在后街,不远。小的媳妇做饭还行,您尝尝……”
“阿木。”
苻毅打断他。
阿木闭上嘴,看着他。
苻毅拍了拍他肩,“去吧,别耽误了干活。”
阿木愣了一下,“哎,那小的走了。可汗,您多保重。”
他转身跑回街对面,又回头看了一眼,挥了挥手,消失在人群里。
过了好一会儿,苻毅才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大司马府在长安城东,占地不小,门口有兵卒值守,腰悬横刀,目不斜视。
亲卫领着苻毅进去,穿过前院,穿过一道月亮门,又穿过一条抄手游廊,最后在一处院子前停下。
“大司马在里面,公子请。”
苻毅站在院门口,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院子不大,收拾得干净整洁,竹叶被风吹得沙沙响。院子中央摆着一张石桌,几个石凳。
明昭就坐在石桌旁,午后的阳光从竹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身上,斑斑驳驳的。她穿着一身天青色的常服,头发简单地束着,鬓边有几缕碎发垂下来,被风吹得轻晃。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的一瞬,苻毅觉得心跳漏了一拍。
明昭的美像是山巅的雪,像是月下的泉,清凌凌的,带着一点寒意,又让人忍不住想靠近。
苻毅看着她,脑中想好的词一片空白,什么都说不出来。
明昭看着他这副模样,笑了笑,“站着做什么?坐,昔日邺城一别,不想与苻郎相见在此。”
明昭看着他很是感慨,不过苻毅这种封建大爹并不是她的菜,她的审美一直是慕容恪这种强悍又带着破碎感的美人,她已经被慕容恪与谢晏养刁了。
如果要让她动心,已经很难了。她九岁的时候还肯与苻毅玩情深缘浅,现在并不想掺和,不过她收到苻毅的拜帖,才想起她还有这么一个大才闲着。
这不行,她不能让他活得这么舒服,老天都看不过去。【魔蝎小说www.moxiexs.top】